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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立刻跟只雀儿般欢快地扎进师尊怀里。

他就知道师尊不会拒绝他,师尊肯定最喜欢他了——

桑羽:啊啾,谁在骂我?

第57章 五十七 “有你才开心。”

宋泓能在一炷香内打完一套拳的那天,师尊领着他,去修铸剑师院子外歪倒的竹篱笆。

屋里院子里都没有修补的材料,师徒俩还得飞到最近的山地里,寻找可用的竹子。

一到林子里,师尊先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拂去积雪后坐下,手掌一翻,召出了照霜剑:“喏,给你,去找两根看着顺眼的竹子砍了吧。”

“我?”宋泓手忙脚乱地接过照霜,竟是和映雪差不多的重量,他拿着还怪顺手,“万一,照霜,坏掉,不关,我事。”

他赶紧为自己甩去责任。

师尊托腮调侃道:“我的本命剑要能被你小子弄坏,那我就不当你师尊了,你来当我师尊。”

宋泓放下心来,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环顾着雪中翠色苍苍的竹林,一眼相中了师尊身后那棵最为笔直高大的竹子,他不由得看一看师尊:“让一让。”

“你尽管砍,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怕伤了我不成?”师尊八风不动。

但他坐的那个位置,几乎把那棵完美的竹子挡得严实,竹子左右和后侧都是密密匝匝的同类,没给宋泓留出能下脚的位置,他要发力还真得踩在师尊坐的石头上。

不过呢,师尊这样说,定是在考验他的剑术和应变能力,宋泓凝神,左右观察了竹子生长的朝向,以及竹林间的空隙。

而后他站在师尊斜后方的空地,凝气聚力,对准完美竹子的位置,将照霜剑稳稳掷出。

他观察了方向,控制了力道,于是照霜穿梭过竹子间的空隙,“当”地一声扎进那棵完美的竹子身上。

“吱呀”竹子被拦腰折断,随即顶上的竹枝竹叶“哗啦”作响,簌簌抖下软塌塌的积雪,如数落到了师尊发顶。

宋泓忙疾步上前,师尊动也不动,等到那竹子轰然倒在他右手边,他才抬手把嵌在竹身的照霜收回,在宋泓走近前,反手又将照霜朝着宋泓掷出。

宋泓一惊,没来得及躲,那照霜便擦着他鬓角锋利地飞过,斩断了他鬓边的碎发,也将他后方的竹子砍倒一棵。

“两棵竹子,齐了。”师尊施施然起身,拍拍肩头的积雪,再抬手召回照霜,令照霜这回擦着宋泓发顶飞过。

宋泓动也不敢动弹,带着鼻音控诉:“你故意的!”

“没有啊。”师尊耸肩耍赖,“为师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你是!”宋泓冷哼。

“你对剑器的控制还成,没有气息的加持都能做到这程度,不错了。”师尊走上前摸摸他脑袋,捡了些好听话夸奖他,待到他期待地扬起嘴角,师尊便话锋一转,“回苍澜山后,得请你师姐教你更难的剑法了。”

“你不,教吗?”宋泓疑惑,迄今为止,他会的剑法还真只有霜降师姐教的那些。

“你现在的境界还没到需要我教的时候。”师尊煞有介事地说。

宋泓好气,但面对师尊他又不能做什么,他迅速地在心里盘算了会儿:“等我,和你一样,修炼到,洞虚期,你求着,教我,我也,不学!”

“先把你这舌头捋明白了再说。”师尊又掐了把他的脸,“来,搭把手,把这两棵竹子扛回去。”

何止是搭把手,这两棵长达数十尺、海碗口粗的竹子都沉甸甸地压在了宋泓的肩膀,好在师尊没记仇到底,还准许他踩着照霜剑一道御剑飞回铸剑师家。

但修篱笆宋泓便完全是外行了,只能眼见着师尊用照霜剑,把竹子裁成一片一片的竹条,竹条在半空中飞舞犹如绿丝绦漫在溪边洗濯,泛着清冽的雪气和竹香。

宋泓深吸一口气,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想起他们在山里就可以把竹子截成一段一段,捆扎在一起后背回来。

又被师尊坑了。

“连忙都帮不上,看什么看?”师尊逗他。

宋泓学乖了,撇嘴说:“看你,厉害。”

“那是自然。”师尊收回剑,自得地打了个响指,那漂浮的竹片便随着青蓝光芒萦绕,齐齐整整地编成了菱形的竹篱,陷进了积雪融化后柔软的泥地。

这会儿还有阳光,但宋泓已经看见北方天空飘来浓重的乌云,估计没一会儿就能布满整片天空。

“最后的阵眼加固完毕。”师尊抻了抻懒腰,“然后就剩钟师傅的报酬还没给了。”

“还有,报酬?”宋泓惊讶。

“啊,钟师傅人好,只拜托我俩去办一件小事。”师尊回答,“他们今日晚间完工,钟师傅让我们给他们老两口做顿晚饭。”

宋泓茫然了:“做饭,我也,不会。”

“不会就学嘛。”师尊不以为意,“到村外的小河边,咱师徒俩钓鱼去。”

