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钟鸣山河溯因果
明盈躺在黑水中,水位渐渐上升,淹没了她的身躯,又缓缓退却,眉心的符文亮了亮,她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侧过头:“……仙尊。”
宋熙嘉单手支着下巴坐在她旁边,另一手无聊地拨弄黑水,表情看起来十分惊讶:“你醒着啊。”
明盈道:“这里是我的心海,我一直醒着。”
“在这里躺着不无聊么?”
“自然没有仙尊千百年都坐在璇玑殿无聊。”
宋熙嘉笑容一顿,脸色阴晴不定地盯着她,明盈静静地回望过去,宋熙嘉却笑了笑:“你不好奇我来做什么?”
明盈也笑了:“山河钟屏障受损,天上漏了那么大一个洞,仙尊灵体超凡脱俗,自然是想来便来了。可惜每次见面我的状态算不上好,实在没法起身好好招待仙尊。”
宋熙嘉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好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几息过后笑声戛然而止,她又掐住明盈的脖子将她的半身提到半空:“你的胆子倒是挺大,又吞噬了龙的一部分,萧清漪这回找到的人还有点意思。”
明盈无知无觉,平静问道:“这又是何意?”
宋熙嘉松开手,明盈又倒在黑水中,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宋熙嘉就像在摆弄玩具般摆弄她僵硬的四肢,见她没太大反应,面露不快:“你怎么回事,平日我见你不都有许多话。”
见明盈依旧没说话,宋熙嘉将脸凑近她,语调幽幽:“你真的不想知道我来做什么?”
“约莫是仙尊想同我聊天罢。”
宋熙嘉又开始大笑,明盈垂下眼帘,忽然问道:“仙尊神通广大,灵脉一事可否为我解惑?”
“你在问我?”
明盈露出一个微笑:“聊天么,不就是你问我我问你,仙尊不如同我一起躺下,挺舒服的。”
宋熙嘉打量了她几眼,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天地灵气消散是大势所趋,灵脉本为龙躯,从龙陨落之后就开始腐烂衰败,如今只是更明显罢了,只待百年过后,这世间所有人都同你一样是凡人了——怎么,不信?”
“仙尊之言,我自然是信的。可我一个将死之人,何谈百年之后?仙尊与天地同寿,对此事怎会不管不顾。”
宋熙嘉点了点她的心口:“所以我来找你了,小神女。”
明盈弯了弯眼睛,仙尊说这句话必不可能是想同她合作,她道:“仙尊但说无妨,我若是能帮到什么的话也是极好的。”
宋熙嘉满意地点了点
头:“你自断心流,此地交予我便是。”
“仙尊在说笑话。”
宋熙嘉脸色沉了下来:“你在忤逆我。”
明盈施施然抬起下巴:“对呀。”
宋熙嘉又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拎了起来,狠狠甩在水中,明盈笑容扩大:“仙尊,这里的我又不会痛,不好玩的。”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仙尊想杀我自然当场便杀了,迟迟不动是因你如今心有所求之事,不能杀我。”
宋熙嘉冷冷一笑:“天真。”
她活了近千年,最恨有人同她讲“不能”。
“仙尊是一个活了近千年的神仙,可行为做事还如同顽劣无理的孩童,我一个还不过二十年的凡人想法天真些也正常。”
明盈目光微动,又道:“仙尊,为何这么多年都不见你真身出现,如今又只能在我的心海里撒泼,是因为你走不出璇玑殿吗?璇玑殿就是一座巨大的囚笼,只囚着你这么一位神仙,恕我无能为力,你可以回去了。”
宋熙嘉神情难看,死死地盯着她,怒极反笑:“九百年前世人皆畏我、敬我,这些年反骨之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明盈动弹不得,意识在宋熙嘉的视线中被切割成碎片,浮在水面上,她没了嘴巴,发不出声音,眼珠也被淹没,剧痛几乎令她神魂溃散。
她慢慢把自己拼起来,可惜心海里的灵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能艰难地拼出一个脑袋,脑袋张开嘴巴呼出一口气,这就是神仙么,也算是替她找回了在心海丧失的痛觉。
——
萧景泽踏入水中,抬眼见面前矗立着一座形如山川的古钟,中央碎了个大洞,从内部流出浓稠的黑水。
他扬了扬眉,从须弥戒中拿出琉璃灯提在手上,戴着筒镜走上前,朝里面仔细看了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化神期的修士会开辟出心海空间,心海种着他们的灵根,是人意识中最隐秘之处。山河钟让明盈有了心海,萧景泽评估了一下状况,站在心海入口思索了一会,并不打算未邀而往。
他摘下筒镜,手指点了点金环,一边走一边检查,既然是战场之物,大概也经常磨损,不知哪位前辈用何种方式在何处修补过。
他脚步顿住,抬头看向一处,一道灰白色的细痕从山顶裂到山腰,萧景泽唇角微勾:“找着了。”
他脚尖轻点跃上山腰,细细辨认一番,这是……骨灰?!
萧景泽神色变了变,眼神复杂地拿出一块苍青色的古玉。自万象归墟认他为主,他收到了许多天材地宝,这还是国师派人送来的,他研究了半天,知道是什么东西后就没用过,没想到竟是在此处用上。
骨灰就骨灰吧,用死人的骨灰总比用活人的心脏来得更好些。
金环化为短剑,灵力凝为光刃,萧景泽削下玉料,从边缘开始修补。
他神情是少见的专注,认真把前后两个洞都填补上,黑水不再流淌,萧景泽抬手用灵力注入山河钟,欲将其敲响。
山河钟纹丝不动,他动作一顿,难道需要特定之人的骨灰么?
没等他想个明白,山河钟猛然荡出一阵灵力,洞口溢出黑水,将修补的古玉冲散,萧景泽迅速后退,神情变幻莫测。
他平了平心绪,寻常法器一旦结契认主,主人的性情不同,法器也会产生变化,甚至时间一长会变得更像是灵器。可如今山河钟与明盈性命相系,萧景泽握紧金环,顿感棘手。
——
心海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人间的太阳东升西落,明燕看着新月渐渐变为满月,明家主焦急地在房内踱步,阵法中传来国师无悲无喜的声音:“等。”
萧景泽躺在黑水中,静静地看着指尖的萤石,又把它随意抛开,萤石落入水中,和沉木相撞发出闷响,周围尽是世间难得的珍稀材料,此刻却如同废铁烂木散落在各处。
山河钟拒绝一切物质的修补。
他面无表情地坐了起来,须弥戒亮了亮,这些材料瞬间消失得干净,既然金石木玉凡物都无法修补,萧景泽抬了抬手,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低声笑了起来,千机引迸发金线插入他的胸膛,牵出一缕白烟。
那我你定要喜欢啊。
——
明盈再次艰难地把自己拼起来,这回只拼出了一张嘴:“仙尊,你还没玩够么?”
宋熙嘉拂过她的碎片:“再来一次你连话也说不成。”
“那仙尊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多无趣。”
宋熙嘉冷笑一声,正要将她再次碾碎。山河钟被震响,钟声在心海回荡,水面猛然上涨,明盈的碎片瞬间聚在一处,意识沉入黑水之中。
与此同时,萧景泽捂着心口,仰面躺在水面上,情感如退潮般消散,意识沉入水底。
宋熙嘉抬头看向黑暗之处,水面还荡着余波,心海沉寂。
——
明盈呛了口水,发现自己能动了,努力向上划了划,总不能自己没被仙尊弄死,反而被自己的心海淹死。
她从水中探出头,月光幽幽,一位姑娘正在河边捶衣,见状吓了一跳。
明盈和她对视一眼,那位姑娘左看右看,赶忙把她从水里捞了起来,看清她的脸后呆了呆。明盈打了个喷嚏,她回过神,从篮子里掏出一件外袍甩了甩,仔细地为她披上:“你年纪轻轻,怎么想不开要投河啊。”
明盈又咳嗽两声,抬眼仔细打量周围,她应该从心海出去了,可这又是哪里?这位姑娘说话带着口音,装束也十分古朴,是在离云川很远的地方么?为何她会突然来到此处?
