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8(2 / 2)

萧毅被噎得再次语塞,气结道:“你……你……反了你了!”

“我什么我?”萧景泽步步紧逼,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我若不是萧家血脉,国师和祖父岂能容我活到今日,我又安能如此放肆?”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萧毅的某个痛处,他表情变幻莫测,脸上的怒意顿时收敛了一些,转而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掺杂着怨恨与恶意:“国师?既然提及国师,你为何不去观星楼里当面质问她?”

他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投向窗外某个方向,与先前怒火冲天的模样判若两人:“国师在观星楼又能做什么呢?她所图之事,你又知晓几分呢?”

——

观星楼位于宫城西北角,周身并无灯火,整座楼宇笼罩在巨大的阵法之中,蓝金色的光芒于空中交错流转,符文明灭不定,向天地汲取着月华与星辰之力。

就在九百九十层阶梯之下,一个红色的身影踏风而来。萧景泽手执金铃伞而立,仰首静静地望了一会,风吹动他的衣袍,符文在他眸中映出点点星光。他轻声笑了笑,未作片刻停留,举步踏入阵法的范围。

低沉的鸣响仿佛自天外传来,原本静谧流转的符文顿时光华大盛,道道金光纵横交错,瞬间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此地围得密不透风,凌厉气息向他当头罩下,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味道。

萧景泽面色不变,只是抬手,翻掌间千机引迸发出万道金线,阵法随他一步步向前而层层触发,他并未试图解阵,周身十一道金环环绕,强行打开了观星楼的大门。

金光罗网瞬间溃散,化作零星的符文光点飘入观星楼的最高处,萧景泽缓缓吐出一口气,捏了捏眉心:“还是要爬楼梯啊。”

他收了金铃伞直上楼阁,在观星台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闪烁的符文,落到中央坐着的一道身影上。

国师凝望着天外,眼神带着一丝星辰运转般的漠然,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来了。”

萧景泽站在原地,墨发在楼顶的风中轻扬。他看着国师的背影,仿佛也看到了她身后纠缠的命运丝线与即将倾覆的天下棋局。

他一动不动,似乎终于确定了什么:“是你。”

国师无悲无喜:“是我。”——

作者有话说:*修完了,赶ddl是坏文明,有几位宝宝看见了我连分段都没有的初始未完全版,下次再也不敢了[爆哭]

第45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萧清漪轻轻抬手,对面的茶盏便已斟满茶水,她淡淡道:“坐下。”

萧景泽并不就坐,视线略过茶盏同她对视,缓缓说道:“当年金氏商队沉船,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天灾,而是丰水仙人制造的人祸,对吗?”

一股灵力按在他肩头使其落座,萧清漪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金见微执迷不悟,欲散播邪法,必不能活。”

萧景泽只觉得荒谬至极,攥紧了手质问道:“她是要散播邪法,还是要揭露你丰水仙人的罪行?”

萧清漪默然不语,萧景泽冷笑道:“你便是十年前新州水祸的罪魁祸首,为了将自己从中摘得干干净净,你杜撰出一个丰水仙人掩人耳目,直到沈亦川顶替了你的位置担了这个恶名,你便要将当年知情者一一剪除,是也不是?”

萧清漪却道:“他们无人葬于我手中,金见微死于风暴沉船,萧望死于金又年之手,而金又年之死是自取灭亡。换魂符本就是逆天之术,换魂成功一日之后,两人皆会因身魂不相容而魂飞魄散。”

她侧目望向窗外云海,语气淡漠:“沈家世代多双生之子,换魂符原是覆灭沈家之物,只不过中途出了些意外,才导致你祖父因它而死。”

萧景泽眼神极冷:“可那些因水祸而流离失所的无辜百姓呢?那些因你私心道途断绝的修士呢?国师,

或者叫你——丰水仙人,你的行为和当年的仙尊又有何区别?我一直不解,为何这世间只有你一位大乘期活了九百年——怕是那些前辈高人,都成了你登仙路上的养料!”

见萧清漪不答,萧景泽冷笑一声,将手中谛听眼抛向桌案,谛听眼与茶盏相撞发出一声脆响,萧清漪垂眸看去,萧景泽盯着她道:“同心镜、天火、千寻珠、山河钟,这些从一开始就是你设的局!九百年间沉寂的事物,却在你预言的神女诞生后相继现世,这些事情若不是你做的,还能有谁呢?”

萧清漪静静地凝视着谛听眼良久,终于抬起眼帘:“是我。”

谛听眼一动不动,萧景泽又问:“为何?”

萧清漪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天命如此,这是神女必经的劫数。”

萧景泽突然大笑起来:“天命,天命,国师,事到如今你还要将这些事都扣到所谓的神女头上吗?你自以为勘破了所有人的命运,你算过自己的命数吗?!你所说的神格里有你的位置吗?!什么顺天而为、什么天命如此,你的所作所为不过也是在逆天而行!”

萧清漪毫不动怒:“只要预言显现,天谶道成,我便能飞升成神。”

萧景泽气息凛冽几分,手中金环蓄势待发。萧清漪依旧端坐,周身灵气如风:“它们不能伤我分毫。”

萧景泽眼神晦暗:“不试试怎么知道?”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水镜忽然亮起,千机引急促闪烁起来,两人视线一时皆向它投去。

萧景泽神色紧绷并不动作,萧清漪淡淡道:“龙是无情之物,她是无心之人,没想到二者相合倒能生出有情之心。”

金环绕于身侧嗡鸣,萧景泽扯了扯嘴角,笑也不笑:“你这种人又怎会懂得什么是有情之心?”

——

明盈撑着下巴拨了拨水镜:“萧景泽怎么又没有接?”

她敲了敲脑袋,自从萧景泽送给她水镜后,除了收到当天两人聊了一会会天,后面就从来没有在水镜联系上过。

她将剩下的冰晶重新放到枕头旁边,想到什么,她的手串呢?

