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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富贵从来险中求

盛京金氏镖局内堂,一位玄衣公子于角落独坐。一人一珠对视片刻,萧景泽面无表情地把金珠置于桌面,金珠忽然滚动起来,行走的轨迹勾勒出笔画,先是一个完整的“口”,紧接着又写了一个“合”。

明盈:哈

萧景泽:……

他一时没说话,只将身子后仰靠向椅背,双臂交叠,姿态懒散地注视着金珠再次奋力滚动,这次的轨迹更长一些。

明盈:猜猜我是谁^v^

萧景泽短暂地笑了一下,心中了然,指尖轻点桌面上的金珠:“魂魄剥离十分危险,国师怎么会让你离开观星楼,你又怎会出现在须弥戒里?”

明盈顿了顿,萧景泽猜得太快了,她好多话还没说呢。不过这件事她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明白。

她想了一会,写出回答:相性之物

萧景泽绕着金环思忖片刻,想到了须弥戒中的龙鳞。龙鳞一事他并未告诉国师,若非当时他们取了一片龙鳞带回,原本的相性之物又在何处呢?

金珠碰了碰他的手,写道:?

萧景泽道:“通常我们所说的相性之物只有人的本身,人以一具躯体行走世间,缺了什么都难以用他人补全。即便是仙尊也无法复制出第二具人身,只能运用法则漏洞占据你的身体。”

金珠动作一顿,明盈想明白了,世间唯有龙躯千万年依然存在,这个前人术法倒像是为她此时此刻量身打造的。

萧景泽问道:“此法又有何人用过?”

明盈写道:无

见他久久不回应,金珠原地蹦哒两下,萧景泽回过神来,眼看金珠就要落到地上,想都不想便伸手接过。

金珠又从他手心滚落,在桌上跳了跳,明盈顺势写道:你做什么

她字迹越写越草,萧景泽却是看懂了,撑着额头漫不经心地戳了戳金珠:“我来打听一个传信人,有个关于明氏的消息不能让你知道。”

关于明氏的消息她有什么不能知道的,明盈大笔一划:说

萧景泽笑了笑,将手边的细竹筒打开,从中倒出卷着的纸条。他一边展开细阅一边回道:“自然,找到人了就把消息拿给你看。传信人化名李惟,还是个赌坊常客,那就好办了。”

明盈看了一眼,写道:走

萧景泽将纸条重新扔回筒内,旋转底部,筒内窜起火苗,纸条开始燃烧,最后只剩下一点纸灰。金氏出品,阅后即焚。

金珠一动不动盯着竹筒,看起来有些好奇。萧景泽解释道:“学宫那个老头研究出来的,他先前效力于金氏。”

明盈微微点头,金珠滚近一点,往竹筒边上贴一贴,她想试着变成竹筒,怎么不行了呢。

萧景泽揉了揉眉心,将竹筒放到一边:“须弥戒里的金珠比较特殊,大部分开采自龙脉附近,所以你才能附在上面,这些普通的东西自然无法承载。”

明盈写道:哦

她滚得有点头晕,又写道:换

萧景泽伸手将她拈起,托在掌心问道:“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铸个金身?”

金珠左右晃动两下表示拒绝,不满地在他手心蹦了蹦。

萧景泽盯着她思索一番:“木头人如何?”

金为骨,木为皮,他倒是能做一具木偶身躯,让她控制着自如行走。

明盈被勾起兴趣:可

上回萧景泽给她雕刻“神像”时她没能亲眼见到,此次倒正好一观。

萧景泽唇角微弯,从戒中取出一块樟木,刻刀翻飞如蝶,他心中有数,下刀干脆利落,毫不犹疑。

明盈安安静静地坐在帕子围成的小垫上,期待地看着他的动作。只是几个呼吸,小木头人已初具雏形,四肢都雕刻出来了,脸圆圆的,手也圆圆的,什么特征也没有的基础版小木头人。

萧景泽很满意,将小木头人往她面前一放:“好了。”

金珠绕着木头人滚了一圈,明盈疑惑地动了动:就这?

萧景泽挑了挑眉:“嗯?有什么需要改的吗?”

金珠立刻飞速滚动,明盈写了可长一句话:我小时候玩的偶人都有头发衣服鞋子!

萧景泽低笑出声,拉长语调:“这样啊——”

他将金珠放回去,又执起刻刀,为木偶细细刻出发丝纹理。接着取出几块布料一字排开让她挑选,金珠滚进一小块月白云锦,不多时一件精致小巧的衣裙便已制成。

明盈歪了歪脑袋,萧景泽怎么还会做衣服,技巧如此娴熟,比她小时候的技术好多了,她就做得歪歪扭扭的。

她仔细端详眼前眉眼弯弯的木偶人,好像比她记忆里的更精致一点。幼时有位大姐姐许愿时也送给她一个偶人,可惜后来被她不小心摔坏了。

金珠开心地靠近贴了贴,木偶人胳膊动了动,明盈控制着翻了个两个跟斗,偶人的身体更加轻盈,不像金珠那么束缚。

不过木头人两条木腿短短的,迈的步子又小又笨拙,走到大门口跋山涉水。萧景泽把她托起来,表情复杂地移开视线。他只见过四五岁的小孩会抱着偶人到处跑,但是明盈他一定要带上的。

