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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清漪垂下眼帘,静立不语。沈怀安转向今日新认识的小姑娘,正要同她道个别,有些讶异地看着明盈的眼泪,轻声道:“看来你同萧将军一样,都知道啊。”

他捡起一把长剑,将自己的左臂砍断,抽出白骨擦了擦,递到明盈面前:“这是我同萧将军的交易,替我交给他。”

明盈吸了吸鼻子,认真接过来抱在怀中,张口想说些什么又慢慢合上。她知晓他要做什么

,可她不能阻止。

沈怀安向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道:“老师,可否请你替我向公主带几句话?”

见萧清漪颌首应允,他露出浅笑:“我这一生有幸得到公主垂怜,只愿我死后,她不再困于旧恨,从此自在如风。”

说罢,他干脆利落跃下城楼,天火自地脉中升起,一人一火于空中相逢,一白一红交织在一处,他毫不犹豫地焚烧了自己的神魂:“此身奉劫,愿息干戈。”

火焰如洪流般席卷大地,土地在疯狂燃烧,北境军发出哀嚎,顷刻间化为尘埃。这便是天火真正的威能。

在这毁天灭地的焰海中,青蓝色的光点凭空浮现,如星辰坠世,莹莹闪烁,最终汇聚成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

宋熙嘉的身影于光柱中显现,雪花覆灭了火焰,她周身萦绕着白烟,灵力流转,磅礴的威压如天神临世。

一道清冽的灵气自她指尖溢出,她将沈怀安从天火中捞出来,却只留下灰白色的一点碎骨。

她攥紧了手,脸上带着无法遏制的怒意,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萧清漪:“萧清漪,你不是说他将为天下之主,这又是在做什么?”

明盈早已被推落城墙,她抬头看向上方,萧清漪叹了一口气:“若你不争,他便能得道升仙。”

宋熙嘉哈哈大笑,抬手间汇聚灵力,神情怒极,杀意森然。

萧清漪迎面接住她的一击,喷出一口鲜血,青丝瞬间褪尽颜色,她气息不稳,目光直视她:“你会后悔。”

“后悔?那你看错我了!我将万世长存!”

天地震颤,符文流转,灰白的尸骨从城楼漂浮而起,连同被救下的那点碎骨,在空中堆砌,建成青白色的宫殿。

前线的战场寂然无声,萧景泽抹去脸上的血渍,望向天际的光柱,四周白茫茫一片,只余他一人立于破裂的山河钟前。

雪花不再飘落,明盈捧着唯一的白骨,天地干干净净,雪霁天明。

萧清漪从城墙落下,看向她泪水模糊的脸,没什么情绪地说道:“你们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仙尊成神的原理:宋熙嘉的成神方式是一种邪法,她没神格没法成神,就把别人的生命汲取到自己身上,假设每个人平均寿命五十,杀一百人就能活五千年,杀一亿人那就跟长生不老没区别。

其实这不算真正的神仙,是“伪神”,但能跟天道对抗成功的不就是神。可惜天地运行有自己的因果秩序,她也因此囚于璇玑殿九百年,成神更像是一种惩罚。

第36章 将军风雪神龙地

大雪初晴,金辉泼洒在琉璃世界之上,寒雀掠起雪尘,萧清漪一挥衣袖,明盈轻飘飘落地,她的脸颊和鼻尖冻得微微泛红,把手上的白骨递给萧景泽:“这是沈大夫让我交给你的。”

萧景泽早已把长剑收起,在须弥戒中选了一把银白色的锤子,咚咚把白骨敲碎,很快便把山河钟碎裂的部分修补完。萧清漪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的动作,开口道:“剩余的骨粉交予我。”

萧景泽挑了挑眉,也没问她要做什么,找了个罐子把它装起来。明盈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这不是她吃完的糖罐么。

不过在场的三人显然都不太在意此事,萧清漪盯着手中的罐子,把它收进袖中,挥手施咒将山河钟一并收回,离去的时候看向明盈,像是有话要问。

明盈乖巧地等了一会,萧清漪叹息一声,身形消失在风里,终究什么也没说。可能有些必须要做的事情,说与不说始终影响不了什么。

明盈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我以为她会问问后来的事情。”

萧景泽带着她来到灵脉入口,天火将地面烧出了一个大洞,他一边挑选工具一边回道:“后来的事情后来总会知道的。”

明盈蹲下来朝坑里面看了看,坑底铺满了雪,九百年沧海变迁,这个时候的灵脉还没有那么深,她蹦一下就跳进去了。她抬头看向萧景泽,萧景泽选好了工具,拿着一把短剑就开始剖龙。

明盈就站在龙腹里,没有看见龙的内脏,空荡荡的,又想到山河钟,难道内脏一开始就被人挖掉了?

萧景泽看一眼她的表情:“怎么,觉得它可怜?”

明盈顿了顿:“它已经死了那么久,还在发光发热,那死得也很有意义嘛,龙落万物生。”

萧景泽笑了笑,不置可否,专心地把龙的经脉挑出来。明盈继续向深处走,如果有别的入口,想必只能从嘴巴里进去了。不过龙头距离这里一定很远,也不知在哪,她就当参观历史遗迹了。

似乎和九百年后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明盈好奇地向前走,没走几步就在角落发现了几块骨头,有点像人的骨头。

一回生二回熟,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淡定地把它们捡起来拼了拼,难不成是被龙吃掉的人吗,看来龙的消化功能也不是很好。

骨头散在各个地方,相隔都不是很远,她一路捡捡捡,很快拼出一具完整尸骨,尸骨看起来还挺高的,好像和萧景泽差不多高。

地上积雪重重,地下看着也怪冷的。明盈左转转右看看,土里还埋着一件暗红色战袍,时间久远有点褪色了,显得灰扑扑的。她揪住一小角将其抽出来抖了抖,走回去披在尸骨上,防止掉下来还绕在他脖子上打了个结。

明盈后退两步打量了一会,朝他挥了挥手:“你好好睡吧。”

没什么特别的,她要回去了,正当她转身离开的瞬间,背后的尸骨忽然动了一下。

——

金线缠绕在指尖,萧景泽将龙的经脉完整地拆了出来,他拿出灰暗的金环,将二者重新熔铸为一体。

千机引重新焕发出光芒,他屏息凝神,二者相合,金环化戒,熟悉的感觉回来,他将其戴回手上,向下探知了一番,明盈大概无意间又跑得很远了。

他揉了揉眉骨,瞳孔变为金色,千机引迸发金线,开始寻人。

——

灵脉深处越来越暗,明盈看着面前领着她走的尸骨,背后还披着她系上的披风,默默思考了一会,为什么死人也会动?

她开口问道:“这位……将军,请问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呢?”

骨头会动,但骨头不会说话,只在她不走的时候嘎吱嘎吱扭过头,用空荡荡的眼眶盯着她。一旦她有转身的趋势,那个骨头就迅速闪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路,摆出怪异的姿势。

明盈看了看他脖子上系着的蝴蝶结,在打与不打之间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跟着他走。

山河钟还是补太早,不然她现在手上还有沈大夫的骨头,跟他打起来更有胜算。

越往里走空气越稀薄,明盈有些难受地皱起鼻子,骨头见她不动了,嘎吱嘎吱走过来,明盈居然从他空荡荡的脸上看见了“皱眉”的表情。

一定是她被这个地方影响脑子迷糊了,她蹲了下来,扬起脑袋认真和他商量:“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好人,我们要不聊聊天,你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用骨头在地上写字就可以了。”

明盈期待地等了等,骨头依旧张牙舞爪,她蹲在原地不动,两人面对面僵持一会,骨头烦躁地绕着她转圈。明盈蹲累了,见两人无法沟通,站起来打算找个地方坐下,向后看了看,萧景泽怎么这么慢啊。

骨头却突然靠近她,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肚子。

明盈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上蹿下跳,扶着岩壁弯腰吐了出来。

她吐出了一颗……千寻珠?