明盈起身四处找了找,最后掀起被子看向床角,床底也是空空如也,手串消失了。

议事堂的众人讨论完章程,沈慈走了过来,明盈听见动静从床底爬起来,握着她的手道:“娘亲,我也要去。”

沈慈擦了擦木偶灰扑扑的脸颊,温柔又坚定地笑了笑:“这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你只能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了。”

明盈执拗道:“娘亲,我也是明氏之人,为何你们都将我排除在外?”

沈慈轻叹一声,摸了摸她的木脑袋,指尖在她脑后悄然画了个符。

明盈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不受控制地垂下脑袋。沈慈将她抱到床上,摸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像是透过她的木脑袋要看出什么,终是直起身,朝门外的明家主说道:“走罢。”

两人脚步声渐远,室内重归寂静。待房门被轻轻合上,本该安安静静躺着的木头人又坐起身来。

——

金环落入萧清漪手中,她无视它们的排斥将其放置在一旁,袖袍一挥撤去案上的茶水,只是指尖轻点,白玉桌案云气升腾,清晰地显现出千里之外的柳州之景。

萧景泽端坐在她对面,身形凝固一动不动,他脸色难看,眼神散发着寒意:“你想做什么?”

萧清漪目光落在变幻的柳州图景上:“什么都不需要做,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

柳州百姓收到世家的消息,半信半疑地围在一处议论纷纷。陈梨正立于一座石制牌坊下方,地动发生之时,她尚未回过神来,牌坊已带着满天烟尘朝她当头压下。

祝公子不顾安危地朝她扑了过来,将陈梨紧紧护在怀中,自己的背后却迎向倒塌的牌坊。

碎石乱飞,尘土木屑弥漫,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碧色的剑气自长空斩下,牌坊崩然瓦解,学宫弟子接连落地,伸手荡出灵力,将摇摇欲坠的楼阁硬生生定住。

明燕视线扫过两人,语速快而清晰:“此地不宜久留,传送阵已搭起,速速随学宫弟子出城。”

天地昏沉,层云低垂,一场瓢泼大雨即将到来。大地裂痕纵横交错,宋熙嘉步履从容地踏入四方灵脉所在地。

学宫四位长老早已守候在此结成阵势,宋熙嘉停了下来,看向为首之人。

纪宵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仙尊,灵脉乃修士修行之根本,万万不可轻毁。”

宋熙嘉闻言冷嗤一声,身后法身凭空显现,抬手自带天地威压,她轻描淡写地一划,灵力扫过四人,却被无形无质的阵法消融了。

“哦?”宋熙嘉讶异地挑了挑眉,“勇气可嘉。”

天际流光划过,明歧率领众多修士御风而至,悬停半空,衣袂飘飘,声如洪钟:“仙尊,天行有矩,你此行必遭天道反噬,天地不容!”

宋熙嘉仰首向天冷冷一笑,带着睥睨万物的傲然:“天地不容我,我即是天!”

明歧自知此战不可善了,不再多言,掌心向虚空中一握,一支缠绕着炽烈火焰的长箭赫然浮现在手。他缓缓张弓搭箭,弓弦响处,流火箭化作一道赤色流星,直射那尊庞大的法身!

宋熙嘉不闪不避,素手轻挥,身后的法身也随之抬起巨掌随意将火箭拍开。明歧微微眯起眼睛,箭上流火只是沾附法身,便如野火燎原将她半边躯体点燃。

漫天雪花恰在此时凝结,瞬息间便将法身修补完整。宋熙嘉法身笑意更深:“不过萤烛之光,让你见见真正的火罢!”

附身的“明盈”摊开手掌,天火于掌心浮现,她笑得奇怪:“明歧,你这个亲孙女一副脆弱的凡人躯体,若是打来打去被烧着了可不好。”

明歧表情不变,毫不犹豫地朝“明盈”再射出一箭!法身再度挥落箭矢,明歧握紧了弓,沉声回道:“此举若是能够让仙尊放弃此行回归正途,满满想必也会十分高兴。”

位处阵眼的明谦攥紧手中玉简蓄势待发,见宋熙嘉挥手间化解箭矢,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宋熙嘉脸色难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好,好得很。”

法身威势再涨,覆盖天地。明谦神情冷肃,将手中玉简展开:“太一守阵,演化十九!”

护阵光芒大盛,宋熙嘉周身灵气一荡,翩然浮于半空之上,微笑地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语气轻蔑:“明氏号召力倒是不错,找了这么一群人来讨伐我,可惜不过是一群蝼蚁!”

她终于厌倦了这无聊的缠斗,抬手击出一掌,磅礴的灵力倾泻而下,护阵受到冲击开始剧烈震颤,不少明氏弟子支撑不住,摇摇欲坠。

明歧双掌齐出,立于阵前全力抵挡,仍被灵力震得连退数步,口吐鲜血。他稳住身形抬眼望向空中法身,不禁露出惊骇之色,这仅仅只是一掌,仙尊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境界?难道这就是仙凡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吗?

法身正欲再落一掌,一道素白身影从她背后疾掠而来,沈慈不顾滔天威势,双指并拢点向“明盈”额前灵台,指间咒文流转,她迅速夺过明盈的身躯,便要抽身后撤。

宋熙嘉神情骤冷,掌风遂至。沈慈早有准备,周身光华笼罩,身形庞大几分。罗刹护体,实力暴涨,坚不可摧。

但她终究只有元婴期修为,沈慈身形摇晃,吐出一口鲜血。

明歧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再度搭弓射出一箭打断法身动作。宋熙嘉终于动了真怒,天地震颤,万物凋零,土地寸寸龟裂,一掌再次落下!