她哑声问道:“请问这是何处?”
姑娘答:“这是我家啊。”
明盈顿了顿,换了个方式问道:“你知道云川在哪里么,这里离云川远不远?”
姑娘表情奇怪:“云川?我没听过这个地方,你是不是记错了。”
明盈抓紧外袍,闭目感知了一番,迟疑地睁开双眼,心海消失了,天火也消失了,她往水面上照了照,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预料到什么,笑眯眯地转过身:“不好意思,我落水后有点迷糊,可否麻烦姑娘为我解答疑惑?”
这位姑娘十分可爱,问什么答什么,明盈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先前从未听闻山河钟有逆转时空之能。
这里是九百年前,也就是九洲混战的那段时间,直至仙尊成神,定下法则,天下归一。在此之前由于各地纷争不断,历史传闻甚多,真真假假分不清,明盈好奇归好奇,从未想到要亲身体会。
她扶着额头叹了口气,现在她在东洲鸢城,面前这位姑娘叫明玉,嗯,很有可能是她祖宗。
明玉面露担忧:“你没事吧?”
明盈弯了弯眼睛:“没事。”
她多看了明玉一会,觉得倍感亲切,又偏过头,历史之事不可改变,九百年前的人除了仙尊和国师,都已化为尘土……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仙尊还在她心海里待着呢,当务之急是找到山河钟从这里离开。
于是她站起身,拍了拍明玉的肩膀:“谢谢你,但我要走啦。”
明玉见她身形摇摇晃晃:“但你好像……”
明盈起身觉得头晕目眩,心道不好,天寒水冷,她打了好几个喷嚏,捂着口鼻闷闷地向明玉说道:“明玉,我能去你家玩吗?”——
作者有话说:进入下一个副本,揭露九百年前的爱恨情仇,锁定三位关键人物——宋、萧、沈。
第32章 钟鸣山河溯因果2
明盈捧着热水小口小口喝着,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掉了,她披着绒被,脚下踩着暖炉,烛光照在她的脸上,等她喝完水抬起脑袋,见明玉一直盯着她,明盈弯了弯眼睛:“谢谢你,我不会待很久的。”
明玉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面善,又姓明,说不定和我们明家有什么
渊源呢。”
赵芸轻拍着手中襁褓低声哄睡,眼风朝女儿一扫:“你倒是会抬举自己,明盈姑娘长得跟仙子似的,是城外哪户世家逃难来的吧……唉,这年头真是不容易啊。”
明玉冲她使了个眼色,小声说道:“你可别提了。”
明盈姑娘的伤心事还没过去呢,她好不容易从河里捞上来的,可别给她弄没了。
见明盈朝她看了过来,明玉凑过去一点:“明盈姑娘,你不要听她讲的,我们两人很有缘分的。”
明盈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是啊。”
襁褓里的小屁孩听着她们的谈话,十分精神,眼睛滴溜溜转,明盈笑眯眯和他打招呼:“你好呀,我是明姐姐。”
小屁孩还不会说话,只是冲她咯咯笑,明盈略感遗憾,见窗外五光十色,空中砰砰响,探头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明玉推开窗扇朝外看去:“两军又打起来了。”
赵芸面露担忧:“也不知道你爹如何了。”
“娘亲别担心,鸢城有城主的护阵,爹爹他又是一个凡人上不了前方,我上回去瞧了瞧,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明玉还是站起身来点了三炷香,面朝神龛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
明盈静静看着她的动作,又望向神像,神像的脸她不久前才刚刚见过,是仙尊的神像,鸿衣羽裳,慈眉善目。
明玉将香插进香炉中,炉中已有许多燃尽的香灰,回头见明盈表情奇怪,她伸手拍了拍她,神情笃定:“公主不会让东洲出事的。”
明盈正要多问几句,门外突然传来粗暴的叩门声:“开门!奉命征调民役!”
赵芸脸色微变,小孩哇哇大哭,明玉叹了一口气,将明盈推进屋里,起身开门。
门外是两名满脸风霜的士兵,眼神疲惫却锐利,为首之人亮出一块令牌:“上官有令,征调你家二人,即刻前往大营伤兵灶房帮佣,直至天明!”
明玉和赵芸对视一眼:“之前不都是每户一人,我阿弟还需要人照顾……”
士兵一脸不耐,指着她身后:“这不是还有一个。”
明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明玉着急解释道:“但这个是……”
明盈按住她的手,认真说道:“我们一起去吧。”
屋外站着十几个男男女女,都是一脸菜色。天气越来越冷了,呼吸都冒着白气,士兵领着他们排队从城门穿过,明盈挨着明玉跟在队伍最后面,又望向亮如白昼的天空,一小片雪花落在她的鼻尖。
明玉以为她害怕,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别害怕,我们很快就能回来了。”
明盈点了点头,城墙上人影绰绰,守卫披甲执锐,淡金色的光幕自城墙四周升腾而起,符文流转,灵气浩荡。
城门外又是另一光景,断枪折戟散落红泥,残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明盈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越走越慢,又觉得想吐。
明玉一直看着她,见她脸色苍白,在袖口里摸了摸,将一颗糖块放进她手心,悄悄说道:“我藏了好久的,给你了。”
明盈捏着糖块,觉得自己呼吸顺畅了许多,便认真地收进怀里,朝她露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后营的士兵躺着的多站着的少,残缺的多完整的少,遍地都是哀嚎和喘息声。明玉一脸平静地拉着她穿过人群来到灶房,明盈视线扫过,大概有近五十个炉子同时煎着药。
明玉熟练地戴上手套,又拿了一副新一点的给她戴上:“药老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要凡人过来帮忙,我们先把炉子里的药都倒出来。”
明盈顿了顿,和她一起上前抓住手柄,两人合力将药炉挪了下来,又倾倒到篮子里。每个炉子里煎出的丹药颜色都不太一样,倒在一处五颜六色的。
明玉对流程相当熟悉了,带着明盈拖着这个竹篮在场上绕圈,每个士兵见到了都会伸手抓一把开始嗑药,在这灰蒙蒙的环境中倒添几分离奇的彩色,像是给小孩分糖丸。
人群中有个白胡子老头十分显眼,手上拿着一套金针给人缝补肚皮,明盈不禁多看了几眼。
明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就是药老,这年头医修稀有,只能药老一个人当十个人用。”
一个独臂士兵拎着一条手臂朝药老走过去,哭丧着脸:“老头,帮我接上吧。”
药老瞥他一眼,又扭过头:“你这个经脉全断,接不上,去去去,忙着呢。”
士兵面露哀戚之色:“北境那些人跟疯了一样,修的功法又特殊,我就是不小心着了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啊。”
药老冷哼道:“你想得倒美,打不完喽。”
明盈抿了抿唇,又朝四周环视一圈,后知后觉,场上的士兵应该都是修士。
修士和凡人体质不同,这群伤员个个身体都十分强悍,一位女修手臂血肉模糊,直接将自己烧焦的皮肤撕了下来,一位男修的小腿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啃得只剩下骨头,单脚蹦来蹦去,骨头晃着发出咔咔的声响。
担架上一个人胸口插着一截断矛,呕出暗红的血块,她伸手抓了一把药丸,扔进嘴里又呕了出来:“药老,有没有别的啊。”
药老没理她,明盈上前道:“你需要什么我给你拿。”
她半磕着眼睛:“你个凡人一边待着去。”
明盈道:“你的伤口我也会处理的,不一定要修士。”
她掀了掀眼皮:“没有药,你处理个屁。”
“那包扎一下?”