明盈擦了擦嘴巴,千寻珠在地上滚了一圈,这么久了也没被她消化掉。她警惕地看向面前的骨头,这又是在做什么?

骨头把千寻珠捡起来,千寻珠在他手中发出淡青色的光芒,向岩壁上投了一段画面。

千寻珠居然是这么用的吗?明盈瞅一眼面无表情的骨头人,又看向岩壁上的图案,

有点像是壁画,便认真观看了一会。

故事的开始是一位披着战袍的将军,雪白的世界里只有他一抹红色。大雪封山,他身负重伤,在满天飞雪中踏入一座破庙,和一名表情惊讶的女子对视了。

本来应该是很浪漫的相遇,可惜女子蹲在地上,面前是一颗烤得黑乎乎的鸟蛋,脸上也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遇到了十分棘手的情况。

将军站在门外和她交谈了一番,调换了一下她的位置,把黑乎乎的鸟蛋从窗外扔掉,用雪水把地上幸存两个鸟蛋一起煮了,顺带给她剥了蛋壳。

将军半躺在角落独自处理伤口,女子眼睛弯弯坐在原地,左咬一口右咬一口,好像第一次吃到正常味道的食物。等她吃完了,好奇地凑过去说了什么,将军笑了。

明盈转过头:“你是那位将军么?”

骨头人没理她,空荡荡的眼眶盯着壁画,明盈稍微挪了挪,他迅速转过头,明盈不动了,朝他眨了眨眼睛:“我就是站得太累了动一动,没有趁机跑掉的意思。”

壁画里的两人度过了一段十分温馨的时光,将军修补破庙,女子一脸严肃地守着炉火,垂在肩膀上的辫子也编得很整齐。直到大雪渐停,将军望向门外,回头说了一句话,表情看起来还有一点忐忑。

女子眉眼弯弯,她点了点头,把垫在地板上的战袍捡起来,为他披了上去。

将军归来,身边还带着一名陌生女子,府内挂着大红宫灯,是比战袍还要明亮的红色。来到将军府的人很多,女子坐在将军身旁,神色不见慌张,朝每一个对她好奇的人微笑。

洞房花烛夜,明盈瞪大了眼睛,千寻珠闪了闪,略过了这一段。

明盈看向骨头人:“这个不能播吗?”

虽然两个人的脸很眼熟,但她十分好奇,看看也未尝不可。

骨头人没说话,她遗憾地扭过头。将军要出征了,女子穿着明黄色的衣裳,两人靠得很近,自然地交换了一个吻,她为他披上战袍,山顶的龙是灾祸之主,他们出征是为了——屠龙。

龙的身躯庞大如山川,尾部一扫士兵便一片一片坠下山崖,将军身法极好,从龙尾一步步跃上龙头,持剑扎入龙的右眼,龙发出尖啸,晃着脑袋欲将他甩落,红色的战袍在空中飞舞,士兵一层一层叠上,万道剑光将龙的半身固定在山上,伤口流出鲜红的血液,比战袍还红,比宫灯还红。

将军拔出长剑,龙血喷洒在他的战袍,他大笑了起来,龙的身形闪烁,视线中竟然出现了熟悉的轮廓,他笑声瞬间止住,握紧了剑柄,死死地盯着龙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什么。

龙却朝他张开嘴巴,将军依旧一动不动,他被龙吞了下去。

千寻珠熄灭了。明盈抿了抿唇:“没有了么。”

周围十分安静,她转向身边披着战袍的尸骨,神情在黑暗中看得并不分明:“你给我看这个,是为了什么呢?”

将军的残念徘徊于此地,只想求一个答案。他抬手指向面前的人,明盈指了指自己,歪着脑袋问道:“我?但是这个故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嘴角弯了弯,露出将军最熟悉的微笑,她对面前的尸骨说:“你想问,龙是不是就是那个女子,但你明明已经知道了,问我一个不知情的外人做什么?”

尸骨一动不动,明盈左看右看,转身便跑,骨头人的速度比她更快,转眼便堵在路上拦住了她,明盈皱眉:“你不让我走?”

总不能是想把她关在这里饿死吧。

她想了想,神情认真:“你已经死了,怎么还能动呢,想必是有太多怨念了,你恨她就恨她,还是原谅自己吧,你那条龙也已经死很久了,即便是转世也不是之前那个人了。”

尸骨听不懂她的话,一人一骨对峙了一会,明盈慢慢走上前,伸手把他轻轻一推,骨头散架落在地上,暗红色的战袍也掉下来了。

明盈站了一会,偏头看了一眼,往前走,又转身走回来,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要不把你带去给萧景泽看看好了。”

她蹲下身把骨头捡起来,没有把它们拼回去,就用战袍裹起来,抱在怀里慢慢往出去的方向走。路上看见一双灿金色的眼睛吓了一跳,才发现是萧景泽。

萧景泽一脸无奈:“你怎么在这里待了那么久,手上捧着什么?”

“这个嘛……你前世的尸骨?”

萧景泽瞥了一眼,明盈觉得他在嫌弃,也不好奇。

“抱着做什么,哪里来的放哪里去。”

明盈低头看了看,突发奇想:“说不定他也能做法器呢。”

九百年后没见过这个,说不定就是现在被萧景泽做成法器了。

萧景泽想了一会,觉得有理,把他收回须弥戒中,明盈提醒道:“他拼好了就会动。”

萧景泽挑了挑眉,也没觉得她脑子坏了:“你做了什么?”

“就是顺手拼了一下。”

明盈简单地把刚刚那个壁画讲述了一番,只是稍微隐瞒了一点点细节。她垂下眼帘,骨头看多了,她现在对这种场景已经免疫了……吗?

萧景泽若有所思:“千寻珠呢?也许是因为它的缘故。”

明盈敲了敲额头,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千寻珠,她拉着萧景泽回头找了找,却是再也没见着了。

萧景泽看着她的表情,拨了拨她额前的头发:“你在这里也没法将它带回去。”

明盈闷闷地点了点头,又转头问道:“你不挖点什么别的?”

九百年后龙也差不多挖空了,既然是她的前世,试着带点别的什么回去做个纪念也不错?

萧景泽觉得她对做法器这件事情比他还积极,见她一脸期待,按她的喜好拔了一块龙鳞,把它和那一堆尸骨放在一处。

明盈弯了弯眼睛:“我们回去吧。”

萧景泽张开手掌,千机引发出光芒,他伸手盖住她的双目:“闭眼。”

明盈乖乖闭眼,金线探入她的心脏,萧景泽走入心海,抬头看向山河钟。山河钟静静地注视着他,任世间千百年花开花落,龙的心脏却永远不会枯萎。

萧清漪站在观星台的最高处,风吹动她的白发,背后的山河钟一同被震响,钟声回荡在白茫茫的人世间——

作者有话说:*作者被关小黑屋了,后面的稿我先攒攒,大概在国庆假期一起放出来。

下本我一定要先存十万字的稿日更(哽咽)

pps:其实这段剧情我还取了一个章名是:古墓为君着战袍。两个章名挑来挑去,选了现在这个,看来还是写得太短了,不然都能用上。

上一章的另一个章名是:血雨腥风成神路。后面还有几个二选一的章名,好喜欢取章名,虽然看着很中二。

第3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意识自心海深处浮起,四周寂然无声。明盈睁开双眼,伸手按住心口,缓缓坐起身,蹙眉扫过周围,这里是何处?

眼前雕梁画栋,光影斜斜,纱幕垂地,随风而动。除了她身下的床榻外,视野所及空空荡荡,不见凡物。

明盈偏头望向帘外,赤足落地,一步步走向雕花栏杆。

晨雾朦胧,明盈凭栏而望,山风拂过她的脸颊,撩起她的衣袂与发丝,飘飘然似乘风欲飞。万丈楼阁高悬于世外,云絮仿佛触手可及,几只白鹤悠然掠过碧空,远处层峦叠翠,清流激湍,万丈红尘,尽在脚下。

萧清漪立于她身后:“这是观星楼。”

明盈转过身,自己昏迷的时间怕是比想象中的久,她按住心口轻声问道:“国师,仙尊已经从我的心海里出来了么?”

