慕昭然没有错过叶离枝眼中的神色变化,原来她竟然知道这是座幻境,那云霄飏知道么?
她试探道:“你们来这里历练的任务是什么?不会和游师兄一百年前的任务是一样的吧?”
这下,叶离枝眼中的惊讶再也遮掩不过去,怔怔地抬眸看向她。
慕昭然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起身道:“算了,我还是直接去问云师兄,他应该就在隔壁院子吧?”
叶离枝立即伸手过去抓住她的袖子,急道:“殿下,云师兄还不知道这是幻境。”
慕昭然被她拽得重新坐回去,沉吟道:“所以,这个幻境是专门为云师兄所造的?为什么?”
叶离枝轻叹口气,话已经说到这里,她确实也隐瞒不住,圣女殿下既然心悦云师兄,想必不会阻碍他。
她如是想着,缓缓道:“云师兄在宫门考核时,被心魔入体,我虽助他暂时消除了心魔,但他心结仍在,剑尊担心他以后会因此再生心魔,才会不惜耗费大力气,造就这样一座幻境,助他解开心结。”
“心结?”慕昭然蹙眉,追问道,“什么心结?”
叶离枝踌躇片刻,含糊道:“总归,只要助隐雪城顺利完成这次祝灯节,护住整个城池,就可以了。”
慕昭然低头思索片刻,隐约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联,冷笑一声,“他的心结难不成是游辜雪?”
叶离枝抿着唇,欲言又止,只是面色越发苍白。
慕昭然抬起眼来,眼神比这隐雪城里的气候还要阴冷寒凉,逼视着她,一字一顿道:“百年前,游辜雪接受任务来到这里,但他却失败了,没有护住整座城池。百年后,你们用幻境重铸这座城池,换做云霄飏来执行这个任务,如果他能成功,心结就能解了?”
“什么样的心结需要踩在他师兄的失败之上来化解?”
慕昭然想起那个眉心淌着血,一脸茫然无措的少年,气得想要掀桌子,偏那石桌子重得很,她一时没能掀动,只能怒气冲冲地劈手打翻了茶盏。
剑尊真是好大的手笔,在这极寒之地,造就这么大一个幻境,揭开大弟子的伤疤,来化解小弟子的心结。
同样都是他的亲传弟子,他有没有想过,要是游辜雪知道了会作何想?
系统说,游辜雪作为云霄飏的大师兄,所承担的任务便是引导师弟成长,是主角的“磨刀石”,这些人还真把他当成无心无情不伤不痛的石头了?
叶离枝没想到她会这样生气,有些不知所措,慌里慌张地试图解释道:“殿下生来便如云端之月,受众星环绕,无人可以遮掩殿下锋芒,自然无法理解永远居于他人之下是什么感觉。云师兄向来敬重行天君,对他不敢有丝毫怨怼,就算生出心结也只能画地自困,他只是一时钻进了牛角尖里,需要寻找一个突破口去释放心中执念,隐雪城是行天君唯一一次失败的任务……”
慕昭然打断她,怒声道:“那你知道他为何会失败么?你知道你们杀的雪兽是……”
眼前的场景忽然一晃,叶离枝和祝轻岚两人的身影急速拉远,慕昭然的话语没能说完,再定睛时,已经身处在一片茫茫雪雾之中。
她被强行驱逐出了那一座幻境。
“可恶!”慕昭然在雪雾中环视一圈,仰头对着无人处喊道,“剑尊,是不是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同样都是你的弟子,你怎么能这么偏心?游辜雪作为当年的亲历者,他能够承受真相的痛苦,你难道害怕你的小弟子只是于一座幻境中,却承受不住?”
雪风呼啸,无人回答她的质问。
慕昭然在原地站了片刻,闭上眼睛要系统确定云霄飏的位置,唤出石杵来,再次往隐雪城冲去。
一个时辰后,她穿破雪雾,撞进隐雪城的城门之中,下一瞬,又被丢到了冰原之上。
慕昭然看着四周茫茫雪雾,气得笑了一声,闭眼确定方位,再次往隐雪城冲去,如此尝试了数次,每一次被丢出来,她回到隐雪城的时间都会变得更久一些,从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再到四个时辰。
最后,便定格在四个时辰左右。
慕昭然哼了声:“看来你也就只能把我丢这么远嘛。”
冰原之上,依然无人回应她的话语。
慕昭然没有了灯焰护持,只能以日精抵御侵骨寒气,经过如此折腾,她体内灵力不足,只能将灵力留存于催动日精,无法御空,她便徒步往隐雪城中走。
见她如此执拗,雪雾中终于传来一声叹息,话音里带着对无理取闹的小辈的纵容,劝说道:“本尊如何教导徒弟,容不得他人置喙,此事与你无关,你又何必执着,趁着你尚有自保之力,早日离开冰原,不要白白害了自己性命。”
慕昭然不服气道:“你就算现在不让我说,等出了这里,我也会告诉他们真相。”
雪雾里传来一声笑,问道:“什么真相?”
慕昭然愤然道:“隐雪城抢占雪族人的地界,用雪族人的血肉炼制灯油,他们杀的不是雪兽,而是人!”
剑尊道:“兽就是兽,当年游辜雪在这里诛杀的是兽,现在云霄飏在幻境中所杀的依然是兽,何来的人?”
慕昭然体内日精力量渐弱,面上起了白霜,咬牙道:“可我看见了,他们就是人,才不是什么雪兽。”
剑尊的声音透着无限耐心,问道:“冰原寒气侵体,最易致幻,让人看真非真,看假非假,真真假假,孰能分辨?难道只你一人所见为真,旁的千人、万人所见皆为假?”
慕昭然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剑尊渡来一道剑气,为她隔开寒气,化去身上雪霜,“百年时间已逝,恩怨双方都被埋葬在这冰原之下,早已无人在意曾经发生过什么,你执意去追究真假是非,有何意义?”