对方很冷漠:“不需要。”
明盈没说话,走到药老身后问道:“丹药泡水了还能用吗?”
药老戳着金针没理她,那个被缝肚皮的修士嚎了几声,替他回道:“可……可以的,痛痛痛……”
明盈礼貌道谢,回灶房将药丸用锤子砸碎成药粉,再倒到水壶里搅拌搅拌,这样就冲泡出一壶药汤了。明玉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明盈很快将它端了出去,决定让服不下药的修士都喝这个。
药汤黑乎乎的,浮着五彩斑斓的光,有人接过喝了一口:“呸,真难喝。”
一人回道:“药怎么会好喝呢——呸,真难喝。”
明盈摸了摸鼻子,又烧了一壶热水。
她静静等着水开,看向眼前和自己一样灰头土脸在炉子面前烧水的人,九百年前几乎全民皆修,可明氏看起来都是一群凡人。她凑过去:“明玉,明家有修士吗?”
明玉将柴火劈成两半扔进去,摇头道:“没有,修士都要打仗的。”
明盈哦了一声,又问:“为什么打仗呢?”
明玉道:“打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出生起就在打仗了,北境来犯,东洲不就只能迎战。”
“两地没有办法谈和么?”
“那谁知道呢,帝君如今不作为,公主即位后会有变化吧。”
明盈将角落里所剩不多的柴火搬来给她续上,啪嗒一声,她低头看去,是一根骨头。
她呆了呆,明玉跑过来将骨头捡起,又扔进火里:“是死人,不用怕。”
明盈一动不动,闭了闭眼睛问道:“明玉,你知道山河钟么?”
明玉歪了歪脑袋:“知道啊,就在前线,每次开战都会敲响。”
热水烧开了,水壶发出尖啸,明盈止住话头,把它提下来,端上药碗走了出去。
“仙子,这里……这里……”
明盈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人半躺在阴影处,语气十分微弱。
她提着水壶走过去,这个士兵的状况看起来不太好,衣服上沾染了干涸的血迹,明盈俯身递过药碗,那人却直接抓住了她的手:“仙子……你长得这么美,怎么来做这个……”
明盈:?
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想抽回手,手却被抓得很紧,那人看着伤很重,力气出奇得大。明盈毫不犹豫地将手上提着的热水往他手臂里一泼,那个人松手惨叫,周围的
人都朝他们看了过去,明玉一脸紧张地跑来:“没事吧?”
明盈唇角勾了勾:“我没事,他好像不小心被水烫到了。”
一道冰冷的声线传来:“乱叫什么?”
明盈听见熟悉的语调,蓦然回首,和来人四目相对。
天上飘落几片初雪,萧景泽一身墨黑貂氅,气势凛然,踏着乱琼碎玉走来,看她的眼神却十分陌生。
旁人喊他:“萧将军。”
那个士兵如同被扼住喉咙不再喊叫,明盈细细地打量着他,一时没有动作。
萧景泽也同样在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手腕上顿了顿:“怎么回事?”
明盈弯起眼睛:“萧将军,你麾下的士兵怎么还对凡人动手动脚呢?”
萧景泽怎么也一起过来了?而且她现在还是伙夫,他这么快都当上将军啦,难道是家学渊源?
萧景泽眼皮跳了跳,示意两边侍卫:“抓走,按例军法伺候,杖二十。”
那人大叫起来,告饶无果,又冲他喊道:“我还以为萧大将军呢,你又哪里冒出来的杂种,真当自己是将军了!”
四周一片寂静,两边侍卫将他嘴捂住,迅速拖走了。
落雪掩盖了地上的血迹,明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萧景泽皱着眉头走到她面前:“你叫明盈?”
明盈心道这是在做什么,萧景泽突然脑子坏了?谨慎答道:“是啊。”
萧景泽笑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直起身道:“带走。”——
作者有话说:一些人物小传:
明盈其实很想当姐姐,但明燕是不可能叫她姐姐的,于是她在向小孩介绍自己的时候都会加上明姐姐过一把姐瘾,甚至想让老祖宗叫她姐姐。
第33章 钟鸣山河溯因果3
见一旁的侍卫真的要将明盈压走,明玉将她拦在身后,一脸警惕:“她并无错处,萧将军这是何故?”
明盈捏了捏她的手,探出脑袋笑眯眯地说道:“我自己会走,不必麻烦二位,何况我也有话要问萧将军——萧将军,我们寻个安静的地方叙叙旧如何?”
萧景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在和我讨价还价?”
明盈觉得他说话比初次见面时还奇怪,眉毛微微蹙了起来:“萧将军,我是抓来给药老帮忙的,一会还要回来,这里这么多人还等着我送药呢。”
萧景泽抬手指着两个侍卫道:“你们把她们两个的位置顶上。”
明盈把水壶交给两人,转身问道:“萧将军是要把我带到何处?”
萧景泽一脸冷漠,亲自把她领到自己帐内。明盈四处看了看,自顾自在塌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找了个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污,托着下巴一脸认真地问道:“你怎么了?”
萧景泽随意地坐了下来,正要问话,一看她的行为如此自然毫不见外,手指轻叩桌面:“你是什么人?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就放你走。”
明盈现在非常确定,萧景泽的脑袋肯定出问题了,她琢磨了一会:“你把我忘啦?”
萧景泽没说话,明盈瞅了瞅他,觉得他看着呆呆的,脾气也臭臭的,看来是全忘了。她唇角放平,又凑过去问道:“你记得多少,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又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么?”
萧景泽瞥了她一眼:“坐好,这是我在问你。”
明盈看他懒散的坐姿,莫名有一点生气,她也不坐了,盯着他的眼睛道:“是你出问题了,应该是我问你。”
萧景泽一脸拽拽的模样:“这是我的地盘,你只能听我的。”
明盈眯起眼睛看他半晌,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我是你的未婚妻,你要听我的。”
萧景泽轻嗤一声:“就一纸破婚书,就想让我承认,做梦。”
明盈眨了眨眼睛:“你忘记了,我们关系很好的。”
萧景泽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不信。”
“是真的呀,我先前说要把婚书烧掉,你还偷偷藏起来了。你既然叫出我的名字,肯定是看过了,不信的话你把婚书拿出来,我们现在就烧了?”
萧景泽盯着她看了一会,表情倒不那么笃定了。他敲了敲扳指正要把婚书拿出来递给她,见明盈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动作,又突然顿住,拒绝道:“我现在不信你的话,指不定你在骗我。”
明盈:好玩。
她点了点头:“行叭。”
她心情大好,坐了回去:“你想问什么问吧。”
萧景泽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帐内光线昏暗,神情看得并不分明,他缓缓说道:“之前的我为了给你补心,竟然不惜以自身魂魄为代价——也因此,抹除了关于你这个未婚妻的记忆。”
明盈抿了抿唇,心情复杂,萧景泽的“失忆”还同她有关么?并不是全忘了,只是把她忘了。
萧景泽笑了一下:“说说吧,你都做了什么陷害我。呵,一个凡人,也会用这种不入流的邪术么?”
他何时成了这种会被一纸婚约束缚的人,又何时在意过萧氏给他安排的“未婚妻”。
明盈低着头,声音很轻:“对不起。”
萧景泽眉头皱得更紧,上前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不需要说对不起,无论那个人为你做了什么,总归都是他自己一人所为……也算是技不如人。我只问你,你做了什么?”
明盈眼神明亮清澈:“我收了你的见面礼物。”
萧景泽神色古怪:“我一见面就送你礼物?”
明盈点了点头:“对呀。”
萧景泽顿了顿:“还有什么?”