明盈攀上他的肩头稳稳坐下,将一张隐身符纸当作斗篷,有模有样地披在身上。

盛京比明盈所到的任何地方都要繁华,长街入夜,灯火渐明。途经一个售卖孩童玩物的小摊,明盈戳了戳萧景泽,木头小人明盈便有了个手掌大的布头小虎玩具。

她骑在虎背上玩了一会,从前她还做人的时候,可没有这等骑虎的威风。

萧景泽侧目看了她一眼,他先前就发现了,明盈似乎很喜欢变成各种各样的物什,无论是在梦里变成小山雀,还是现在变成木头人——并且乐在其中,适应飞快。

他看了看天色算了下时辰,将布老虎收回:“该抓人了。”

明盈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发现还是圆乎乎的木手,萧景泽并没有给她雕出十根手指头。

她用圆手拍了拍他的侧脸,她本人力气其实不小,不过变成木头人之后,这点力道对萧景泽来说不痛不痒。

金氏赌坊的位置萧景泽十分熟悉,一人一偶迈进赌坊大门,铜钱叮当与骰子滚动的声响交织成一片喧嚣。

明盈伏在他肩头,见萧景泽熟门熟路的模样,忽然想到有关他的市井流言,说他一个纨绔世子成日混迹在青楼赌坊,萧家门风被他败了个彻底。她先前没觉得是真的,只是此刻见萧景泽穿梭在赌桌间的从容姿态,又不禁心生好奇。

可惜她现在说不了话,写字问又太麻烦,变成木偶就是这点不好,她一堆问题问不明白,只能被迫沉默。

赌坊里的灯光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萧景泽的目光定格在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身上,那人看着十分富态,赘肉呼之欲出,手上金光闪闪。样貌与消息都对得上,此人便是李惟。

明盈仅仅瞥了一眼便被油到了,扭头看向萧景泽洗洗眼。即使穿衣风格类似,人与人之间气质差别还是很大的,萧景泽的装扮在对比下就显得十分清爽。

清爽的人在赌坊里格外扎眼,不过跑堂的见了他也只当不见,萧景泽自顾自上了楼,居高临下盯着李惟。

这李惟虽是个修士,奈何四十余岁仍困在练气期。这般资质的修士也不少,虽有灵根但与寻常凡人并无太大区别。此刻他赌得正酣,脖颈上青筋暴起。

明盈忍不住在他脖子上挠了挠,写道:你,很熟?

萧景泽捏了捏她的圆手道:“做任务的时候来过几回,这家赌坊也属于金氏产业。”

李惟今日手气颇佳,赢多输少,红光满面地出了门。萧景泽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在他必经之路丢了颗金珠,仿若某个赌客不慎遗落。

那李惟行事谨慎,似是吃过被跟踪的亏,三步一回头。萧景泽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李惟拐进巷角发现金珠,左右张望后迅速拾起。

有了千机引定位,萧景泽不紧不慢地在屋顶踱步,待走到李宅门前,他不由挑了挑眉,这赌鬼的日子过得竟相当滋润。

李惟刚跨进院门,两个貌美侍女便迎了上来。三人调笑间进了屋,直接开始宽衣解带。

萧景泽抛了抛金环,把明盈兴致勃勃探出的脑袋转了个方向,明盈此刻附在木偶身上,本就不用双眼视物。

萧景泽有些无奈:“你看也不怕长针眼。”

明盈自然不怕,木头人怎么会长针眼,李惟看着肥肥胖胖,脱了

衣服露出花臂纹身,这花臂看着倒是很特别,和他那满身肥肉毫不搭调。

萧景泽神情忽然凝住,站直了身,眯眼看向李惟的脸。十年光阴确实能改变容貌,但绝不至于面目全非。

他眸色渐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金环。明盈察觉他情绪有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颈:你,怎么?

萧景泽眼神冷漠,早已无心观看活春宫。他纵身跃下屋檐,潜入书房搜查。十年前他在母亲身边见过李惟,那时李惟还是商船上的船员,直到那艘船在风暴中沉没,金氏搜寻无果,认定无人生还。

可他竟见到了当年的幸存者,不仅改名换姓,连容貌都彻底改变。除了那身极具特征的花臂不易去除,他再也看不见当年那个人的影子。

他在书房中细细翻找,翻出好几张房契,萧景泽细细看了看,脸色愈发阴沉,里头不少金氏产业,看来李惟和金氏私底下还有联系。

明盈静静看着他的动作,萧景泽一言不发,符纸在手中燃烧,他回到镖局,单刀直入:“你们老板呢?”

镖局伙计先前没见过萧景泽,见他去而复返,担心他是来找茬的,面露戒备。萧景泽懒得解释,扔下玉佩转身直接上楼。

伙计拿着玉佩正要喊人,楼梯出现一只织金纹履,金逐风听见动静从二楼下来,她拍了拍伙计的肩膀,羽扇轻挥:“稀客啊。”

萧景泽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来向金老板买个消息。”

雅间内茶香袅袅,明盈从萧景泽肩上跳下来,脱下隐身符斗篷,朝金逐风挥了挥木手,盘腿乖巧地坐在茶桌上。

金逐风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这个惟妙惟肖的偶人,转头望向萧景泽,眉目含笑:“看在亲戚的份上,给你算便宜些,不知萧世子此次前来又有何事啊?”

萧景泽语气直接:“我娘当年沉船,不是意外?”