“回去吧,孩子,你若真出了什么事,有人才该心痛了。”
言尽于此,隐于风雪背后的声音消失。
慕昭然站在雪雾中,心底生出迷茫,是啊,不管雪族是人是兽,他们都已经死了,隐雪城也早已覆灭。
只她一个人所见的真相,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
第97章
慕昭然独自在雪雾中站了许久, 久到剑尊留在她身边的那一道剑气屏障散开,寒意重新扎进她的经脉里。
她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混沌的思维忽然清明起来, 就算过去百年又如何,就算双方都已经被埋葬在冰原之下又如何,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意真相,就不算毫无意义。
她要砸了那个虚假的幻境, 看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慕昭然从锦囊里掏出补灵丹来,摇晃着数了数里面还剩的颗数,第一次这么精打细算着,吞服了半粒丹药, 以维持自己不被冻僵在冰原上。
她闭目对系统道:“帮我确定方位。”
一缕紫气从她心口飘逸出来, 在雪雾中蜿蜒浮动,往一个方向飘去。
这是当初从云霄飏那里窃夺而来的气运, 与云霄飏仍有着微妙联系, 慕昭然便追着紫气飘去的方向,顶着雪风, 往前行。
日精流淌在经脉里, 尽力护着她的丹田和经络, 却阻挡不了雪风刮在皮肤上, 如同刀割一样的刺痛。
走到后来,慕昭然觉得自己脸都僵了, 一直以来精心呵护的肌肤, 大概已经生出了条条裂纹, 连稍微做一点表情,都刺得生疼。
双脚早已麻木,她只是拼着胸腔里一口不服气的劲儿, 固执地往前迈步。
慕昭然已经很久都未吃过这种苦了,活了两辈子,也就前世被废掉修为,驱逐出天道宫,流离失所的两年,受过这样的苦楚。
她在那两年间所受的损伤,都在后来,被阎罗一点点地调养了回来。
不过也幸而有前世那两年的经历,否则她现在定然已经坐在地上大哭了。
白昼和黑夜在这个地方没多大差别,昼夜交替也没有那么明显,等慕昭然再一次找到隐雪城外,才发现竟已经到了祝灯节当日。
隐雪城中人不过年节,一年一次的祝灯节便是城中最盛大的节日,夜色降临后,整座城池渐渐隐没入黯淡的天光里,唯有城心的灯塔亮着辉光,是独属于隐雪城中人的一轮明月。
人们在夜幕下走上街头,向着灯塔祷告祈愿。
临到子夜时分,无数的灯焰便从那一座高耸的灯塔内飞出,如斜坠的星斗散布在整座城池上空。
随后在众人虔心地祝祷中,从上空飞落而下,落入家家户户精心准备的冰雕灯盏内。
慕昭然站在隐雪城外,遥遥望向城中如雨点般落下的焰火,漆黑的城池,便从最中心处开始一圈圈亮起,往外延伸,最终点燃万家灯火。
爆竹声在大街小巷中持续地炸响,城内的欢声笑语飘出高耸的城楼,也传递来了慕昭然的耳边。
这一幕,在这荒凉的冰原之上,实在美丽。
如果这美丽之下,没有埋葬着无数尸骨的话。
慕昭然入不了城,她隐匿在雪雾边缘等待着。
剑尊想要用这座幻境解开云霄飏的心结,让他能有机会在游辜雪这唯一一次失败的任务上,胜过自己的师兄,那么,幻境必定也会重现当年经历。
一百年前,游辜雪失败了,导致隐雪城覆灭。一百年后,他们重铸这一座城池,换云霄飏来执行任务,守住城池。
如果云霄飏只能踩着别人才能解开心结的话,那她偏不要他们如愿。
子夜过去不久,隐雪城中的爆竹声都还未完全散去,雪雾深处传来了隆隆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快速逼近,一道庞大的阴影终于从雾中显现出来。
雪族人用生命炼成的地煞冰相终于来了。
慕昭然在看到那冰相影子逼近时,仰头吞了所有的补灵丹,结印唤出自己的石相来,低声道:“去吧,藏进它的身体里。”
石相在她手里化作一团浓稠暗影,在冰相大步从她头顶跨过时,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它的身躯,流淌入冰相身体上的黑影图腾内。
同为地煞相,慕昭然的石相吞食过渊谷内残存的煞气,与地煞冰相体内的煞气系出同源,应当能有机会瞒混过剑尊的眼睛。
隐雪城内热闹非凡,鞭炮声太响,掩盖住了那一具庞然大物逼近的声响,直到地煞冰相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城楼外,众人才从隆隆震动的地面,发现它的到来。
“那是什么东西?”
“是谁做的神像冰雕吗?谁这么有本事!”
有小孩兴奋地从屋里跑出来,大声喊道:“哇,好大!爹娘快来看啊!”
冰相垂下硕大的头颅,看向隐雪城中的万家灯火,那火光中散发着无数同胞血肉的气息,它那冰石所铸的虎目中,吸纳了城中灯火的光芒,双瞳之中燃起一簇仇恨的烈火,变得越发煞气凌人。
城中民众浑然不觉这巨物的威胁,毫无防备地指着它,嬉笑打望,吆喝更多人出来观看,直到冰相抬起遮天大掌,卷动起呼啸的狂风,用力一掌砸向城楼。
城楼上方呜地一声竖立起一道护城结界,那屏障只在冰相大掌下支撑了不到十息,就猝然碎裂,城楼被这一掌拍得轰然垮塌,垛口处趴着的冰雕雪兽也随之被碾碎成尘埃。
城中的欢笑霎时变为惊恐的尖叫,人群四散奔逃。
无数流光从内城往外射来,隐雪城的修士赶到,迅速疏散附近的民众,城主悬空而立,高声喝道:“何方妖孽,竟然敢来我隐雪城中撒野!所有人,起阵,杀敌!”
慕昭然的石相静静潜伏在冰相体内,随着冰相一起踏入了隐雪城中,没有被发现。
她隐在城外的雪雾当中,透过石相眼睛,看到前方无数悬空的兵刃,浩荡的灵力击打在冰相身上,将刚踏入城中的庞大身形逼得往后倒退数步,跌坐在垮塌的城楼上。
那城楼再次哀鸣一声,彻底崩毁。
冰相周身的煞气涌动,身躯上铭刻的兽形图腾脱身而出,化作成群的猛禽尖啸着扑飞出去,将半空的修士啄噬得惨叫连连,从剑上跌落。
又有数不清的凶兽从它身上奔出,窜入隐雪城的街道,见人就咬。
这些猛禽凶兽杀也杀不尽,一旦被杀,便会立刻化作一缕煞气回归冰相体内,在它身周的图腾上游走一圈,又会再次凝作兽形奔出。
隐雪城修士所布的阵法出现漏洞,冰相按在一座房屋顶上爬起来,一拳一拳杂碎阻碍在前方的法阵,再次踏入隐雪城中。
街道在它的践踏下四分五裂,四周的屋舍建筑,全都被夷为平地,它周身煞气弥漫,宛如从地狱中爬出的杀神,以不可阻挡之势,挥舞双臂,打开前方拦路的修士,大步往城中心奔去。
隐雪城修士节节败退,眼看已经穿过外城,踏入内城区域,城主高声喊道:“它的目标是灯塔,快,不惜任何代价,拦住它!”
流光闪烁,无数修士前赴后继地冲上来,想要阻拦它一二,都在那怪物的兽群下败退,半空中爆开一蓬蓬血花。
城主踩着飞剑,不断后退,转身对长街尽头,高声喊道:“天道宫来使,还不出手吗?”
他话音未落,八道金光射来,落地化作八根立柱,顶天而立,哗啦啦的铁链声响动,锁链从立柱游出,缠绕上冰相四肢。
又是困符。
冰相向前的步伐,被阻挡下来片刻,但也只是片刻时间,困符的符文便震颤起来,灵光黯淡下去,立柱也生出裂痕。
云霄飏和叶离枝的身影出现在冰相前方,两人结印指向上空,两把剑从他们身后飞出,御空而起,合二为一,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长大,化作一柄擎天之剑。
在冰相震碎困符的同时,那把巨剑也携带着灭顶的威压,往下斩来。
轰——
冰相被剑威压得跪到地上,巨大的力量直接震塌了两条街的房屋,奔袭在冰相四周的煞气凶兽被凌厉的剑气撕扯粉碎。
云霄飏和叶离枝二人浑身一震,唇角同时淌下鲜血来,却不退半分。
这一剑,凝聚了他们二人全部的灵力,势要以这一剑决出胜负。
巨剑劈砍在冰相肩膀上,剑威一次比一次强势,轰隆声响不绝,不断将它往下镇压。
慕昭然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冰裂声,石相仰头,看见一道裂纹从那巨剑之下蔓延开来,顺着冰相肩膀迅速往它胸前蔓延而来。
冰相竟然在这一击之下生裂了!
冰相身上图腾在蔓延的裂纹下一个个崩溃,煞气溃散而出,冰相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怒吼,在剑威下艰难仰头,望向不远处的灯塔,雪族人死不瞑目的灵魂在它身体里悲泣。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不甘心!