“我还收了你专门为我做的青鸟,还有你想和我通讯做的水镜,都是凡人可以用的法器,我一直带在身上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都带不过来。”
她掰着手指数道:“我还给你选新衣,吃了你准备的糖,我们还在仙尊庙里拜了堂——”
萧景泽捂住她的嘴:“行了,别说了。”
他眉心跳动几下,这个凡人嘴里没一句真话,不能再让她讲下去了。
明盈乖巧地点了点头,萧景泽只觉得掌心触感很软,竟有几分熟悉之感。
他表情变幻莫测,将手松开,明盈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萧景泽点了点须弥戒,将谛听眼拿出来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事实?”
明盈有点想笑,面不敢色地回答道:“是呀。”
谛听眼毫无动静,萧景泽不可置信:“我喜欢你?”
“对啊。”
谛听眼依旧没反应,萧景泽心道它大概是坏了,嗤笑道:“我不喜欢你。”
谛听眼猛然睁开眼睛,明盈咬着下唇,转头看向帐顶,觉得今日也不是那么不开心。
萧景泽脸色阴沉,突然笑了笑,将它收回:“也许我之前确实喜欢你,还为你补了心,但这和现在的我毫无关系。”
明盈道:“但是这是现在的你在和谛听眼说话。”
萧景泽坐了回去,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个普通的法器罢了,怎么可能分辨人话中真假。”
明盈还想说些什么,看他的表情又改口道:“嗯嗯。”
萧景泽撑着额头思索着什么,突然冒出一句:“我不信。”
明盈又想笑了,十分捧场:“萧世子——萧将军的想法自然是普通法器猜不到的。”
萧景泽静静地和她对视,扬起眉毛:“你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是这么想的。”
明盈弯了弯眼睛:“那萧将军想要如何呢?”
萧景泽道:“这样吧,你过来亲我一口我就信了。”
明盈表情呆
了呆:“什么?”
见她一脸犹犹豫豫,萧景泽冷哼一声:“就知道你满口谎言,若是真如你所说的我们两情相悦,你又怎会迟疑不前。”
明盈左看右看:“……我只是在做准备。”
“呵,我们不会亲都没亲过吧?”
萧景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明盈眨了眨眼睛,信誓旦旦摇头:“怎么可能。”
萧景泽伸出手:“来。”
明盈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脚步慢慢靠近。萧景泽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明盈将脸凑近,在一个手掌的距离停了下来,垂下眼睫仔细打量他的脸。
灯下看美人,比平日更胜十分。萧景泽的眉眼生得极为好看,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多情的长相,却是个无情的坏脾性。不过这人性格那么硬,嘴唇却看起来软软的,应该很好咬。
萧景泽盯着她小巧的鼻尖,手指动了动,两人的嘴唇靠得很近,只需向前一点便能亲上。见明盈突然停住,他一脸得意:“就知道你在骗我。”
明盈笑了下,单膝压上,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拖近了一点,俯身迅速咬了一口。
她咬在唇边,萧景泽只觉得梅花香扑面而来,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他舔了舔唇角的血,眸色晦暗,声音微哑:“我们都是这么亲的?”
明盈抬起眼帘,萧景泽箍住她的腰将她按进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双唇:“我信了。”
鼻尖蹭着鼻尖,心脏靠着心脏。萧景泽吻得很用力,像是忍了许久,明盈有些喘不过气,头往后仰,开口推拒道:“你……”
萧景泽置若罔闻,伸手按住她的后颈,舌尖趁机侵入她的牙关,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姿势。
滚烫的气息侵袭感官,明盈实在受不住他突如其来的发疯,狠狠咬住他的舌头,谁知萧景泽更加兴奋,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将她揉碎在怀里。
直到萧景泽松口,明盈整个人都红了,双唇微张,眸带水光,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萧景泽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又将她抱了起来,摁在塌上继续亲她。
明盈浑身发软,被压在塌上,整个人扒在萧景泽身上,被吻得脑袋发晕,等等,等下,不对,萧景泽他为什么接受得这么快。
萧景泽终于放过她的嘴唇,鼻尖蹭着她的脸颊轻嗅,像是在找另一处下口的地方。明盈气喘吁吁,正要开口,吐出一个字又马上闭上了嘴。
萧景泽轻笑一声,又咬着她的耳垂,嗓音低哑:“想说什么说啊。”
他见到她的时候心里就有情绪波动,自己大概很讨厌她,又好像很喜欢她。两种情绪分不清,但咬着她很喜欢,味道也很熟悉,说不定他们先前做过更亲密的事,更何况她的心脏里还有他神魂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他又兴奋起来,嘴唇往下移了移想再亲她一口,她那次不算,他也只是亲了两次而已。
明盈急忙伸手按住他的嘴唇,毫无气势地说道:“……之前不是这样的。”
萧景泽将她的手移开:“那之前是什么样?”
“之前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说停下你就会停下,不要动……不要咬我了,唔,放下,放下……”
萧景泽终于放开了她的耳垂,看着她红红的脸,眯起眼睛:“撒谎。”
明盈动了动,发现他手还箍着不让她走,一本正经地说道:“之前你不会这样的,都是很温柔的。”
他轻嗤一声:“不信。”
明盈张了张口:“你看,都出血了。”
她吃到一嘴的铁锈味。
萧景泽盯着她露出的舌尖,眸色更深:“都是我的。”
明盈抿了抿唇,有点麻掉了,但好像确实没有伤口,而萧景泽的嘴唇却被她咬破了皮,好像的确都是萧景泽的血。她道:“那我之前说的你怎么信了?”
萧景泽神色傲然:“我会自己分辨。”
明盈:“……”
见他还要俯下身,明盈戳了戳他身上的金丝软甲,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这个压得我好痛,我不喜欢这个。”
萧景泽扬了扬眉:“娇气。”
他起身将软甲卸下,明盈呼出一口气,抹了抹嘴唇,迅速翻身下榻,脚踩在地上还有些发软,头发也散掉了。
她抓着头发回头看向萧景泽,萧景泽也在看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环胸靠在桌边:“满满确定要这样出去么?”
明盈走到他面前:“你真的把我忘了?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小名。”
萧景泽低头将脸凑近:“我的确是把你忘了,不过既然我魂魄的一部分在你身上,多亲几次就会想起来一点,满满帮帮我?”
明盈扯了扯嘴角:“不信。”
萧景泽扶住她的腰将她拉进了一点:“满满怎会如此无情,想必是在说气话。”
明盈见他头越来越低,伸手捂住他的嘴,一脸严肃:“不可以再亲了。”
萧景泽吻了吻她的掌心:“只是亲两次而已。”
他又不是那些纵欲过度的人,只是她身上的味道确实好闻,梅花香从她略微松开的领口透出来,他有些心痒难耐地将她搂住,鼻尖蹭了蹭她的手掌:“事不过三,再来一次。”
明盈愣了一下,眼神难以置信,疑心是自己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萧景泽盯着她的嘴唇,明盈坚定拒绝:“你也不想我在你帐内晕倒吧?”
他这样的“一口”多来两次她就别想醒来了,萧景泽难不成是仙尊派来的卧底,就是要用美人计来勾她的。
萧景泽一言不发地将头埋进她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
明盈觉得他像一条小狗,推了推他:“给我梳头,我要出去,明玉还在外面等我呢,回去的事我一会再和你说。”
萧景泽轻笑一声:“神女真是四处留情,到哪里都有人被你勾着走。”
明盈警告道:“那是我祖宗,你说话注意点。”
萧景泽:“……”
他念念不舍地将她的腰松开,把她的松松垮垮的发带拆下,从须弥戒中拿出梳子给她编辫子。
明盈回过头看他一眼:“要编得和原来一样,不许再像上次那样弄得乱七八糟。”
萧景泽半垂着眼帘,鼻间溢出嗯声,编完头发又理了理她的衣领,盯着她的脸道:“你的脸还很红,明日再出去吧,你要是担心她一个人,我现在就派人把她送回家。”
明盈摸了摸头发,摇头拒绝道:“我知道,但她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萧景泽收回手,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帐内烛光摇曳,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
明玉坐在离大帐不远的地方,见明盈进去好一会了都没有出来,有些着急地走上前,两个士兵将她拦下,她踢着石头走回去,心里已经把那个萧将军大卸八块了。虽然明盈一脸认真地和她说是故人,但那个萧将军看明盈可不是故人的眼神,说是仇人还差不多。
她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明盈可是她救下的,还帮她母亲顶了一个名额,怎么能在这里出事呢!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正要冲过去喊她,明盈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朝她挥了挥手。
明玉见她全须全尾出来,心也放下一大半。天色太暗看不清,等明盈走进了些,明玉才发现她脸颊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天,不是下雪了么,帐内很热吗?