萧清漪微微摇头:“不急,仙尊受天道法则约束,此事我会替你解决。”

可法则真的能约束她吗?明盈不知她隐匿在何处,更不知她意欲何为。她心有预感,此事不会轻易了结。

她垂眸沉思,抬眼见国师神情波澜不惊,眨了眨眼睛问道:“仙尊为何需要我的心海,难道天地灵气散尽,心海里还会有灵气么?”

萧清漪道:“不错。”

明盈表情纠结在一处:“那

仙尊难不成要一直住在我的心海里?”

她还是很担心的,说不定自己不明不白就被仙尊弄死了。

萧清漪道:“无事,她不会伤你。”

明盈不再询问,乖巧点头:“国师,那我可以回云川么?”

她离开那么久,明氏的大家想必也十分想念她。

萧清漪淡淡道:“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呢?是不是要等到仙尊从我的心海里出来?国师,您这么厉害,我回去一小会和大家报个平安行不?观星楼是你的住处吗,不知道可不可以……”

萧清漪看向揪着自己衣摆的手指,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她,明盈歪了歪脑袋:“国师,怎么了?”

萧清漪收回视线,想到之前与她见面的那几回,还是安静些好。

明盈只觉得脑袋发晕,国师好像也变成了两个。清风将她托了起来,她咕噜咕噜滚进塌里,呼吸均匀绵长。

——

观星楼位于盛京宫城之内,传闻楼内有九百九十层阶梯,唯有心志坚定者才能得见世外之景,又称为——人间的璇玑殿。

萧景泽翻身从栏外落下,金铃伞绕回腕上。他擦了擦手心的血迹,几年前他便试着登上最高处,只为看看传闻中的“世外之景”,不过当时见到了也没觉得有何特殊之处。

如今他依旧懒得爬那九百九十层阶梯,只是想见明盈还需费点功夫解阵。

他走到塌前,明盈睡得很香,羽睫轻覆,双唇微微嘟起来,一副睡得人事不知的模样。

萧景泽看了一会,伸手戳了戳她的脸:“怎么还不醒?”

明盈嘴角弯了弯,掀起一只眼皮看他:“……我还以为国师要把我关起来呢。”

萧景泽自然地靠到塌上,扬起眉毛:“你现在和关起来也没区别,不过满满若是想出去……”

明盈托着下巴问道:“想出去如何?”

萧景泽没说话,目光盯着她的嘴唇,还带着亮晶晶的水渍。

明盈直起身,脸凑近了些,目露怀疑:“你真的只是失忆了?”

萧景泽之前可不是这样的,被人掉包了吧。

萧景泽按着她的腰顺势把她搂紧怀里,盯着她道:“既然我们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亲吻不是很正常,为何你总是一副生疏的模样。”

明盈理直气壮:“因为你忘记了,等你想起来就知道为什么了。”

萧景泽自然是想起来一些事,明盈口中的“关系很好”还有待商榷,他摩挲着她的下巴:“我先前为何讨厌你?”

明盈表情惊讶:“你讨厌我?”

萧景泽迅速否认:“没有。”

但明盈已经把头低下来了,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没有同我说。”

萧景泽道:“我不讨厌你,约莫是失忆记错了。”

明盈吸了吸鼻子,语调闷闷的:“那你喜欢我吗?”

萧景泽偏过头,低声道:“……嗯。”

明盈依旧吸鼻子,闷声说道:“我没听见。”

萧景泽气笑了,低头看她,明盈眼睛亮晶晶的,哪有一点要哭的意思,他顿了顿:“满满的演技真是令人自愧不如。”

明盈忽然仰头亲了亲他:“不要生气,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萧景泽止住声,按着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两人呼吸交叠,明盈指尖是他柔软的衣料,她开心地咬了咬,舌尖舔过血珠,又被人轻轻叼走。

萧景泽拇指摩挲着她的耳垂,吮着她的唇珠轻笑道:“满满怎么如此热情。”

明盈脸颊红红的,又咬了他一口:“……那你放开我别亲了啊。”

萧景泽研磨着她的唇瓣没说话,明盈稍微退开了一点,抿了抿双唇:“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萧景泽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啄了啄,一手箍紧她的腰,一手摸着她的后领,明盈只穿了一件单衣,抱起来又香又软。他目光沉沉,掀了掀眼皮正要说些什么,动作忽然一顿,目光看向明盈身后,神情变幻莫测:“……国师。”

萧清漪站在帘外,不知何时到来。明盈僵了僵,用脑袋敲了敲他,恨不得立刻躺下装睡,她脑子被萧景泽糊住了吗?

她转过身,一脸乖巧坐直问好:“国师。”

萧清漪见两人神色僵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非我有意,只是此事涉及仙尊,明盈不可擅离。”

萧景泽轻嗤一声:“能解决就是能解决,不能解决就是不能解决,把人关起来做什么?”

萧清漪道:“若是欲见旁人,召来便可。”

见萧景泽还要继续说,明盈捂住他的嘴巴,朝萧清漪露出一个微笑:“好的国师,我可以写信让朋友们过来玩么?”

萧清漪微微颌首,明盈放开萧景泽,笑眯眯地说道:“我会好好待在这里的。”

待萧清漪身形消失,萧景泽撩起明盈的头发,凑到她耳边说道:“现在就走?”

明盈很心动,但她严词拒绝了:“国师既然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萧景泽挑了挑眉,明盈左看右看:“我要给写信,这里怎么没有桌子,国师不在这里处理公务么?”

萧景泽支着额头看她:“自然不在这,你睡的这个床塌还是我给你变的。”

明盈回过头,笑眯眯地靠过去,摇了摇他的手:“那你多变一点好不好,我还要住这里呢,要舒服一点。”

萧景泽很好说话地点了点须弥戒,明盈起身写信,又被他抱回去,萧景泽盯着她的脚:“怎么不穿鞋?”

明盈晃了晃脚:“这里的地板冰冰凉凉的,踩起来挺舒服,你要不也试试。”

“观星楼不知几百年无人打扫,你多踩几下就有脚印子了。”

“……我已经踩过了,这里明明一点灰都没有。”

萧景泽握着她的脚腕,明盈踢了踢他的小腿:“你的笔墨借我一下。”

萧景泽松手放任她光脚踩来踩去,懒洋洋地霸占了她的位置,明盈写了一会又跑过来揪他的袖子:“你还有青鸟么?”

“你这是要请几个人?”

明盈眨了眨眼睛:“不多不多就两个,你也都认识,我这只发给明燕了,你再借我一只就好啦。”

“冯轶?”

明盈点了点头:“对呀对呀,之前答应他要一起玩的。”

萧景泽伸出手,明盈疑惑地歪了歪头,萧景泽言简意赅:“信纸。”

明盈把桌上的信纸递给他,明明就两步路,萧景泽懒懒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肚子会是硬的。

萧景泽按住她的脑袋:“看什么呢?”

明盈给他盖上被子,一脸无辜:“这里风很大,不要着凉了。”

萧景泽凉凉地看了她一眼,随意写了两句话:“我联系他就行。”

青鸟拍着翅膀飞走,萧景泽望向帘外:“宫城就在下方,去不去?”

明盈犹犹豫豫,萧景泽嘴角微勾,从须弥戒中拿出梳子:“很近的,一会就给你送回来。”

明盈诚实地靠了过去,小声说:“我就去玩一小会。”

——

一小会过后,明盈兴奋地跑进林子里,用弹弓射中了一只兔子,拎着它走到河边。萧景泽处理兔子,她洗了洗手,从烤架上拿出一串果子咬。萧景泽刀工十分不错,很快将兔子腿架在旁边:“给你闻闻肉味。”

果子脆脆的,她居然从中吃出了脆皮兔肉的味道。明盈靠了过去:“萧景泽,你真是个大好人。”

萧景泽见她摆出一脸感动的表情,有些无奈:“一点都吃不了吗?”