明歧正欲正面接招,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木头人从旁跃起,迎向那毁天灭地的灵力,其身雕刻的符文瞬时黯淡,木偶断肢哗啦啦散落一地。

宋熙嘉眯起凤眸,盯着那仍在滚动的半个头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被削弱的灵力冲向明歧,他身受重创,气息奄奄,此刻却挺直背脊哈哈大笑:“我于洞府潜心修行近二十载,你以为我呕心沥血,只搞出了这些东西吗!”

他用尽最后气力于空中画出一符:“以身化阵,因果倒转——”

前日议事堂内,明歧说出了最后一个办法,语气苍凉地补充道:“这是代价,这是百年来明氏逆天而行的代价。”

满堂一片寂静,沈慈偏过头:“但这个代价太过惨烈……”

明歧却笑了笑:“那就让诸位抉择吧,到如今这般地步,不做强求之事。”

明谦第一个做出抉择,神色难辨:“强求之事,这又何不是在强求满满。”

明歧神情冷淡:“这便是她做神女应该做的事。”

天地倾颓,万物崩摧。明歧已经倒下,明盈的身躯浮于空中,符文如游龙般缠绕其身。

宋熙嘉皱了皱眉,随即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渐渐扩大,直至变为恣意的狂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太可笑了!”

她笑声骤停,眼中杀机毕露:“我岂能容尔等如愿!”

磅礴灵力扫过,太一守阵面临崩溃,明谦身形一震,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慢慢擦了擦嘴角,眼底却无半分恐惧,耗尽灵力稳住这即将崩溃的防线。

沈慈已化身罗刹立于阵前,温和的眼神被厉色取代。只是接下法身灵力充沛的一掌,她身上的光焰便急速黯淡,七窍渗出鲜血,罗刹体寸寸碎裂,她残余的灵力已经完全无法支撑了。

沈慈已有准备,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最后回望了一眼空中符文缠绕的明盈,在第二道灵力朝她扫过之时,终究化为零碎的一地。

明谦目露哀戚,再也支撑不住,周身经脉尽数断裂,他的身躯缓缓倒下。

阵眼已亡,太一守阵即将消散。

宋熙嘉看着干干净净的场面,愉悦地张开手臂:“还有谁能阻我!”

明燕缓缓落入阵中,稳稳立于明谦方才的位置。

宋熙嘉打量着阵眼这一个金丹期,不由笑出声来:“这世间当真无人,区区金丹也敢上前送死。”

明燕冷呵一声,毫无惧色:“你个九百年都没死的老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唤!”

阵法光华再次炽盛,宋熙嘉倒不那么着急了,她随意将挡路的几块木头挥开,伸指点了点,维持阵法的弟子们接连吐血倒地。

明燕脸色越发苍白,只能以剑撑地才能勉强站稳,宋熙嘉欣赏了一会,手指一划将她右臂砍下,语气戏谑:“你也是那个神女的拥趸?”

明燕闷哼一声,双目赤红如血,地上染血的碧霄剑落入她的左手,她化作一道碧色流光,如同疾掠的雨燕:“她从来不是什么神女,她是我的妹妹!”

宋熙嘉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又笑了起来:“那我发发善心,让你们家人团聚如何?”

绡裁霞散碧霄断,雨燕声声天泣血。

明燕记得小时候的明盈,呆呆的样子傻傻的,像是病坏了,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聪明可恶,她完全没法诱骗她给自己做护卫鞍前马后。但是她母亲说,要做明氏的家主,就应该保护所有人。

明盈是个懦弱的病秧子,她想做明家主,那就只好一直保护她了。

温热的血雨落到木偶的脸上,最后的光点注入山河钟,山河钟钟声悲鸣,荡出阵阵回响。

萧清漪端坐在观星台,一脸淡然地看着这副场景:“命运终会回归正轨,不该活着的人都不会活着。”

心海水面波动,明盈从水中浮出身形,她一动不动,泪水从眼尾落下,缓缓滴入心海相汇,明明她才是最应该先离开的人,为什么变成了最后被留下的人。

宋熙嘉声音在耳边响起,语调幽幽:“痛苦吗,死掉的话就不会痛了哦,来,把心海交给我……只要你自断心流,便能消除痛苦。”

明盈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该死。”

宋熙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是吗?你……”

没等她一句话说完,心海灵力激荡,掀起滔天巨浪,狂暴的水流化作漩涡,欲将她侵入的意识搅碎!

宋熙嘉神情一凛,急忙退出她的心海。浮在半空的身躯猛然睁开双目,明盈抬手撕开周身缠绕的符文,身形一晃立于法身正前方,一言不发要将其绞杀。

法身霎时散为飘零的光点,明盈左手执火,火焰环绕其身,灼热的气息使天空飘落的雪花尚未靠近,便已蒸发殆尽。

宋熙嘉法身无法凝聚,心知不可多留,她看向那执掌天火的身影,留下一串充满了讽刺与怜悯笑声:“哈哈哈哈哈……神女!这就是预言中的神女,真是可悲又可笑的可怜虫!”

法身已然消散,宋熙嘉的声音仍在天地间回荡。明盈没有再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茫然地扫过满地尸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踉跄着向前走去,低下头找周围熟悉的人,她看到了明译,推了推:“明伯伯,明伯伯……”

没有回应,她毫不气馁,又挪到另一侧,推了推明舒,眼神期盼:“明姨,明姨……你醒醒呀。”

还是没有回应,她眼神固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触及远处那一具分不清红色的模糊的尸体,抱着摇了摇她:“明燕,姐姐,姐姐……”

她呆呆地一个一个叫,可是没有一个人回答她——

作者有话说:(顶锅盖)这个剧情是写在大纲里的,伏笔从第一个副本就埋好了,拖了两天不想这么写,但不这么写后面都会崩掉,只好让明氏众人排队领盒饭了。

第46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2

柳州图景之外,观星台两人对坐,案上的金环发出淡淡的光芒,萧景泽脸上的表情分不清喜怒:“这就是你要制造的局面?”