明盈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别担心,萧将军是我的……朋友,他是个好人。”
明玉不赞同地和她嘀咕道:“这也算好人?那是你不知道,第七营这个萧将军是不久前才上任的,上任当天揍了好几个人。据说还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因为有萧大将军的背景才来这里的,说不定是萧大将军的私生子。明盈你要小心一点,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明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萧大将军叫什么名字?”
明玉挠了挠头:“应该叫萧彻吧,平日我们都喊他大将军的。”
“那当朝国师是叫萧清漪吗,和他是……”
明玉不假思索地答道:“国师是他的姑奶奶。”
明盈算了算辈分,实在算不清,怪不得萧景泽马上就当上将军了,原来是因为在九百年前也能啃老,不过嘛……她瞅了一眼明玉,明玉不明所以:“怎么了?”
明盈微微一笑:“明玉,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明玉也脸红了,她摆了摆手道:“你一直在向我道谢,可我也并未做什么。”
她望着明盈的脸,似有所感,捏紧衣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同我一起回去么?”
明盈朝她弯了弯眼睛:“嗯,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明玉注视着她的眼睛,早就不觉得她当初是想投河了,这么明亮的眼睛这么明亮的人怎么会投河呢。她是无意落入水中的天上仙,自己却狡猾地想将她挪回家中,可这样的人一定会像日月般千年万岁自由自在地活着。
“我还会见到你吗?”
明盈笑了笑:“一定会的。”
明玉抿了抿唇,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一定会活很久的,对吗?”
明盈郑重其事地回答道:“我会的。”
明玉一部三回头走进城门,一旦回头明盈都会冲她招手,直到城门再次闭上,符文流转,侍卫提醒道:“明姑娘,萧将军等你多时了。”
明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压平,如果国师见过九百年后的萧景泽,那么天命真的只是天命么?究竟何为因何为果?
——
水牢幽暗,寒意刺骨,水珠滴答滴答落下,顺着池中人的躯体汇入水面。
沈怀安半身浸没在水中,双腕由铁链悬吊,白衣破碎,露出布满鞭痕的胸膛。他脊背嶙峋如孤峰,面容苍白俊美,此时下颌紧绷,闭目极力忍受着痛苦。
萧清漪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站在门外静静看了一会。
她前几日事务繁忙,原本正处宫中,两军交战一事劝解无果,便从公主殿内告离。登上观星台半途又有阵法召她,召唤者她探不出所以然,便心怀疑虑赶去。那人名为萧景泽,无半点萧氏作风,身上更无命数相连,只是一道灵体,竟是千年之人。
变数已现,可结果她第一次无法推演。灵力流转间铁链应声而落,萧清漪淡淡开口道:“你今日便可离开此地。”
沈怀安倒在地上,墨色的长发缠绕着他的身躯,他艰难地撑坐起来,声音微哑:“此事与国师无关,将我放走不担心公主震怒么?”
萧清漪道:“公主的心思不定,非你我能揣测。”
沈怀安轻声笑了起来:“说的也是。”
他伸手拂过腕上的伤痕,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朝萧清漪端正行了一礼,面露歉意:“不知外界如何了,还需劳烦国师送我一程。”
萧清漪神色淡然,用袖里乾坤将他带到营内。沈怀安静坐于袖中,敏锐地察觉到其灵力有异,目露担忧:“国师,你似乎道心不稳。”
萧清漪挥袖化风,轻飘飘留下一句:“你想多了。”
药老只见什么东西砸了下来,正要骂骂咧咧,定睛一看,却是他那个消失好几日的便宜徒弟。
沈怀安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药老吹胡子瞪眼:“你又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又去见那劳什子公主!见她有什么用,她就是把你当个玩意儿!亏你还眼巴巴贴着她,说不定人家自由快意,面首都找了好几个了——”
沈怀安认真反驳道:“公主不是那样的人。”
药老拉着他的耳朵骂道:“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模样!一个医修伤成这副模样,把你师父我的脸面往哪搁!”
“不是她做的。”
药老被他这棉花性子磨得没脾气,将手中的炉子往他手上一递:“去去去,赶紧出去干活,我这把老骨头实在受不住了喽,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还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可怜呐……”
沈怀安闷闷笑了几声:“师父放心,我定会传承你的衣钵,不让我们这只有两人的百年医道世家没落的。”
药老简直恨铁不成钢:“你还笑得出来!我就是看中了你这一身天赋,谁知道你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无知小儿!暴殄天物!烧……烧什么来着?”
沈怀安赶忙补充道:“焚琴煮鹤。”
药老瞥了他一眼:“还不出去?将军都换了好几个了,你一个军医在这犹犹豫豫。”
沈怀安捧着药炉的手一紧:“那傅将军也是……”
药老冷冷一笑:“死了!”
沈怀安低声问道:“如何死的?”
“那北境军将他由头到脚砍成两半,你琢磨个屁,这就算神仙来了也拼不回去!”
沈怀安从帐内走出,茫然地向四周环顾,发现自己还捧着药炉。
他低头苦笑,将它放回灶房,念诀引火,再生丸保不住他们的性命,他便再炼一副新的。
药炉升在半空,沈怀安寻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在等待间隙掏出碎裂的同心镜细细修补,可惜此物已完全损毁,再也无法拼回。公主终究还是恨他。
他叹息一声,目露哀戚之色,又侧目看向远处的将军大帐,公主的性情他越来越看不分明,明明在多年前她……公主如今执意开战,若无破局之法,东洲军必定死伤惨重。
他甘为公主手中利刃,奈何刀刃伤人伤己。他拜药老为师辗转军营,可即便穷心尽力也救不了所有人,事情又是何时变成这样进退两难。
沈怀安收回同心镜,将悬浮的药炉放下,提着它去拜访新来的萧将军。
——
明盈端正地坐在桌前,打了个哈欠:“我们该说正事了。”
萧景泽撑着额头懒洋洋地靠在塌上:“困了就去睡觉。”
明盈摇了摇头:“我很精神的,仙尊还在我的心海里,我们要快点出去。”
萧景泽神色收敛,直起身道:“怎么回事?”
“我的心脏漏了个大洞,她就钻进来了。”
萧景泽脸色阴沉,他就在山河钟入口,谁知里面竟是这般情形,那人除了用自己补心,可当真无用。他眸色晦暗不明:“你怎么样?”
明盈揉了揉眼睛:“我挺好的,心海里我的意识不死,仙尊在璇玑殿关九百年无聊了,就过来和我聊天。说灵脉一事不是她干的,是大势所趋,天地灵气将散,她要我把心海让给她。”
萧景泽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我试过了,灵力震响山河钟并不能回去。”
明盈目露惊讶:“为何会这样?当时我突然沉入水底,醒来就到这里了。”
萧景泽想到什么:“你的心脏呢?”