金逐风执扇的手微微一顿:“你怎会如此想?当年一事无论是金氏还是萧氏都已寻过,确实只是意外。”

“那为何本该葬身海底的人,如今还好好活着?”

“定是你看错了。”

萧景泽眼神冰冷:“我绝不可能看错,金老板既然知道内情,为何隐瞒此事?”——

作者有话说:遇到危险情况不要慌,明盈向您伸出援手?

第42章 富贵从来险中求2

金逐风的扇子停在半空,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

她低声问道:“你见到了谁?”

“李惟。”

萧景泽盯着金逐风,眼神晦暗不明:“当年你们金氏商船上的一名船员,一个本该死在海里的人,如今却在你家赌坊混得十分风光。”

“李惟?”金逐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端起茶盏吹开浮叶,“那你该去问他,海上讨生活的人向来命硬。”

萧景泽笑了一声:“他与金氏仍有往来,金老板真不知情?”

“金氏产业众多,我不可能认识每个底下人。”

金逐风放下茶盏,声线平稳:“你母亲当年登船,运往新州的货物不过是寻常木材,并无隐秘。萧世子究竟在怀疑什么?”

萧景泽冷笑道:“我母亲当年与你交好,为何你却对此事讳莫如深。当年一事已确定无人生还,李惟更名改姓,却与金氏往来密切,金老板,你们又在隐瞒什么?”

金逐风垂下眼帘,偏头看向窗外,久久不言。

气氛就这样僵持着,明盈左看右看,忽然站了起来,哒哒哒走向中央,圆手蘸了茶水写道:沉船同新州水祸有何关联?

两人听见动静,齐齐看向她。明盈顿了顿,又在下方写了一句:十年前的丰水仙人又是谁?

他们先前似乎都忽略了一件事,若新州水祸是沈亦川以丰水仙人之名所为,他何以在十年前就有如此能力?

也就是说,十年前的丰水仙人,或许与如今并非一人!

萧景泽盯着桌上的两行字一言不发,金逐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你去问萧老吧,当年一事想必他比我更清楚。”

萧景泽嘲讽道:“你是在指认萧家?”

金逐风用扇尖轻点那行将干的水迹,“见微对金家从无威胁,但有人不想让她从新州回来。”

萧景泽猛然抬眼:“什么意思?”

金逐风握着羽扇的指节微微发白:“见微临走前说过一句话,那时我并不明白,如今……也许她早已预感到什么。”

她望向萧景泽,语调平和地模仿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必追究一个死人的过往,让一名新生的孩子背负仇恨……阿澈,见微希望你此生活得张扬恣意。”

萧景泽扶着额头笑出声来,他骤然攥紧了手,语调极冷:“可现在的我早已不同于十年前。”

金逐风叹了口气:“那你该明白了,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

萧景泽站在原地,阴影被拉得很长,他沉默片刻,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被压下,唇角微扬:“好。”

他将明盈捞起来,转身从窗户跃下,身形隐入黑暗之中,不知去向何处。

——

金逐风静立在窗前,目送那道身影渐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手中的羽扇,唇边掠过一丝自嘲的弧度。

当年与萧家联姻,原本该由她赴约,最后踏上那艘画舫的,却是她的表姐金见微——或者说,叶见微。

因其幼时寄养在祖母名下,也算是金氏人。金氏将她改姓为金见微,以金氏旁支的身份,代表金氏同萧氏联姻。

金逐风摇了摇羽扇,金氏不同于有百年底蕴的另外三大世家。她的父亲是个沉湎声色的混账,她虽是独女,府里却有六个由不同妾室所出的废物弟弟。

父亲宠爱姜姨娘,姜氏日夜吹着枕边风,盘算着将她出嫁换取利益,好让她那最不成器的五弟能继承家业,何其荒唐可笑。

若非祖父……她目光转向暮色中那座高耸的飞檐阁楼,金家主对父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不闻不问,唯独在她的婚事上,难得地做了件好事。

当年她并未嫁入萧氏,只因祖父看中她能给金氏带来更大的利益,让他麾下最得意的学生徐拂衣在旁辅佐她,接手金氏产业。

这步棋暂时稳住了金氏内部那微妙的平衡。时至今日,她在金氏的声望远超她的父亲,金无涯那个废物再也无法利用她,只是当年……

金逐风垂下眼帘,她至今不知表姐是否自愿应下替嫁一事,只记得婚书送来那日,金见微来到她书房,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桩与己无关的生意。她用自己的一场婚姻,以外姓身份换取了金氏商行实实在在的股份。

“你会开心吗?”当时的金逐风问她。

金见微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很畅快:“我看过萧毅的画像,生得倒是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眉宇间戾气重了些,想来脾气不会太好。罢了,武夫嘛,倒也正常。”

大婚的前两天,金逐风反而失眠了。金见微用石头弹她的窗户:“逐风,要不要和我去喝酒?”

两个人对着月亮喝了一晚上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最后金见微在床上躺了一天,成婚当天还是被仆妇从床上拎起来的。

而在她成婚的那一天,金见微已经在水底躺着了,也许年少的诺言总是难以实现,当年月下趁着酒意诉说的种种,在酒醒之后也无人记得。

金逐风曾问自己,后悔吗?