慕昭然耳中嗡嗡作响,雪族人不甘的悲鸣从冰相体内,潮水似的涌来她耳畔,她双眼发红,快速结印。
石相的煞气迅速从冰相身上的图腾中剥离出来,顺着龟裂的地面,往灯塔袭去。
云霄飏和叶离枝悚然一惊,同时望向地面上游窜而出的缕缕黑影,他们联手掌控着巨剑,才能勉强压制住那巨大的冰相,再无余力阻挡那逃窜的黑影。
叶离枝回过头,对守在塔下之人喊道:“阿岚,拦住它!”
祝轻岚一身红衣,站在塔下,闻声抖开折扇用力挥去,赤红的狐火从扇面中扑出,很快筑起一道火墙。
煞气黑影奔袭到火墙前方,汇涌成形,凝聚成一个巴掌大的黑面石相,石相眉心一点金色印痕,煞气逼人地抬眸瞪向他。
这是慕昭然的石相!
祝轻岚一愣,愕然道:“殿下?”
慕昭然冷厉的声音从石相嘴里吐出,喝道:“滚开!”
祝轻岚体内的御妖符生效,符咒力量扯得他斜抛出去,狐火向两边分开。
石相飞至灯塔前,巴掌大的身形拔地而起,仿佛从地崛起的一座沉黑色的险峻孤峰,双手高举石杵,朝着灯塔用力砸下。
幻境将崩,剑尊终于坐不住了,他迅速寻找到慕昭然所在的位置。
一道剑气从天扫下,罡风荡开弥漫的雪雾,将她孤零零立于冰原上的身形暴露在外,剑尊沉叹一声,话音中透出对她不识好歹的不悦,斥道:“冥顽不灵,你可承担得起多管闲事的代价?”
随着话音,一只手掌撕裂虚空,从裂隙之中伸出,并指成剑,指尖凝聚的九尺剑锋,直指她而来。
慕昭然瞳孔中映着那逼近的剑锋,狠狠咬了咬牙,继续催动石相,隐雪城中响起轰隆巨响,灯塔在石杵下轰然倾倒,万家灯火齐灭。
与此同时,剑锋逼近她眉心。
却在距离她咫尺之外,倏然顿住,再不得寸进。
三枚小剑悬在慕昭然身前,其中一枚小剑正好抵住了那刺来的剑锋,剑气在剑尖处激烈地对撞到一起,小剑中迸出的电弧顺着剑尊指下的剑锋游窜而上,直劈向半空手掌。
手掌被电弧撕裂,剑锋溃散,裂隙之后传出一声沉痛闷哼,破开的虚空倏然合拢。
慕昭然飞舞的长发落下来,抬手接住余下的两枚小剑。游师兄曾经给了她三枚小剑,其中蕴含三道剑气,她还担忧这三道剑气不够,没想到只用了一剑,就逼退了剑尊?
是剑尊太弱了,还是游师兄太厉害了?
隐雪城的幻境在崩塌,慕昭然不及多想,收下小剑快步往城中奔去。
没有注意到,腰间锦囊里,一个残破的木偶正奋力地从束口处挤出,冒出一颗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朽木脑袋。
第98章
慕昭然奔入隐雪城中, 所过之处能看到惊慌失措的人群,他们额心的灯焰消失,身体迅速被寒冰冻结, 再随着崩溃的幻境一同湮灭。
这座辽阔的城池正从外向内,一寸寸重新化为风雪, 消散入岁月的尘埃里。
慕昭然赶到中心灯塔之时,一眼便望见被砸穿的地面之下, 鲜红刺目的血池,血池上方覆盖的法阵因为灯塔的崩塌而损毁大半,法阵中心那一团如烈日般温暖的火焰仍在苟延残喘地燃烧。
隐雪城中幸存的修士都往这里奔来,试图护住那一团火种。
地煞举起石杵, 朝着法阵中心, 又重重砸下一击。
那一方,冰相彻底被大剑压下, 砸穿地面, 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中,云霄飏毫不犹豫地撤剑, 用尽全力往回冲来, 试图阻止慕昭然这最后一击, 目眦欲裂地吼道:“你在做什么!你会害死这一整座城的人!”
慕昭然站在石相肩头, 侧眸看他一眼,扬手起落, 石杵砸至法阵中心, 将破损法阵彻底碾碎, 也将那一团火种彻底碾灭。
晨日穿透雪雾,冰原上的天光亮了,但隐雪城中的灯焰却彻底熄灭。
所有人眉心点着的灯焰纹随之消失, 众人顿住身形,惶恐地抚摸上眉心。
灯焰一灭,寒气立即侵骨噬髓,飞在半空的隐雪城修士,下饺子似的栽倒地上,仓促运功抵挡寒气,越是运功,寒气侵蚀得越快,一些修为较弱之人,丹田受损,真元凝滞,皮肤下血管爆裂,周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了一层冰壳。
灯塔下的血池摇荡,血水从池壁裂纹中哗哗流出,如溃堤之水,沿着长街奔涌而去,淹没过冰相往前伸来的手掌。
池中血线不断沉下,露出池底密密麻麻的骨骸。
人类的头骨太好分辨了,何况那堆叠的骨山之上,还有数十具血肉尚未融尽的完整尸骸。
祝轻岚走上前来,折扇掩着口鼻,在泼天的血腥味中艰难吐息,疑惑道:“不是说用雪兽炼制灯油吗?怎么看上去都是人骨?”
云霄飏和叶离枝还在试图挽救周遭的隐雪城修士,听到祝轻岚的话音,才回头望向下方血池。
然后,同时怔住。
叶离枝惊愕道:“怎么会是人骨?这不可能啊。”
这一座幻境是剑尊亲手重现,怎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她抬头往慕昭然望过去,眼中透出一点怀疑,似乎想从她身上求得一个答案。
慕昭然抬手,石相手中淌出几缕煞气黑影,将池中骨山上那数十具尚未完全化为白骨的尸骸捞上来,丢到云霄飏脚边。
“这就是你们那日合力诛杀的雪兽,这下面堆叠如山的白骨,就是隐雪城燃烧了千年的灯油。”
云霄飏往后退去一步,盯着那些残破的尸骸,仍不肯相信,“不可能,我诛杀的明明是兽!”
他脸色铁青,转头去寻隐雪城主,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城主抓来,按在骨池上方,喝问道:“你来说清楚,这些到底是人是兽!”
隐雪城主从他手下挣脱,昂首环视过四面一个个被寒气冻结的子民,冷漠道:“异族蛮夷,茹毛饮血,蒙昧无知之徒,不是兽是什么?”
“我隐雪城当初为天道宫奉上了上万的寒精和玉髓,助尔等封印九尾狐族的妖脉,才换来你天道宫现今如日中天的地位,我请天道宫来相助,不是让你来为这些异族蛮夷伸冤的!”
他话音落下,祝轻岚倏地抬眸,狭长的狐眼中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森然杀意。
即便已经从离枝口中得知,这一座城池早已在百年前覆灭,现今他们所看见的一切,都不过是剑尊为云霄飏铸造的一场幻境,可他还是没能忍住,抬手抖开折扇,挥出了数道锋刃。
隐雪城立即抬手想要抵挡,可惜体内真元早已无法运转。
只听噗噗噗的几声连响,鲜血飞溅入半空,隐雪城主望着自己被锋刃劈砍到半空的手臂,身子晃了晃,颓然倒到了地上。
祝轻岚阖上折扇,眼神反而越发阴郁,说到底,那不过是一道幻影罢了。
城主的血泼溅离到他最近的云霄飏身上,云霄飏怔愣站着,却没有躲开,只是难以接受地望着下方堆叠成山的骸骨,又偏头看向身旁亲自殒命在他手下的“雪兽”。
就连叶离枝都在这巨大的冲击下,险些崩溃,直到她看到远处不断湮灭的房屋,才猛然回过神来,喊道:“对,这是幻境,云师兄,这只是幻境!”