明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还在呢,就是跳得可慢了。”
萧景泽一时没说话,他于河边醒来,万象归墟已无法化形,千机引更是如同凡物。想必由于天地法则,龙之物独一无二,不可复制,九百年前它们并未在他手上。但没有与山河钟同源之物,他也无法进入由其构造的心海。
当时他察觉自己记忆缺失,此地又灵气充裕不同寻常,四面八方喊杀震天。他心知有异,抛了两下金环思索一番,便试着先画个阵法摇人。
国师随风而至,她此时还不是白发,端严肃然,提手便探他虚实。萧景泽讶异地挑了挑眉,又看了看远处的火光,想了会便明白了。自己因山河钟来到当年九洲混战之时,萧家人这个模子竟是从九百年前就刻出来了,国师长存于萧氏九百年,萧氏成为一潭死水也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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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盈问道:“所以在我们那个时空的国师,会记得她在九百年前见过你么?还是说,这是山河钟的幻境,其实我们并不真的来到九百年前?”
她就没真正和国师说过话,每次见面都是在她晕倒的时候,也不知道国师是不是在她出生前就认识她了。
萧景泽眼神复杂,扯了扯嘴角:“这要等我们离开此处才能验证了。不过即便是有,国师也不会做什么,她只会以所谓的天命为行事准则。”
明盈瞅一眼他的表情:“萧家就没有你喜欢的人
么?国师也是个好人,救了我好多次呢。就算是现在,她看九百年后的你跑来啃老也不生气。”
萧景泽轻嗤一声:“那是因为你是天道认定的神女,我是天道认定的解。”
明盈托着下巴继续猜:“那萧老呢?冯公子说萧老待你很好。”
“冯轶何时同你说这些事?祖父虽待我好,也只不过是因为萧氏只有我一人可用罢了。他们这群人把家族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若是我多几位有天赋的兄弟姐妹,祖父就能连夜赶到宫中请求帝君把我这个世子给换了。”
明盈头一回见他不排斥同她说萧家,好奇问道:“那你的娘亲呢?”
萧景泽靠了回去,盯着手中的扳指说道:“我娘生前并不喜萧氏作风,死后也不愿入萧氏祖坟。按她的话来讲,萧氏就是一群死气沉沉的木偶人。”
明盈推测道:“所以你才会不愿成婚么?因为不想让未婚妻也变成萧氏的木偶人。”
萧景泽换了个姿势,低声笑了笑:“那倒不是,我只是……”
他突然顿住了,明盈凑过去问道:“只是什么?”
萧景泽目光微动,盯着她看了一会,明盈迅速坐直了:“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眼神不要变得那么奇怪。
萧景泽缓缓开口:“忘记了。”
明盈抿了抿唇:“魂魄少了一点会很难受么?其实不记得也没有关系,也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记住。”
萧景泽唇角微微勾起:“有一点难受,亲一下就好了。”
明盈觉得他在瞎说,但是又没有证据。
萧景泽注视着她的眼睛,眸色幽深不见底:“帮帮我,神女?”
神女捂住他的嘴唇:“萧将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伙夫,你认错人了。”
萧景泽扶着额头笑出声:“你不喜欢?那当时为什么要亲我,嗯?”
明盈没说话,当时她有点生气,又有点鬼迷心窍,于是淡定地回道:“只是咬一咬,没有什么的。”
见萧景泽眉头一皱还要开口,她转移话题:“为什么你刚来就当将军?”
她知道萧景泽的身手应该很不错,可她没见过他用长剑,萧景泽会用长剑么?
萧景泽握住她的手腕:“萧大将军也才刚步入元婴期,只要你也越过金丹期的门槛,你也可以当个小将军。”
明盈哦了一声,看来九百年前大家都是看修为,她一个凡人就只能看看。
“你的金环没带过来么?”
明盈看向萧景泽空荡荡的腰间,第一次见他身上这么安静,还有一点点不习惯。
萧景泽从须弥戒中将它们取出,随意地放在她手上:“喏,给你玩。在这里许多都用不了了。”
明盈扒拉着他的金环:“它们有名字吗?”
萧景泽指尖敲了敲她手心的金环:“这十二道金环便是我做得最久的法器,要想与各类不同源的法器融合,需解析物性,借天地之力。万法唯识,一念归真,它名为——众生相。”
明盈眨了眨眼睛:“那你能不能造一个让我们回去的法器。”
虽然没听懂,但他说得好厉害,萧景泽就没有造不来的东西,一定可以的吧。
萧景泽笑了:“我以千机引入心,其必不可缺,可如今我手上这枚变成了普通的指环。要想回去,我们还需要找到九百年前的千机引。”
明盈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今日说得很晚了,她实在撑不住了。
萧景泽摸了摸她的脸:“你该睡觉了。”
明盈左看右看,帐内自然没有第二张床榻:“我睡哪里呀?”
萧景泽拍了拍他旁边的床榻:“就这里躺着最舒服。”
明盈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呢?”
萧景泽弯起嘴角:“我很忙的,要看军报,你放心睡吧。”
萧景泽这个夜猫子把位置让给她,明盈脱了鞋子,穿着外衣躺进被子里,伸出手挥了挥:“晚安。”
夜寒风冷,明盈半张脸都缩进被子里,萧景泽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在枕上贴了个符。明盈蹭了蹭枕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美梦。
萧景泽也笑了笑,侍卫在帐外喊道:“萧将军,沈大夫来见。”——
作者有话说:宋熙嘉=阴晴不定的老板
沈怀安=老板的秘密情人
萧清漪=公司里的元老级员工
溪:国师,你已经九百年没笑过了,你为什么不笑呢,是生性不爱笑么?
忙活了一天的萧清漪:……
溪:话说回来,国师有假期吗?给你个称号怎么样?
劳模.萧清漪:……
第34章 钟鸣山河溯因果4
明盈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的美梦了,她站在树枝上看着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抖了抖身上的蓬松的绒毛,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她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小山雀,愉快地穿过潺潺的溪流和开满鲜花的草坡,直到身上粘满了花瓣。她飞到云层里,经过不停飞行的雨燕说道:“我要去旅行啦。”
雨燕看了她一眼说:“你去吧。”
明盈奋力飞啊飞,越过山川,越过云海,直到她飞过一栋高高的阁楼,阁楼内传来清脆的敲击声吸引了她,她好奇地落在窗框上,看着里面的场景歪了歪脑袋。
咦,萧景泽为什么没有变成小鸟?
萧景泽坐在窗前,像是被关在阁楼里的公主,等着她这只勇敢的小鸟来拯救他。
“公主”脸上没有忧愁的神色,萧景泽戴着半掌手套,手中拿着一块零件,神情十分专注,他在制作另一只小鸟。
小鸟尾羽长长的,明盈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的青鸟。
明盈迈着小爪子挪到他的手边,好奇地盯着面前青鸟,啄了啄它表示友好:“你好呀。”
青鸟也想低头回礼,尖喙还没落在她身上,萧景泽单手把她捧起来,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他无奈地说道:“打招呼的话挥挥翅膀就可以了。”
明盈又啄了啄他的手套:好玩。
萧景泽将她放在肩上,继续雕刻青鸟额上的符文。
明盈扯了扯他的头发,瞅一眼他的表情,又踩在他的头顶上啄他的发冠。萧景泽放下刻刀,将她和发冠一起放在软垫上:“还有什么想玩的?”