明盈幽幽地叹了口气,又看了眼烤架上的兔腿:“要不我咬一口试试?”

萧景泽没给,有些不放心:“你上回咬一口如何了?”

明盈没说话,下巴抵着膝盖:“还是算了吧。”

她把三串果子吃掉,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你看。”

“什么东西?”

“九百年前明玉给我的糖。”

萧景泽将烤架收回,将明盈拉起来:“别馋了,这个不能吃,带你去御膳房。”

明盈被他一打岔,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将黑乎乎的糖块收起来,一边走一边说:“我们是不是出来太久了,国师会来抓我吗?”

萧景泽瞥了她一眼,明盈紧张地左顾右盼,眼神里透露出两个字:期待。

他轻笑一声:“想多了,你当国师会陪你玩么。不过宫里

禁卫军倒是可以陪你玩。”

明盈很好奇:“那你小时候玩什么?”

萧景泽回忆了一下:“练剑。”

“修士都是要从小学剑的么?”

“不是,只是在萧氏只有这条路可以走罢了。”

明盈拍了拍他:“那你岂不是萧氏里最厉害的,开创了一条新的路。”

萧景泽笑了一下,带她潜入御膳房,明盈坐在桌前,萧景泽边挑边给她端上盘子:“这个你能吃,尝尝。”

明盈一边嚼嚼一边问:“你不是说有禁卫军么,怎么没有人来抓我们?”

萧景泽坐在她对面喝了口水,神情自若:“宫里的阵法由国师布置,大概是觉得来抓我太浪费资源又没什么事,索性就把我隔开了。”

明盈摸了摸鼻子,可能以前萧景泽经常同禁卫军玩这种抓人游戏吧。

萧景泽带她在宫里逛了一整天,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悉,连哪棵树上有鸟窝都记得。

直到月亮都快出来了,明盈知道不能再玩了,从树上跳到萧景泽怀里,按着他的衣领严肃地说道:“我该回去了。”

萧景泽勾起嘴角,把她抵在树上亲了亲,又把腿软的明盈送回观星楼。

明盈坐在塌上开心地朝他挥了挥手,萧景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走正门,不过——怎么有点像是话本子里的两人私会?

她心虚地左看右看,国师不在,大概是在忙吧,不会一直盯着她的。

——

皓月当空,萧清漪静坐在观星台,注视着楼下的身影。

明盈披散着头发从观星楼大门走出,嘴角噙着一抹怪异的微笑,她眼神很冷,慢慢穿过树林,在四方界碑前停了下来。

她伸出手拂过符文,界碑上的纹路发出淡淡的光芒,朝她的手心汇聚,心海内的山河钟灵力激荡,符文越来越暗。一股劲风打断了她的动作,明盈后退几步稳住身形,偏头看向来人。

萧清漪从她身后缓缓走出:“仙尊,有些事不可强求。”

“明盈”冷笑一声:“可我偏要强求!九百年了,居然有一副躯体为我量身打造,你以山河钟替代她的心脏,从未想过今日么?”

萧清漪没说话,“明盈”身形微微晃了晃,闭眼就要向后倒去,萧清漪伸手将她扶住,看向暗淡的四方界碑,神情难辨——

作者有话说:明盈馋肉都馋得啃萧景泽了,大概是因为很早以前吃了觉得好吃吧。(我在胡言乱语什么?

*感谢许浑为本章提供的章名

第3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2

天光微亮,明盈神清气爽地醒来,正要起身下榻,却觉得双腿发酸,仿佛在梦里一口气爬了九百九十层阶梯。她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奇怪,我昨日不都飘来飘去的,没有走多少路呀。”

略一思索,明盈套上鞋袜决定先上楼去找国师。观星台空无一人,她趴在栏杆上喊道:“国师,国师!”

她等了一会,风吹动她的发丝,观星楼无人应答,想必国师另有要事。

明盈遗憾地走了回去,她原本还打算邀请国师共进早餐闲聊片刻,也不知国师这个修为还要不要吃饭,大概只需要喝露水度日吧。

萧景泽把观星楼布置得十分合意,明盈坐在镜子前把头发梳好,再将国师交予她的玉符佩戴在腰间,玉符表面刻录着繁复的纹样,能让她在宫中自由行走。

她不会梳漂亮的头发,只会编简单的辫子,明盈将发带系在发尾,整理妥当后在镜子面前照了照,抬眼吓了一跳,镜子面前空无一人,她死掉成鬼魂啦?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把玉符解下来又照了照,呼出一口气,果然玉符不是通行令,而是隐身符。和萧景泽的斗篷不太一样,她可以看得见自己。

明盈摸着玉符,表情思量,地面上也照不出她的影子,观星楼对外是没有她的存在的么?

她原本还打算在宫里认识几位新朋友呢。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明盈乘坐着金铃伞翩然落地,把链子缠在手腕上。只是没有和她说话的人,有一点点无聊罢了。她一个人吃掉早饭,慢慢穿过连廊,像一缕在宫中游荡的魂魄。

明盈静悄悄地路过两名帮厨,听见他们正小声说些什么,似乎是什么八卦奇谈,好奇地停了下来。

一人端着盘子问道:“这可是送去永寿宫的桂花糕,你怎么还少放了一块。”

另一人较为年长,他断然摇头:“绝对不可能,奇哉怪哉,莫非是被哪位馋嘴的偷吃了?”

明盈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嗝,摸着玉符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端着盘子的人左看右看:“你有没有听见什么铃声?”

“没有啊,这里哪来的铃声……”

两人四处张望了一会,年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疑神疑鬼的了,赶紧再拿一块添上。”

年轻的点了点头,端着盘子正要拿一块补上,突然怪叫一声。

年长的不耐烦地看过去:“这又是怎么了?”

他颤抖地指着盘子道:“刚刚还有七块,现在只剩五块了,这这这……”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御膳房自此便有了饿鬼食糕的传言。

传言中的明盈一手拿着一块桂花糕,饭后散步到后花园,只见树下站着两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仰着头在看什么。

粉衣服的小姑娘一脸焦急地指挥道:“往左边一点,哎呀,宁宁你好笨。”

明盈走到她们身后,同样抬头看了看,原来是风筝挂树梢上了。被唤作“宁宁”的近侍小心翼翼地踩着枝头,一边努力伸杆把风筝勾下来,一边温声安抚道:“两位公主稍安,再耐心等等。”

明盈耐心看了一会,她都把两个桂花糕吃完了,风筝还是纹丝不动。宁远满头大汗,动作愈发谨慎,生怕一不小心戳坏了风筝。

明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俯身拾起一枚不大不小的石子,后退几步寻了个合适的角度,弹弓瞄准了卡住风筝的树枝。

咻地一声,细枝应声而断。带着风筝坠落下来,恰好在即将落地前又被下层的树枝轻巧勾住,粉衣小姑娘上前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宁远还站在树上茫然四顾,两个小姑娘开心地拿起完好无损的风筝,手牵手跑远了。宁远见状也来不及细细思索,迅速落地跟上前去。

明盈在树下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睛弯了弯,她也有点想放风筝,等萧景泽来了让他也做一个给她玩好了。

一阵低沉的嗓音从身后响起:“你是何人?”

明盈环顾四周,那道声音好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便将弹弓收回袖中,转身望去。

来人三十来岁年纪,身着墨色暗纹锦袍,领口与袖缘皆以云螭纹为绣,身材高大,龙行虎步,岁月并未在他脸上落下多少痕迹,面容棱角分明,自带威严之气。

他以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着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一名侍卫。

明盈猜测他的身份,将玉符摘下展示给他看:“我叫明盈,受国师之邀前来宫中。”

那人目光掠过玉符,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明盈面带微笑,坦然迎向他的注视。他颇有兴致地问道:“明盈,是明谦之女?”