她看着十年如一日的月亮,她不后悔的。后来从兰陵传来的消息零零碎碎,她忙着在商海里扎根,只听说他们感情和睦,琴瑟和鸣。后来又有半真半假的消息,说他们形同陌路,只做表面夫妻。

金见微会后悔吗?

金见微似乎从未说过后悔。金氏之人,骨子里流淌的约莫都是逐利的血,得失算计早已刻入骨髓。用自由换权势,用婚姻换立足之地,公平交易,银货两

讫。

金逐风收起羽扇,驱散心头那一点无用的思绪,嘴角含笑负手下楼。自从沈氏派人秘密抵达府上,祖父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奇怪,近日她得亲自回府探探风声才好。

——

萧景泽带着明盈悄无声息地潜入李宅,李惟早已完事,正四仰八叉倒在凌乱的床榻上,鼾声震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的脂粉香气与酒气混合的甜腻味道,萧景泽拧着眉上前,毫不留情地一把将他拽起,拍了拍他肥腻的脸颊:“醒来。”

李惟迷迷糊糊,以为是方才伺候他的侍女去而复返,胡乱挥手拍开,口齿不清地嘟囔:“美人儿别闹……让爷再睡会儿……”

明盈:……

她默默移开视线,萧景泽脸黑得像锅底,毫不客气地在李惟身上踹了一脚。

李惟吃痛,猛地睁开睡眼,视线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眼眸。

眼前之人哪里是什么温香软玉,他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干脆利落地翻身下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顶,动作一气呵成:“大人饶命!小人府中金银财宝,但凭大人取用,只求留我一条小命!”

明盈:……好熟练的动作。

萧景泽敲了敲扳指没说话,李惟抬起眼皮偷偷摸摸瞥一眼这位煞神,见他装束镶金戴玉,不像是缺钱的模样。他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搓了搓手:“大人明鉴,小人就是个做点小本生意的良民,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大人?其中约莫有什么误会。”

萧景泽笑了一下:“不认识我?”

李惟吞了吞口水,目光闪烁,低头不敢与其对视。

萧景泽懒得和他绕圈子,手腕一翻,一柄短剑便出现在手中。他用剑尖轻轻拍了拍李惟的脸颊:“你的线人,何时与你接头?”

冰凉的触感让李惟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浸湿了他后背的衣衫:“大、大人……小人实在不知您在说什么啊……”

萧景泽手腕微动,短剑往下滑落几分抵住李惟的喉结,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刺破皮肤。他语调平静:“我这人有时候手不太稳,若是不小心手滑了,那可就不太愉快了,你说是吧?”

李惟身体僵直,一动不敢动,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是,大人说的是……”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萧景泽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刀口,“若有半句虚言……”

李惟立刻答道:“小人明白!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名?”

“李……刘二牛。”

李惟迟疑了一下,在触及萧景泽的目光后还是吐出了实话。

“岁数?”

“四十二。”

“原籍?”

“新州人士。”

萧景泽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很上道嘛。”

李惟稍稍松了口气,陪着笑脸:“大人面前,小人哪敢欺瞒您呢。”

“明日何时与人接头?”

李惟卖得相当干脆:“午时三刻。”

“地点?”

“金氏赌坊,二楼拐角,甲字雅间。”

萧景泽语调如常:“认不认识金逐风?”

李惟点头:“认识,金老板家业大,城中无人不识。”

“认不认识金见微?”

“认识,她……”李惟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萧景泽眼神冷漠,短剑向下一按:“她什么?”

“大人饶命!”李惟吓得魂飞魄散,高举双手,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我不该瞒着大人!小人原是金见微大人手下做活的,自从金大人……金大人亡故于那场意外之后,小人无处可去,后面、后面得了金老板的一番指点,做点小本生意糊口!金大人的死,真的与小人没有半点关系啊大人!”

萧景泽也不知信不信:“与你无关,证据呢?”

“证据……证据……”李惟急得满头大汗,猛地抬起头,“大人明鉴!那样惊天动地的风暴,哪里是我一个区区练气期的废修能弄出来的?小人当时能活下来,都是因为出行前一日,机缘巧合买了件保命的法器,这才九死一生,捡回一条贱命啊!金大人之死真的和小人没有半点关系,求大人明察!”

屋内突然陷入一片死寂,萧景泽沉默了半晌,低声笑了笑。他靠近抖如筛糠的李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你说,那风暴,是人为的?”

李惟唯唯诺诺,声音几不可闻:“是、是啊,那风暴中心灵力相当野蛮……连我一个练气期都能感受到,想必、想必幕后黑手也是一方大能。”——

作者有话说:金氏虽然都是一群商人,但名字却比较有江湖气,算是他们对自己的美好祝愿吧?

说到取名,除了灵光一现的几位,作者每次取名都要一两个字反复挑选。后面越来越多人,和人设剧情相符太难了,有时候还要和五行相关?前面说过的有同心镜副本里“篱”和“梨”的对应,“川”和丰水仙人的联系。

古代文人有名有字,朱熹字元晦,是矛盾关系,诸葛亮字孔明,是相同关系。景泽其实是男主的字,他有一个单字的名“澈”,泽和澈算是矛盾关系。但是后来作者一想到每个人都要取两份名字,尤其字和名还要相关联,就略过了取字这个设定直接变成小名,小名就只要取男女主的就行啦。女主的小名开头就提到了,满和盈是相同关系,取第二个名字的形式和男主不同,算是对二者人设的一种补充吧。

第43章 富贵从来险中求3

盛京金府,金家主金又年背着手,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厚重的紫檀木门紧闭着,连平日他闲暇之余最得宠的那只画眉也不敢近前。下人早已被他遣散得干干净净,金又年在多宝格前驻足,目光落在那毫不起眼的乌木匣上。

金氏耗费了不知多少代人心血,明里暗里寻访了数百年的方法,如今终于以另一种形式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边。

“换魂符,换魂符,真是个好东西……”金又年抚摸着冰凉的匣子,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声。他已时日无多,自己这副无用的凡人躯壳,也是时候更换了!