但有一个问题是,师尊把他的须弥戒翻了一遍,没有能翻出来能做鱼饵的材料,他之前就没怎么钓过普通的能吃的鱼。

“看来只能徒手抓了。”师尊说着便挽起袖子,搬起一块比脑袋大两圈的石头,便往那封冻的河面哐当砸去。

冰花四溅,随即迸出来的是水花,河面就这样在靠岸的位置开了个窟窿,比脑袋大两圈。

“空啊,把手伸进水里,运气于掌,不用特意控制,让你的气息发散开就行。”师尊没找到能坐的石头,干脆盘腿坐到了河岸边。

宋泓不明白师尊所说的有何意义,但还是乖乖照做。

不多时,那浅蓝色的气息没入透明的水里,宋泓听到那冰面下鱼尾拍水的声响,而后一尾鳞甲轻软的小鱼钻进他手心,宋泓立马抓住鱼身,将手抽离水中。

“抛过来。”师尊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竹篓。

宋泓把小鱼抛进去,那鱼还鲜活地在里头蹦跶。

“为什么?”宋泓欢喜得来不及组织词句。

“一点水灵根的妙用。”师尊会意地解释道,“你散发的气能够吸引水生的生灵。”

总算有一件非他不可才能做成的事情了。

宋泓兴致勃勃地继续将手伸进冰窟,没过一会儿,就抓了大半篓鱼上来,可惜都是巴掌大的小鱼。

师尊叫停:“可以了,剩下的让它们越冬长大吧。”

宋泓便双手甩干水,趁师尊还没站起身,立马双手在师尊面颊上一拍。

“宋庭空!”师尊低低地唤他的名字。

宋泓立马将鱼篓拎起,拔腿就往村口跑去,正准备喊点儿什么,忽地身体一轻悬浮空中,师尊不知何时把他拎起抱在怀里,伸手就把他双颊狠狠一捏。

“该说什么?”师尊厉声问。

“对不起。”宋泓跟条河豚似的嘟嘟囔囔。

这时候乌云布满天空,风吹下来零星的小雪。

师尊到底放下他,故意先他几步走在前头,宋泓拎着鱼篓,颠颠地小跑到师尊身侧,看也不看师尊脸色,就勾住了师尊的手。

“晚饭,做什么?”宋泓厚着脸皮问。

师尊白了他一眼,回答道:“鲫鱼疙瘩汤。”

他们慢慢走回铸剑师家,那零星的雪下大了些,身前身后的阡陌积上薄薄的一层,连带着他们发顶肩膀也白了一片。

进门前,宋泓小狗似的摆摆脑袋,抖掉身上的积雪,师尊瞅了他两眼,也跟着摆脑袋。

好傻。

进厨房,师尊先处理鱼篓里的小鲫鱼,他用不着刀和案板,悬空就把鲫鱼处理得一干二净,同时指挥宋泓点火烧水。

宋泓第一次下厨,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才在角落找到干草柴火,把这些点火的材料塞进灶膛,又左右找不到打火石,师尊干脆腾出手给澡堂里弹进去一粒火星,瞬间火焰熊熊,师尊又喊:“往大锅里倒半锅水。”

他又忙不迭去寻瓢或盆,左右没寻着,只好将那装清水的木桶扛起,直接往锅里哗啦啦倒水,结果没收住劲儿,水从锅里满出来,顺着灶台边源流,把那熊熊的火焰浇灭一半。

“添柴加火!”师尊喊道,宋泓又忙放下桶,晕乎乎地去角落抱柴火。

刚捡起几根木柴,师尊又喊:“抱干草来,柴不用了。”

啊啊啊,宋泓头昏眼花地抱过去一大捧干草,发现大锅里的水已经被匀出去一半,师尊把处理好的鱼叠放在一只土陶的小瓮里,放进捣烂的生姜和打结的小葱,见宋泓灰头土脸地蹦过来,师尊本来冷着的脸和缓了些。

“你就坐那儿看火,火小了就往里头添干草,添干草没用,就把灶边的吹火筒拿起来,往灶膛里亮着火光的位置吹气。”

师尊事无巨细地交代完,才转身走到橱柜前,舀来一海碗面粉,悬空加水,用藤蔓把面粉揉捏成团。

宋泓这边尝试往灶膛里吹气,可算吹得火焰熊熊,但呛得他一鼻子灰,他没办法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再抬眼看向师尊时,师尊笑了起来。

“现在真成一只花猫了。”师尊说。

灶膛里火焰稳定后,师尊打发他去木桶旁边洗脸,待到他把手脸洗干净,瓮里的小鲫鱼纷纷跳下锅去,生姜块在开水里翻滚,随后就被师尊用锅盖遮去了面目。

“给你,拿去玩儿吧。”师尊从碗里揪了块面团,扔给宋泓。

等待鲫鱼煮熟的空隙,师徒俩就排排站在灶台边,在案板上捏面团玩。

“这是一只没有五官的猫。”师尊捧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圆面团说道。

宋泓也捧着一模一样的两个面团说道:“这是,没有,五官,的狐狸。”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又伸手在面团上捏了会儿,宋泓眼看着猫耳猫尾巴灵巧地出现,再就是眼睛、鼻子和嘴。

