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宋泓心下警铃大作,抓住师尊要收回的手不放。

“作甚?”师尊明知故问。

宋泓可怜兮兮地写:“带我一起逃跑嘛,师尊。”

“你该留下来交朋友。”师尊语重心长。

“求求你了。”宋泓晃一晃师尊的胳膊。

眼看那二人走到门前,师尊这才起身将宋泓拦腰一搂,跟拎个麻袋似的御剑飞天。

宋泓看到眼前云气流转,其间散发着雨后山间独有的芬芳,而他发顶的花环还稳稳当当地开着,于风中烈烈招展;好容易从流云的包围中探出视线,宋泓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只西方的天际有一线明媚的蓝色。

“我能带你躲一阵子,但你师伯诚心让你和他们交往,你也得听从安排。”师尊竟略略有些苦恼,“怎么说他也是我师兄,咱们得尊老。”

“哦。”宋泓不情不愿地应着,似乎看出他有话要说,师尊把他往怀里抡了抡。

宋泓得以稳稳地攀住师尊的肩膀,“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去苍澜山脉的南面,为师在那里有一处洞府。”师尊回答。

“洞府有名字吗?”

“……没有。”

宋泓想了想:“那我能不能给它取名字?”

“个小孩家家的,怎么老想到这个?”师尊无奈,“这世间人名物名已经够多够麻烦了,你还要给居所取名,岂不是更为麻烦?”

宋泓恹恹地在师尊肩上趴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写出来自己的想法:“有名字的话,更像家。”

而且师尊,给我取新的名字,不也麻烦吗?但你还是取了。

剩下的话太长,宋泓没写。

“那你自己想去吧。”师尊拍了拍他后脑勺,宋泓没束马尾,师尊拍得不是很顺手,轻轻地“啧”了声。

他们很快落了地,宋泓还没看清楚洞府的外貌,便先被枯枝筛过来的日光晃了眼。

西边那一线蓝漫成了一片蓝。

师尊说,等到酉时,他可以爬到洞府外最高大的梧桐树上看落日。

“今天除了练剑,我好像就没再修习别的功课。”宋泓兴致勃勃地写。

“所以过了今天,就不会再有今天了。”师尊笑得颇有深意。

宋泓无端打了个冷颤。

师尊笑容幅度大了些:“从明天开始,为师就要督促你,刻苦修炼,争取二十岁前炼成金丹。”

欸?欸!

宋泓目光有些迷茫了:我不是废灵根来着……吗?现在练气都困难啊!——

楸吾:距离高考还有两千多天,有些同学就不要光想着玩儿了啊。该背的课文背了没?该做的大题做了没?该(巴拉巴拉一串)……

宋·有些同学·泓:不是,这给我创哪儿来了?这还是仙侠世界吗?

第36章 三十六 师尊是个欺负小孩的大坏蛋。……

师尊给宋泓安排的修炼内容很简单,即让他卯时起床,先练一时辰的剑术,随后给双手双脚各绑上十斤左右的玄铁石,从洞府门口的梧桐树出发,沿着那开拓出来的山间小道一直跑,跑到与梧桐一般高度一般茂盛的枫树停止,爬到枫树上摘一片枫叶,擎着枫叶再一路跑回来,需要注意的是,不能把枫叶弄坏,坏了得重新回去摘。

“师尊,比起梧桐叶,你是不是更喜欢枫叶?”宋泓跪在师尊的寒玉床边,趴到师尊的膝盖上写道。

师尊拍了下他爪子,仍然保持着盘腿打坐的姿势:“不是,这是让你锻炼控制力量。”

“那你能帮我绑装了铁石的袋子吗?”宋泓可怜巴巴地追问。

师尊又拍了他爪子,这下直接向后挪了挪身子,令宋泓直接扑了空:“不能,自己绑。”

好嘛,师尊果然还是腻烦他了,呜呜。

宋泓也没再撒娇,很快正经了神色,起身走到床对面的石桌前,运气于右手掌,将那玄铁石的袋子一并拿起。

奔跑对于宋泓来说不算难事,负重对于宋泓来说也不算难事,但两者加在一起,却是宋泓从未尝试过的。

他匀速跑了一里地,逐渐感受到了呼吸变乱,而他手腕脚腕的铁石都是牢牢拖拽他的负累,昨日山间淋透了雨,到今晨,山路仍然泥泞湿滑。

而且这苍澜山脉南面不似北面,被修仙者修缮了许多地界,山路便是被人踩出来的小径,没有铺设石板,宋泓跑出去那么远,沿途也没再看到有其他房屋,草木比北面生长得更密,哪怕到了枯败的秋季,那铜丝一般的枯草仍然能挡在路前把宋泓绊一跤。

愈往深处去,道路也愈窄,且倾斜着向上延伸,宋泓远眺了一阵,没有看到道路的尽头,明晃晃的日光照得他发晕。

不得已,他拔出了映雪,扫掉挡路的芒草,天空掠过一只雪白的海东青,它不似别的鸟儿那般鸣叫,沉默地在宋泓发顶投下一片幽灵般的影子,紧接着扑簌簌地,一群不知名的黑色雀鸟丛林间窜出,羽毛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远处,有猿猴啼叫,似独身一个,长鸣呼唤伴侣,宋泓挣脱出芒草的包围,这凄清的叫声却久久不绝。

“别分心。”师尊的声音犹如一粒水滴在他耳边弹开,宋泓打了个激灵,抖擞精神沿着山路向上攀爬。

风呼啦啦地吹过色彩重叠的山林,哪怕有些落叶归了泥土,而那枝条上的仍然密密匝匝,宋泓闯进了树木密不透风的围墙,不同于缠人的野草,它们更像是千奇百怪的精灵,只静静站立原地于风中变换姿态,就足以让稚子迷了心神。

窸窣窣,地面窜过拳头大的爬虫和大腿粗的走鼠;扑灵灵,枝叶间飞过张开翅膀的蝮蛇和长尾巴的猕猴。

爬虫走鼠窜上了宋泓的小腿,蝮蛇猕猴扑上了宋泓的面颊,风声将猿啼鸟鸣如数传来,混杂在叶片的响动里,填满了宋泓的耳道。

宋泓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四肢被铁石拖累,顿时天旋地转,整片密林如同色彩斑斓的泥沼,似乎要将宋泓生拉硬拽地吃干抹净!