“正是。”

“你的弓法不错。”

明盈答道:“我自幼练起,不过略通一二罢了。国师的玉符对你无用,请问阁下又是何人呢?”

那人含笑道:“不如你猜一猜。”

明盈偏头打量他:“我听闻当朝帝君凤表龙姿,气宇轩昂。你是帝君吗?”

那人笑道:“我若是帝君,你怎么不怕我?”

“帝君护佑万民,以仁德治天下,必然是胸怀宽广之人,我为何怕你?”

那人见她说得笃定,十分

感兴趣:“你倒是心思灵巧,若我不是呢?”

明盈眨了眨眼睛,她认人其实很准的,不过他说不是就不是吧。抬头认真回答道:“若你不是,那就是我猜错了。”

那人朗声大笑:“你倒不像明氏之人。”

明盈奇道:“我在云川的时候,没人说我不像明氏人,反而是我离开云川,许多人都说我不像。大概是因为你们都未见过我,等你们认识我了,心中的明氏人慢慢改了样子,我便像明氏人了罢。”

那人摸着下巴看了她一会:“你说得有理,不过我见过的明氏人,就从未有你这般伶牙俐齿的。譬如你父亲明谦,向来不善言辞,一问三不知,莫非是假的?”

明盈小声说道:“父亲也许年轻的时候还伶牙俐齿,只是在我出生后被我气坏了,自小在家里我问他什么,他也只会闭着眼睛说不知不知,问你娘亲去。”

那人又笑起来,眼尾一道小小的细纹,虽凌厉却不失儒雅。两人有问有答,倒是相谈甚欢,直至近侍上前俯身行礼:“帝君,时辰到了。”

明盈脸上不见意外,也行了一礼:“帝君日理万机,时辰宝贵,与我一位闲人闲聊许久,今日暂别,帝君慢走。”

帝君神色未动,偏头看向近侍,近侍冷汗都下来了,明盈垂下眼帘,笑眯眯地说道:“帝君,行程要紧,还是莫要耽搁了罢。”

帝君瞥了她一眼,思忖片刻,挥袖转身:“起驾紫宸殿。”

明盈友好地挥手告别,把玉符重新挂在腰上,若有所思。帝君为凡主,即位者百年来都是凡人之躯,却不受玉符所限,想必在宫中需与国师达成两方平衡。

流水的帝君,铁打的国师,萧景泽昨日带她在宫城里跟逛街一样,看来还是国师厉害一点?

——

观星楼议事厅内,萧清漪淡淡道:“帝君今日何故前来?”

商临端起茶盏,笑问国师:“听说你从明氏带来了一位小姑娘。”

萧清漪微微颌首:“便是那位天火之主,淮江一事同她相关。”

商临想起来了,沈相当时于朝中老泪纵横,只说要辞官回乡。他点头评价道:“倒是有勇有谋。”

萧清漪动作一顿,提醒道:“明盈是预言之人,仙尊在当年便定下她与萧氏的婚约。”

商临摇头笑道:“国师多想了。”

他随意找了几个话题,国师也不多话,他只待了半盏茶的时间便起驾回殿。

殿内沉香弥漫,商临面无表情地落座,近侍将茶水举过头顶端上,他转着茶盏幽幽地问道:“你说,这天下是谁的?”

近侍两腿发颤:“帝君天潢贵胄,天下自然是帝君的天下。”

“哦?”商临眼尾轻挑,“那你将仙尊置于何处啊?”

近侍吞了吞口水:“仙尊避世不出,从不过问凡间之事,只是高悬九天的摆设罢了。这天下权柄,终究是握在帝君手中。”

商临骤然大笑三声,笑声未落,猛地砸了手上的茶盏,瓷杯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近侍伏地告罪,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商临面色阴郁,语气森寒:“可有些人不是这么觉得的,世家、国师……这帝位你说让国师坐如何啊?”

近侍不敢答话,商临踏过一地茶水,自案上拈起一柄金质烟斗衔于唇间,猩红的光点在昏暗中忽明忽灭。他半阖着眼任烟云缭绕,缓缓吐出一缕青烟,面容舒张开来,吐出一个字:“滚。”

近侍如蒙大赦,膝行而退。商临斜倚在塌上,眉眼模糊在弥散的烟雾里,黑眸涌动着隐晦的情绪。

——

萧清漪走上观星楼,楼里吵吵囔囔,明燕气急败坏,抓着明盈大喊道:“明盈,你都写了些什么!”

冯轶站在两人中间斡旋,手指比出一个手势:“哎,哎,小声点。”

他第一次来观星楼,还没看够呢,国师把他们赶出去怎么办。

明盈将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对呀对呀,明燕你要小声点。”

明燕气到炸毛,磨了磨牙就要扑过去咬她。

明盈站在原地张开手臂,眼睛弯弯:“嗯?是要和我抱抱吗?”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萧清漪:……

萧景泽闭着眼睛靠在塌上,听见动静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国师。”

场上三人瞬间停下动作,齐身行礼:“国师。”

冯轶稍微挪了挪,把倾倒的椅子挡在身后。明盈垂着手安安静静的,表情十分乖巧。明燕一脸高冷,好像刚刚炸毛的另有其人。

萧清漪:……

明盈悄悄抬眼,仔细观察她的表情。虽然国师脸上根本看不出情绪,但她嘴角同昨日相比好像落下了一丝丝,是生气了吗?国师独居观星楼几百年,应该喜爱清静,他们确实有点吵闹。

想到这里,明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国师,你不要把他们赶出去好不好?我们会小声点玩的。”

萧清漪看向她,淡淡道:“无事。”

她挥手设了个阵法,转身登上观星台。

明盈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明燕冷声回道:“隔音阵,觉得你太吵了。”

明盈哦了一声,兴奋地说道:“都有隔音阵了,那我们现在可以不用小声了呀!”

明燕不想和她说话,脚背勾了一下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上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明盈自然地坐在她旁边:“我也要喝,话说太多了,有点口渴。”

明燕没好气地说道:“你没手吗?自己倒。”

“我手受伤了呀,没办法拎起茶壶了。”

明燕一脸无语:“你这个借口难不成要用好几个月?”

明盈把手掌心摊开给她看:“是新的,我帮人救风筝去了。”

萧景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抓住她的手腕看了看,明盈手心红红的。

他瞥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怎么用弹弓都能撞成这样?”

明盈手指动了动:“不小心太用力啦,对了,我还见到帝君了。”

她开心地分享今晨见闻,萧景泽靠回塌上,评价道:“呵,老东西。”

在别人的地盘上说坏话,万一被正主听见那可不太好。明盈回忆了一下,认真回道:“其实也不算很老,帝君不到四十,看着挺年轻的。”

萧景泽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明盈弯起嘴角,自然地拍了拍他:“你最年轻啦,帝君哪能和你比呢。”

冯轶瞥见两人互动,张大嘴巴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糕点,嚼了嚼发现味道有些熟悉,低头一看,这不是东风楼的招牌么。

不对劲,萧景泽不对劲,这两人绝对不对劲。

他左看右看,看向淡定喝茶的明燕:“明小姐,你发现什么不对劲没有?”

明燕沉思片刻,一针见血:“后位空悬三年,帝君在寻找合适的人选,他这是看上你了。”

冯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萧景泽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撑着额头看向旁边,明盈指了指自己:“我?”——

作者有话说:明盈:君美甚,帝君何能及君也?

摸鱼时想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现代梗:

萧景泽在现代世界的话,大概是那种看起来拽得要死的富二代公子哥,衣服超级贵,手链项链耳钉一个不能少,走在街上让人以为爱豆出街回头率巨高。虽然气场令人退避三舍,但能力卓越洁身自好男德标兵,还会顺手扶老奶奶过马路?