萧清漪目光望着明盈的身影,神色平静:“这是天道的修正之法。灵脉异常则天地失序,无论修士还是凡人,此间都无法承受这样的灾祸,唯有神力方能改变这种局面。九百年前明晟逆天改命,瓜分了神女的力量,现在都还回来了。”

萧景泽眼神冷漠,一字一顿地质问道:“明晟一人所为,为何要整个明氏来纠正这个过错?”

萧清漪叹息一声:“欲救苍生,必有神女,欲现神女,明氏必亡。牺牲一个明氏救的是世间万万人,他们因神女繁荣百年,如今自己也做出了选择。”

萧景泽冷笑道:“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你们都有正当的理由,却自始至终未问过她的意见。你为了成神将大乘期修士尽数除去,却说除神女外无人能与仙尊一战,难道这也是你所谓的救世吗?”

萧清漪微微摇了摇头:“你们把仙尊想得太过简单了。仙与人之间的差距从来都无法衡量,即便是十个大乘期修士在此联合,也不是仙尊的对手。”

萧景泽轻嗤一声:“是吗?难道你还想说,你杀人成神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只不过想通过这种方式拥有神力,来拯救这天下苍生?”

萧清漪垂眸不言,萧景泽不在意她的回答,视线不留痕迹地扫过角落的香炉,禁制他已解除了七分,当下手腕一抬,金环化作金光盘旋身侧,周身禁制应声而破。

他毫不迟疑向后仰倒,身形飘然跃下,在空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金环落地化作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四蹄生风,鬃如紫焰。萧景泽稳稳落在马背上,绝影长嘶一声,朝柳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

萧清漪静坐在观星楼最高处,望着天外神情难辨。她活了九百年,过往如水底沉沙,她少有回忆,那些被时间覆盖的往事,如今却忽然从水面浮现。

上元之夜,月上中天。神女诞生之日,是萧清漪与她的第二次见面。

与先前不同的是,襁褓中的婴孩一

团死气,生机寥寥,没有心跳。

萧清漪对她并不感兴趣,只是因预言一事,她向明氏提出替代之法,沈慈毫不犹豫地应下,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孩:“她是我的女儿,我不可能看着她死去。”

萧清漪又见到了那种眼神,这世间无论凡人还是修士都会有的东西,即便是璇玑殿上那位也有的,无聊又冲动的情感。

她并不多言,用术法将明盈衰竭的心脏取出,再用蕴含灵力的山河钟放进去,替代她原本的心脏,维系她的一线生机。

术法很成功,她做完这一切,面对明氏之人期盼的眼神,淡淡地陈述事实:“以她的凡人之躯,即便如此也活不长久。”

但明氏之人的血脉中都带着疯狂,无论是九百年前的明晟,还是如今为了续命不惜钻研邪符歪道的明歧。

萧清漪得知此事再次踏入明府,声音微凉:“凡事皆有代价,动用邪法只会反噬自身。”

明歧当面笑呵呵地应下,背地却依旧如常,十分固执,恍若未闻。

世间执迷不悟者甚多,唯有等到苦果自尝之时,方知何为后悔。萧清漪第三次踏入明府,告知明晟当年所为:“如有必要,我会动手。”

明歧望着明盈沉默片刻,举起她的两只手朝她招了招,笑道:“国师,你看看我孙女长得多可爱,什么邪法不邪法的,不过救一个小孩儿罢了,又哪儿来那么多反噬不反噬的……对了,你们萧家是不是都没什么女孩儿,啧啧啧,可惜喽。”

萧清漪的目光落在明盈皱成一团的青紫小脸,她蹙了蹙眉,还是没说什么。这是没有意义的,明氏注定要毁灭,明盈注定要成为神女,他们的行为不过是徒劳增添因果。

续命符以血脉之力维系,明盈渐渐从一个只能在床上躺着的病秧子,变成了能跑能跳的病秧子,往后的情况也比萧清漪所想的健康活泼得多。明氏众人诚心诚意地供奉香火,祝愿神女长命无忧。

如今明氏点燃了神女的力量,预言已现,只待明盈前往璇玑殿了结因果。萧清漪将无用的记忆收回,抬眼重新看向柳州之景,地动虽已平息,然而田畴尽枯,沃野千顷,满目疮痍,了无生机。

——

萧景泽翻身下马,提灯踏过焦黑的土地,风吹动他的衣袍,犹带血腥之气。

琉璃灯在半空中散发着幽幽白光,光芒所照之处,那些散落在场上的尸骨周身符文绕旋,将他们无声地纳入灯中。

萧景泽目光沉沉,慢慢走过这片刚刚沉寂的杀场,在断裂的四方界碑旁,终于看到了那个几乎要与满地暗红融为一体的身影。

萧景泽眸光微凝,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明盈蜷缩在角落,浑身带血,双目紧闭。

他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明盈毫无反应,萧景泽皱了皱眉,手心探了探她发烫的额头,神情一顿,随即俯下身将她横抱了起来。

明盈的头轻轻靠在他胸前,几缕被血与泪黏住的发丝擦过他的下颌,他擦了擦她脸上的痕迹,微微叹了口气,此情此景如何熟悉。

琉璃灯光芒流转,符文将不远处最后一具残缺的尸骨收回。天空灰霾,像笼罩了一层白茫茫的雾,萧景泽抱着明盈转过身,远方暮色尚未散尽,绝影迎着残余的霞光,带着两人离开此地。

——

云川长街两侧,百姓家门前都挂上了白幡,风声寂静,不见往日热闹之景。

萧景泽一身黑衣自长街尽头走来,腰间佩戴的金环已被他收起,他回到明府,原本在床上躺着的人却不见身影。

萧景泽脚步一顿,再次睁眼之时瞳孔已变为金色,很快在庭院深处的一架秋千上找到了她。

明盈披着头发垂着脑袋,孤零零地坐在秋千上面,手中拿着几封拆开的书信。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他突然说道:“我做梦梦见他们了。”

萧景泽走到她身侧也坐了下来:“嗯,梦见什么了?”