“破!”宋泓不惧,大喝一声,动用全力震开阻挠他的禽兽虫豸,待到视线恢复清明,再定睛于他看不到的山路尽头,一路勉力奔跑过去。

沿途的生灵虽为灵兽,但到底不似人族彻底开了灵智,左右围困宋泓的不过是那几种拦路的招数,宋泓对粗糙的鼠皮和阴冷的蛇腹都不甚在意,更不怕爬虫凸显的百只眼睛千只足,至于那像人的猕猴,最多不过三岁孩童心智,宋泓与它们打斗一场,便成了族群的头领,几个手势就让它们吓走那新进碍事的禽鸟。

跑跑又停停,停停又跑跑,直到金乌燃烧于天穹正中,宋泓喘着粗气,几乎跌倒在湿冷的山路上,才遥遥地看见这一路走来唯一一棵枫树。

爬树摘叶子不难,难的是……宋泓回过脸看那忽然又安静下来的山林,难的是拿着一片脆弱的枫叶,穿过全是活祖宗的树林!

“对了,还有一事,此行不可屠戮灵兽,就算是百目千足虫也不可以。”

出门前,师尊特意额外叮嘱道。

好好好,既然师尊那么说,宋泓拧眉抬起沉重的手臂,恶狠狠地擦了一把他被汗淋湿的花脸,便是咬牙深吸一口气,向后一撤步,便如离弦之箭弹跳而起,三下五除二爬上了那于秋风中烈烈燃烧的火炬。

*

金乌偏移,几乎快沉入西边的山谷,宋泓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擎着那殷红如血般的枫叶,灰头土脸地摔倒在了枯藤掩映的洞府前。

梧桐树洒下了疏朗的影子,在风中幸灾乐祸地笑得发抖。

好在宋泓摔倒前,还记得把枫叶护在怀里,不然他又要白跑一趟。

洞府的石门轰隆隆地开启,而宋泓累得抬不起一根手指头起身,只能学着百目千足虫的姿态,一点点向门口爬行。

师尊大抵是等得不耐烦了,直接甩了一根藤蔓出来,将宋泓腰一裹,将他直接拽入了洞府中,而后宋泓在半空悬浮一瞬,于洞府顶端的钟乳石大眼瞪小眼片刻,随即摔到了师尊的寒玉床前。

呜。

宋泓抬起脸撇嘴,本来只想做做样子,但眼泪也瞬间盈满眼眶,他忍痛从怀里摸出完好无损的枫叶,就趴在地上不起来,委屈巴巴地瞪着师尊。

师尊用细小的藤蔓将那枫叶圈走,垂眼含笑道:“不错,一共用了四个时辰过三刻,希望你明日能早一刻回家。”

明日还是这种修习方式啊?宋泓被打击得眼泪无声地流,好在他听到了师尊说的“回家”,顿时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他爬起身,干脆坐地上又哭又笑了会儿,才扛着身上玄铁石的重量,沉甸甸地作势往师尊身上扑。

师尊的藤蔓拦了他一下。

“先去洗澡,换身干净衣服。”师尊说,“把玄铁石袋子解下来放桌子上,它们还要陪伴你一个月呢。”

也就是说,这样折磨人的训练得持续一个月,宋泓咕嘟咕嘟地把自己沉到热泉池底,忽然就有些想念他跟在师姐师兄身边修习的日子。

哪怕热泉有清除疲惫的功效,但收拾妥帖的宋泓仍然感觉手腕脚腕酸痛无比,他穿着单衣湿漉漉地站在池边,打算疯狂甩头晾干头发,然后就又被师尊的藤蔓一圈,带到了那极冷的寒玉床上。

宋泓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他几乎背对着坐在了师尊怀里,没有触碰到寒玉,但那森森的凉意仍然顺着他的皮肤渗进骨髓。

“运气,调息。”师尊喝道。

宋泓立马闭眼照做,昨日他便勉力在这寒玉床上调息了两个小周天,将寒气彻底驱赶,同时也没有像以往倒头就睡。

师尊就在这时候帮他烘干头发,又用藤蔓给他按摩手脚,差点就令他分了心。

两个小周天后,宋泓从一片灿金中缓缓睁开眼,感觉到灵台分外清明。

这和他先前侥幸两个小周天后不昏睡那回的状况大相径庭,那次就算没有昏睡,身体也是软绵绵的,仿佛陷入温热的灵泉。

而这一次,他感觉到了身体的清醒,那浑身的经脉精神抖擞,仿佛等着他做下一次的运气,他也正要尝试,但师尊打断了他。

“两个小周天足矣,不用像之前那般勉强。”师尊的藤蔓提溜着他手腕脚腕,将他整个翻了面。

宋泓得以看着师尊傻笑:“是。”

他还以为今日这般辛苦,师尊能准许他睡在寒玉床上,但那藤蔓帮他按摩肌肉完毕,就跟提溜猫崽子似的,将他扔进了床边软塌塌圆滚滚的猫窝里。

“嗷!”宋泓陷在那能装得下两个成人的窝里哀嚎,奈何这窝里实在温暖舒适,且他今日真的累坏了,发泄地“嗷”了两声就没了劲儿,向师尊的方向瞪了两眼,不情不愿咕噜着合上了眼。

如果他能说长句子,定要狠狠地说上一句:“师尊是个大坏蛋。”

然而他本质上并不太讨厌这样的修习强度,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有在缓慢地积蓄力量,并不是像之前那样,苦练一通却只能练出个花把式。

宋泓正要从浅层的梦境滚入深层的梦境,忽然那熟悉的藤蔓戳了戳他胸膛,又拧了拧他的脸。

“唔……”宋泓哼唧地睁开半只眼,隐约看见暖黄色的光晕下,师尊倚靠在他身侧,将他整个拎了起来。

“忘了一件事。”师尊笑眯眯地说。

此时的师尊不是那么规整的师尊,他乌丝如瀑地披散于肩头,而身上和宋泓一样,着一件雪白的单衣,只肩头披着水色的外罩。

宋泓嗅着他身上的草木气息,觉得此时的师尊很柔软很好接近。

“嗯?”宋泓完全睁开了眼。

“喏,这朵萃泠白山茶有聚气养神的功效,你吃完以后能更好的安眠。”师尊说着,翻手托出一朵重瓣的白山茶,递到宋泓嘴边。

“可是我已经睡着了。”宋泓在师尊绑住自己左手腕的藤蔓上写。

“吃了再睡也不迟。”师尊笑得恍若某些坏点子得了逞。

宋泓叹气,“我发现师尊很幼稚。”

“小崽子写什么呢?”师尊面上立马晴转多云。

但自己的师尊还能怎么着呢,哪怕他作弄宋泓,哪怕他不哄宋泓,宋泓也要听他的话呀。

宋泓双手接过了山茶花,“没什么。”

而后,宋泓在师尊期待的眼光里咬了一口花瓣。

“好苦,好难吃。”

“吃。”

呜,师尊就是个欺负小孩的大坏蛋。

第37章 三十七 抓萤火虫。

宋泓逐渐习惯了每日修炼的内容,和师尊搬到洞府住的第十五天,他已经能在一个时辰内,摘得一叶枫红回洞府。

这天他回来得早,师尊也没给他再布置其他任务,反而把洞府里的石桌石凳搬到门口梧桐树下,招呼他坐到自己身边。

梧桐树已经被萧索的秋风刮去了大半叶子,投在石桌上的影子也略显单薄,宋泓一面坐一面心想,他要再继续这般修炼半个月,枫树的叶子也定会先他一步落完,不知道师尊会不会改变他修习的方式。

还没问出口,师尊把先前他摘回来的那一捧叶子推到桌面,指尖悬空勾了个符文,便让那桌上翩翩欲飞的叶子定了身。

“我教你用这枫叶糊灯笼。”师尊将手一翻,取出来两罐浆糊、一堆光滑的细棍和两圈五彩线编成的细绳,“傍晚太阳一落山,咱们就去山坳的水塘边抓萤火虫,给这灯笼当灯芯。”

宋泓一听眼睛都亮了几分,他抓过师尊闲下来的手写道:“我今天不用练功了吗?”