宋泓忙踮脚把自己的面团递过去,“要,狐狸。”

师尊没拒绝,不多时,面团猫和狐狸排排蹲坐在案板上,宋泓低头和它们大眼瞪小眼。

窗外天色愈发黯淡,窗边投下雪花的影子,师尊点了盏小灯,飘在二人头顶,厨房便暖融融地亮着光。

鲫鱼汤煮沸腾了,师尊掀起被顶起来的锅盖,青蓝色的光芒在奶白的汤里穿梭,刷刷地挑出来姜块,扔进臊水桶里,再刷刷挑出了细小如毫毛的颗颗鱼刺,扔进臊水桶里。

而后那青蓝色光芒飞出鱼汤,再将碗里和好的面团高高抛起,绞成万千杨花般的面疙瘩,纷纷扬扬洒进翻滚的鱼汤里。

宋泓护着面团狐狸和猫,终于大喊着:“师尊,我要学!”

“你先学会烧火吧。”师尊把锅盖盖上,一手夺了宋泓的面团小猫和狐狸。

唔,宋泓正撇嘴,师尊把面团还了回来,不同于先前的柔软,这面团猫和狐狸变成了陶制的坚硬。

“放须弥戒里,能保存很久。”师尊说。

又是一件礼物呢,宋泓喜滋滋地收好面团。

鲫鱼疙瘩汤快要出锅,鲜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师尊往里面撒了盐和胡椒粉,宋泓极其有眼色地端来汤盆和小碗。

“你拿碗筷,我端汤。”师尊指挥道。

师徒俩先后出了厨房,小灯默默地跟在二人头顶,不过也无需它照亮了,堂屋里铸剑师夫妻已经支好了桌子,桌上摆着一坛酒。

“我想着大雪天喝汤合适,但奈何厨艺不精,草草地炖了锅鲫鱼汤,还请二位莫要嫌弃。”师尊把汤端到四方桌的中央,宋泓便把碗筷依次摆放好,顺带跟主人家打招呼。

“奶奶好,爷爷好。”

钟师傅坐在方桌的上首,笑眯眯地应和师徒二人:“劳你们费心。”

铁师傅坐在钟师傅的右手边,见着师徒俩没好气地冷哼:“大冬天的,还给我们找事做。”

但我们也给了报酬啊。宋泓也不服气,立马收回招呼:“爷爷不好。”

“嘿,你这小鬼怎么说话的?”铁师傅作势起身。

钟师傅拦住他:“好啦,老头子,你改改你这狗脾气!”

“不好意思,铁师,我这徒儿年纪小,不大会讲话。”师尊也疏离地客套了句。

他招呼宋泓坐钟师傅左侧,自己则坐到了方桌的下首、靠近大门的那侧。

宋泓要换,眼神示意这不符合规矩。

但师尊把他按到了板凳上,神情自若地为在座的众人舀汤。

递给宋泓的这碗不是汤,而是一朵金灿灿的珙桐花。

“跟以前一样,一瓣一瓣撕着吃。”

宋泓便巴巴地嗅着鲫鱼汤的鲜甜,麻木往嘴里塞着从舌尖苦到胃里的珙桐花,眼泪快要顺着嘴角流下来。

铁师傅冷声评价:“真是暴殄天物啊。”

而钟师傅面露担忧:“小友,这么吃没问题吗?”

宋泓嘴里还叼着片花瓣没咽下去,被这冷不丁的一问问懵了:不这么吃怎么吃?我都吃好几个月了。

“没事,他体质好。”师尊替他做了回答。

“到底是仙长的徒弟,果真非同一般。”钟师傅感慨。

“钟师谬赞了。”师尊谦虚地应答。

平心而论,两位铸剑师的外貌没有他们声音那般苍老,乍一看都不过三十岁出头,大抵是筑基后对外貌有所影响,两位铸剑师都肩膀宽阔、胳膊粗壮紧实,铁师傅面容似铁,比较黝黑坚硬,钟师傅面部线条柔和又不是韧性,单从外貌上看,二位都是一等一的铁匠。

宋泓一口吞掉苦涩的花蕊,师尊这才给他盛了一碗鲫鱼汤,钟师傅盛赞鲫鱼汤味美,铁师傅不言语,只闷头喝着,看起来饿得不行。

“小友的剑我们已经修好,吃完晚饭便交予二位。”钟师傅放下筷子,不徐不疾地提到了正事,“这外边风大雪大,二位还是在寒舍多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去江南。”

“谢谢钟师好意,我们已经在此地叨扰半个月,不愿再多劳烦二位。”师尊回答,“何况此行去江南,也是有要事可做。”

宋泓疑惑地冲师尊眨巴眼:你没跟我说今晚要走啊。

但师尊瞪了他一眼,他立马低头喝汤:唔,汤真好喝。

“南边最近可不太平。”铁师傅幽幽开口,“哪怕你们并非凡人,此时前往也必然会受凡人拖累。”

“累便累吧,修仙之路漫长艰险,其中有哪件事是不累的?”师尊潇洒反问,温声又问,“还需要添汤吗,空?”