秋千被萧景泽带着摇来摇去,明盈扭头看向院子里的枇杷树,想到了很久之前的记忆。

她小时候的身体更不好,每日除了喝药就是躺在床上,跑几步路都会一头栽倒。有一年她看着窗外的枇杷树又闲不住,趁娘亲休息的时候从窗外翻了出去,偷偷搬了一把小凳子爬到树上摘枇杷。

她就摘了小小一个就被爹爹发现了,那时爹爹站在树下,脸都被她吓白了,她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好玩,身形摇摇晃晃,还在树上咯咯笑。

爹爹很快把她也从树上摘了下来,既没有责备她也没有偷偷向娘亲告状,娘亲看见桌上的枇杷问起来,他还跟娘亲说这是他自己嘴馋摘的。

娘亲当时没有说什么,她心里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竟然把最聪明的娘亲也瞒过去了。

现在她才知道,那时候的枇杷一点都没有成熟,爹爹睁着眼睛说瞎话,娘亲也没有戳穿他们的“同谋”。直到后面她爬树捉鸟下水捞鱼无所不能,这件事情也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明盈忍不住笑了笑,笑容在她脸上转瞬即逝,她按着自己的心口好奇地向身边的人问道:“你说,逝去之人的魂魄会在哪里呢?”

萧景泽闭着眼睛靠在秋千上,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世间万物守恒,或许他们已经投入轮回,变成了新的生命。”

微风穿过庭院,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萧景泽睁开眼睛,偏头看去,明盈捏着信纸没有再说话,模样看着呆呆的,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手指敲了敲扳指,从须弥戒中拿出琉璃灯放在她掌心,琉璃灯发出淡淡的光芒,映得他眉目分明。明盈抬起眼帘看他,萧景泽低下头,嗓音低沉:“走吧,我们去安葬他们。”

——

明善坊的后山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晨雾里,萧景泽用罗盘占了占,挑选了一处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此时的天气还带着些许凉意,纸钱在低空中翻飞,云川百姓身着素服互相搀扶着上了山,偶尔还会听见细微的哭声。

明盈没有哭,她身着素衣执香跪坐在正前方,白烟模糊了她的五官,她稳稳将线香插入土中,俯身拜了三拜起身,走到前方认真辨认每一具尸骨的身份。

众人已合力挖掘出一排整齐的平行沟壑,她的家人被轻轻抬起,并排安放在沟内,泥土落下掩盖了他们的面容,他们将在此处长眠。

萧景泽将明盈扶起来,指着她留下的一处空位问道:“这里是什么?”

明盈朝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想了一下才回道:“我以后要埋在这里。”

萧景泽点了点头:“那你位置留大一点。”

明盈顿了一下:“哦。”

萧景泽问完了,重新拿起刻刀,将六十五人的名字清晰地刻在石碑上。

明盈擦了擦石碑,语调平静:“最后一日了,国师会出来吗?”

萧景泽敲了敲扳指,眸色晦暗不明:“如今她不会出来了,你若是想见,今晚过去还能见她最后一面。”

明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萧景泽望向她:“仙尊如今在璇玑殿不出,最快的方法便是从观星楼进入,你……”

明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直起身,没什么表情地说道:“我要去杀了她。”

她抬头望向天空,又补充了一句:“现在就杀。”——

作者有话说:类比一下明晟借命原理:明晟知道了他未来的某个后辈会很有钱,于是他向银行(天道)借(抢劫)了一个九百年的贷款,然后让他的后人(明盈)替他还钱。

这个贷款就是灵根,灵根的作用路径大概是:龙尸腐化释放灵气—>灵根吸收并转化灵气—>修士打出灵力

有的人灵根能储存的灵气少,有的人灵根能储存的灵气多,这个就是所谓的天赋差别。修炼修的就是灵气转化的速率,本命

法器的辅助作用就是加快这个速率。

第47章 月黑风高杀神夜

观星楼阵法已解,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炉烟,云层吞没了月光,楼顶之上,一人执伞而立,红黑分明,另一人一身素白,面容清冷,身上并无他物。

明盈已经知晓了真相,将心中情绪压下,垂眸看向静坐在观星台上的人,她先前从未想过,幕后之人会是国师。

萧清漪恰在此时抬眼,望向黑夜中的两位不速之客。她表情未变,朝明盈淡然颔首,视线又转向萧景泽,将手中的香炉放置在案上,像在等待什么。

明盈蹙了蹙眉,她感知到楼内情形有异,灵力完全无法探入,侧目问道:“你做了什么?”

萧景泽目光同样看向观星台上之人,缓缓开口:“她手中之物便是我先前布下的法器,初闻不过是普通的安神香,作用迟缓并不引人怀疑,待七日过后便能形成结界,隔绝灵气。而今晚时日刚好,正是七日之后。”

当初他于观星台随手放下香炉,不过打算用它来应对仙尊,若七日期限已到,国师依旧无法将仙尊的意识从明盈身上引出,这便是他的方式。

虽是参照灵脉制成的法器,但其维持效果不到一个时辰,炉烟散尽便是结界失效之时,萧景泽因此并未多言,不曾想到最后对付的另有其人。此法隔绝了外界的灵气,修士无论何种境界,在内也不过是凡人。

萧景泽垂眸和下方的人对视,语调平静地问道:“有什么话要问她吗,没有的话我便要杀了她。”

明盈没有立即回答,夜风吹起她额前碎发,萧景泽抛了抛金环,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你有你必须要杀的人,我也有我必须要杀的人。”

明盈却忽然问道:“萧景泽,你杀过人吗?”

萧景泽扯了扯嘴角,眼底并无多余的情绪:“杀过啊,杀过不少人。学宫弟子入世历练第一课——不要害怕杀人。”

明盈淡淡“嗯”了一声:“如果没杀成功怎么办?”