幻境的崩毁终于蔓延到此处来,流淌的血水从地面消失,隐雪城中的修士也都一个个化为飞雪,倾倒的灯塔消失了,地底暴露出来的尸骸骨山也没入冰雪中消失不见。
偌大的城池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残垣断壁留在原处,依稀还能看出往日繁华。
“幻境?”云霄飏喃喃道,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似乎还未从中走出来。
叶离枝走过去,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解释道:“是剑尊察觉你心有桎梏,才想以这座幻境化解你的心结。”
提及师尊,云霄飏心中稍定,“原来只是一场幻境试炼。”
他转动目光环视四周,当知道自己方才经历,只是一场幻象时,他崩溃的心神终于稍微振作起来,庆幸地想。
还好只是幻境,城是假的,那么死去的人也是假的。
可随即,他便看到了脚下龟裂的沟壑中,厚厚的冰层也遮掩不住的密集骨骸。
这些骨骸没有随着幻境的消失而消失,它们静静地埋在冰层之下,一股股煞气从其中涌出,寒风穿过沟壑,传出鬼哭的尖啸。
雪族人怨气难消,隐雪城中枉死之人同样怨气难消,黑河一样的煞气在断壁残垣间盘桓不散,煞气中鬼影幢幢,将这座昔日的繁华雪城,变作了人间鬼域。
云霄飏死死盯着下方封冻的骸骨,心有余悸道:“为何是这里?”
慕昭然看着他们那副仿佛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从鬼影中走出,对云霄飏扬唇笑道:“因为这个地方是你师兄曾经失败的任务啊,一百年前,游辜雪以弱冠之龄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你在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他曾经真实经历过的。”
“你不是因为师兄太过优秀,处处都压你一头,而生出心魔了么?所以,剑尊他老人家,便煞费苦心地铸造了这么一座幻境,重现当年过往,让你能有机会胜他一次。”
“有师尊如此偏爱,有叶师妹贴心相随,就为了让你踩在师兄的伤口上,重铸你那可怜的自尊心,来化解心结。”
慕昭然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眨着一双乌黑的眼眸,纯然无害地盯着他,问道:“云师兄,你的心结解开了么?”
云霄飏被她那双乌眸盯着,竟生出些无地自容的窘迫,可慕昭然还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道:“你知道他当初为何会失败么?因为他发现了隐雪城天灯的秘密,察觉了雪兽的真相,而你,浑然无觉。”
“他即便失败了,也依然比你强上百倍千倍。”
无人发现,她腰间锦囊里的那只木偶,猛然震动了一下。
叶离枝手背一热,不断有鲜热的血落在她手上。
转头看见云霄飏痛苦的面色,和他唇角不断滴落的鲜血,她心里一慌,上前一步,挡在慕昭然面前,神情中带着几分恳求,“这一切,行天君都不会知道,殿下又何必咄咄逼人,损人道心。”
“我只是不希望云师兄被蒙在鼓里罢了。”慕昭然漫不经心道,缓步往后退开,退进了盘桓在此地的浓郁煞气中。
“殿下!”祝轻岚往前追了两步,又被煞气中扑出的鬼影挡住。
慕昭然一走,周围煞气顿时变得躁动起来,其中鬼影受活人生气所吸引,朝他们疯狂扑来。
祝轻岚扇中挥出一团狐火,击散了数条鬼影子,退回到叶离枝身边。
他们本就在幻境里消耗了太多灵力,如今四面鬼哭狼嚎,天下地下都是鬼影子乱窜,几乎不见天日,又有寒气不断侵入经脉,再耽误下去,只能殒命。
叶离枝从怀里取出来这里之前,剑尊交给她的玉珏,犹豫了下,出声唤道:“殿下,我这里有瞬时的传送法阵,我们先一同离开这里。”
鬼影交错,煞气弥漫,无人回应她的话音。
祝轻岚将扇子往上一抛,勉强支撑着这一圈狐火,逼退鬼影,着急道:“我去把她找回来。”
话音未落,他奔出狐火,鬼影霎时往他扑来,祝轻岚翻手快速结印,眉心里窜出无数的红狐影,和鬼影撕咬到一起。
他穿过重重鬼影,四下寻找,连声喊道:“殿下!瑶光殿下!有什么事咱们出去再说,你别在这个时候赌气。”
慕昭然隐隐听到了喊声,却没有回应,她找到此地煞气最为浓郁之处,结印祭出石相,吞食着此地煞气。
残垣断壁间游荡的煞气霎时有了归处,平地卷起一股黑色的漩涡,往慕昭然所在之处奔涌而来。
煞气形成的罡风从人身体里穿过,祝轻岚的三魂七魄都险些被从肉身里刮出来,他仓促躲进一堵残墙背后,随即感觉一道阴影罩来头顶。
仰头望去,才看到漩涡中心处,高耸而立的石相身影。
他瞪大眼睛,从残墙后站起身来,周身袍袖被不断刮过的煞气撕扯得猎猎作响,艰难地从那浓稠的黑雾当中寻找慕昭然的身影。
另一边,叶离枝和云霄飏身前的狐火行将熄灭,两人用剑固定着身形,肉身内神魂动荡,实在难以坚持。
叶离枝一把捏碎了传送符玉,法线从她手中落下,飞快在冰面上成型,呜一声竖立一道传送的灵光,她高声唤道:“阿岚,快回来!”
祝轻岚转头看去,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具石相,犹豫不决。
叶离枝再次唤道,“阿岚!”
祝轻岚回头看到她急切的眼神,咬了咬牙,转身奔入了传送阵中。
传送法阵的光芒收束,带着三人身影从这片冰原上消失。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慕昭然盘膝坐在石相的掌心上,闭上眼睛,神识与石相连通。
腰间的锦囊口,残败的木偶费力地伸出那只被日精灼伤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指尖。
它身上各处都损毁严重,另一只手已经被啃噬干净,只有这只手因为掌心残留的那缕日精,令鬼影畏惧,反而保存得完好些。
“他即便失败了,也依然比你强上百倍千倍。”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慕昭然口中听到如此动听的一句话。
动听到,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来见她。
第99章
天都城南这一片区多酒家食肆, 夜里灯火辉煌,常要热闹到后半夜去。
到了清晨时分,别处开始一天的营生时, 这里才歇下不久,便显得格外冷清。
游辜雪抬眸看一眼檐角下垂挂的朱色酒幡, 避开酒铺的正门,走到旁边的窄巷。
这巷子夹在两栋房屋之间, 宽度只能容一人通行,两边都是砖石墙壁,尽头是另一家商铺的后墙,看上去并无什么异常。
他抬手抽出行天剑来, 一剑竖斩过去, 凌厉的剑光穿透窄巷,硬生生在巷尾撕开一道拱门来。
一道兽影忽然从拱门之内窜出来, 所行之处砖石迸溅, 两边墙上都留下了恐怖的抓痕。
它一看前方站着的人,往前冲的气势猛地一顿, 利爪踩塌屋檐一角, 转身欲逃。
兽影的动作极快, 但游辜雪的剑比它更快, 他飞身踩上酒铺屋脊,几束剑光擦着屋顶瓦片飞射出去, 游窜的电弧在半空迅速交织成网, 封堵住对方的所有退路。
兽影在电网之中四处冲撞, 见突围不出,从空中急坠落下,砸到一间商铺的屋顶。
行天剑呼啸而去, 剑光撕开兽影,抵在当中那人的眉心,正是这南城胡记酒铺的掌柜娘子。
胡娘子就地躺在瓦片上,美人面上带着倦意,鬓发凌乱,身上衣襟半敞,大半个肩头都裸露在外,右手掩在胸前,堪堪遮住一片旖旎风光,印染着大片牡丹花纹的裙摆下露出一双光丨裸的玉足。
她仰面望着直刺眉心的利剑,害怕地嗔道:“奴家安安分分地在这南城做着卖酒的生意,铺子里证照齐全,有口皆碑,不知犯了何事,惹得行天君如此大动干戈,大清早的,便提着剑将奴家从床上赶出来。”
游辜雪站在十丈之外的屋脊上,眉眼比霜雪还要冷漠,道:“对九尾狐族的禁令尚有两百年到期,在此期间,你族不得踏出狐歧山半步,违者当诛。”
胡娘子惊讶道:“神君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奴家就是一只普通狐妖而已,哪里能有九尾狐那样稀贵的血脉。”
游辜雪不欲与她多废口舌,行天剑上电弧压下,生生逼出她身上隐藏的狐尾。
狐尾从牡丹花裙下延伸出来,八条实尾,还有一条狐火幻化而成的尾巴。
胡娘子脸上媚态收敛,姣美的面容一下变得狰狞,舔了舔红唇,笑道:“天道宫里那三个老头不敢露面,派你一个黄口小儿前来,被人叫惯了行天君,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真的很行吧?”