宋泓冷漠地摇头:我就静静看你演。

“仙长大义,是我等晚辈胸襟狭隘了。”钟师傅接了话茬,“这坛桃李酿,本是备来助宴席之兴,既然二位即将远行,那晚辈便以此酒酿为二位践行。”

师尊也连忙奉承回去:“钟师莫要妄自菲薄,你二人隐居桃李村数十载,为来往修士铸剑修剑,也护佑村庄免受魔物侵扰,实在也是大功德一件。”

说话间,钟师傅倒了酒,也给宋泓匀了一碗底,宋泓一口吞下去,又甜又辣,差点呛出他眼泪,好在尾调是桃李清新的芬芳,不至于让宋泓喝得难受。

“小鬼,好喝吧?”铁师傅黑着脸调侃。

宋泓也不惧他:“好喝。”

“下次不知二位什么时候才能来了。”钟师傅举起酒碗。

师尊回敬:“有机会十年内一定回来看看,我还蛮钟意此地的风水。”

十年内啊,那估计是没影了,宋泓现在也才十来岁呢,时间过得没有那么快,所以他品出了一丝酒酿的苦涩。

最后鱼汤喝得七七八八,酒也一干二净,宋泓从钟师傅手中接过映雪,仔细地用目光摩挲,没有在剑尖看到拼接的痕迹,剑身完好得像没有损坏那样。

“二位留步。”

师徒二人走出堂屋,师尊回头,向送出门来的两位铸剑师拱手。

“便送到这儿吧。”

宋泓也跟着拱手:“多谢,二位,复原,映雪。”

“对你的剑爱惜一些。”铁师傅说。

“那我们就不送了。”钟师傅说,“一路顺风。”

一路当然是顺风的,宋泓站在师尊的剑上,感受到了身后风雪强大的推力。

他们南下,自然还是要继续除魔,顺带救治沿途的难民。

“师尊,我取好了。”宋泓借着酒劲嚷道。

他取好他们山中居所的名字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再加之这一路风大雪大,师尊妥协地又把宋泓拎起来搂怀里。

宋泓得以倚靠着师尊的肩膀写:“院落便叫做等闲院,等到闲暇时在院子里喝喝茶赏赏雪,是一桩美事。”

“我看你是喝酒喝得晕乎了,要去干正事又想着‘等闲’。”师尊调侃。

而他也是胆子大了,往师尊肩膀拍拍,又嚷嚷:“等我,写完!”

师尊也真惯着他,没再吱声。

宋泓便晕乎乎地写:“那洞府便唤做‘清欢居‘,等来闲暇便得清欢。”

“最近闲居在桃李村很开心?”师尊会意地问。

宋泓摇头:“不是。”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了,他只知道他得看着师尊的眼睛,低头写字看不到师尊的眼睛。

宋泓轻声且坚定地说:“有你才开心。”——

宋泓:我好会取名字,快夸我是天才!

楸吾:哦,小废……天才。

【卷二:承】

第58章 五十八 “疼——”

十二岁的宋泓以为日子还长,每天跟着师尊,不管是在人间游历,还是在苍澜山间修炼,有意思的事情数也数不尽,把每个日子都拉扯得漫长、填充得丰富。

自宋泓十二岁的那个冬季开始,师徒二人每年冬夏都会去人间游历一番,春秋两季则待在苍澜山间修行。

虽然宋泓跟随霜降师姐学习基本的剑术、跟随商翎师兄学习基本的符箓,但师尊也不是没教过他必要的本领。

例如跟蛟上仙打斗时系住它胡须的方法,再例如追逐猫形态魔物时拎住它后脖颈的方法,再再例如捕捉鸟形态魔物时模仿向它求偶叫声的方法……

总而言之,都是些不光明正大的损招。

“幸好你让我对付的都不是人。”宋泓如此感慨地写道。

他不经意间学会了将单个词语串联成完整句子,但多数时间跟师尊聊天,还是喜欢牵过师尊的手写字。

师尊回答他:“其实我也有对付人的招数。”

宋泓撒开师尊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必要的时候,我们还是讲一点道德吧,师尊。”

如同他不知自己怎么忽然能够流利说话,宋泓也没有太觉察出时间的流逝,直到每年山间初雪,师尊给他庆贺生辰时,他才惊觉又过去一年。

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去,宋泓记在脑子里的剑法招式和符箓画法也越来越多,可浑身的修为却没有提升多少,十六岁的夏天,只比师尊矮一个头的宋泓还赖在师尊身上撒娇,捏着嗓音装作哭哭啼啼的样子:

“怎么办啊,师尊!我现在还是不能运气画符,每次把气息聚到指尖,它都软趴趴得不成样子!”