萧景泽掷出金环,金环在空中化为长剑,他提剑而落:“那便再杀一次!”

明盈第一次见到萧景泽用长剑,萧景泽出手毫不犹豫,剑尖寒芒直取国师咽喉!

萧清漪恰在此时动了,她并未起身,轻拂广袖,向半空不紧不慢打出一道灵力。

萧景泽迅速将左手的金环一并掷出,失去灵力的法器只是挡了一下,便倒飞而回。金环边缘刮过他的侧脸,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落在观星台上,抬手用指腹抹去渗出的血,唇角微勾:“哦?居然还有先前残留的灵力么,不愧是大乘期修士。”

明盈依旧站在楼顶,她没有加入下方的战局,只是静静看着两人的动作。

萧清漪终于起身,壁上挂着的长剑长鸣一声落入她手中,萧清漪拔剑出鞘,姿态从容:“你不可能杀得了我。”

萧景泽横剑冷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双剑相交,铮铮之声不绝。萧清漪剑招干净利落,如流风断水,似虚还实。萧景泽剑走偏锋,剑式变化瞬息万千,剑出必杀。萧家以剑法闻名于世,两人却不常用剑。

剑光如练,萧清漪将其击退,语气听不出喜怒:“剑法不错。”

萧景泽回道:“都是您和祖父教得好。”

受困于香炉结界,灵力无法发挥作用,这是纯粹的剑法比拼,两人剑招不分上下,胜负只在毫厘之间。剑光与夜风交织,划出道道流光,案上的香炉萦萦绕着炉烟。

一个时辰已然过半,两人身上都带着血痕,萧景泽似力不能支,动作变得迟缓,萧清漪面色不变,剑势如虹,直刺萧景泽左胸!对方却不躲不避,长剑既出,血雨飞溅。

炉烟散尽,一人倒下,一人立于场中,生死已定,楼内寂然无声。萧景泽忽然一笑:“我心口的龙鳞是世间最坚固之物,哪怕您在大乘期巅峰,也杀不了我。”

萧景泽垂眸在原地站了片刻,笑意微微收敛,金环化鼎落入掌中,他慢慢蹲下身来,伸手将其双目合上。

万象归墟是当年国师送给他的生辰礼,他自幼在萧家除了母亲之外甚少得到纯粹的善意,萧清漪和萧望两人被他勉勉强强算作一个,虽然平日都是家族为先,但对他向来不错,他行事随意,但也并不是不懂恩情之人。

不过如今他确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当年送他万象归墟的长辈,终究还是埋葬在了万象归墟。

明盈定定地看了萧景泽半晌,从楼顶落下扶起他,向他的伤口注入灵力。萧景泽愣了一下:“你现在是神女了吗?”

明盈道:“不是。”

萧景泽回过神,视线望向观星台中央,手腕翻动,金环化为咫尺天涯,千机引迸发出金线,将两个咫尺天涯拼合起来。

罗盘旋转成阵,两人都没有说话,明盈认真说道:“我会回来。”

萧景泽笑了笑:“我知道。”

明盈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踏入阵中,在白光中睁开眼睛。

——

九重天上白玉京,又是人间埋骨地。璇玑殿悬浮于云海之上,青白色的古玉流淌着千年光华,周身灵气充裕,烟雾朦胧。人人向往的瑶台仙境,是囚禁神仙之所。

明盈注视着登天玉阶,无声无息地落在殿前。

十二道寒玉柱支撑起高远的穹顶,星图流转之间,宋熙嘉撑着额头高坐在神座之上,羽衣似垂天之云,她微笑着朝明盈伸出手:“欢迎你,新生的小神女。”

明盈并不答话,也无寒暄之意。翻掌手心天火浮现,火焰周围呈灿金之色,白玉映射着火光,殿内温度骤升,她身形一晃,火焰直扑神座之上!

宋熙嘉瞳孔中映射出天火,笑意微敛,起身袖袍一拂,一股阴寒之气从掌中涌出,两道灵力相撞,散开满天白雾,殿内白玉缓缓生长出冰晶。

她张开手臂仰头大笑:“来吧!我等候你多时了!”

不再受法身所限,全盛时期的仙尊气势凛冽,威压尽现。明盈脚下的寒玉刺出冰刃,宋熙嘉已设下重重屏障,欲将她困于此处。

明盈眸光微动,天火忽然四散开来,如点点星芒,自脚下点燃璇玑殿!一边是烈焰奔腾,热浪滚滚,另一边则是冰雪纷飞,寒气弥漫。

灵力随神念而动,两道身影交织在一处,身法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转瞬间似过了百余招,两人同时相击后退,明盈稳住身形,动作忽然一顿。

璇玑殿摇摇欲坠,殿内寒玉柱轰然倒塌,阵法的纹路于地上浮现,宋熙嘉望着阵中之人,笑意扩大:“来吧,把你的身体留下来。”

明盈抬头冷笑一声:“可笑。”

她迎着满天风雪,灵力划过掌心,流出鲜红的血液,天火舔舐她的指尖,火势更盛,从神座之上席卷而过!

宋熙嘉神情一凛,与此同时明盈破阵而出,金色的火焰绕旋在她身侧,宋熙嘉见到熟悉之景,连忙后退数步,抬手欲挡,可明盈速度更快,双掌交叠迅速打出一道灵力!

宋熙嘉身形剧震,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燃烧的火焰,火焰烧穿了她的胸膛,露出金色的边缘。

宋熙嘉眼神复杂难辨,喃喃自语:“原来当年竟是这种感觉……”

她表情又是一变,仰面大笑三声,磅礴的神力震得整个璇玑殿都开始剧烈摇晃,无数星辰光点从穹顶簌簌坠落,璇玑殿已不堪重负,竟是要塌了。

明盈神情未变,很快再次上前,倾力再次一击,火焰穿透重重寒冰,宋熙嘉笑容戛然而止,露出狠厉之色:“我不甘心!你杀了我,你也终会困于此地!”