“怎么会。”师尊露出狡黠的笑意,“去抓萤火虫就是今天的练功内容,抓不到不让回家,所以待会儿你睡一阵,晚上可没得睡了。”

宋泓也不抵触,他也就在诗书里听说过萤火,还没具体见过,这项新的任务对他来说跟玩儿似的,于是他乐颠颠地继续写:“好啊好啊,那晚上还用吃那些难吃的花瓣吗?”

“什么叫难吃的花瓣?”师尊一听不乐意了,“那都是我精心搜罗来的养神百花,别人想吃还没地儿找呢。”

宋泓吐吐舌头,随即大脑灵光一闪:“养神百花?也就是说我可能要吃够一百种花?”

“说对了。”师尊赞许地点点头,“不过目前我手上没那么多,咱们师徒还得下山去搜罗。”

听到下山的字眼,宋泓立马坐直了身子。

师尊抬眼望着那梧桐树上伶仃的叶子,徐徐补充道:“再等半个月到冬天,我们就下山,边降魔边收集。”

“之后那几年便是这样,在山上待一阵子,在山下待一阵子,不会让你一直在一个地方苦修,那都是笨人的修炼法子。”

宋泓便适当地吹捧他两句,面上已经有了明显的期待:“有师尊在,我肯定做不成笨人。”

“话都说不明白,可别学人油嘴滑舌。”师尊嗔怪地抽回手,“好了,你且看着,我糊个灯笼给你做示范。”

宋泓立马瞪大了眼睛。

梧桐树叶摇摇晃晃,被风一吹,精准地砸到了他头顶。

少年惊吓地“唉哟”一声,年长者却也不安慰,朗声调侃:“该。”

*

傍晚时分,宋泓没让师尊喊,自觉地从窝里爬了起来。

师尊已然换了身利落的玄色短打,束紧的袖子和腰间浮着银线绣成的羽毛,披散的头发也高高束成了马尾,银灰色的水纹发带,发间还藏着那流苏的坠子。

宋泓还没见过师尊这般肃杀的打扮,他下意识咽咽唾沫,师尊抬手一指,他便也换了身黑衣短打,只是没了刺绣,样式倒和师尊大差不差。

“走吧,天黑了。”师尊用藤蔓勾住宋泓手腕,牵小狗似的将他拽出洞府。

一共糊了两只灯笼,全在宋泓右手上拿着,师尊不让他收戒指里,也不同他御剑,二人便沿着宋泓训练相反的方向,往山下走去。

路还是那芒草汹汹、碎石硌脚的“野”山路,宋泓左手被师尊牵着,却也还东张西望,深怕从哪片林子蹿出只猴、飞出只鸟,将他手上的枫叶灯笼抢了去。

入夜,这山间没有白日里热闹,连风都轻悄了脚步,宋泓听见草丛里蝈蝈的叫声,高一声低一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夜枭,倏忽传来一声短促的鸣叫:“噫!”

月亮也没半个多月前亮堂,一弯茶色的月牙儿孤零零地挂在天穹,由着那漫天的星子闪耀地胡闹,幸好如此,这地上的人走夜路也没那么孤寂,星光灿灿地照着山林中的一切,包括很快映入宋泓眼帘粼粼的水塘。

他抬眼瞅瞅师尊,师尊说:“不急,只是你眼力变强了,而不是我们快要走到水塘。”

“离那池子,你我还差十里路。”

宋泓耷拉了脑袋,很快又抬起来:也就是说,他这半个月的训练颇有成效,他还以为在这山间,他再也看不了一两里外的事物了呢。

“高兴了?”师尊瞥见他马尾跳跃。

“嗯嗯。”宋泓点头。

一时得意忘形,忘了注意脚下,有长鞭状的生灵闪电般掠过,险险擦过他脚踝。

宋泓吓得一个大跳,险些将枫叶灯笼脱出手去。

师尊便笑:“差点乐极生悲。”

宋泓赶忙把灯笼往怀里护了护,又恢复到警觉的状态,左右张望,一直真正走到了水塘边,仍然留了眼神给脚下。

水塘面积大约只有击水台的一半,周遭也无怪石奇树的遮蔽,只围了一圈刀刃般直挺挺的野草,风一吹又都软趴趴成浪花。

宋泓打量了,也没见有其他泉水流经,这水塘里的水仿若来自地下,又仿佛来自天上,浅浅地一泓,倒映着天上的一把星子。

天上星子太多了,水塘只是个小水塘,装一把也就足够。

师尊说:“时辰还没到,萤火虫还没醒。”

宋泓用左手拿了灯笼,换右手在师尊掌心问:“已经是深秋了,师尊,真的还有萤火吗?”

“这苍澜山间又不比凡间,自然是有的。”师尊笑笑,“为师怎么会框你?”

宋泓撇撇嘴,“师尊便是框我,我也认了。”

“拿好你的灯笼。”师尊没跟他计较,“闭眼。”

宋泓乖乖照做,清晰地感觉到水汽随风扑上他的睫毛,凉凉的,润润的,黑暗里隐约跳动着银白的光点。

师尊说:“睁眼。”

于是宋泓看到了水塘里的星子陆续浮起,一个一个银白的光点,浮动在秋夜水润润的凉风里,在宋泓眨了几下眼后,银白色逐渐变暖,又亮成了一点一点橙红的烛光。

“呀。”宋泓小小声惊叹。

“你在别处可看不了这样的萤火。”师尊也小小声说,“好了,抬手。”

师尊牵着宋泓的右手,抬到了宋泓肩膀的高度。

一缕柔软的细藤从师尊腕间冒出,因着宋泓和师尊手掌交叠,那藤蔓也亲昵地蹭过宋泓的指尖。

“试着运气于你的指尖,附着在我的藤蔓上。”师尊下达进一步的指令。

宋泓想起自己从未成功的运气,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动摇,但师尊这么说,他自然也便照做。