明盈看着他散下来的头发,咬着他的外袍往后扯:“这个也要。”
直到萧景泽重新坐了回去,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衣,胸口露出一大片,说什么做什么,十分好脾气的模样。明盈拍了拍翅膀,想当年她还做人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
萧景泽的外袍堆叠在塌上,明盈在他的外袍间拱来拱去,从袖口探出毛绒绒的脑袋,绒毛上还沾着他身上的清冽好闻的味道,让她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很多,像是剥开的橘子、澄澈的溪水、被风卷起又落下的梧桐金叶。
她向前蹦哒几步,豆子大的眼睛眨了眨,萧景泽已经完成了最后几笔雕刻,符文成型的刹那,青鸟周身流淌过一层淡青色的光华,尾羽似乎更加灵动轻盈,在她头上绕着飞了好几圈。
明盈抬起头,有点被它转晕了,走两步噗叽一声倒在衣袍上,她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睛,看见了墨蓝色的帐顶。
她伸出手动了动,她又变成人了。
明盈偏过头,将枕头上的符纸捡起来瞧了瞧,萧景泽坐在桌前,戴着和梦里一样的手套,在修补一面破碎的镜子。
她意犹未尽地坐了起来,好像才睡了一会会就天亮了,不过……
明盈好奇地盯着萧景泽的脸,修士不睡觉也不会有黑眼圈么,她似乎就没见过萧景泽睡觉。看来天才之所以是天才,都是要在别人做梦的时间里努力,比如萧景泽,就总是在她睡觉的时候突然变出什么东西来。
明盈套上鞋子,披着头发凑过去一看,这面镜子她
几月前还见过呢,她问道:“这不是同心镜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萧景泽自然知道她醒了,一边给工作收尾一边回答:“和军营里的沈大夫做了个交易。”
“沈大夫是谁?”
“沈怀安,同心镜的制作者,仙尊九百年前的师弟,第一任天火之主,传闻中凭一己之力止战的圣者。”
明盈坐在他对面揉了揉眼睛:“听起来很多人,你们都说了什么,怎么不把我喊起来,我还想见见他呢。”
萧景泽忽然问道:“睡得怎么样?”
明盈弯了弯眼睛,将符纸递给他:“做了一个美梦,好神奇。”
不过她怀疑萧景泽夹带私货,有些场景她可没见过。
萧景泽弯起唇角,解释道:“千机引是龙之经脉所做,为龙的伴生之物,此时还在灵脉内部。而九百年前四方灵脉的入口未知,想必是天火才能烧一个入口出来。”
明盈犹豫道:“也就是说,我们要等他……以身祭火平战后,才能回到我们的时空。”
萧景泽点了点头,想到了什么,扬了扬眉:“如此算来,我们也算参与历史其中了。”
他九百年后得到的法器,有可能还是他九百年前做的,呵,天命。
“这是不是说明,结局都是注定的……或许我们可以改变些什么呢?”
萧景泽表情十分冷酷:“你想做些什么,阻止他的死亡么,但若有其它办法,沈怀安自然不会选择如此惨烈的方式。”
明盈托着下巴看向一旁,抿了抿唇:“他会知道自己的结局吗?”
萧景泽唇角微勾,淡淡地说道:“也许预料到了,也许没有。就算知道自己的结局,他要做的事情依旧会做。”
明盈捏了捏袖口里的糖块,心里的情绪分不清:“什么时候结束呢?”
萧景泽将修补好的同心镜放下:“很快了。”
——
宫墙高耸,霞光万道,宋熙嘉独坐庭中斟茶,乌发挽起,素手执壶,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
见萧清漪缓步而来,她轻轻推过一盏茶:“坐下吧。”
萧清漪并未落座,只是静静地望她良久:“公主,万事不可强求。”
宋熙嘉唇角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也变得尖锐:“这就是你私自将怀安放走的理由?萧清漪,你管得太宽了,不是说天命所归么,怎么国师每日如此繁忙。”
萧清漪面色不变:“众生为棋,我也逃不过。”
宋熙嘉眯起眼睛看了她半晌:“那还真是可怜。”
她将茶水置于唇边饮了一口,似乎想到了什么愉悦的事情,又优雅地将其放下:“老师,你当年还是看错人了。”
萧清漪没说话,目光如静水般注视着她。
宋熙嘉身为东洲公主,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自幼在宫中一呼百应,无不顺心之事。抓周时她不爱珠宝华服,也不喜机关八卦,唯独对刀枪剑戟另眼相待。
萧清漪看她命数,天轨异常,心澈寰清,念浊川竭。
她破例收其为徒,带于身边修习。宋熙嘉不负众望,自十二岁出宫修行,除邪卫道,一路留下赫赫名声,被东洲百姓奉若神明,香火供奉,祈愿她早日得道飞升。
公主游历人间,偶见一户富家公子正欺辱一个破烂小孩。那孩子明明身怀灵根,模样惨兮兮的,任凭一凡人打骂,卑躬屈膝,怯懦得令人生烦。
宋熙嘉站在阁楼上冷眼旁观片刻,往下丢下一块石子:“你为何不还手?”
沈怀安捂着额头怔怔抬头,目光触及她的眼神又低头躲闪,回道:“可我只是个奴仆。”
修士之身,竟甘为凡人奴仆?即便修为不高,打倒一个凡人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宋熙嘉挑眉打量他片刻,忽然道:“既然如此,不如你来给我这个公主做奴仆。”
说罢,她从空间里掏出一袋银子扔下去,语气不容反驳:“这人我买下了。”
自那日起,沈怀安就跟在她身后,成为公主的影子。
影子的话莫名其妙地多,他看见马车:“哇,公主。”
他看见公主舞剑:“哇,厉害。”
宋熙嘉觉得他很烦人,语气十分不耐:“你今日开始禁止说话,被我听见就滚回去。”
沈怀安果然不说话了,尽职尽责地当公主沉默的影子。
直到宋熙嘉历练回宫,随意地躺在塌上小憩,他就立在旁边打扇,公主若是张口他便端茶倒水,公主若是皱眉他便弯腰捶腿,十分上道,十分狗腿。
萧清漪不久便踱步而来,目光第一次在公主身侧的仆从身上停留片刻:“你是何人?”
沈怀安一言不发地躬身行了个礼,萧清漪淡声道:“哑巴?”
沈怀安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
萧清漪没有探出他身上有什么隐疾,蹙眉道:“何故不能言语?”
沈怀安悄悄望向公主,宋熙嘉语气如常,懒洋洋地支起下巴:“是我让他别说话。”
萧清漪微微颔首,目光再度落回沈怀安身上,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的根骨不错,往后可同公主一道修炼。”
宋熙嘉第一次从萧清漪口中听见“根骨不错”这种话,更何况是亲自收徒。她原本以为自己天赋极高,是例外中的例外,见状终于直起身,回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语调怪异:“你想修炼?”
沈怀安面露犹豫,看向国师,又望回公主。宋熙嘉冷笑一声,躺了回去:“看我做什么,想好了就说话。”
难不成一个连凡人欺辱都不还手的懦夫还能对她产生威胁。
沈怀安考虑了一夜,找到国师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国师,请收我为徒。”
他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羞赧:“我想保护公主。”
宋熙嘉曾问萧清漪:“为何收他为徒?”
萧清漪只道:“他有神格,是天命所指之人。”
宋熙嘉觉得可笑:“有神格就能成神吗?”
她不屑与萧清漪论道,若世间真有第一人得道成神,此人只会是她自己。
如今的萧清漪再度站在她面前,语气平静:“你并无神格,以邪法修炼,只会遭其反噬。”
“荒唐!难道成神与否,竟是上天注定,只需你萧清漪看上一看?”
萧清漪道:“正如凡人与修士之别,自人降生之日起,便已然注定。”
宋熙嘉仰面大笑,茶盏在她手心中化为碎片,她目光直视前方:“那我偏要——逆天改命。”——
作者有话说:*又又又补了一点,为什么我连码字都要赶ddl[问号]
因为作者最近三次比较忙,还要准备考试,所以更新不太稳定(大概三日一更),追更的宝宝们可以攒攒再看~
第35章 万人铸成通天路
明盈坐在药炉对面,炉火微微跳动,映在她的脸上。药香袅袅中,她侧目问道:“你也是修士吗,可修士今日不都应征去前线了?”
沈怀安用灵力控制着火候,转头微微一笑:“我是医修,这个时候一般都在军营里。”
他顿了顿,略带迟疑地问道:“你是凡人?”