明盈动作并无一丝犹豫:“那我也要先——杀了你。”

火焰吞没了两人的身影,宋熙嘉声音尖锐如刀:“难道我错了吗!”

明盈目光平静:“那一开始是谁错了呢?”

她不是不能理解仙尊所想,很多事情分不清对错,只是每个人都要承担因果。

火焰将其焚烧,明盈望着火中之人不甘的眼神,忽然问道:“仙尊,你有愿望吗?”

宋熙嘉目

光直视她,哈哈大笑:“我要成为人上之人!我要万世长存!”

璇玑殿正在加速倾覆,玉石不断从头顶砸落,天火已将璇玑殿完全点燃,一缕缕黑色的魂魄从火焰中缓缓升起,散为金色的光点,九百年来囚禁在此处的魂魄,终于得到了解脱。

四周空旷寂静,明盈从燃烧的火焰中取出唯一的碎骨,放在神座原本的位置上:“那么,你的愿望实现了。”

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做完这一切,明盈举目扫过四周,苍茫的云海在她脚下奔流,唯有她一人立于天地之上,一切都结束了吗?

她抬起手握着那一点神力,轻轻笑了笑,这又算什么呢?

明盈晃了晃脑袋,又摸了摸发烫的额头,步伐也有些踉踉跄跄,她灵力损耗极巨,此时有些体力不支。

但萧景泽还在观星楼等她,凡间还有好多事需要她去做,明盈慢慢走回到白色光柱的位置,却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她站在原地,想到仙尊说的那句话,又拍了拍脑袋,怎么可能呢?璇玑殿已经被她摧毁了,她要回去的。

明盈定了定神,绕着光柱转了一圈,她要怎么从天上回去呢?

正当她低头研究阵法之时,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明盈回过头,在满天飞扬的光点之间,显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来人身怀强大灵力,玉冠高束,白发如辉,面容平静无波——

作者有话说:写得头都要秃了,打斗场面实在不是我的强项,还有几章正文很快就收尾了,我要用甜甜的番外来治愈我秃掉的头发。

第48章 偶开天眼觑红尘

萧氏祠堂外风雨如晦,惊雷在云层间翻滚,一名高大的身影立在院中。

萧毅右手握着一柄长剑,双眼空洞无神,额上符文发出淡淡的光芒。他动作僵硬迟缓,拖着长剑走进祠堂,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

雷声滚滚,一道电光恰时从云层劈落而下,照亮了剑身上未干的血渍,也照亮了院内横陈的十几具尸体,皆是一剑封喉。

祠堂供桌上罗列着层层牌位,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拉出了门外长长的人影。

萧毅立在供桌前方,缓缓抬起了头。只见剑光一闪,他举剑划过手腕,鲜血淋漓,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他俯身跪地,用自身的血画了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

血流缓慢,萧毅重新举起了剑,剑刃划过胸腹,直到他画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阵法落成,萧毅身形一晃,意识涣散,重重倒在血阵旁边,浑身布满剑痕,了无气息。

血阵符文流转,便在此时,供桌上所有的牌位都开始剧烈震颤,最终轰然倒塌。碎片纷扬间,一道身影从裂痕中飘了出来。

祠堂内烛火齐暗,来人白发流泻,周身萦绕着清冷的光辉。万象归墟诞生于萧氏,收纳亡者的灵魂,萧氏祠堂便是另一处通道,被萧毅以血为祭打开了它。

萧氏供奉了九百年的香火,如今终于到达了顶峰。她目光淡淡掠过满地尸身,望向门外深沉的夜色,只是轻挥广袖,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处。

——

九重云海之上,周围空旷无声,明盈看向来人,目光微动,良久才缓缓开口:“……国师?”

萧清漪淡然颌首:“是我。”

明盈顿了顿,想到什么:“萧景泽呢?”

萧清漪没有回答,目光平静温和地注视着她。

明盈握紧了手,终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向她:“真是精彩的棋局,国师,你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你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获得神力么?”

萧清漪摇了摇头,突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是为你而生的。”

“为我而生的?”明盈扯了扯嘴角,觉得可笑至极,她的眼神并无一丝笑意,“真是莫名其妙,你是你我是我,没有谁是为我而生的。”

萧清漪面色不变:“或者说,我是为了神而生的,我生有预言之能,看见了倾覆的九洲图景,而拯救这一切,就是我一直以来背负的命运。”

明盈笑了一下:“哦,你背负的命运,就是操纵我的命运。那这个神女,应该由你来做才对。”

萧清漪不置可否,明盈同她对视,天火在她身旁浮现:“那么,你要做什么?”

萧清漪淡淡道:“我是来杀你的。”

明盈看了眼自己流血的掌心,萧清漪又开口道:“与仙尊一战之后,现在的你,即便烧血不会是我的对手。”

明盈内心觉得荒谬,冷冷一笑:“你费尽心思让我成为了预言中的神女,最后却是要杀了我么?”

萧清漪叹了口气,眼底却没什么情绪,她抬起眼帘,慢慢向她解释:“灵脉为龙躯所化,自龙陨落之后为世间供应源源不断的灵气,如今它已被完全消耗,天地即将塌陷——而你是龙的转世,也只有你,在成神之后拥有了化龙的能力,化身为龙填补灵脉的空缺,灵气才不会散尽。这是救世的途径,也是唯一的方法。”

明盈微微弯起了眼睛:“也就是说,我生来就是要因此而死的。”

萧清漪说道:“芸芸众生,谁的结局不是通向死亡。你的亲人已逝,仇人已死,继续存活又有何意义。明氏为你多续上了十年寿命,延缓了所有的时间,已是逆天之行。”

从十年前的新州水祸开始,明盈被她一步步推到了属于神女的位置,如今到了万物终结之际,萧清漪神情冷漠:“只有你死了才能改变这个局面,所以你现在——无论如何也活不成。”

明盈没有说话,天火依旧浮在半空,面对萧清漪灵力的威压,她并无迎战之意,只是忽然又问:“萧景泽呢?”