游辜雪道:“对付你足够了。”
胡娘子眯起眼睛,喝道:“狂妄小子,看老娘挖了你的心肝下酒!”
她抬起手来,一掌拍在行天剑刃上,殷红的指甲刮擦得剑上火花四溅,竟扯开电弧,一掌将行天剑拍飞了出去。
胡娘子赤足踩在瓦片上,九尾如同展开的羽翼,身上妖气澎湃,几乎凝为实质的烟云。
九尾狐,在妖族之中,属于天妖级别的大妖,哪怕被封了妖脉,胡娘子只能修炼至八尾,最后一尾始终只能凝成一条徒有其表的虚尾,但对付化神期的剑修,也足够了。
“你以为老娘没点本事,敢跑来天道宫的老巢么?”胡娘子轻蔑道,只一眨眼,便闪身至游辜雪身前,屈起五指直往他心口掏去。
游辜雪身形凝滞,看上去已经被她妖气桎梏,动弹不得。
她的指甲划破了游辜雪那一身雪白的衣裳,直抵皮肉之上,然而却像是击打在了坚硬的铁板之上,眼前之人忽然变为了一柄竖直的长剑,光亮剑身照出她错愕的神情。
胡娘子指尖一痛,若不是缩手及时,差点被行天剑剑锋削掉手指。
行天剑当空划过一圈圆弧,落到主人手中。
胡娘子转头看向周围一圈被割裂开的独立空间,与下方的城区街道完全分隔开了,以免他们的打斗波及无辜居民。
他方才摆她一道,竟是为了铺开剑域。
“打坏了房屋不太好。”游辜雪握着行天剑,挽了一个剑花,做了个请的动作。
胡娘子冷笑一声,狐尾化作巨柱,朝他砸去。
下城的居民一开始被打斗声惊动,纷纷从屋中跑出来探看,等出来时却只见得天上有浓云聚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响动,都只当是将要落雨,便又各自奔忙生计去也。
那浓云在天上铺了许久,时不时有电光闪过,闪烁之间才能看到乌云里潜藏的庞大兽影。
“九尾,那该不会是九尾狐吧?”
“九尾狐不是被关在狐歧山么?怎么敢跑出来的,竟然还敢来天都?”
“这世上原来还真有九尾狐,我走南闯北也算是见了不少妖族,还是第一次真的见到九尾狐,还以为这种妖早就不复存在了。”
有人不解道:“咱们天都聚四方来客,也有不少妖族在城中生活,为何九尾狐不行?”
“说书先生都快说烂的故事,你竟然不知道?八百年前,九尾狐还是妖族之首,统领整个妖族,九尾狐生性残暴,杀妖食人,无恶不做,死于九尾狐王手里的妖族,能填平一座深渊。”
“最终人妖两族都不堪忍受狐王暴行,联起手来杀了九尾狐王,又封住九尾狐族的妖脉,才将它们镇压于狐歧山中,不止在天都,整个神州四境都没有九尾狐的容身之地。”
剑域之内,胡娘子吐出红舌,舔了口指尖上的血,怨毒道:“如果不是被封住妖脉,让我无法炼成九尾,合剑的剑修,我也可以来一个杀一个。”
游辜雪道:“狐岐山禁令,抽走地底灵脉给养他族,使封印之地灵气枯竭,难以引灵修炼,在这种情况下,胡娘子都能修至八尾,想来牺牲了不少同族。”
胡娘子被他戳中痛处,身后九尾狐的妖身法相张嘴咆哮,朝着他凶猛咬下。
游辜雪闪身躲避,并未还击,只继续道:“九尾狐的妖脉之封,为表里两重封印,禁灵只是其一,真正限制九尾狐族炼成第九尾的禁制,在天书当中。”
他说着,挥手一扬,一个“止”字在半空显现一瞬,又重新没入他身上。
光是这一瞬,胡娘子便以从中感觉到无法言说的规则之力,她怔愣须臾,忽地大笑起来,讥讽道:“你不是天道宫的高徒吗?怎么也和我们一样,成了囚奴。”
游辜雪等她笑够了,才平静道:“所以,你我的目的其实一致。”
胡娘子冷笑道:“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仅凭这样我就会信你?”
游辜雪道:“你于十七年前潜入天都,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办法踏入天道宫半步,今年倒是送了个祝轻岚进来。”
胡娘子暗暗一惊,看着他的目光越发戒备。
游辜雪自顾自地继续道:“他并非九尾狐族,却拥有九条虚尾,在地卷中时,为了给叶离枝取得灵窍的草药,不顾生死,暴露九条虚尾,硬接我一剑,因此断了一尾。”
游辜雪看着胡娘子越来越惊讶的眼神,缓缓问道:“你指望这样一个感情用事之人,能为你族成事?”
胡娘子沉默半晌,咬牙问道:“那你欲如何?”