运气于指,而后……附着。

预想中气息的溃散没有发生,宋泓明显地感觉到气息拂过藤蔓的瞬间,藤蔓上细小的绒毛和叶片微微轻颤。

藤蔓悄无声息地生长,向水塘上掠去,宋泓不敢分心,持续地运气于指间,而后他看见藤蔓上浮动的浅蓝色光芒。

就在此时,藤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过了一圈萤火虫,宋泓通过附着于藤蔓的气息,抚摸到了萤火虫纤细柔软的翅膀。

师尊收回了藤蔓,“灯笼。”

宋泓立马举起了左手,藤蔓便灵活地将抓到的萤火塞进灯笼的底部,一只枫红灯笼亮起微弱的橙红色光芒。

“继续。”师尊露出一点笑意。

宋泓也撇去了担心,聚精会神地聚气于指间,他无法控制气息的流动,但有了藤蔓的扶持,他隐约摸索到了一些控制的法门。

师尊……真厉害。

大约抓过五十只萤火,师尊便喊了停手,五十只对半分,足够两只灯笼都亮亮堂堂。

水塘上的萤火不减反增,仿佛真是水面上倒映的星星变成,由银白燃烧为橙红,又由橙红冷却为银白。

宋泓看得有些发痴,师尊松手时,才感觉到自己手软脚软,差点把自己摔了个屁股蹲。

师尊的藤蔓扶住了他的腰,同时师尊用右手拿过一只枫红灯笼。

灯笼保留了枫叶的形状,但糊成六个面,大体上像那菱花的宫灯,萤火在其中变换色彩,枫红灯也由浅色转为深,忽明忽暗,清晰地透出那细致的叶脉纹理。

师尊瞳色浅,看向灯笼时,也被枫红萤火染上了色彩,衬得他那一身肃杀的打扮都亲切了几分。

宋泓笑着叹口气,也举起了自己的灯,与师尊的灯笼轻轻地碰了碰。

师尊笑,“别把萤火碰跑了。”

跑了再捉回来,宋泓想这么说,但到底只摇摇头:“不会。”

有点幼稚,有点理所当然。

“好好好,不会。”师尊哄他,“回去了。”

“回去。”宋泓短促地应。

师尊腾出了手牵他,也腾出手听他说话。

“你给洞府取名,可取好了?”师尊问。

“早着呢。”宋泓回答,他最近忙,可没想着这事儿。

“别忘了就成。”师尊晃一晃灯笼。

“怎么会?”宋泓反问地答,“我对自己很有信心。”

“那继续保持。”师尊不扫他兴。

天上的星星似乎也越来越多,如同春日里的花骨朵纷纷地冒头,宋泓都快看花眼,赶紧去找那弯月亮醒醒神。

找啊找,月亮藏进了星海里,怎么都找不见。

师尊忽然低下头,与他上仰的眼对视。

“嘿!”师尊说。

“哈!”宋泓应。

他稳住了神,在师尊的眼睛里,找到了那轮躲起来的月亮——

宋泓个人很喜欢浅色系的衣服,同时也喜欢看师尊穿浅色系的衣服。

楸吾什么颜色都不喜欢,但他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有,属于是收集狂魔。

第38章 三十八 “泓冒犯了。”

没有叶子可摘,宋泓仍然绑上玄铁石锻炼速度和耐力,师尊要他一天之内徒步翻越山岭,去到苍澜山北面击水台瀑布的源头打水。

“我听你师伯说,温家那丫头最近在跟你霜降师姐练剑。”

宋泓出门前,师尊似不经意地提了这么一句,宋泓如临大敌地摔了打水的木桶。

师尊却还在笑:“这下你躲不过跟人打交道了。”

“他们还没走吗?”宋泓蹿到师尊跟前,抓了师尊的手就写。

“没,有,哟。”师尊慢悠悠地拖长音调,见宋泓愁眉苦脸,他就更为高兴,“据说还得再待半个月。”

宋泓拍拍胸口给自己顺气,既然无法躲避,那便只有面对,不过在此之前,他得问清楚:“那我需要打几天的水啊?”

问的时候特意苦着张小脸,又小心翼翼地摇着师尊的袖子,试图用装可怜的招数,唤醒师尊对他的师徒情谊。

“到苍澜山下雪的那天。”师尊狡猾地给了个含糊的回答,“之后我们就下山降魔。”

一听这个,宋泓瞬间把苦巴巴的脸笑开,“好!”

他拎着木桶,欢快地跟着纸鹤的指引,翻山越岭而去。

有了之前爬坡上坎的经验,宋泓跑起来不太费力,甚至他还能拎着木桶跟那群猴儿打得有来有回,不过看一看天色,宋泓不能耽搁太多时间在路上,哪怕纸鹤为他引出最近的路线,他往返一趟,也需步行百八十里。

经过这些日子的修炼,宋泓充分认识到了御剑的重要性,可惜要等到金丹期才能施行,哪怕按照师尊的计划,他也得长到二十岁才行,他现在还没满十二呢。

想到这儿,宋泓愣一愣神,今年入冬,他要满十二岁了。

下过几场雨,山间的颜色便又萧索了几分,失去秋季独有的斑斓色彩,风也陡然冷峭起来。

宋泓体质不比常人,再加上被师尊用草药养着金石练着,哪怕是在修仙界的山林里,也无需穿着笨重的皮草御寒,只一身利落的短打便可无视风雨带来的严寒。

金乌高高地挂着,宋泓蜷缩了身子,钻出一线天狭窄的阻碍,迎面而来的便是森森水汽,和瀑布落入深潭的隆隆击打声。

水声风声之外,剑鸣的铿锵之音不绝于耳,宋泓定一定神,便看那青白两道影子在击水台的水幕里缠斗,白衣高挑的是霜降师姐,青衣灵巧的是温家少主。

宋泓看了一阵,便知师姐应当在放水,他们之前比试时,师姐对他用剑招招凌厉,可不像此时全是破绽,而温月寻却还跟师姐打得有来有回。

不过,他此行是为打水,不便在击水台前久留,看了两眼,便蹑手蹑脚地跟随纸鹤走向那瀑布旁的山石前——他得攀过这些怪奇湿滑的山石,爬到瀑布顶端,去寻那源头之水。

奈何那两位姐姐都耳力非凡,师姐打斗间隙便传音过来:“宋泓,你且等等。”

宋泓脚步一滞,余光里师姐一挽剑花,那瞬间剑身便迸出寒芒,一招将温月寻手上的宝剑打落。

“温少主,今日便到这里,你只输我一招,不错了。”师姐略略倒悬剑身拱手,转身便迅疾地飞离水幕,落到了宋泓身前,“你比我预想中来的要早。”师姐眉眼低垂,轻轻地叹息。

宋泓心里一慌,拎着木桶下意识往后退一退。

师姐负剑于身后,压低声音:“一点小事,二师伯同我说了你要取水的事情,你需过我三十招才能上去。”

另一边,温月寻也从水幕中飞出,利落地停在了师姐手边。

“你们师姐弟俩说什么呢?”温月寻好奇地问。

“许久未见,叙旧。”师姐冷着一张脸说瞎话。

宋泓跟着点点头。

“我们也许久未见了,宋小兄弟。”温月寻自来熟地说道,“楸吾仙君可还好?”