师尊总是八风不动地任由他摇晃:“你能聚气隔空取物就可以了。”

“隔空取叶子、取雪花那种轻飘飘的东西也算可以吗?”宋泓哑着声音穷追不舍地问。

他眼下的身体发育,不光体现在猛蹿的个子上,也体现在由清脆转为喑哑的声音上。

师尊可烦他这破锣嗓子:“下次再说这样的长句子,先在我手心上写字。”

“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宋泓撇嘴。

师尊白了他一眼:“不转移话题我也说过很多遍,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眼下最要紧的是打好剑法的基础,那点气息只是在你打斗时显示你是水灵根而已。”

“可你之前还说,在我二十岁前让我练成金丹。”宋泓小小声嘀咕。

“是啊,”师尊终于受不了他腻歪,抬手把他凑近的脸推开,“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师姐师兄说,马上要仙界大会了,仙界各宗门都会派弟子参加,期间互相公开地比试,并且会按修为和战绩做一个排行榜。”宋泓只好坐端正了,面色严肃地说,“上一届是元敬一和温月寻并列魁首,他们那会儿就已经是金丹一阶了,四年过去,最少也得有个二到三阶,到今年这届估计又是夺魁的热门。”

“他们之前那么热衷于拜你为师,最后成为你徒弟的却是我这无名小卒,我想给你挣个脸面,不想被他们比下去嘛。”

“没关系的,空,”师尊面露看傻子的慈祥,“为师的脸面在四年前便丢过了,虽然当时你是在苍澜山测的灵根,但当时的见证人就有元敬一,很快整个修仙界都知道,我楸吾收了个废灵根的弟子。”

“这次你去仙界大会呢,不过是让大家加深一下你这废灵根的印象。”

“师尊,我的心好痛。”宋泓戏精地捂住心口,“你就这样对待你唯一的弟子吗?”

“谁让你是唯一一个,我也祸祸不了别人。”师尊耸耸肩,拈起一颗锦囊里的松子糖往嘴里丢,“起来,把花儿给我浇了。”

“每天都给它们浇灵泉水,渴不死它们的。”宋泓死皮赖脸地扑过去,把师尊手里的糖抢了一颗,在师尊一肘怼过来前,立马从门槛上弹跳起身,“师尊,下次去人间换家点心铺子,这家铺子的松子糖一般。”

“闭嘴。”师尊抬指于虚空中一划,青蓝色的光芒亮起,宋泓嘴边多了一圈藤蔓,将他扎成厚嘴唇的河豚,令他半句话都开不了口。

“呜呜呜呜呜呜呜!”宋泓跳脚哼哼。

师尊抬手挡住自己一边的耳朵:“别骂大坏蛋,换个新鲜的词儿。”

这是春天的尾巴,院子里草木的花朵败过了一轮,又热热闹闹地开出新的一轮,比那仲春时节的还热烈几分,在微风中招摇宣告着盛夏的来临。

很快,他们师徒又要开启下山除魔的旅途,宋泓一想到即将对付五花八门的魔物,对仙界大会的担忧都消散了许多。

师尊可明确告诉他,参加仙界大会的弟子们,没一个收服的魔物有他多。

“因为元婴期之后的大能,都不会参加大会的比试。”商翎师兄如是补充说,“我也不会参加。”

“没关系,反正你肯定比我收服的魔物多。”霜降师姐如是安慰说,“我不参加大会,也没下过山。”

宋泓忙活完每日例行的修炼,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信心再次垮塌。

他晚上回洞府清欢居休息,因为在睡觉前,他得利用师尊的寒玉床运气调息。

宋泓郁闷地把自己沉到温泉池底,咕嘟咕嘟地冒了一会儿泡泡,而后被师尊的藤蔓扯着头发、把脑袋拽出了水面。

“疼——”宋泓抱怨地哼哼。

师尊正在寒玉床上打坐,收回藤蔓,睁开半只眼瞥向宋泓:“半天不出来,还以为你在水里泡化了。”

宋泓甩甩头发上的水,撑着池边的石板赤身出水,从须弥戒里抖出一件单衣裹身,如今他身形也张开不少,腿长肩宽,浑身肌肉紧实,线条优美又流畅,已经看不出曾经瘦小豆芽的模样,但仍然喜欢沐浴过后,只穿身单衣,就水淋淋地往师尊怀里钻。

他修为不够,用不了师兄教的烘干法术,只能每次洗完澡就赖着师尊,让师尊帮忙擦干头发。

“多大了,这狗德行还不改改?”师尊时不时就为这事儿骂他两句,但每次都召出藤蔓,认认真真地给他拧干头发。

“十六。”宋泓也老老实实回答,“按照修仙界的标准,没满一百岁,我都还是小孩呢。”

“我真得向你师叔学学,怎么教徒弟,徒弟才不会黏着我。”师尊煞有介事地叹气。

“你更应该向师伯学学,”宋泓说,“不管徒弟多少岁,都准许徒弟黏着自己。”

师尊似笑非笑:“跟你师伯学,那才出大问题。”

宋泓不解,身上多了件外衣。

师尊反手推开他:“行了,祖宗,练功。”

*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楸吾一到方寸居,还没落座,先抱怨起了宋泓,“你不是说孩子大些会懂事,我看他是越大越不懂事。”

“我没这么说啊,你找林铎去。”桑羽正歪靠在榻上,开口就撇清关系,“我收阿翎为徒那会儿,他就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

“而且林铎不也教你了么?让你在孩子撒娇的时候黑脸,在他黏过来的时候把他推开,你没照做吗?”