萧清漪回道:“死了。他既然想杀了我为金见微报仇,那我必然不会让他活着。”

明盈心空了一瞬,她缓缓抚上心口:“我答应了他,我说过我会回去的。”

萧清漪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出选择。

明盈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我死了,这个世界就不会因灵气散尽而毁灭了吗?”

萧清漪点了点头:“不错。”

明盈笑了笑:“好吧,我答应你了。”

她一直都很努力活着的,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所有爱她的人努力了那么久,最后却是要神女放弃了属于明盈的生命吗?

明盈认真问道:“我需要做什么?”

萧清漪并不惊讶她最后的选择,脸上还是那副千年不变的神情:“龙心与精魄都在你的身上,你已经可以化龙了。”

——

九洲大地所有人都听见了山河钟回荡的钟声,一阵清越的龙吟响彻天地,他们抬起头望向天际,眼中映满了那遮天龙影,皆振臂高呼。

“看,大家快看!”

“是龙,是龙啊!龙神降世了!”

月照九天,龙影盘旋。一道青鳞长躯破云而出,龙角峥嵘,五爪裂云,遍体月华流转,灵气浩荡。

神女化龙救世,再兴九洲。

盛京宫城,帝君负手站在倒塌的殿门前,轻烟缭绕间,他仰头看向天际,神色愈发莫辨。淮江沈府,沈家主日夜未眠发出调令,目光忽而转向窗台,枯败的桃枝竟有点点嫣红,如霞复苏,绽开绚丽的颜色。

立于天地之间的观星楼突然炸响,禁制皆破,万丈高楼夷为平地,从中跃出一道散发黑影,萧景泽擦了擦嘴角的血,瞳孔一缩,十二道金环环绕在他身侧,他耗尽灵力朝她奔去。

外界声音嘈杂,明盈静静地躺在心海中央,黑水缓慢地流淌,她已自断心流,水位下降,再下降,直到海枯石烂。

她的意识也如水般散开,迷糊中似乎听见了萧景泽的声音,难道已死之人会在另一个时空相见么?

山河钟内的气息很温暖,所有的爱意包裹着她,十八年的记忆浓缩在历史长河,似乎只有短短一瞬,但对她来说,这个春天的记忆却额外清晰。

龙最后的心愿会是什么呢?

过往之事已是过往,明盈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回顾自己的过去。

明盈应该是一个很幸福的凡人,她和家人相伴十余载,还有许多旧朋友和新朋友。她见过山川,见过湖海,见过平州赤色的风沙,也见过鸢城飘落的初雪,喝过的每一碗药汤都会有一颗糖,在春天来临之际还遇见了喜欢的人,两人做了许

多喜欢的事,她的一生似乎已经非常非常圆满了。

她曾经共许下了三个愿望,可造成的结果都不是很好,她要再许一个吗?

明盈的意识蹙了蹙眉,很快又舒张开来。再许一个吧,她都要拯救世界了,这也不需要麻烦别人,向自己许一个小小的愿望一点都不过分。

龙的眼神带着笑意,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奄奄一息的土地,龙尾扫过崩塌的山川,龙息平定沸腾的海洋。原本干枯的农田上,一片柔和的绿意迅速蔓延,河床涌出清泉,树木抽出新枝。所过之处,灵气化作柔和的雨露,平等地滋养每一寸土地和每一种生命。山河归位,天地清明。

明盈满意地闭上了眼睛,也许心里还有一点点小小的遗憾,但是那也不重要了。龙最后盘旋在九洲之下,支撑起九洲大地的生生不息。

并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明盈的意识散为光点,龙的尸体也不是永恒的,灵气在未来依旧会有散尽的一天,到那个时候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三条龙出现,第三条龙又是否原意再次拯救世界。

于是明盈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她吐出了所有的灵气归还于天地。

天地重塑,这将是一个全新的时代,世间没有了掌管一切的神仙,灵脉也不再产生灵气,往后的时间里,将不再有凡人、修士和神仙之别,出生时有没有灵根不重要了,是不是有神格也不重要了,灵气将惠及所有生灵,这是天道最终的平衡法则。

萧清漪迎着天光立于云海中,身形渐渐变得佝偻,她缓缓倒了下来,眼角生出细密纹路,岁月的沧桑爬上脸庞,满头白发枯槁,这具身躯承载了近千年的因果,如今终于到了尽头。

她倒在那一点碎骨旁边,两个本该死在九百年前的人靠在一起,她和她预言中的意外竟相伴了这么多年月。

萧清漪混浊的双目眨了一下,她像个凡人一样悠悠忆起了往事。

年仅八岁的公主宋熙嘉立在花树下,神情带着几分好奇与挑衅:“你就是萧清漪?”

萧清漪微微颌首:“从今往后,我将成为你的老师,传授你天地至理,善恶之道。不求你日后得升大道,位列仙班,但愿你心怀慈悲,博爱苍生。”

回忆在死后回归虚无,春风拂过大地,春光如此明媚,正是百花争艳之时。桃花灼灼,杏雨纷纷,街道人流如织,九洲百姓喜庆洋洋,小儿们牵着纸鸢在田埂间奔跑嬉戏,一派祥和的春日之景。

满山遍野的花海中,一个黑色的人影慢慢寻找着什么,步履踏在芳草地上,留下血色的痕迹。

因修补山河钟而缺失的神魂回归,像是梦境终于醒来,萧景泽神色茫然,忆起了过往的恨。

山河尚在,春深花盛,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可是她却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章名来自王国维的浣溪沙。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

到这里停下像是be版的结局,当然正文肯定是he,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