宋泓继续点头,他木板都被商翎师兄毁了,还没找商翎换新,这会儿只能靠面部表情和动作回答问题。

温月寻也好心地没多为难他,转脸对师姐颔首:“多谢了,霜降,这几日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手法和步伐有了长足的进步。”

“多亏少主自己悟性高,霜降不过陪练而已。”霜降师姐神色淡淡。

温月寻直接踮脚将师姐肩膀一搂,见师姐弯了腰低了头才笑嘻嘻道:“少来,从小到大你都这一套。”

师姐不接茬了,只道:“我师尊那边烹了茶,还在等你去赴约,你也别在我这里耽搁了。”

“知道啦,霜降,稍微活泼点儿嘛,这里又没外人。”温月寻收回手,转眼又落在宋泓肩膀,大力地拍拍,“小兄弟,你若练剑的话,跟你师姐多学学,定会让你大大长进。”

宋泓这回不光点头,还尽力挤出一个还算乖巧的笑容,可算哄得温月寻开心:“霜降,你看看你师弟,笑一笑嘛。”

霜降师姐也尽力地勾一勾嘴角,师姐弟二人假笑地目送温月寻离开,温月寻一步三回头地挥手,宋泓也挥手,师姐看一看他二人,勉勉强强地跟着挥。

好容易那青色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线天的缝隙里,师姐弟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呼出一口长气。

“来吧,速战速决。”师姐将剑带至身前。

宋泓放下木桶,召出了映雪。

这些日子,师尊并没有传授宋泓新的剑法,他反复练习的,还是师姐教授的那些。

不过,迎着师姐泠冽的剑光,宋泓心里不再忐忑,而是有种即将迎战的兴奋,甚至手上的映雪都在激动得发颤。

“锵!”这是第一招,师姐直取宋泓面门,而宋泓也毫不迟疑地格挡。

不知是否师尊跟师姐特意交待了什么,宋泓明显感觉到师姐周身溢出来的肃杀剑气,连带着剑招的挥洒,剑气犹如实质的寒冰,钉子一样钉向宋泓的手脚。

若他还像之前一昧退让躲避,这剑气定会围困得他浑身动弹不得,而他如今不避疼痛与伤害,直面那目标为他咽喉心脏的剑尖,同时勉力令映雪剑尖向前。

“飒!”师姐的剑身迅速凝结出冰冷的霜花,宋泓还击,剑身相触的瞬间,映雪剑也被那蓝幽幽的霜花蔓延。

宋泓瞬间便从剑柄,感受到了烫手的寒冷。

他咬牙紧握住剑柄,丝毫不退,师姐剑身的霜花忽地向剑身外生长,遒劲傲然是一树树梅花,“唰”地一声冷风呼啸,梅树凋零成大片大片的雪花,向着宋泓淹没而去。

过分的寒冷令宋泓下意识地运气,他依旧不能将气息附着于自己的剑,但有了这股气的支撑,他勉强没有倒下,大脑仍然在飞速运转,雪花袭来地瞬间凭借经验矮下身子,利用身形的瘦小,顺利躲到了由这大片雪花造成的师姐的视野盲区。

随即一个滑步,在那鹅卵石遍布的坎坷地面,生生划出一道弧形,宋泓闪至师姐身后,映雪剑抵在师姐后心。

然而师姐到底是师姐,没有回头,那雪花如童话长了眼睛般调转矛头,顷刻间将宋泓包围,其中有部分瞬间凝成尖锐的寒枝,只一指的距离便要刺穿宋泓的咽喉。

“数三个数,你我一同收剑。”师姐说。

“没到!”宋泓咬牙逼出简单的字音,没到三十招,还差一招。

他分明听到师姐轻笑一声:“这下到了。”

一个响指过后,围困宋泓的雪花四散,宋泓这才放下映雪剑。

他手掌开始发烫,但他握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冷如三九寒冰的映雪剑收回戒指。

被玄铁石拖拽的力度后知后觉地涌上宋泓的感官,他竟一时站不稳,沉重地跪坐在地。

师姐收起了剑,没扶他,坐在了潭边的大青石上,不知从哪儿变出来木板和炭笔,直挺挺地扔给他。

“刚刚有人在忘了说,你可以把手脚的负重卸下来再和我比试。”师姐说。

宋泓抬了抬手腕,觉得自己恢复了些许力气,便拿了炭笔在木板上写:“我都习惯了,不妨事。”

“二师伯也是第一次做师尊,想不到教你还真有一手。”师姐幽幽感慨,宋泓竟听出一丝落寞的意味。

宋泓淡然地写:“师尊肯定厉害,不然为什么有人上赶着拜师。”

师姐低头捡了块扁扁的鹅卵石,夹在双指间弹出,那石子便在水潭上跳跃二十来次,稳稳地落到了击水台的边缘,瀑布汹涌而下,把那石子重新冲刷回了水潭。

哗啦的轰鸣声中,“咕咚”的细微声响,落到人耳里也分明。

宋泓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在木板上写下:“师姐,为什么你在跟温月寻比试的时候,没有拿出你真正的水准?”

师姐回眸扫了一眼:“人家主修符箓,没必要在比剑上跟她过不去。”

“我还以为……”宋泓欲写又止。

“你还以为我是怕得罪她背后的乾道宗?”师姐冷笑,声调却没多高的起伏。

宋泓自知理亏:“泓冒犯了。”

“没事,”师姐很快原谅了他,“反正跟你小子打,我也没使出全力。”

宋泓蔫了:“我知道的,不过……我会努力。”