会有一辆叫绝影的机车,经常骑着它载明盈出去玩。

明盈大概是研究所里最收欢迎的女神级别人物,无论男女老少都十分喜欢她,甚至所里凶神恶煞的看门狗都臣服于她脚下?有好多轻飘飘的发带,穿衣色系明亮丰富。因为看起来乖巧身体又不好,同事一开始都对她轻声细语,但熟了之后办公室里每个人都会被她调戏一遍?

同事恨得牙痒痒:啊啊啊你在干嘛?!我要咬死你!

明盈认真脸:我有男朋友,不能亲我。

同事脸色爆红:啊啊啊我是这个意思吗@$&%#

放假也会起很早,头发抓一抓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就出门玩了,但如果和萧景泽住一起的话就会让他用发带编辫子。

两人约会的场地大概是游乐园,和一群小孩玩碰碰车。

明燕大概是那种干练短发,外表看起来明艳大方大姐姐,公司里是高冷总裁,实际上回到家里张牙舞爪每天都想把妹妹咬

死。

明盈下班给她发消息:放假啦,我要玩我要玩,我们出去玩好不好呀^o^

明燕自动回复:加班勿扰:)

等明盈鬼混回来了,乐颠颠地给她展示礼物,明燕面无表情收下胸针,仔细观察明盈带来的小蛋糕,明盈做的食物一不小心就能把自己毒死。

明盈一挥手:店里买的,放心吃。

明燕挖一口。

明盈:店里的新品,火龙果肉松味的,味道怎么样?

明燕:……

明盈抱住她的腰:不要浪费食物啊!真的很好吃的QAQ

宋熙嘉的话就是那种极难伺候的董事长,看起来很有涵养很正常,实际上就是个疯子,阴晴不定,别的股东一旦接触过她就叫苦不迭。沈怀安就是万事都好的助理,一旦办公室有人抱怨宋董怎么怎么样,他只会好脾气地说来来来喝下午茶别气着自己了,一旦有人说得重了他就会严肃脸?

第3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3

场上静了片刻,明盈道:“下一任君后不会出自世家。”

后位空悬三年没有定数,大概率是因为帝君不愿在世家中选择,还在考虑人选。

萧景泽唇角微勾:“那可不一定,除了世家那老东西也没得选,而今你们两人相谈甚欢,这不是正正好么。”

明盈瞅了他一眼,直言道:“你在吃醋吗?”

说话怎么又变得奇怪,明明他们关系已经很好了。

她认真解释:“只是路上碰巧遇上了,我和帝君都算不上朋友,你在意这个做什么?”

萧景泽神情莫测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看着倒是变得正常了些。

冯轶挠了挠头问道:“沈氏已经出过三位君后了,如今君后会在明氏里选吗?”

明盈偏头认真想了一会:“就算如此,爹爹娘亲也不会同意让我入宫的,况且明氏从未有过君后。”

明燕放下茶盏,轻哼一声:“那是因为明氏都是修士,君后不可能是修士的……但你不一样,你是凡人,却有修士的声望。明氏从未参与朝中纷争,此举还能拉拢明氏。而且你还活不长,你做君后对帝君来说只有优势,几乎没有任何劣势。”

明盈“哦”了一声,总结道:“也就是说,我做君后方便帝君卸磨杀驴?”

她凑上前去好奇问她:“明燕,我要是入宫的话,你不会想念我吗?”

明燕一脸冷酷:“想多了。”

冯轶见话题越来越歪,才想起自己一开始只是想分享他的新发现。现在绕了一大圈,他转头问道:“萧兄,你与明姑娘不是还有婚约么?”

怎么说得好像明盈明日就要当上君后了。

萧景泽语调冷漠:“她这是做梦呢。”

他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地盯着明盈:“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婚约?”

明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差点忘了,不过婚书还是烧了比较好啦,虽然萧景泽看着就不会同意的样子。

她托着下巴问他:“你很想成婚吗?”

她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萧景泽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就是我想回云川的意思。”

明燕目光审视地扫过两人,听后皱了皱眉:“你不是自愿留在盛京?”

她原以为明盈就是想换个地方玩,难不成国师要囚禁她?

明盈把站起来的明燕按回去,笑眯眯地给她倒了一盏茶:“你想多了。”

冯轶努力把话题拉回来:“你们还有仙尊定下的婚约,帝君总不能无视仙尊法印。”

明燕依旧很冷酷:“这个婚约到时候在不在还另说呢。”

冯轶不明所以,为何他一直觉得这三人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萧景泽眼神凉凉地看了过去,明盈眨了眨眼睛:“这件事我的想法还是很重要的,你们问问我呀,我并不想做君后。”

她不想做萧家妇,更不想做君后。她只想做云川的明姑娘,她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冯轶见气氛不太对,搓搓手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话说回来,你们觉不觉得明姑娘和沈后长得还有一点像?”

萧景泽轻嗤一声:“眼睛呢?”

明燕没见过沈后,盯着明盈看了一会:“明盈长得像沈夫人,沈夫人和沈后是堂姐妹,长得像也正常。”

明盈小时候见过沈后,但她也不太记得具体模样,她看着明燕说道:“我们两个长得就不像。”

明燕撇了撇嘴:“我才不要和你长得像。”

冯轶将两人比对一番:“其实你们长得也有点像。”

萧景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找个医修看看眼睛吧。”

明盈认真思考原因:“会不会是符写太多眼睛坏了。”

明燕补充道:“那更要趁早看看了。”

冯轶被他们说得也有些怀疑自己,摸着脸问道:“那我是不是也要戴个助目器?”

引玄阁曾有一弟子日夜不停画符,最后得了第一却伤了眼力,两丈以外认不清人,难不成他也有这个症状?

明盈乐不可支地晃了晃腿,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她的脸上,她忽然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道:“我有点头晕,要午睡一会。”

明燕放下茶盏站了起来:“你这些信你自己寄,我还有任务在身,不回明氏。”

她目光扫过另外两人,觉得他们同明盈一样悠闲:“你们没领任务?”

冯轶也站起身,将椅子各自摆好:“引玄阁的任务本来就少,而萧兄大部分时间给学宫做法器就行了。”

简而言之,他们两个都不需要像千机阁弟子一样跑来跑去,场上只有明燕一人是千里迢迢跑过来和明盈斗嘴的。

明燕:“……”

明盈笑眯眯地朝她摇了摇手:“下回还请你过来玩呀。”

明燕不想理她,扭头就走,下次明盈说什么她也不会来了。冯轶掏出改良版的飞行法器,走之前十分热情地邀请道:“盛京有许多金氏产业,明姑娘到时候若是想在盛京游玩,那我……”

萧景泽懒洋洋地挥了下手:“你就不必操心了。”

待两人都告辞离开,明盈打了个哈欠,脱下鞋子盖好被子,又伸手拍了拍,奇怪地看向还坐在原处的萧景泽:“你不走吗?”

萧景泽敲了敲扳指,嘴角微勾:“这里的东西都我的,我不能待着?”

明盈歪着脑袋想说什么,只是她困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捂着额头迷迷糊糊:“好奇怪……”

萧景泽低头望向她,明盈已经想不到那么多了,将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不到两个呼吸间就睡着了。

萧景泽静静看了她一会,踩着栏杆跃上观星台,他倒是要问问国师,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有什么不能说的。

——

国师并不在观星台,萧景泽扫视一周,掷出金环正要画阵,萧清漪突然出现在他背后:“又有何事?”

萧景泽收起金环转身,挑了挑眉:“晚辈自然是来看望您老人家,国师若是晚上睡得不好,我这边还制了个香炉,祖父用了都说好。”

他语调悠悠,倒是真从须弥戒里掏出个香炉摆上,看着十分有孝心的模样。

萧清漪道:“……你既然猜到了,此事难解。”

萧景泽随意地把香炉放在一旁,唇边带笑:“仙尊九百年未能出世,为何只有明盈特殊?”