楸吾泄了气:“每次想这么做来着,但每次没下得去手。”

“诶,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桑羽坐直了身子。

楸吾无奈地摔到椅子上:“他担心自己是废灵根会被嘲讽,最近还为仙界大会忧虑,我要再把他推开,让他生了心魔怎么办?”

“谁敢嘲讽他呀?”桑羽笑了,“在苍澜山,除了阿翎和霜降,他其余的师兄师姐一见他,行礼都恨不得把脸埋地上,生怕你像废了大暑那样废了他们。”

“连林铎都不敢惹他,早些时候按照惯例考他剑法和符箓,被他斜了一眼后,说话声都小了好多。”

“至于山外的其他宗门,那年冬天,温月寻和元敬一回去后不久,乾道宗和凌云宗的掌门各自携大长老上苍澜山拜访,专门给宋泓备了入门的贺礼,之后这几年更是每逢过节,都会送一份专门给宋泓的节礼。有他们两宗的态度,你还担心其他小宗门对宋泓的修为冷嘲热讽?”

“你这话说的,仿佛我们师徒是仙界一霸。”楸吾不满且心虚地蹙眉。

“难道不是吗?”桑羽冷笑,“若是此次仙界大会宋泓拿不出真本事,那你们师徒可是要被人私下里骂到下届、下下届大会。”

“顶多被骂到下届。”楸吾正了正神色,“到下下届大会,他已经被我挖去元婴了。”

“你还没死心?”桑羽也严肃起来。

“我看人一向准,何况这是关乎我性命的大事,我自然更不能马虎。”楸吾平静地回答,“再加上这些年与那孩子朝夕相处,他一切的成长变化我都了然于心,他完全没有脱离我为他设想好的修炼轨迹。”

“他已经十六、快满十七岁了,还没有达到炼气期,寻常宗门收内门弟子的标准,都是十五岁炼气。”桑羽的目光愈发沉重,“若十五岁没迈过炼气的门槛,一辈子的上限便是筑基,你让我怎么相信,他二十二岁前能修成元婴?”

“师兄,”楸吾叹息,“你可听说过‘虹吸’体质?”——

宋泓: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

楸吾:转眼间你就从小兔崽子长成了大兔崽子。

第59章 五十九 “为师不嫌弃你。”

虽然宋泓口头上跟师尊保证不再哼哼唧唧,但心里还是忍不住为仙界大会担忧。

毕竟这是他要面临的挑战,而且师尊全然没有准许他不参加的意思,根本躲不过、逃不掉。

“师姐,你和师兄能不能去大会上观战啊?”

宋泓把映雪剑从鹅卵石缝中拔出来,他已经结束今日份的剑术修习,找准机会就巴巴地开口问师姐。

霜降师姐见他如此心不在焉,也难得多说了些话安慰:“翎师兄会替大师伯前去,做剑术比试的裁判,届时可能会在观战的云台上给你鼓鼓劲,我一般不出山门,所以只能在积水台为你画阵祈祷了。”

“只有翎师兄去那还是不必,他哪会给我鼓劲,不把我气死就不错了。”宋泓收回映雪,嘀嘀咕咕,转眼看向师姐又抬高了声音,“为什么师姐你不能出山门啊?”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惊讶。”师姐严肃了神情。

宋泓忙小跑至师姐身前,全力屏蔽瀑布的水声,支起耳朵认真聆听。

师姐一本正经地压低了声音:“我和蛟上仙一样,是被束缚在积水台的镇山灵兽,没有大师伯解除禁制,无法离开苍澜山间。”

宋泓一惊,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他记得师尊说,灵兽若能修成人形,至少得累积千年的修为,霜降师姐看起来年纪轻轻,实际上已经有一千岁了吗?

可是师尊说他也才几百岁而已,师姐竟然比师尊年纪大,那肯定比冷面师叔林铎的年纪也大……师姐难道是我们天一宗年纪最大的人吗?

宋泓面色一片空白,师姐却微微勾起嘴角:“唉,也就你这傻孩子能信了。”

“不是……”宋泓反应过来,“师姐,你骗我!”

“我说了什么吗?我不记得了。”师姐装傻,“好了,你不上祭天鼎打水去?”

“我真心想你能去看我比试,你、师兄、师尊都在,我就最安心了。”宋泓真挚而又可怜巴巴地说,“师尊说我就能参加两种比试,一是剑术,二是武器对轰,你去看看也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武器对轰?”师姐没听明白。

宋泓连比划带说:“正式的说法是比拼修为内力,师尊说外在的比试形式,就是两个人把气息附着在武器上,互相对撞。”

“哦,”师姐明白了,“那这项你输定了。”

宋泓又蔫了三分:“我清楚……但你也不用说得那么直白。”

“比试剑术你也未必能赢。”师姐说,“其他比试我不该清楚,但这一项,是把参会所有弟子打乱打散,不按修为高低,随机分配比试对手,换言之,你可能一上擂台,就碰到元敬一。”

“所以你让我去观战也没意义,左右你都是要输的。”

“我能在仙界大会期间受伤生病么?”宋泓已经在寻思旁门左道了。

“你有二师伯看护着,怕是不能。”师姐遗憾地摇头。

宋泓本来已死的心更死了:“那为什么师姐你不能出山门?”