此事他未曾向任何人吐露半分,他的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孙辈更是不堪大用,偌大的金家只剩下一个金逐风,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他年轻时的锐气,因旧事对他也算有些孝心。

金又年捻须沉吟几番,想到什么后又摇了摇头:“不可,不可。”

事以密成,此事不可声张。金氏门下的修士不少,化神期的长老也能拉出几位。但是不够,远远不够,他要的是成为人上之人,他已是金氏家主,那些泛泛之辈如何能入他的眼?

金又年又开始在房内踱步,他要找一个最合适的人,除了璇玑殿上那位,世间最强者便是国师。这念头只是在他心头一转,便被他自己掐灭了。国师修为深不可测,又常年深居宫中,他撞上无异于自寻死路。

再往下数,便是四大世家那三个大乘期。沈家那位惊才绝艳的沈惜云已身死道消,明家的明歧闭关不出,洞府所在成谜,怕是骨头都朽了。算来算去,便只剩下萧家那位,他的老友,萧望。

想到这个名字,金又年干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当即便修书一封,邀故人于旧地一叙。至于缘由嘛,自然是当年他们心知肚明的那一件事了。

待一切安排妥当,金又年又跌回太师椅中,闭上眼睛摩挲着他的宝物,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

云川明府,明家主明谦穿过连廊,脚步忽然顿住。夜风带来了一缕不同寻常的气息,他目光一凛,指尖微动

,腰间玉简落于手中无声亮起,脚下青石板上的防御阵纹若隐若现。

在月光最盛的庭院中央,一道模糊的身影静静伫立,明谦并未冒然上前,脸色却是微微一变,以他元婴期的修为,竟完全探不出对方虚实。

月下那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鹤发童颜,默然不言。

明谦惊了惊,上前几步,面露忧心:“父亲,你怎会……”

明歧修的是无为道,十多年前便已闭关,声称不参透大道终不出洞府。如今大道未成,怎会半途而废?

明歧摆了摆手,仰头望着天际那轮皎皎明月,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落在凡人不可及的深远之处。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是不同于年轻样貌的苍老沙哑:“灵气将散。”

明谦定神道:“灵脉枯竭之势已不可逆转,各地异动频繁。我近日正与诸位长老商议寻找维系之法,即便灵气散尽,云川也不会影响分毫。”

明歧摇了摇头:“灵脉支撑起九洲大地,届时将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江河倒灌,山岳崩摧。灵气若散,不是众生化为凡人这么简单,这将会是天灾。”

明谦脸色骤变:“怎会如此!难道是……那个预言?”

明歧闭着双目张开手臂,白发在夜风中轻扬:“我能感受到灵脉散去的速度不同寻常,似有什么牵引使其加速崩解。”

“还请明长老明示,”一道冷静的女声传来,“我等眼下该如何应对?”

沈慈一袭素白,面目沉静:“我收到了观星楼的来信,仙尊已经出手。”

明歧沉默片刻,叹道:“仙尊超凡脱俗,能力不知深浅,也不知我与另外三位联手,能否阻止她恣意妄为的行径。”

明谦面露沉痛之色,正要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家主!出事了!”

——

萧景泽独坐在赌坊二楼雅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金环。

明盈在桌上轻轻划动,留下一行字:不去萧家吗?

他垂眸看了一眼,金环在指间转了个圈:“晚点。”

房门被敲了敲,一人开门走了进来,是个扔进人海就再寻不着的角色,平平无奇,过目即忘。

李惟堆着笑迎上前,与人接头的动作熟练油滑,两人并不多言,只一触即分,那只紧闭的铜盒已落入李惟手中。盒身紧闭,李惟掂了掂,眼角笑纹愈深,眼中闪着商人特有的精光。

待那人下楼消失在人群,萧景泽挥手撤去隐身阵法,朝李惟勾了勾手:“拿来吧。”

李惟那笑脸瞬间垮下,变作十足的苦相,几乎要滴出泪来。不用萧景泽多说,他便乖觉地将那盒子双手奉上。

萧景泽随意接了过来,看也没看李惟一眼,面无表情转身便走。明盈抬起木手做了个捂脸的动作,萧景泽这个行为不就是恶霸吗?

身后的李惟点头哈腰目送这位煞神离开,直至其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表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左右四顾,最后咬牙举起一旁的硬木椅子,朝着自己额头狠狠砸下。闷响过后,他双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倒在地。

明盈隐约听到隔壁传来的异响,木脑袋偏了偏,很快明白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她写道:他会是金老板特意留下的吗?