游辜雪道:“我想知道,你是如何避开天书禁令逃出狐岐山。”
……
冰原之上,隐雪城残垣。
随着石相吞服的煞气越来越多,慕昭然通过联通的神识,再一次从此地煞气中看到了当年所真实发生的一切。
她的神识落到了这一段旧日景象里,抬头望向天幕中繁星般密布的灯焰,一簇簇灯焰从上空落下来,落入隐雪城的民居中,每点亮一处,便能听到屋主欢喜的大笑。
慕昭然先前从城外见到这番场景,已觉美甚,如今身处城中,看着长街上被灯焰一一点亮的冰雕,和欢喜奔走的人群,都美好得仿佛梦幻。
只是这份美好很快就会被碾碎,雪族人炼制的冰相出现了城楼外,一掌拍碎了隐雪城的护城结界,欢呼声变为了惊声尖叫。
无数流光从上方掠过,是隐雪城修士前往御敌的剑光。
慕昭然逆着逃窜的人流,也跟着往城门的方向跑去,在纷乱的战斗中,她终于找见了那一个熟悉的身影。
游辜雪悬空立在长剑上,眉眼沉郁,额心的灯焰纹消失不见,脸色几乎和这冰原上的雪一样苍白,便衬得唇边那一抹未擦拭干净的血痕越发刺眼。
他静默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冰相和隐雪城修士之间的生死交战,可在看见街上普通人被波及时,还是忍不住出手,用空遁之术将人送去城内别处。
慕昭然见一头从冰相身上奔出的凶兽,扑至她身前来,将一个腿脚不便的老者按倒在爪下,照着他的脑袋一口咬去。
“啊啊啊——”
惊恐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凶兽脚下的老者倏然消失,地面上只余下一条凭空撕裂的细缝迅速弥合。
那凶兽咬了个空,愤怒地仰头咆哮。
街面上的人一个个从凶兽獠牙下逃脱消失,凶兽群愤怒的咆哮此起彼伏,终于发现了那个在背后捣鬼之人,无数兽影朝着游辜雪冲去。
那地煞冰相是雪族人积攒了千年的怨恨所炼,浑身煞气源源不绝,隐雪城修士节节败退,终是不敌,被巨大的冰相侵入内城。
偏偏那位天道宫的行天君,只顾与冰相放出的凶兽纠缠,不断撤走地面上的凡人,却不肯出手与冰相正面抗衡,如果一开始便能有他的助力,那魔物绝不可能这么快侵入内城来。
在渊谷猎兽之时,隐雪城主见识过游辜雪的身手,知道他还未使出全力,城主在旁观看了片刻,几次三番请他出手,都被无视。
城主眼睁睁看着家族中的子弟一个个死于冰相之手,面色阴沉似水,低声命令身边侍卫道:“去,把周边的凡人都赶到这条街上来。”
他倒要看看,他能救得过几个来。
侍卫不解道:“城主,凡人没有修为,除了干些低贱的活,还能帮上什么忙?就算驱赶过来,那魔物碾死他们也不会多费半点功夫。”
城主呵地冷笑一声,没有多做解释,只道:“照我说的去做。”
慕昭然听到了这番对话,却是立即便明白了隐雪城主的打算,他看到了游辜雪对凡人的救护,所以想用那些凡人的命来逼迫他。
修士虽然自诩神通广大,但不事生产劳力,衣食住行样样都需要凡人供给,哪怕在这座冰雪之城中亦是如此,这座城池之中,泰半都是没有修为的凡人。
冰原寒气连修士真元都能冻结,这种地方更不适合凡人居住,他们的祖辈,或许最初也并不是自愿来到这种苦寒之地的。
这些凡人只能靠着那一簇灯焰而活,至于灯焰燃烧所需的灯油究竟是人是兽,根本不是他们所能企及的问题。
慕昭然先前只知雪族之苦,将隐雪城中人一概视作吸食他人血肉的恶徒,如今身处城中,看到如同蝼蚁一般被驱赶来去的凡人,才发现这恶土之上也有许多无辜之人。
石相是雪族人用全族生命、千年血恨所成,而灯塔确又庇佑着无数无辜之人,灯塔若毁,修士或许还有些自保的手段,但这城中凡人,绝对会是最先冻死的。
慕昭然只是后世而来的一个旁观者,都在这两难的境地中无法抉择,何况是当年实实在在的亲历之人,一百多年前,他明明也才将将及冠。
游辜雪很快也发现了,冰相前进之路上的凡人越来越多,他已经无法从兽口下救下所有人。
城主用灵力加持的声音隔空传递到每一个人耳边,“它的目标是灯塔,灯塔若倒,全城皆灭,隐雪城修士不惜任何代价,拦住它!”
后一句话,他是对着游辜雪说的:“天道宫来使,还不出手吗?”
游辜雪握紧行天剑,看着地面上奔逃哭嚎的人群,终于还是闪身上前,挡在了那一尊巨大的冰相前,抬剑指向对方。
闪烁的电弧从行天剑中迸发,可连慕昭然都能感觉到,他的剑势弱了很多,几次结阵,竟连剑域都无法打开,他的剑境和修为都在下跌。
游辜雪尚且稚嫩的道心生出裂痕,持剑的手不再坚定,剑锋自然也不再锋利,他被冰相一掌,从半空击落下来,轰隆一声,重重砸落地上。
地面冰石飞溅,生生塌陷下一个凹坑,雪雾散开后,露出委顿在地的身影。
游辜雪撑着剑,半跪在地上,许久都未能站起来,鲜血不断从唇角滴落,落入冰面,凝结成血晶。
隐雪城主见状,终于撕破表面的恭维,咬牙切齿道:“什么行天剑,盛名之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天道宫竟敢派这么一个黄口小儿来糊弄本城!”
慕昭然恨不得撕了那该死的城主。
“师兄……”她快步奔上前,伸手想要触碰他,游辜雪恰好抬起头来,眼角轻轻擦过她的指尖。隔着交错的时空,他们彼此都感觉不到。
她第一次看到如此狼狈的游辜雪,也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困兽般痛苦无助的表情,好像有什么正从内部要将他撕裂。
心海的蝴蝶剧烈地颤动,吞噬着她波动的爱念,可慕昭然还是感觉到了心疼。
游辜雪看不见她,他的目光穿透慕昭然,看向逼近的冰相,用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弃了手里的行天剑,飞身半空,染血的手指快速翻动,结出一个手印。
一柄由剑气凝聚而成的赤色大剑在他身后显形。
大剑一出,威势迫人,就连冰相都那剑势压得往后退了一步。
隐雪城主仰头望向大剑,精神一振,狂喜道:“是撼天剑!合剑境界,就算只有一道剑气,也足够杀死那魔物了。”
慕昭然对这一道剑气十分熟悉,毕竟前不久,她才差点死在这熟悉的剑气下。只不过,剑尊指向她的那一剑,与这时候的撼天剑的威势相比,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隐雪城主从楼阁之上飞身而出,来到游辜雪身边,责备道:“你有剑尊赐予的剑气,为何不早拿出来?”
害得隐雪城毁了大半,死了多少族人和侍卫!
游辜雪并指竖在身前,沉默不语,他毕竟年轻,涉世未深,修为也不过中等,来这里之前,师尊赠予他这道剑气,便是让他在危急时刻使用。
此时此刻,隐雪城主也知并不是追责的时候,他指向冰相,催促道:“你还不速速斩杀了这魔物!”
“那不是什么魔物,而是雪族人用生命炼制,千年的血恨积累。”游辜雪偏过头,看向隐雪城主,“他们也不是兽,而是人,城主对雪族人,可有过半分愧疚?”
隐雪城主一怔,荒谬地笑出声来,冷漠道:“异族蛮夷,茹毛饮血,蒙昧无知之徒,不是兽是什么?”
“我隐雪城当初为天道宫奉上了上万的寒精和玉髓,助尔等封印九尾狐族的妖脉,才换来你天道宫现今如日中天的地位,我请天道宫来相助,不是让你来为这些异族蛮夷伸冤的!”
游辜雪被这句话刺入耳中,手腕一抖,挥下的剑指偏离三寸,撼天剑剑气亦随之偏离,没有斩中冰相要害,只削去了它半边臂膀。
冰相趁机冲出,伸出大掌,一把握住灯塔,自爆法相。
剧烈的冲击从灯塔荡开,冰相和灯塔一起炸灭粉碎,塌裂开的地面下,露出一池鲜红的血水和堆叠如山的尸骨。
灯焰熄灭,所有人眉心的灯焰纹消失,寒霜迅速冻结了整个城池,要与这些入侵千年的外来者悉数清算血账。
城中最先被冻亡的就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惨嚎、哭叫、悲鸣,从四面八方传来,随狂卷的寒风灌入游辜雪耳中,但很快,这些声音就同被封入冰中的人群一起凝固住了,满城死寂,只剩下风声呜咽。
再然后,是修为低弱的修士,丹田损伤,真元冻结。
亦有修士反应过来,诸多法宝加身,立即弃城而逃。
隐雪城主看着世代基业毁灭于此,心神剧震,吐出口血来,唤出法宝逃离的过程中,仍不忘含恨怒道:“游辜雪,我隐雪城千年基业,万数子民皆丧于你手,我定会找天道宫讨个说法!”