“去打水吧,再晚蛟上仙该生你气了。”师姐说。

宋泓不动,他缓解不了忧虑,但他得满足一下好奇心。

师姐默默地召出了本命剑,那剑刃于正午暴烈的日光下,散发着森森寒意。

宋泓识时务地扭头就往瀑布方向跑:“师姐,明天见!”

其实蛟上仙也没有在等他爬上祭天鼎打水。

去年秋天,宋泓把蛟上仙的胡须打上了死结,直到今年它都没能解开,蛟上仙失去了宝贵的唯一战斗武器,见宋泓上来,也只能有气无力地翻腾身子,把那灵泉水搅得哗啦作响,而后再象征性地咆哮两声,对宋泓的打水行为无可奈何。

宋泓为表歉意,还特地请了师尊到祭天鼎上看看,能不能帮忙蛟上仙解开胡须的死结。

师尊摇一摇头,说道:“切了吧,等新胡须长出来就好。”

幸好他们师徒逃得快,差点没被蛟上仙绝望的咆哮震碎耳膜。

如今再表歉意,宋泓直接给蛟上仙大把大把地投喂水属的补气丹药,那是凌云乾道二宗专门送给他的节礼,师尊说可吃可不吃,随他处置。

他便送了一半给师姐,另一半全进了蛟上仙的嘴里。

如此,胡须打死结的蛟上仙,看在上品丹药的份上,勉强原谅了宋泓的冒犯,不过形式方面的愤怒还是会表示一下。

“七天后,我就和师尊下山去,好几个月不来看你,你现在可别乱哼哼了。”宋泓说。

“你最好别来,看着你们师徒就烦!”蛟上仙没好气地回怼。

宋泓假意叹气:“今年剩下的节礼,我不分给你了。”

“老龙我不稀罕。”蛟上仙倔强地扬起硕大的头颅。

宋泓耐心地纠正:“你现在离化龙还早着呢,蛟上仙。”

“提上你的桶,滚蛋!”蛟上仙骂道。

宋泓把两桶水收回戒指,倒退着走到祭天鼎的边缘,“我滚蛋,你以后也没丹药吃了。”

说罢,他仰面从祭天鼎往下倒,直直坠入那汹涌的灵泉河流,宋泓在风中听见蛟龙的叫嚷:“你给是应当的,不给你就等着瞧!”

等着瞧什么?瞧它那被打成死结的胡须吗?

宋泓心情稍稍好了些,还没笑出来,落水的时候没调整好位置,把脚卡在河底鹅卵石的空隙里,崴了一下。

“这便是你上课来迟的原因?”商翎师兄打香篆的手顿了顿。

宋泓老老实实背着手低头反思:“我以后注意,尽量不要乐极生悲。”

“你乐极生悲也不差这一次。”师兄的手继续稳稳地将香线勾下去,“坐吧,把最近一个月学习的符箓纹样画出来,并在每一个底下标出用途,今日的课程便结束。”

“师兄,我还有多少种纹样没学呢?”宋泓问,他已经放弃让师兄师姐为他擂台鼓劲这一设想,毕竟师姐去不成,师兄去了也定是让他难堪的。

“无数。”师兄头也不抬,“因为我每日都会设计出新的,你师伯偶尔也动手改一改,你要继续学那可真是无止境。”

宋泓泄了气,他就知道商翎师兄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我定要找机会,在师伯面前告你一状。”宋泓嘀嘀咕咕地落座,郁闷地拨弄着桌案上的狼毫笔。

“求你赶紧去告,再不告今年都没机会。”师兄事不关己地挑衅,“趁这两天你还没下山,等你历练回来,得去参加仙界大会,参加完大会又得去历练,见不见得着你师伯都是个问题。”

“能不提仙界大会么,师兄?”宋泓蔫蔫地捏起毛笔,蘸了浓墨,第一个符文便是画的“禁言”。

“提不提你都要参加,”师兄出言愈发不逊,“反正你就算名列榜尾,师叔又不会不要你。”

“不像有些不入流小宗门的长老,若弟子比试结果不佳,直接把弟子逐出宗门。”

正是因为师尊不会实际地惩罚他,宋泓才倍感压力:不想丢师尊的脸面,想让师尊为他骄傲,而不是因为他被不入流的人嘲笑。

多想无益,无益却还要多想。

宋泓默到第三个纹样,这是“遗忘”的符箓,师兄讲解时说道:画符者修为越高,该符箓便越能精准指定被画符者遗忘对象,并使被画符者遗忘程度加深。

“许多年前,我便用这枚符箓,让某个狂热追求你师伯的散修,把你师伯忘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你要去处理狂热追求师伯的散修?”