“你先努力取水吧。”师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瀑布源头可不是那么好去的。”——

一个冷知识,温月寻和元敬一都二十四岁,霜降师姐比他俩大一轮,商翎师兄未知。

所以宋泓是真的小朋友啊。

第39章 三十九 “我不想再过少时人人喊打的日……

沿着山石往上爬,除了青苔湿滑外,倒也没有太大阻碍。

宋泓很快爬到了瀑布顶端,单手一撑山石便翻了过去。

他此时站在了岸边圆滑但坚硬石块上,河流宽度不大,他目测了一下,不过两丈宽,然而到深秋时节,却还有迅疾如春汛的流水。

于是,宋泓转眼随着纸鹤的方向朝前望去,分明日照当头,且他眼力提升,迎面而来的却是冷雾重重,令他看不清那源头之地的状貌。

宋泓深吸了一口冷冷的水汽,随着纸鹤于山石间跳跃前行,不多时便被雾气包裹,连那头顶的日轮都失了颜色。

身侧的流水声愈发激烈,水质清冽,能轻易看清河底的砂石,却不见一尾活鱼,宋泓却嗅见了强烈的鱼腥气,呼吸声一重,那雾里便飞来冰蓝色的光鞭,倏忽打碎了那引路的纸鹤。

宋泓立刻召出映雪,模仿那山间的狸猫,把步子和呼吸放轻缓了不少,好一阵相安无事,眼前的雾也渐渐游走到他脑后,徐徐地向他展现出雾后的真容。

那是一尊巨大的三足鼎,宽百尺高百尺,鼎上无花纹,只布满青铜的锈绿,细看却是密密匝匝的青苔和野草,再细看,青苔与草之下是潮湿的山石,宋泓也没有嗅出铜器的味道,只有泥土裹挟了水汽中鱼腥的沉重气息。

水流便从鼎内满溢出来,向四面八方汹涌泼洒,而后汇聚到三足鼎下,拧成一股水,浩浩汤汤地向那断崖处奔去,飞流直下入深潭。

宋泓没有收剑,也没有贸然攀上三足鼎,他在等待那冰蓝色飞光的又一次袭击。

河岸两边是密集的树林,与苍澜山别处不同,这里的林子并没有随季节落叶,枝叶茂密沉重,汇聚在一起犹如大片即将落雨的乌云。

山间没有生灵活动的声音,甚至连风都没经过,只有那水声,突兀而激烈地炸开在一片静寂里,连带着那鱼腥气似乎都有了活性。

宋泓皱了鼻子,环顾四周防备地张望,奈何神经绷得太紧,脚下到底踩出了声响,一块细小的石子被他轻踢出一段距离,而后他便清晰地看见,两道蓝色闪电般的长鞭从鼎口跃出,从两边包抄,张牙舞爪地向宋泓袭来。

宋泓抬剑便与之对抗,在“乒乒乓乓”的撞击声中,宋泓感觉到那长鞭并没有韧劲,反而更像是尖锐的冰棱汇聚而成,长剑与之相击,便如同在冻湖上凿冰;打斗的间隙,有细碎的蓝白色粉末撒到宋泓面颊耳廓,冰凉如针扎入皮肉。

他也没顾上,试探了长鞭的招数后,他并没有把握战胜,而他的目的只是打水——宋泓的目光沉着了,他忽然迎上长鞭劈砍,在长鞭反击时瞬间收了映雪剑,整个人坦坦荡荡地暴露在长鞭的攻击范围内,而后果不其然被其裹挟,一把抛掷到鼎内。

宋泓还拎着木桶,在空中翻转了几个跟头,勉强调整姿势令自己与大鼎正面相对,随后他瞳孔一缩,看见了鼎内盘踞着一条冰蓝色的巨龙,而缠裹他身体的长鞭,正是龙的胡须。

龙硕大的眼睛浮着整片整片的冰芒,沉沉地发出长吟,那声音落到宋泓耳朵里,犹如青铜编钟齐鸣,嗡嗡地震着脑仁,但却能听懂其意:“楸吾的徒弟?”

龙须将宋泓在空中左右抛掷,仿佛抖着一个人形空竹。

“我还以为能多打两场,结果你小子就自投罗网了?”

宋泓不答,强忍着头昏脑胀,眼睛死死盯着那清澈的水面下,四只龙爪被鼎内的锁链捆绑,龙尾也在水底被裹成粽子,不得自由。

看来这龙,不,应该是这蛟龙,它爪子只有四指,目前只有龙须能活动。

那么……宋泓在龙须将他拖拽至龙头前,猛然召出映雪剑,直直脱手刺向那硕大的龙眼。

龙眼里浮冰散开,龙须束缚宋泓的力道一松,宋泓随即一个鱼跃,向大鼎的边缘跳去。

将将落地,他将被打落的映雪剑收回,利落地弯腰打水,随后将木桶也收回戒指,在龙须再次袭来,他便从鼎的边缘直接跳入那水流湍急的地面河。

河水把他当作不规则的石头,不管不顾地将他向下游推去,这可比他自己腿儿着逃跑要快。

那龙须竟没再追上来,只有龙吟阵阵,编钟嗡嗡地在宋泓耳道里响:“小子,你今日这么逃了,明日我可不放过你!”

宋泓调整了划水的姿势,心里暗暗地笑:明日我也不怕你这被束缚的蛟龙!

“哗啦!”

巨型石子宋泓被瀑布推下山崖,落点竟是在那硬邦邦的击水台上,宋泓来不及调整只得大喊:“师姐!”

霜降师姐正在击水台上练剑,一个滑步转身,将手中长剑脱手,随即便将掉落的宋泓钉在了山崖上。

宋泓衣领被长剑死死钉着,他摇摇摆摆地稳定住身形,向师姐拱手:“多谢。”

他再次谨记,时刻都不能够得意忘形。

*

“你还行不行了?”楸吾把榻上软泥一滩的桑羽架起来,“每年冬天你都是这副死样子。”

桑羽“柔若无骨”地把楸吾推开了些,自己撑着榻边的扶手,“可能也确实大限将至。”桑羽苍白地笑笑,“我修为又比不得你。”

“呸,少说这种晦气话。”楸吾不惯着他,自行坐到了榻边,“你少耗费修为维持情报网了,没有你的情报,我也能把那些魔物收拾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没有情报上次死的是两个元婴,那么下次很可能就是你。”桑羽叹口气,“而且我不为你考虑,也得为小宋考虑,他还只是个小孩子。”

“没见你对自己的徒弟那么上心,对待商翎你可是完全放养。”楸吾冷哼,但还是召出藤蔓,从博古架上取了紫砂小壶,在其中倒入这些日子搜集的秋露和凝神的茶叶,悬空用小火煨着。

待到水开熄了火,晾了一阵,才把小壶放到桑羽手边。

“没办法,我家阿翎可是天才。”桑羽却自顾自夸起徒弟,还故意戳楸吾肺管子,“而且我也不图他什么,就图他个平安顺遂。”

楸吾收了藤蔓,掐诀看着桑羽给的情报,头也不回:“我也会保宋泓平安。”

“都准备挖元婴了,说这话未免不太可信。”桑羽摇摇头,慢条斯理地探身,够到了小几上的茶壶,拿在手心捧着。

“他不会有性命之忧。”楸吾顿了顿,“而且若他没用,我也做好了另找人的准备。”

桑羽再次叹息:“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这些日子我也在另想法子……如果,如果你能把那孩子培养出来,那为何不与那孩子联手,击杀连樾?”