萧景泽唇角勾起,似是嘲讽:“金老板可不做赔本买卖。”

明盈站在椅子上看萧景泽拆盒子,盒子锁扣结构精巧,暗藏玄机。萧景泽只淡淡瞥了一眼,并未尝试破解密码,而是从须弥戒中取出一套工具径自拆解。

他眼神专注,十指如飞,动作流畅而精准,机关轻响几不可闻。

明盈看着他的动作,思绪飘了飘,萧景泽若不是生来就是侯府世子,凭这一手本事,去当个小贼也能赚得叮铃当啷的。

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抬起木手叩叩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她被萧景泽影响坏了,怎么能做小贼呢,萧景泽这般手艺,也该当个开锁匠助人解决烦忧。

她只是想了一会,萧景泽已利落地掀开盒盖取出密信。密信薄薄一片,他指尖微动便要拆开。

明盈好奇地凑过脑袋,萧景泽手臂一抬,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国师既然不让你看,我要先看看里面写的什么。”

明盈有些不满,伸手挠了挠他,萧景泽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国师不让她看?那她更要看了!

萧景泽展开密信,目光快速扫过,神情难辨:“这种消息也能挖出来……”

明盈见他一动不动,拍了拍他的手臂,她要看!到底是什么惊天大秘密!

萧景泽这时又不阻止她的动作了,明盈瞅了瞅他,见他怔住不动,哒哒哒走上前,歪了歪脑袋看信里说了什么,一眼又看见了那个名字。

明晟到底是谁呀,国师也说过这个名字,看来她回明氏还要在族谱里找找看……哦,族谱把他除掉了。

密信写得很短,信中所言,明晟是个被家族除名的邪符师,当年他的亲生姐姐难产,与腹中的胎儿即将一尸两命,为了保住至亲,明晟便用邪术借他人之命。

邪术之法最后已经被明氏销毁,只留下一个名称,明晟将这个邪术命名为——传承。而当年明玉和她的孩子都活了下来,那孩子天生灵根,自此明氏后人便都身具灵根,踏上修行之路。当年被“借”走的命,来源定然非同寻常。

萧景泽脸色沉沉,明盈关注点却不一样,她写道:那个小屁孩,邪符师?

萧景泽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声线紧绷:“那个人,是你。”

他不相信预言,甚至怀疑密信真假,但他心有疑惑,只有这个答案。

明盈顿了一下,顶着微笑的木头脑袋端端正正写道:还好是我,而不是什么无辜的其他人,那我不是很厉害吗,一个人就能帮那么多人诶!

她还是很喜欢明玉的,明玉和她的孩子能好好活着不是很好吗?

萧景泽定定地看着她,还是没说什么,明氏之人是他见过最糊涂的人,譬如把一个凡人供作神女,而这位神女……

他娘曾经倒是很欣赏这样的人。

萧景泽拿着信问道:“你想怎么处理?”

这封信最后将送往紫宸殿,帝君想做什么也不难猜,不过他的谋算最后还是要落空了。

明盈写道:烧了。

萧景泽不再多言,注视着火光说道:“我要回一趟萧氏。”

明盈点了点头,静静写道:能把我送回云川吗?

萧景泽侧头看去,对上她笑盈盈的木偶脸,顿了顿:“好。”

两人默契地移开视线,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一人一偶各怀心事的侧脸,两人自从淮江之行便很少分开,但有些事情,终究需要独自面对。

——

灵堂内烛火摇曳,香灰落尽,白幡无风自动,金无涯半张脸隐在阴影,俯身凑近棺椁,低声笑了起来:“老东西,你终于死了。”

“父亲很兴奋吗?”

金无涯笑容一顿,循声望去。但见人影分开,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青年已立在入口处,手执羽扇,俊秀风流。

金逐风并未披麻戴孝,身后黑压压肃立着十余名修士,将灵堂堵得密不透风,其中不少熟悉面孔,满堂皆静。

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在金无涯僵立的身形上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旋即羽扇轻合,对着那具漆黑棺椁遥遥一揖,语气沉痛:“祖父,孙儿来迟,竟未能见您最后一面,实乃大憾。”

金无涯冷呵一声:“你来做什么?”

金逐风奇道:“父亲这是说的什么话?祖父不明不白死于他处,孩儿自然是前来尽孝的,不知仵作验尸结果如何。”

仵作拭着冷汗上前:“金小姐,验得金家主确系死于自尽。”

金逐风摇了摇羽扇:“真是奇怪,祖父几日前还传信于我,又怎会自尽,我看约莫是奸人所害。”

身后玄衣修士目光瞬间投向场内之人,金无涯面露屈辱之色,拍桌怒道:“逆子!你怎么和家主说话的!”

“家主?”金逐风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父亲年高辛劳,孩儿每每思

之,心实难安。恳请父亲卸下重担,容孩儿执掌门户,分忧解难。”

金无涯双手颤抖,指着她道:“我的好女儿,你要反了不成?”

金逐风摇了摇头:“真是恶心啊。”

她负手上前,含笑鞠了一礼:“还请父亲将家主之印传于我。”——

作者有话说:原本没想写那么多人,但是不交代一下又觉得缺了什么,还是稍微写写吧。

第44章 富贵从来险中求4

林中草木气息清冽,明盈踏下紫霄云车,木制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假装呼吸了一口云川的新鲜空气,有些遗憾地将紫霄云车收回,萧景泽似乎忘记给她安上嗅觉了。

因小木头人行动受限,萧景泽给她做了一具新的身体,胸腔不再空空荡荡,明盈现在是一个高高大大的实心木头人。

当时她还好奇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一点也捏不起来,是硬的。但镜子里倒映出的容颜眉眼生动,和她原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明盈盯着能够以假乱真的镜中人,从偶人腹中发出的声音平直如水:“这样的术法世间居然能够存在吗?”