天行有矩,人魂相契,取魂容易送魂难。明盈不可能自愿将身体交给仙尊,仙尊又如何能够占据其身。

萧清漪静静坐下:“明盈介于生死之间,本身脱离于法则之外。她其实是个死人,死人自然不同于生者。”

萧景泽立在原地不动,萧清漪叹了口气:“人死契消,寻常死人即便

送魂也无法活动,但我当年以山河钟替代她的心脏,她是法则中的死人,却是人世中的活人。”

萧景泽目光沉沉:“你的天道预言不是说她是神女,这就是所谓的救世神女?”

“神女必有劫难,渡过便是。”

萧景泽笑了一声,眼底毫无笑意:“神神叨叨的,能不能解决你直说,她不可能一辈子被你关在这里。”

萧清漪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帝君在调查明氏。”

萧景泽皱起眉头:“这又有何干系?”

“你去把消息拦截,此事不可让明盈知晓。”

萧景泽扯了扯嘴角,并不太想知道是什么事:“然后?”

“观星楼封锁七日,我将于此处引出她的魂魄。”

萧景泽盯着她,唇角放平:“这是要让我离开七日?”

萧清漪微微颌首:“现在你便能离开了。”

萧景泽眼神微暗,也不多话,转身从台上一跃而下。

萧清漪望向天空,正是午后时分,烈日当空。

她思忖片刻,慢慢走下楼,又停了下来。

两道阶梯立着两道身影,一高一低,两人隔着纱帘对视。“明盈”露出一个微笑:“老师,我只不过是想离开璇玑殿罢了,并未对任何一人出手,你又何必拦我?”

萧清漪垂下眼帘,淡淡道:“逆天而行只会自食苦果,仙尊,勿要执迷不悟。”

“明盈”表情嘲弄,突然捂住额头,萧清漪脸色平静,挥手落符:“醒。”

明盈头痛欲裂,她缓缓蹲下身,眼尾微微湿润。萧清漪落到她面前,明盈喘了两口气,抬头说道:“国师,仙尊出现在我的心海里了。”

萧清漪观她片刻:“我有一法将你二人分隔,你的魂魄将附于与你相性之物七日。”

明盈蹲着想了一下,吐出一口气,果断同意了:“我觉得可行。”

萧清漪见她答应得干脆,淡声提醒道:“此法由明晟所创,只有言语记载,你需仔细考虑。”

明盈扶着墙壁站起身,国师这句话不就是使用后结果未知的意思。但连她都这么说了,想必也是因为这个方法最合适。

她笑了笑:“现在就开始吧。”

观星楼周身符文流转,明盈躺在阵法之中,双手端正地放在腰腹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国师说她现在不能睡着。

萧清漪没什么表情,灵气在半空中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直到明盈越来越困,意识缓缓散开,循着光的方向飘去。

——

只是风过瞬间,明盈轻飘飘落地,睁开“眼睛”,看见了白茫茫的一堆骨头,自己就坐在骨头上面,还盖着一点小小的红色披风。

明盈:……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意识动了动,明盈翻滚着想从骨头上面落下来,龙鳞扁扁的,她走得费劲,呼,好累哦。

她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滚进中央堆在一处的金玉里,贴一贴,咦,变成金珠了,果然这样滚起来轻松多了。

明盈四处乱滚,地上突然冒出一个大洞,她刹不住车掉了进去,落在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中,金珠撞上指环,她的脑袋嗡嗡响。

周围人来人往,萧景泽指尖敲了敲柜台桌面,笑道:“向你们打听一个人。”

伙计乐呵呵的,伸手正要接过金珠,萧景泽忽然把掌心一合。

伙计:……逗我玩呢?

萧景泽神情莫测,从须弥戒中重新拿了一个交给他。

伙计双手接过,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向掌心的金珠,不是一模一样么?他有些费解地挠了挠头,大概这些贵人总有不为人知的癖好吧。

萧景泽拿着消息落座,目光诡异地看向掌心滚来滚去的金珠。

为何他会觉得这个金珠看起来十分活泼,甚至有点……像明盈?!

——

萧清漪闭目探知明盈方位,却是一无所获。她睁开双目,目光落向观星台,明盈的躯体钉在阵中,还需要一物——明晟所制换魂符。当年交予她手中,如今用在明盈身上,也算是了结此事。

她从虚空中取出金盒打开,盒内空空荡荡,换魂符不知所踪。

萧清漪动作微顿,挥袖落于阵中,明盈的身体竟不知何时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存稿快放完了为什么感觉只有一点点[无奈]

剧情按照套路发展的话……应该是反派占据女主的身体做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杀人啊放火啊。然后亲人朋友震惊过后就对女主很失望很厌恶,正道也对女主喊打喊杀说她装得真好这么多年真心错付,女主被关进牢里大喊冤枉可所有人都不相信她。

明盈:……你想说所有人都是笨蛋吗?

溪:自古套路得人心,而且我琢磨了一个绝妙方案——女主一觉醒来发现全世界智商下降一万倍,只有她保持不变!

明盈:^-^?

溪:盈姐,我好卡卡卡卡文,要不你去我电脑里自己演两集吧。(许愿ing

第40章 往事尽付一杯酒

于层层宫城之下,有一处被世人遗忘的角落,终日不见阳光。沈亦川悬于阴湿水牢之中,四肢为铁链所缚,乱发遮面,胸膛微微起伏。他忽然睁开紧闭的双目,转动脖子望向牢门的方向。

来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轻轻一抬,轻轻落下,仿佛在此间悠然踱步。

他仔细分辨着那脚步声,不知世外过了多少日月,他的那位妹妹想必早已稳坐沈家主之位,何曾记得还有一位双生兄长。

机括声响,铁链缓缓松动,将他向下沉去。冰凉的水逐渐淹至腰间,刺骨寒意阵阵袭来,沈亦川重新闭上眼睛,铁链竟彻底松解,牢门轰然大开,他落入水中,猛地抬头,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一道人影立在门外,背光而来,身形轮廓模糊,看不清真切面目。

待此人走进,沈亦川诧异一瞬,脸色阴沉:“你是何人,为何不敢显露真身?”

那人不答,将一符递于他眼前:“换魂符,滴血为引,世间仅此一枚。凭它你便可取代沈知意的身份——成为新一任沈家主。”

沈亦川目光在符纸与来人身影之间扫过:“有何条件?”

“只有沈家主才能同我谈条件。”

沈亦川目光定定地盯住对方,水牢中只闻滴水的细微声响,他猛然抬手,一把将换魂符抓在手中,低声笑了起来:“那便……遵君旨意。”

——

春日之景,翠色满山。淮江月神庙香火鼎盛,人流如织,同过往的丰水庙不相上下。阿苟捧着木牌在攒动的人影间灵活穿行,抬眼撞见沈家主一行人,顿时刹住脚步。

沈知意身披素白斗篷,头戴玉冠,容颜清减。她穿过袅袅青烟迈上台阶,身后紧随的一男一女皆神色冷峻,目光如刃,时刻戒备。

阿苟背手站直了些,沈知意朝她温柔一笑,只是眼下遮盖不住的青黑,泄露出浓重的倦意。眼前的沈家主和阿苟记忆里的沈小姐,似乎不太一样了。

沈知意并未多言,三人步入修缮一新的月神庙。昔日山中破败小庙,如今飞檐斗拱,气象庄严,祥光蔼蔼,彩雾纷纷,一派繁荣之景。

自丰水仙人伏法,丰水仙人神像时常遭到破坏。沈知意曾有一日惊醒,挑灯见其头颅悬挂于沈府大门,其身更是红漆浇灌,骇人可怖。

丰水庙接连出事,淮江民心浮动,亟需依托,恰逢明盈得授天火之事被大肆渲染,传得神乎其神。沈知意上任后,一面肃清丰水庙余迹,一面迅速批复修缮月神庙,方有今日盛况。

她立于殿内静观良久,台前神像双目轻合,看不见众生模样。壁上新刻着神女天火图,神女手执天火,神情悲悯,衣袂翩飞。天光自岩壁裂隙倾泻而下,光影交错间,画面栩栩如生。

沈知意凝望着壁上神女,竟觉得有些陌生,明盈是这个样子的吗?