游辜雪瞳孔中闪动着不祥的红光,勾动手指,行天剑拔地而起,飞射入空,一片浓云顷刻间覆盖天际,云中雷光闪耀,雷柱劈下,一层层击穿隐雪城主身上防御,连带他周遭侍卫,全部绞杀。
这应当是他竭尽全力的最后一击,游辜雪身上的血像是流也流不尽似的,又低头吐出一口血来,衣襟袍袖,所站立的冰面,全都散落着他的血。
浓云散开,行天剑从天落回地上,他也没再去管,只是看着长街上被封冻的人群,到最后一刻,他们都在拼命地往灯塔奔来,想要求得一丝生的希望。
可这丝生的希望,断送在他那一瞬的道心不稳中。
游辜雪瘫坐到地上,周身灵力快速溃散,寒霜开始爬上他的身体,先是冻住了他淌下的血,再是四肢、身躯,一步步往上蔓延。
慕昭然心神陷得太深,全然忘了这只是一段被此方地界记录下来的过往,她扑过去,试图去抠下他身上的厚重冰壳,“师兄,快醒醒,快醒过来!”
手指不断从他身体内穿过,她看着自己指尖,才渐渐恢复理智,冷静下来。
这一座繁华之城,一夕之间覆灭,游辜雪也随着这座城池一起被封冻入冰下,慕昭然隔着冰层看着他满含痛楚的眉眼,也不知过去多久,这片死域再次来了人。
剑尊从风雪中踏出,弯腰捡起地上的行天剑,走到被封入冰层中的徒弟面前。
慕昭然看到他,从他袖上与撼天剑相似的剑纹认出来人,心中一喜,就连先前对他的那些不满,都瞬间烟消云散了。
剑尊隔着厚重寒冰,渡入一丝神识探了探内里的人,失望道:“道心生裂,灵力溃散,元婴只还剩一线微弱生机。”
虚空中有人回应他的话语,“能被行天剑选中,你这弟子天资确实不错,没想到竟折在这里,可惜了。”
剑尊低头看了眼行天剑灰败的剑刃,这把剑认主开锋之时,有多锋锐,现在就有多黯钝无光。
虚空中人又道:“取了剑便回吧,你该去物色一个新弟子了。”
道心破碎,修途断绝,救回来也无用。
剑尊在游辜雪身前站立片刻,长长叹息一声,二十年的悉心磨砺,竟然这样容易就断了。
慕昭然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张开手臂挡在剑尊身前,想要拦住他离开的步伐,愤怒道:“他不是天道宫的行天君么?他不是你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么?你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舍弃他!”
第100章
剑尊到底还是有几分不舍, 他收回行天剑,抬手结印,快速点射出数道剑气, 打入游辜雪周身灵窍,帮他遏住了冰原寒气的入侵。
随后对冰层里的人说道:“命剑与你神魂相系, 只要你还有一线生机不灭,为师就会替你温养命剑, 但想要渡过此劫,唯有重塑道心……”
道心重塑,何其难也。
剑尊摇一摇头,终是长叹一声, 破开虚空, 踏空而去。
冰原上又只剩下一片死寂。
“什么师尊,如果坐在这里的是云霄飏, 你也会这般摇摇头就走吗!如此偏心, 你也配当他师尊!”慕昭然气得怒骂,不断地深吸气, 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的, 一定还会有别的人来救他, 就算剑尊放弃了他, 也一定还有别人会记着他,他的父母亲人, 他曾救过的人, 又或是天道宫的同门。
土宫岑夫子对游辜雪的态度格外不同, 看上去好似很讨厌他,实则对他极为上心,颇有点又爱又恨, 游师兄那次诛杀蛊魔受伤时,那老头还巴巴地跑去探望过。
慕昭然心里早有猜测,游辜雪或许就是土宫那不能提及的三师兄。
如果游辜雪久未归去,岑夫子说不定会来找他呢。
总归,游辜雪是不会死在这里的,他总有一天会从这里走出去,回到天道宫,拿回行天剑,成为现今这个令人畏惧,令人仰望,也令人嫉妒的行天君。
慕昭然如是想着,在他面前盘膝坐下,隔着冰层托腮望着他,一直等着有人来救他。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日月在这座冰原之上毫不停歇地轮转,霜雪覆盖住了整座城池,时不时便能听到冰川崩塌的轰隆声,这一座繁荣大城,在风雪的消蚀下,面目全非。
游辜雪身上的冰层越来越厚,最后隔着冰面也再看不清他的面容,就像是一个冰做的坟茔,将他葬在其中。
他和隐雪城一起,被彻底遗忘在了这里。
慕昭然也终于意识到,不会有人来救他了,游辜雪想要活着从这片冰原走出去,只能靠他自己。
“重塑道心。”慕昭然低声喃喃,修炼一途,从开通灵窍起步,引灵筑基,结丹炼身,元婴淬魂,她尚未结婴,还未到择道之时,前后两辈子,她都不知道自己的道心在何处。
在慕昭然快要连他的身形都看不见时,冰层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他眉心亮起一点金光,散尽的剑气如漩涡一般聚拢,没入眉心那点金光中,他跌落的修为开始回升,甚至超越之前,一步跨境,攀升到了化神初境。
眉心凝出一道金色剑纹。
电弧闪烁一瞬,冰冢从内迸出一道裂纹,随后,那裂纹飞速扩散开,嘭得一声炸裂开来。
游辜雪在一片飞溅的雪雾中睁开眼睛,呵出一口气息,唤道:“行天剑。”
行天剑刺破虚空,呼啸而至,将他的身影从这片冰原上带离。
“师兄!”慕昭然放下袖子,伸手想要抓他,只抓到一把空。
她的神识从石相中抽离,猛然睁眼,还下意识地往前伸手,因为冲得太急,身体失去平衡,从石相手掌上跌落。
石相立时抬起另一只手掌,往她抓握而来。
只不过它吸收了此地大量煞气,身形暴涨,已如乌黑的小山一座,这一只抓来的手掌在慕昭然眼中,也是虎虎生风,犹如泰山压顶。
慕昭然神识刚刚回归,反应有些迟钝,正欲躲避之时,腰肢已经被人揽进臂弯,瞬息一闪,从石相的大掌下消失,落于十丈之外。
腰间的手臂松开,慕昭然回过头,便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她瞪圆双眼,有点辨不清眼前究竟是真是假,抬手触摸到他脸颊上温软的体温,她眼睫轻轻一颤,又屈起指尖,揪住脸颊肉捏了一下。
游辜雪低头注视着她,心脏紧缩成一团,低声道:“疼。”
慕昭然又回手捏了自己的脸颊一把,嘶一声道:“真的疼。”
“师兄!”她的双眼陡亮,兴奋地跳起来,再次往他怀里扑去,双手越过肩膀,环住他的脖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游辜雪动作熟练地接住她,手掌环至腰后,轻轻一抬,便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回道:“我说过的,只要你催动小剑,不论你在何处,我都会来找到你。”
慕昭然在那煞气之景中空落的心,都在这一刻被填满。
蝴蝶在她心海振翅,她感觉不到爱意,但却能感觉到别的情感,喜怒哀乐皆被他牵动。
“那你已经知道了?”她有些不安,害怕他因此难过。
游辜雪点头,神情平静,波澜不惊,这倒让慕昭然替他愤愤不平,“同样都是弟子,剑尊未免太过偏心了。”
游辜雪摇摇头,说道:“若没有师尊二十余年温养命剑之情,我恐怕走不出冰原。”
同为剑尊座下弟子,他又怎会看不出来师尊待他和云霄飏的差别。
从师尊牵着云霄飏的手,将他带到自己面前来,说“这是你师弟”那一日,他就看出来了。
师为父,但师尊从未用那样慈爱的眼神看过他。
慕昭然心里的那点愤怒,也在他毫无介怀的语气下被一点点抚平,她蹙眉道:“那我坏了剑尊他老人家为云霄飏的安排,等回到天道宫,他不会责罚我吧?”