萧景泽也就做了一个晚上,那仙尊还大动干戈抢她身体做什么,让萧景泽给仙尊做个十个八个人偶,想捏什么脸就捏什么脸,想长几条胳膊就长几条胳膊。

萧景泽两指点着额头笑了笑:“徒具其表罢了,是术法维持的幻象,你还是一个木头人,后面注意点不要被火烧着了。不过我刻了避火符,寻常的火也烧不到你。”

明盈摸了摸脸,还是很开心的,主要是她终于能再度开口,虽然是腹语,声音闷闷的毫无感情,但总归不是哑巴了。

云川的晨雾尚未散尽,明舒自从见到天边划过的流光轨迹,便已早早在此等候。只见车帘微动,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跳了下来,她眉头微蹙,神色犹疑不敢上前。

明盈不知她在想什么,两人目光相接,明盈哒哒哒开心地朝她奔去,脚步声带着木头特有的轻脆:“明姨,你来接我吗?”

明舒指尖微抬,一道灵力无声探出,在明盈身上一触即回。她长舒一口气,以她的修为自然能看出眼前之人只是神魂附在一具精巧的偶人上,辅用了幻术才能如此生动。

但这偶人也着实惟妙惟肖,她一时分辨不出真假,不禁多看了两眼。明盈歪了歪脑袋:怎么啦?”

明舒叹了口气:“明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明盈亲昵地说道:“自然是想念你们啦!明姨,娘亲和爹爹都在家里吗?”

木偶人既不能眨眼也不能开口,从腹腔中发出的声音语调平铺直叙,毫无起伏,对话听起来相当怪异,像是古琴弹错了弦。

明舒却是笑了:“自然在的,不过如今要变天了,明姑娘既然回来,就不要乱跑了。”

她脸色转而凝重:“灵脉有异,明长老已出关,这会儿哪里都不安生。”

——

议事堂气氛沉闷,散于各地历练的明氏子弟几乎都被召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明盈进来后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明氏众人严肃地商讨应对之策。

她的意识在场上绕了一圈,没有看见明燕。明燕还没有回来,昨日豫州突发地动,学宫已派人前去救援,明燕就在此列。

一明氏弟子站起身来,语气沉重:“仙尊超然物外,从不干涉人间之事,如今她首次出世,虽并未直接造下杀孽,但也绝非什么好讯息。”

他说完便将一物置于议事堂中央,灵力催动下,留影珠投射出清晰的画面,正是四方界碑前的景象。

画面中的“明盈”面无表情地将手轻放在四方界碑上,只是短短一刹那,界碑上流转的符文光华便迅速暗淡下去,树林哗哗作响,转眼间地动山摇。她并不做多余的事,抬头朝众人笑了笑,身影消失在崩塌的树林中。

满堂寂静,众人表情各异,仙尊是大部分修士终生仰望的目标,要与最强的目标走向对立,这种压力无形却巨大。

明盈看着画面中熟悉的脸,有些困惑地问道:“我的身体不是被关在观星楼么?”

坐在上方的明谦摇了摇头,面色不佳:“观星楼如今状况不明,只怕是国师将自己一同封锁在内,外界阵法完全无法联系上她。”

明盈又问:“可这阵法不是由国师亲手设下的么,怎么会没法出来?”

众人一阵沉默,明歧缓缓说道:“只怕是连国师也出事了。”

萧望不知所踪,怕也是凶多吉少。四位大乘期修士,如今竟只剩他一人。

明歧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沉肃:“事到如今,我们只能做最坏的打算。柳州的灵气还未消散,九道学宫的四位长老已有回复,明日将齐聚柳州稳定四方灵脉。”

明盈扭过头看去,她第一次见到明长老,原来这就是给她和萧景泽订下婚约的古板老头,看着比爹爹还年轻的模样,是个慈祥和蔼的面孔。

明歧注意到她似有似无的眼神,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严肃的脸上泛起笑意:“你是满满吧,你刚出生那会儿我还抱过你呢,如今都这么大了。”

明盈道:“嗯嗯我记得你,明长老,你如今也是越来越年轻啦。”

她的腹语语调平平,明歧一听这话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咳嗽几声将话题拉回正轨:“眼下这情形并非无法可解,我提议启用太一守阵。”

太一守阵?明盈在记忆里检索了一下,太一守阵是明氏独创的阵法之一,以一人为核心阵眼,百人为辅阵,耗力甚巨,是稳固天地、隔绝内外之能的防御结界。

众人低声商讨片刻,皆投出了“同意”,只有一票“反对”。

明歧挑眉看了过去,明盈道:“此事既然与我有关,不如让我去拖住她吧。”

仙尊对她那么感兴趣,说不定能拖到四日之后国师出来。

明歧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她摆了摆:“少数服从多数,你来凑什么热闹,明氏还轮不到你上场。”

明盈先前亲眼见到过仙尊的力量,九百年后她的实力怕是更加深不可测。她认真说道:“护阵恐怕拦不住她。”

明歧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诶,你可不要小瞧了你祖父,这太一守阵连国师都不一定能强行破开,更何况仙尊能够降临的仅仅是一具法身。法身至多只有本尊七成功力,并非无法抗衡。”

明盈不再说话,手指哒哒敲了敲自己的胳膊,当初沈老夫人在仙尊掌下连一招都支撑不住,太一守阵真的有用吗,真的能支撑四日吗?