明盈点头,帮他把炼制好的药丸倒出来:“修士应该都能看出来我没有灵根吧。”
沈怀安摇了摇头,目光温和:“的确如此,我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他语气中并无轻视,只是有些惊讶,两人交谈了几句,在一些事情上倒颇有共鸣。
沈怀安笑道:“若你也是修士,药老怎么说也会把你收为弟子。”
明盈也笑了笑
:“做凡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朗:“你说得对,其实修士与凡人,二者并无太大分别。”
就在这时,他动作忽然一滞,笑意微微收敛。明盈朝他看了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怀安望向远方,将药炉收回,提手落符,表情严肃几分:“是鸢城的信号,城主有难。”
明盈立刻起身:“让我也一起去吧。”
——
鸢城的护城大阵已摇摇欲坠,光流中夹杂着几片黑沉沉的身影。城内惊呼四起,有人高声大喊:“城主!”
“护阵已经撑不住了,救援什么时候到!”
沈怀安踏风迅速赶来,他将明盈放在城下,脚步不停地穿过四处奔散的人群。
明盈抬起头,城主披着护甲立于城墙之上,鬓间可见白发,他气息奄奄,已是强弩之末。
沈怀安匆匆跃上城墙,伸手支撑住他。城主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话语:“回来了……护好鸢城的百姓。”
沈怀安为他输送灵力,安慰道:“你再撑一会,我是医修,很快便能……”
城主睁着眼睛喘了几下,倒在了他的怀中,一动不动。
沈怀安手指微微颤抖,覆上他未能闭合的双眼,声音却十分坚决:“我答应你。”
他双指并起,凌空画符,护阵金光大盛:“守住鸢城!”
天雷滚滚,火光冲天,明盈登上城墙,终于看见了所谓的“北境军”,他们已经不能再称为人了,身形庞大如山魈,皮肤发绿,双目血红,像是中了邪术。护阵符文波动,守城军接连吐血倒下,远方穿来压抑的哭声。
她唇角紧抿,四处看了看,扒开前方一具士兵的尸体,从他手臂上取下一副长弓,略微试了一下,是凡人也可以用的弓箭。
明盈抬头看了看,跑到前方,咬牙奋力拉满弓弦,朝正前方的北境军射出一箭!
长箭破空而出,却在中途无力坠落,她没管它,两个呼吸间再次搭起弓箭,又射出一箭——正中右眼。
北境军只是随手将它拔掉,绿色的液体从眼眶中流下来,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明盈毫不气馁,再次瞄准了他的心口,箭矢射入他的胸口,他不躲不避,依然向城楼逼近。
明盈放下弓箭,思绪纷乱,是她力气不够吗,还是说,他们另有弱点?一旁的撑起护阵的守城军多看了她两眼,语气疲惫:“须射穿头颅才能摧毁他们的意识。但他们早已异化,真正的头部位置各异,唯有将其彻底炸碎方能阻止。”
明盈扶住城墙向下看去,一名北境军倒在城门外,身形模糊,大腿内侧流出脑花。她偏头干呕了几声,哑着声音问道:“那我能做什么?”
守城军没回答,一个凡人能做什么呢?
烽火连天之中,撑起护阵的守城军所剩无几,明盈手臂发酸,攥紧了箭矢,视线望向遥远的天际。北境军黑压压一大片从空中袭击,撞到护阵又落到地上,一层叠一层欲攻入城中,鸢城已濒临崩溃了。
直面历史总是难以置身事外,若是城池被北境军攻破,城内的凡人几乎不可能存活。明盈揉了揉手腕再次上前,北境军中心忽然炸开火花,她惊喜地回头,是救援到了!
萧清漪独身前来,衣袂飘然,抬手落下一符。护城大阵应声震动,陡然加固,灵力激荡之间,竟将北境军逼退数里。守城军面露惊喜之情:“国师!”
“国师到了!鸢城有救了!”
萧清漪微微颌首,视线看向一旁的明盈,两人第一次真正见面,明盈灰头土脸,冲她扬起嘴角:“国师,你帮上大忙了。”
沈怀安得到片刻喘息,擦了擦唇边溢出的血,目光投向宫城的方向:“国师,公主她……”
萧清漪将视线从明盈身上移开,语气平静:“执迷不悟。”
明盈心中下沉,问道:“难道这场战役另有隐情?”
公主在鸢城百姓眼中犹如天神,他们供奉香火,虔诚地祝愿公主得道飞升护佑东洲大地。而公主也因此成为了至高无上的仙尊,四海皆服,九洲太平。
可中间缺了关键一环,为何沈怀安要以身祭火,九洲混战因他平息,公主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传闻圣者心怀悲悯,为承继公主宏愿,舍身救世,将自身化为香火愿力,天道动容。又有话本是两人因身份纠缠一世,圣者自刎,公主悲恸至极,太上忘情,渡劫成神。
沈怀安面色发白,惨笑道:“你看那些北境军,行为残暴,非人之貌。可他们曾经也是我们的同类,他们的父母亲人也许就在城内,刀刃对面也许就是昔日故友,而这一切,原本并不该发生。”
明盈顺着他目光所及的方向认真看去,淡淡的白烟从尸体的心口处升起,飘在空中,朝远处的宫城汇聚。
“公主强修逆天道,吞噬万物生灵性命归于已身,以实现万万年长存于世。”
沈怀安闭了闭眼:“我原以为,此法并不能成神。”
明盈没有说话,她知道她成功了,经此一战,九百年前的人已化为黄土,历史的真相被掩盖,宋熙嘉长存于世九百年,成为了人人都敬仰的仙尊。
何为神仙?掌天道权柄之人便是神仙。
萧清漪道:“她以掠夺之法僭越神之领域,为天道所不容,便是邪神。”
明盈心有猜测,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她内心复杂,仙尊以邪法成神,而九百年后修士各有追求,却都坚信得道升仙需惩恶扬善、积善行德。
她看向国师,作为九百年后唯一一位知情人,却不曾揭露真相,也有这样的原因么。
越来越多的白烟朝远处飘去,宋熙嘉稳坐宫中,不曾亲自踏足此地。
北境军已经再次袭来,这场由公主落下的棋局,如何能解?
沈怀安望向被乌云遮蔽的太阳,他一袭白衣立在斑驳的城墙边,腥风卷起他宽大的袖袍和墨发,像一片沾染血色的雪。
他一时想了许多。
那日风和日丽,阳光和煦,公主把他拉出泥潭,日夜相伴,甘之如饴。
那日雨过天晴,骄阳似火,公主把他按在塌上,同心为镜,恍然若梦。
他是公主的劫,公主也是他的劫。两人命数彼此缠绕,仿佛注定要在二者间做出一个了断。
那时他发现了北境军的阴谋,惊怒交加,满心愤慨,她却道:“怀安,你为何如此生气,你不都一直在支持我的么?”
他痛恨自责:“若你恨我便杀我,不要牵扯无辜的人!”
公主把玩着一缕发丝,勾唇笑了起来:“你说什么,我可舍不得杀你啊。待我得道飞升,我们何尝不能做一对神仙眷侣。”
他浑身发寒,第一次向她说了重话:“你真是疯了。”
宋熙嘉脸色骤变,笑意尽散,将他压入水牢日夜折磨,两人再也不曾见过。
他是医修,只救人,不杀人,可事已至此,唯杀可解。
地动山摇,像是天道之怒,鸢城底下便是灵脉,土地在此时崩裂,血液落入缝隙之间,雪花飘落将污秽掩盖,山河钟荡出最后一声呜咽。
“萧将军,山河钟碎了!”
萧景泽从北境军体内拔出长剑,目光扫过山河钟上面的裂痕,又望向远方。
沈怀安回过头笑了笑:“老师,你不在意我的出身将我收为学生,可惜弟子资质愚钝,怕是要让你失望了……还有药老,回头可能又要骂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