游辜雪轻抚她后背,用一种格外平静的语气说道:“师尊现在大约已经顾不上你了。”
慕昭然不解,不过也没有追问,现在提及别的未免太过扫兴,她收紧手臂,更紧地拥抱住他,埋头贴进他的肩膀,说道:“师兄,今生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如果前世,她也能早点遇见他就好了。
她向来贪婪,又忍不住想,如果今生还能更早遇见他就好了,她一定会来冰原寻他。
可惜,她出生得太晚。
游辜雪眼底荡起一片涟漪,轻声道:“我也是。”
两人就这么紧密相依着拥抱了片刻,谁都不愿松手,一张乌黑的大脸忽然伏来头顶,遮蔽住了天光,石刻的瞳孔黑黝黝地看着他们。
慕昭然感觉到头顶的压迫,抬头望去时,被吓了一跳。
石相见她终于注意到自己,黝黑的瞳孔里溢出一缕煞气,落入主人眉心。
慕昭然神识里有画面闪过,是冰相袭击灯塔,自爆的那一瞬间,灯塔和冰相一起炸裂成了齑粉,飞溅的尘烟中,一枚晶莹剔透的寒玉髓从冰相体内掉落,落进下方龟裂的地面,沉入了血池之中。
地星诀铭文亮起,蠢蠢欲动。
是她的下一枚星石!
慕昭然精神大振,从游辜雪怀里挣脱,立即想要往寒雾中奔去,走出几步,她又回过身来,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颊,说道:“师兄,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游辜雪颔首,慕昭然粲然一笑,带着石相威风凛凛地冲入寒雾中。
隐雪城中盘桓千年的煞气都被地煞吸尽,缚在此地的怨魂从煞气中解脱,散作光点升入长空,遁入轮回。
断壁残垣皆化成灰,随寒风飞散,慕昭然寻了许久才找到曾经灯塔所在的位置。
血池内堆叠如山的尸骨也全化为了冰晶,只留下一片巨大的空洞,雪族人与寒脉相依相生,魂魄坠向地底,沉入寒脉,等待新生。
痛苦的魂灵终能解脱,唯有大地会铭记曾经所发生的一切。
游辜雪沉默地望着冰原上不断上升与下沉的魂光,嵌在道心里的那一根冰刺终于消融,他当初盘坐冰原二十多年,能重塑道心,并不是因为他找到了释然之法,而是他将自己困于心海,一遍遍地重历过往。
百遍,千遍,万遍……
在一次次的重历中,将曾经脆弱稚嫩的道心磨得冷漠坚硬,足以容纳这一根冰刺。
只不过隐患终究存在,所以前世在登入问心台,发现自己所守卫的天道宫的治世之道竟那样荒谬时,这点深埋的隐患再次爆发。
冰原的魂光散尽,前尘尽了,冰原里总有一天会孕育出新生。
慕昭然从幽深的冰裂之中飞身而出,她盘膝坐于石相手掌,将那一枚在冰相体内被凝炼到极致的寒玉髓纳入丹田。
地星诀铭文飞射而出,环绕在寒玉髓四周,将玉髓之中刺骨的寒气容纳进每一个铭文字符之内,吸着寒玉髓重重嵌入灵基的一处星位之上。
灵基深处黯淡的地星诀,再次被点亮了一片区域。
日精和寒髓这两股相克的力量,在灵基内激烈碰撞到一起,使得慕昭然的金丹一会儿燃烧得像是火球,一会儿又封冻成冰珠。
慕昭然被这两股力量撕扯得一瞬间面色煞白,整个人如同落入了冰火两重天,青色的药气从药石中迸发,涌入金丹,才在这两股相克的力量中,逐渐找到平衡。
慕昭然看着金丹中流转的力量,忽地明悟。
日精,属火,寒髓,属水,药石,捣了成百上千年的草药,药气沁润石中,应当属木,地星诀的星石,是按照五行属性。
她看了一眼剩下的两处空置的星位,按照这样来推算的话,剩下的两枚星石,一为金,一为土。
当五行星石聚齐,她是不是就能掌控那什么地源之力了?
慕昭然心情振奋,睁开眼睛,立即催动寒髓,寒霜爬上石相的身躯,在它乌黑的躯体上勾勒出眼熟的兽形图腾——是雪族人的图腾。
石相抬手挥去,寒气翻涌,图腾跃体而出,化作一条寒冰凝成的白鳞大蛇,朝着前方寒雾张开大嘴,嘶嘶喷出一股狂风。
狂风卷开寒雾,露出站在冰面的白衣身影。
游辜雪衣发飞扬,袍袖和发尾迅速凝上寒霜,保持着飞扬的状态,被硬邦邦地冻结在半空。
慕昭然不由一怔,立即屈指抓握,大蛇化作寒气重新回归入石相身体的图腾内,她从石相手掌跳下,飞身落到游辜雪面前,伸手握住他僵硬的袖摆,化去寒冰,紧张道:“师兄,你没事吧?”
游辜雪冻结的衣发重新垂落下来,勾唇笑了声,“没事。”
慕昭然盯着他冰雪消融的笑颜,眨了下乌黑的眼眸,眼珠来回一转,柔弱道:“可我在冰原上待了太久,体内灵力快要耗尽了……”
石相在后方歪了歪脑袋。
刚契合了一枚星石,它体内力量膨胀,用力地握了握山包大的拳头,主人怎么可能缺少灵力。
“我给你渡点。”游辜雪余光瞥了石相一眼,低下头来,与她鼻尖相触,薄唇微启,吐出一股精纯灵力。
灵力入她唇中,慕昭然舒服地眯起眼睛,游辜雪体内果然有土系天赋,渡来的灵力皆是土灵,温柔淌入经脉肺腑,汇入丹田,在她腹中引燃一团熨帖的暖意。
像是泡进了温泉池子里。
金褐色的光芒在两人唇齿间流淌,距离慢慢缩短,直到隐没入贴合的唇瓣中。
分不清是谁主动靠近。
许是被他渡入了太多灵力,慕昭然身子轻飘飘的,脑子也晕乎乎,只觉得现在与自己贴合的唇是那么地契合,好像天生就该被她亲吻。
可惜对方只贴着她,还在专心致志地为她渡灵力。
慕昭然心猿意马,试探性地动了动唇,含住那早就觊觎良久的唇珠轻轻抿了抿,又吐出舌尖,轻舔了一下他的下唇。
游辜雪呼吸停顿了好久,才缓缓吐出,慕昭然趁着他张开唇缝,柔软的小舌灵活地滑入他口中,舔在他的舌尖上。
游辜雪被动地承受着她唇舌的侵入,并没有拒绝,慕昭然环在他颈后的双手收紧,动作更加大胆了些,踌躇满志地想。
她在阎罗身上学到了十八般的武艺,今日必要将游辜雪亲得晕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往后每一日不被她亲,便思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