她偏过头,白瓷映出她模糊的面容,这张脸同样透着疏离的陌生感。沈知意心中涩然,她既为沈家主,注定此生再难离开淮江。

一道苍老的声音道:“这是生机。”

沈知意转过身,陈老朝她行了一礼,目光看向壁画,露出遗憾的神色:“这是生机之火,我从未见过神女之相,只能从神像中窥见她的几分神韵。可惜我极尽用心

绘制,也比不过殿中神像分毫。”

沈知意淡淡一笑:“陈老不必妄自菲薄,神像的雕刻者自然是倾慕神女之人。”

陈老摸了摸胡子,恍然大悟:“果然如此。”

他看了看沈知意,宽慰道:“淮江之局绝非一日之功,沈家主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沈知意正要开口,十三走了过来,朝她俯身低语几句。陈老好奇地看向她,沈知意神情不变,笑了笑:“多谢陈老劝解,府中事务繁忙,恕我先行告离了。”

她转身掩去眸中神色,语调平静:“回府。”

——

沈亦川站在院内观竹,即使位于刀刃中心,依旧是月朗风清模样。

十七握紧了刀柄,低声唤道:“公子。”

沈亦川看他警戒的模样,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笑道:“我不过凡人之躯,怎么你们都如此戒备?”

“自然是知你有备而来。”

沈亦川闻声望向院门,沈知意模样变了许多,束发端严,身形孤峭,行走间竹纹隐于裙间,是家主形制的衣袍。

他微微一笑:“知意,好久不见。怎么未见你来看望我?”

沈知意在离他两丈处停了下来,看他模样形如枯骨,神情复杂难辨:“宫中何人把你放出来了?”

沈亦川笑道:“帝君顾念沈氏之情,便允我回来看看,妹妹近日可曾想念我?”

沈知意道:“院内已布下死阵,交代事实便能留你一命。”

“留我一命?”沈亦川笑出声来,“知意,怎么当上家主还如此天真,我的命从来都不在你的手上。”

沈知意不再言语,抬手催动阵法,沈亦川束在原地,只觉周身空气稀薄,生机寥寥。他躬身咳嗽几声,动了动手指:“……沈家主杀过人么?”

灵力瞬间散去,沈知意面无表情地拂了拂衣袖:“你从水牢中出来,就为了对我说这些话?”

沈亦川道:“你不想杀我,我却是要来杀你的。”

“你已不是丰水仙人,如何杀得了我?”

“知意不妨猜猜看?”

沈知意垂下眼帘:“你即便是杀了我,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沈亦川又剧烈咳嗽起来:“……真是不公平啊,知意。往日你是修士,我是凡人,如今你是沈家主,我是阶下囚,这世间何曾给我选择的机会。”

沈知意望他良久,忽然道:“好。”

沈亦川静静地同她对视,沈知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那我便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屋内烛光摇曳,在窗纱投下两道侧影。临窗的紫檀木书案上典籍堆叠,一方古砚墨迹未干。案上的香炉飘出丝丝缕缕的青烟,在半空中盘绕又缓缓散开。

兄妹二人隔着一张乌木小几对坐,沈知意将药粉倾入酒壶,轻轻摇晃数下。

沈亦川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沈知意斟满两杯,一杯推至沈亦川面前,一杯留于自己眼前:“两杯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你择其一,我饮另一杯。”

沈亦川垂眸凝视杯中酒,酒香清冽,酒面倒映一点昏黄烛光。

他伸手端起酒杯,目光落到沈知意的脸上,沈知意神色平静无波,不知何时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连他也看不透了。

他轻笑一声,将自己面前那杯酒推至她跟前,取过她那一杯,双手执杯微礼:“妹妹请。”

沈知意面色不变,亦举杯道:“请。”

她仰头一饮而尽,沈亦川目光微动,双唇未沾杯沿,手腕略微一斜,酒水尽落袖中。

烛芯噼啪一声轻响,空荡荡的双杯置于桌中,二人对望静默良久,沈亦川笑道:“知意,原来你我才是同类。”

话音未落,他猛然咳出一口鲜血。沈亦川捂住脖颈,低头看向滴落在衣袖中的血点,目光惊疑不定:“你早已对我下毒?”

沈知意扶着额头笑出声来,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抬手指尖轻点中央的空杯:“毒在香中,解药在此。”

两杯酒本无区别,无论换与不换,只要饮下便可解毒。

沈知意止住笑,叹了口气:“哥,你选错了。”

他已将解药亲手倒掉,沈亦川面色阴沉,也笑了起来:“竟是如此……妹妹,你终究还是长大了啊。”

两人对坐大笑,如同兄妹重逢,喜不自胜。

笑着笑着,一道声音戛然而止。沈亦川剧烈咳嗽起来,他手指颤抖,已中毒颇深。

沈知意垂下眼帘,不忍看他,只是轻声说道:“哥哥,我是医修,只救人不杀人,可药毒本就同源。成为沈家主那日,我心知此路终要染血,只是我从未想过,第一个亲手杀死的人是你。”

沈亦川已将手伸入袖中,欲将换魂符取出。他攥紧了袖中符纸,依那人所说,只要他以血染符贴于其身,他便能与沈知意交换魂魄,活着的人只会是他。

沈知意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沉静:“你的底牌呢,还不拿出来么?你背后究竟是何人?”

两人只隔一臂之距,沈亦川缓缓抬头,注视着她疲惫的双眼,他失血过多,思考得极慢,沈知意还在耐心等待着他的“底牌”,想到这里,他又笑起来。

他没有问为何院中设下死阵,为何屋内长燃有毒的熏香,为何沈府上下戒备森严。换魂符就在手上,他喃喃自语:“也罢。”

沈知意没听清:“什么?”

沈亦川笑了笑,将其置于桌面上,偏头看向窗外:“山上的桃花开了,我们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沈知意微微一怔,将视线从符纸上移开,表情茫然:“是吧。”

鲜血不断从他唇角涌出,素白衣袍绽开桃花,沈亦川望向换魂符,却仿佛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换魂符……便当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吧。”

沈知意猛然站起身,她后退几步,警惕地问道:“何意?”

“意思是,我不用了,赠予你。”

沈知意根本不信:“你这样的人,不是从不回头吗!”

沈亦川望着她的脸:“因为我觉得……你若是活着,会更痛苦吧。”

沈知意视线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抿着唇一言不发。沈亦川最后看了符纸一眼,缓缓闭上眼睛,她心里一惊,伸手扶住了他。

沈亦川浑身是血倒在她怀里,一动未动。

沈知意颤着手握住他的手腕,又缓缓松开自己沾染兄长的血的手,沈亦川滚落在地上,室内寂静无声。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唤道:“十三。”

十三应声跃入屋内,见场上情形惊了惊,一时不敢上前。

沈知意背着光朝他瞥去一眼,袖口象征家主的竹纹被血色浸染,她垂眸看向躺在地上的人:“将此人的尸身处理了。”

十三敛去神色,躬身行了一礼,迟疑道:“公子……要安葬在何处?”

“公子?”沈知意笑了一下,“哥哥不是被关在水牢里么,沈府哪来另一位公子?约莫同前几日一样,又是一名刺客罢了。”

十三顿了顿,双手抱拳:“是,家主。”

待十三将尸体移去,沈知意盯着桌边的血痕,换魂符静静地躺在干净的角落,沈知意将它拈起细看片刻,语调平静:“茯苓,派人联系金家主,我这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这章的另一个章名叫“知意不知其中意”,在另一个版本中

,沈亦川说完临终感言,在沈知意伸手扶住他的那个瞬间换魂成功了,十三见到的是沈亦川版本的沈家主,不过后来沈亦川有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