楸吾回过眼,用着不可理喻的目光:“桑羽,你病傻了?”

“我没病,脑子也清醒。”桑羽坚持。

楸吾咄咄反问:“宋泓再怎么天赋异禀,十年后顶多修成元婴,我如今与元祈、温若失两大分神期修士联手,都只能勉强将连樾镇压,再加个宋泓有何增益?”

桑羽又要说什么,被楸吾直接打断:“别提什么届时整个修仙界联手,若把修仙界都卷进去,你我当年的事情便瞒不住。”

“我不想再过少时人人喊打的日子了,师兄。”

桑羽无话了,只沉默地喝着茶水。

楸吾便盯着他喝完,又从戒指里取出自己炼化好的魔物内丹,放至桑羽眼皮子底下的锦盒。

“总是修为不再精进,也不要疏忽了修炼。”楸吾说,“你道消身陨了,我不会难过,但阿翎会,天一宗上下也会动乱。”

“你要想死得干净,早先就不要招惹阿翎,也不要把天一宗这摊子揽到自己身上。”

“晓得了。”桑羽避开楸吾的眼睛,同时转移话题,“话说回来,你让小宋去祭天鼎打水作甚?”

“泡一泡我那些陈年的种子,让它们好发芽。”楸吾识趣地接茬,“大暑不是把我院子毁了吗?总得再种点什么。”

“泡一个冬天,让种子发芽长根,到春天再移栽到院子里,夏天便能长起来了。”

桑羽放下喝空了的茶壶,了然地点头:“顺带让那条长虫做小宋的陪练?”

“主要还是麻烦霜降。”楸吾说。

桑羽笑了笑:“霜降是个好孩子,比她师尊省心多了。”

楸吾皱眉:“之后找个由头,把林铎的管理权夺了,让他安心养老去。”

桑羽故作惊讶:“你我不管事,阿翎看心情管,林铎再怎么不好,他也比咱们稳定。”

楸吾理所应当:“那便让霜降来,她原本就是林铎的大弟子,接她师尊的班,情理上说得过去。”

“你可别给那孩子揽事,她来天一宗是为避祸,要是抛头露面被她那对睚眦爹娘知道,有的是麻烦要处理。”桑羽往榻后一靠,眯眼道,“那对公婆,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修为着实高,还是修仙界的大喇叭,把他们招惹来,咱们可过不了安生日子。”

楸吾捏一捏眉心:“我这被林铎气得脑筋都不好使。”

“林铎最近可没烦你,人好好地在招待贵客呢。”桑羽打圆场,“要没他从中斡旋,那俩少主得被阿翎折腾死。”

“你当真不管?”楸吾无奈地盯着桑羽。

“当真。”桑羽无辜地笑笑。

他眼睛快困得睁不开,楸吾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师弟啊,”桑羽闭着眼睛叫住他,“还有一事。”

“人间战火又燃,小宋之前住过的盛京城,已经是江北溱国的地盘了。”

楸吾愣一愣神:“我到时带他回去一趟。”

“你当真忍心?”桑羽的声音渐渐小了去。

楸吾回答:“当真。”——

科学养育VS随心放养

宋泓VS商翎

楸吾:这比赛我弃权。[无奈]

桑羽:嘿嘿,谁让我们阿翎是天才呢。[墨镜]

宋泓:师尊[求你了]

商翎:还是师尊教导得好。[害羞]

第40章 四十 庭空,生辰快乐。

“小子!你敢不敢跟我过几招了再走!”

宋泓再一次如白鱼般跃进湍急的河流,身后蛟龙咆哮,而他头也不回。

他只是来打个水而已,没必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在跟一武力值不详的蛟龙缠斗上。

山间也一日比一日寒冷,宋泓用映雪剑一撑河床,从水里翻到了岸边,一面给自己抖水,一面踩着湿滑的山石下山去。

奈何自己学艺不精,怎么抖水都抖不利落,宋泓每次还是腆着脸落到击水台上,麻烦师姐帮他烘干一下,不然他真的要被冻成冰块了。

“怕冷为何还要故意往这寒气泛滥的灵泉里钻?”师姐问,“你大可跟那蛟龙堂堂正正比试一场,它输了自会把灵泉水奉上。”

宋泓只哆哆嗦嗦地傻笑,点头敷衍师姐,心里想着能不打就不打吧,他不一定能打过啊。

“别以为我没发现你那些小聪明。”

傍晚,宋泓回洞府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这会儿草草地穿了里衣,蹑手蹑脚地往师尊那边走去,正打算扑师尊一个猝不及防,师尊便冷冷地开口,制止了他萌芽的恶作剧。

“没有——”宋泓到底还是扑了上去,师尊正盘腿坐在蒲团上,用一枝杨柳蘸了宋泓打回来的灵泉水,细细地洒在面前满月般的大筛子上。

筛子铺了一层棉花,而棉花里零零碎碎播撒着蚕豆状的白皮种子,师尊很是耐心,把棉花打湿了还不够,还让每颗种子上都均匀地洒到了灵泉水。

“我是说你打水偷懒了,为赶时间,根本没跟蛟上仙过招。”师尊也没推开他,放任他猫儿似的挂在自己左胳膊上。

宋泓蹭了会儿师尊好闻的衣料,才悻悻地写字回答:“你只说让我打水嘛,师尊,又没规定让我怎么打水。”

“还好你霜降师姐说,你剑术颇有长进,不然我非得罚你。”师尊轻拿轻放地斥责了他两句。

宋泓也卖乖地吐吐舌头:“徒儿知错了。”

他赖在师尊身边,看了好一会儿师尊这项重复枯燥的工作,不由得打了哈欠,勾着师尊袖子问道:“师尊,为什么要叫那蛟龙上仙呢?”

“你如果修成金丹了,凡人也能称呼你一声上仙。”师尊回答,“那蛟龙的实力,可在金丹修士之上,前些年还有驯兽师到天一宗,想要与这蛟龙结契,被那蛟龙一嗓子吼出了山门。”

宋泓又问:“那蛟上仙在我们宗门做什么?我看他被锁链锁在了灵泉源头的大鼎里。”

师尊也没厌烦,徐徐道来:“大概在百年前,你师伯无意间将一股灵泉从地下涌出,便在源头处用山石垒了个巨鼎。那蛟龙本是从北溟迁徙到南极闭关,路过苍澜山脉,一眼相中了灵泉与巨鼎,准备一口气将灵泉吸干再将巨鼎卷走,被我发现后缠斗一番,最终它败在了我剑下,做了这灵泉的看守。而且因它已生半片龙鳞,与灵泉水相辅相成,这些年有它龙鳞滋养,灵泉的品质也大大提升,我常用那泉水来催发一些古老珍惜的灵植种子。”

“我们天一宗真是卧虎藏龙。”宋泓由衷地赞叹道,心想着难怪他每次打水,蛟上仙对跟他打斗一事分外热衷,开口动不动就是:“你可是楸吾的弟子”,原来是要在他这里找回被师尊打败的场子。

师尊见缝插针地勉励道:“你好好修炼,有朝一日也能成虎成龙。”

宋泓这会儿开始装傻了:“喵喵喵?”