确定将要运行的阵法后,众人开始商量阵法走位,明盈坐了一会,她是场上唯一一个没有灵力的人,自然无法参与。更何况她如今还算不得“人”,她的“人”还在仙尊手上呢。

她从议事堂告退回到房内,最关键的国师如今毫无动静,明盈躺在床上想了一会,手摸到了什么尖尖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萧景泽送给她的水镜。

——

萧景泽一身红衣坐在屋顶青瓦上,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肘搭在膝头,晨风吹起他的头发,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手中罗盘,罗盘指针现已彻底停摆。

罗盘无法定位萧老,什么也算不出来,连通讯阵法也毫无反应。萧景泽许久联系不上人,沉思片刻,将罗盘收回戒内,神情难辨。

事情到了现在已经越来越蹊跷,前任金家主金又年于金氏酒楼死亡,依金逐风所言,金又年五日前曾收到沈府秘密消息,关在书房内不让任何人靠近,离府后却无故“自尽”。

更离奇的事情是,金又年死前曾向萧家传信,而萧老如今也失去联系,萧景泽几乎可以断定,金又年当时要见的人就是萧老,可两人又是因何见面?萧老因何赴约?

虽然世人皆知萧金两家二十多年前曾结为亲家,但除了当年的联姻,两家一商一武泾渭分

明,并无其它往来。金家对他的态度始终暧昧,起初还存着几分表面的关切,见他无意依附后,便也彻底冷淡下来。

他母亲金见微当年对金氏之人也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她寄人篱下多年,金氏又都是一群利欲熏心之人,金家算不得她的娘家,除了已故的金老夫人和如今的金家主外,自然也没有对金氏产生什么多余的感情。

因金氏大多都是凡人,其人丁兴旺,内部斗争激烈,在其余世家中都是出了名的。两家就这么一点关系,从未互相接纳,家主之间也并不积极通信,在他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产生的结果却是一死一失联。

萧景泽抛了抛金环,情绪极差。萧老身为大乘期修士,世间能困住他的人屈指可数,如今一点消息也无,要么是他有意隐匿行踪,要么就是他遇上了难以解决的麻烦。萧景泽眼神暗了暗,心道这麻烦总不能是遇上仙尊了吧。

他眯起眼睛望向天边,目光落在远处萧家府邸连绵的屋宇上。金环散落在他四周,萧景泽站起身思考了一会,垂下眼帘,当年一事涉及的人其实还有一位,那个人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想到要去见那个人,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金环浮空重新归于腰间,他只是想想也实在懒得应付,但眼下线索尽断,萧老下落不明,他也只能捏着鼻子问了。

——

书房内光线昏暗,浮尘暗涌,萧侯负手而立,身如山岳,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语气冰冷:“你来做什么?”

萧景泽环臂斜倚门框,手指轻叩,唇角噙着三分笑意,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他随意答道:“有话问你。”

萧毅血压瞬间上来了,霍然转身拍桌怒道:“你什么态度!”

“我就这个态度。”萧景泽直起身径自走进书房,寻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往正中一坐,盯着他的眼睛道,“我那位祖父行踪成谜,此事蹊跷,父亲看着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啊。”

萧毅目光微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没等他说什么,萧景泽话头一转,声线陡然压低几分,目光如刃:“我娘当年究竟被谁所害,你知情吗?”

此言一出,萧毅目露惊骇,眼中情绪随即被更深的愠怒覆盖。他猛地攥紧了拳头,袖中指节脆响,厉声呵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谁会害她?简直荒谬!”

萧景泽目光平静,牢牢锁住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你当真不知道?”

“小儿放肆!当年一事早已盖棺定论,你母亲遭遇不测意外身亡,船上无人生还,满府皆知!”

“是吗?”萧景泽脸上最后一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显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抬手露出掌心已经全然睁开的谛听眼,谛听眼此刻正散发着幽幽微光,他目光冰冷:“但你在说谎啊,父亲。”

萧毅见他竟然用法器来质问他,须发皆张,厉声骂道:“逆子!我萧家之人怎么会有你这副作态!容你这般放肆!”

“我曾经也疑心,我是不是你亲生儿子。”萧景泽出口打断他,见萧毅浑身剧震,话头一顿,忽然轻笑出声,“怎么,还真不是亲生的啊。”

“你这个……”萧毅脸色瞬息万变,五色交加,精彩极了。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萧景泽,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见他这副模样,萧景泽反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漠不关心:“随便了。你是我爹不是我爹又有什么分别?名义上你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你后面也生不出来了,我既然叫了你那么久爹,你也该是我爹。”

他语气轻松地拂了拂袖:“如今你我还是父子,行了爹,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萧毅猛地一拍书案:“我说了,你娘当年就是自寻死路!哪里会有人要加害她!”

“你嘴巴怎么就不能干净点?”萧景泽眉头蹙起,理了理衣袖,眼神嫌弃,“言语如此粗鄙,我萧家之人怎么会有你这副作态?祖父和国师可从来不似你这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