师尊你在说什么,我是只小猫咪,我听不懂。

于是乎,师尊的脑瓜崩再次降临到宋泓额头。

“哎哟!”

对待不同的灵植种子,师尊有不同的催芽办法。

像今日这一批用上了筛子和杨柳枝,技法颇为温柔,而像前些日子那几批,师尊都是简单利落地把种子哗啦啦地倒进大瓮里,再哗啦啦地往瓮里注满灵泉水,最后封盖放在僻静的角落里保存。

宋泓有些期待,到春天了,把这些种子种在小院里景象。

倚靠在师尊身上好一会儿,宋泓浅浅地打了个盹,忽地脑袋一栽,脖颈被牵扯了一下,猛然醒了过来。

师尊右手边的木盆已经空了,斜插着那枝杨柳,见他睡得歪歪扭扭,师尊探出右手扶了他一把。

“穿上外衣,随我出洞府。”师尊说。

宋泓困困地发懵,歪歪扭扭地写:“大筛子怎么办?”

“放地上不动它就行。”师尊平稳地将他身子支起来,见他还将醒未醒,耐着性子将他摇了一摇,“嗯?醒了没?”

宋泓跟个不倒翁似的晃来晃去,晃了好一会儿,才费劲地重新抓住师尊的手腕,“师尊,醒了,醒了。”

“下次能不能别摇,好晕……”

师尊很快上手,掐了他下巴,挤一挤他脸颊肉:“那这样呢?”

宋泓被捏成厚嘴唇的河豚,逼出两个颤抖的字音:“……不好。”

“那让我再想一想。”师尊却正儿八经地思索起来。

宋泓立马摆摆脑袋,挣开师尊的手,郑重其事地写道:“我下次一定自己醒过来。”

师尊悬空的手顺势落到了他发顶,将他睡散了的马尾拨一拨,反手给他挽了个半丸子头。

宋泓也赶忙配合着抖落出外衣穿上,将腰带利落地一束,就被师尊拎着后脖颈站起了身。

“外边还是有点冷。”师尊说着,给自己加上件披风,又给宋泓披上了件毛茸茸的大氅,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后,满意地点点头。

宋泓便牵了师尊的手,一同走出洞府。

没留神,一点冰凉落到了他鼻尖,宋泓抬眼,借着那无边的月色,看清了徐徐下落的鹅毛雪。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师尊说,“把你叫起来,免得你错过。”

宋泓被那轮被雪洗过的圆月吸引,没注意到师尊放开了他的手,还欢欢喜喜地用手去接那柔软冰凉的雪花,见它慢慢融化在手心,不免微微失落。

有记忆以来的这些年,宋泓总是独自看盛京城的第一场雪,或早或晚。

不怕错过,反正没人特意叫醒他;也不怕多看了些时辰,反正没人会喊他回去。

每到落雪的日子,娘亲的心情不会很好,她把宋泓推进雪地里,待到冷宫里的烛火熄灭,宋泓才蹑手蹑脚地回去。

那时娘亲昏睡了过去,手脚和额头都有磕碰的伤疤。

宋泓大抵是有些聪明的,毕竟他识字很快,轻易就猜想出娘亲打算冻死他。

可娘亲也是聪明的,她很早就知道,宋泓是一个杀不死的怪物。

于是每一个雪落的日子,都是母子二人无声的战场,在这期间,娘亲忘记了一件事,宋泓也忘记了。

每年冬天盛京城都会下雪,但每年的大雪都淹不死一个雪天出生的怪物。

宋泓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发顶却忽然一沉,凉凉的雪粒从他额头滚到了鼻尖,他甩甩脑袋定睛看过去,师尊正站在梧桐树底下,好整以暇地团着从枝条上拨下的净雪。

“发什么呆啊?”师尊朗声问,“遇如此好雪,怎的不随为师一同打雪仗?”

宋泓这才展露一点笑意,赶忙弯腰捏雪团子,但还是慢了好几步,师尊把藤蔓召出来,顿时雪球铺天盖地向宋泓袭来,而宋泓手上才抓了一把散雪,只得上下左右跳跃式旋转躲避。

奈何师尊的攻势并没有减弱半分,且洞府门口是一片空地,毫无遮蔽,宋泓到底还是吃了几个雪团子,最后也顾不上逃避,干脆忿忿地抓了一捧散雪,向梧桐树下的师尊疾步扑去。

“嘭!”宋泓手中的散雪如同烟花般炸开在师尊眼前。

师尊没有躲闪,甚至还懒懒散散地收了藤蔓,坦然地面对宋泓的人力降雪,连眉毛都被染白,而眼角只微微地抽动。

宋泓便大了胆子仰起脑袋,嘴角得意地上扬:让你欺负小孩!

谁知师尊只施施然抬手,优雅地抚了抚额角,与此同时,随着“哗啦啦”地一阵闷响,梧桐树无风自动,将那枝条上的积雪纷纷抖落,打得树下的宋泓措手不及。

而就在宋泓抬手抵挡积雪攻击时,他那罪魁祸首的师尊,已经飘飘然落到了梧桐树冠,犹如一只披了月华的白鹤,居高临下地看一看宋泓,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点善意的嘲讽。

“坏蛋!”宋泓发出简单的音节,蹦跳出简单的愤怒。

但一时的气愤上头,令他忘记了该怎么上树,那捣乱的藤蔓适时地垂下来卷住他腰腹,利落地将他拎起,稳稳地放到了师尊身侧的枝桠上。

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此时月光和白雪,毫无遮蔽地落在了师徒二人肩膀。

宋泓愣一愣神,便对上了师尊琉璃般的眼睛。

“伸手。”师尊说。

宋泓暂时放下了打雪仗的“恩怨”,乖乖地伸出右手。

手心里盈着月光落着雪花,只眨眼功夫,一粒火红色的萤光于其中绽开,轻盈而优雅地旋转出一朵重瓣的红梅。

梅心是一点跳跃的焰火,变换着五彩的颜色。

“庭空。”师尊唤他,伸手将他耷拉的嘴角往上提一提,而后满意地笑弯了眼睛。

“生辰快乐。”——

楸吾:这朵梅花也是要吃掉的哦。

宋泓:还是好难吃……把我的感动还给我啊,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