“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弟子。”

“……唯一弟子身上竟然有如此重担啊。”

好在目前为止,宋泓没有见到过师尊的狂热追求者,不然以他这废物的修为,几时能用上这“遗忘”符都是个问题,而且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给他自己来一记“遗忘”。

忘掉即将到来的仙界大会,他将又是个开朗活泼的小少年。

另一边,师兄再次打好香篆,将香线点燃,安置香盘于一尊博山炉内,不多时,博山炉外云烟缥缈,一股雨后翠竹的芬芳混杂着泥土气息,在方寸居的书架间荡漾开来。

终于不再是令人打喷嚏的胡椒味,也不是甜到齁嗓子的蜜糖味,师兄的嗅觉恢复到宋泓刚来方寸居上课那会儿,正常得令他有些感动。

“师兄,我还是很怀念我们俩不太熟的时候。”宋泓画到了第五个纹样,“涕泪”。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给你画通讯符了。”师兄顺水推舟,“我不会给我不熟悉的人送现成的符箓。”

“对不起,师兄,你是我亲师兄,我们上辈子就熟成铁哥们了。”宋泓立马放下笔,朝师兄滑跪道歉,“请再给我一二十张师尊的通讯符吧。”

“这些年陆续给你的,你都没用过,算一算,也有个上百张了。”师兄百无聊赖地把博山炉从桌案左侧挪到桌案右侧,看不顺眼又将它挪到了桌子正中,“而且你和师叔形影不离的,也确实用不上这符。”

“有备无患嘛。”宋泓理直气壮,“保不齐哪天师尊让我单独下山历练,这符不就用上了?”

“还是别说这话,成真了有你哭的。”师兄说。

“不会啊,这是师尊给予我的历练,我肯定会积极地完成。”宋泓不解。

师兄的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仙界大会也是师叔给予你的历练,也没见你有多积极。”

宋泓捂住耳朵,缩回了桌案前:“我上辈子不要认识你了,师兄。”

“没事,这辈子你没逃过。”师兄说,“到时候剑术比试我做裁判,定然不会偏袒你半分啊,小宋师弟。”

师伯,你快来啊,你唯一的弟子欺负同门小师弟啦!

宋泓闷闷地提笔画到第七个纹样,作用是“锥心”,啧,好毒的符箓,不愧是商翎师兄自创。

忙碌(倒霉)了一天的宋泓回到清欢居,把自己再次沉进浴池底,为防止师尊在他泡澡到一半的时候把他拎出来,宋泓特意打了声招呼,说他要在池子里泡着静一静。

可静一静不会给他带来新的办法,他除了面对,还是面对。

挨过这一遭,他继续刻苦修炼,还是有很大机会为师尊夺回脸面的。

宋泓再次苍白地安慰完自己,从池子里爬出,磨磨蹭蹭地往师尊怀里钻。

他没见过师尊沐浴,但每次挤进师尊怀里的时候,都能闻到师尊身上散发的草木清香,很干净,很温润,很……好闻。

“今天怎么蔫蔫的?累着了?”师尊地藤蔓轻柔地绕过他发顶。

头发瞬间被拧干,宋泓放松地闭上眼:“有点,我打水的时候把脚崴了。”

“心不在焉会闯祸,告诫你许多次了,一点没听进去?”师尊收回藤蔓,伸手在他点一点。

“听了,不止一点。”宋泓赖着撒了会儿娇,强行把自己从师尊怀里扔出来,还得打坐调息,虽然心不在焉,但他一点都没忘。

两个小周天后,宋泓滚回了自己宽敞的猫窝,他看着洞府顶上倒悬的发光钟乳石,问出那个问了许多遍的问题:

“师尊,你不休息吗?每次我醒过来,你都在打坐。”

师尊这次都懒得回答他了,师尊当然不休息,洞虚期的大能每时每刻都在勤奋修炼,令宋泓这没到炼气期的小废物汗颜。

“兔崽子,哪怕我说了很多遍,你跟别人比试输了没关系、在排行榜上排末尾也没关系,你都还是在乎那个没到来的仙界大会?”师尊轻易就点破了宋泓那点纠结的小心思。

“我知道没关系。”宋泓嘟囔道,“就是太知道了,才……”

才有关系。

他没用这话回应师尊,糊弄师尊说:“我没在想这个,我就是今天修习太累了。”

“那睡吧,明早可以晚些起来,我跟你师姐师兄请个假。”师尊轻快地回答,没有再刨根问底。

宋泓闭上眼,难过又幸福地“嗯”了一声。

他最近还在长身体,每天睡觉的时候,骨头轻微又不间断地拔节生长,哪怕他睡得迷迷糊糊,都能听见那一点点声响。

生长带来的疼痛没办法避免,不过不重,他也没想着找师尊讨点止疼的丹丸,利用这么点儿疼痛,他能在梦里保持稍微的清醒,不至于梦到打坐修行,还耍无赖钻进师尊怀里偷懒。

睡醒了跟真正的师尊撒娇才有意思呢,而且他也下意识地想要证明,他在睡梦中也有努力修炼,没有偷懒荒废。

大抵是一种心虚吧,唉,不管在梦里还是梦外,他做出怎样的努力都是白费,都没有达到过他想要的成果。

当初拜入师门,那些瞧不上他的人说得都对,废灵根就是废灵根,再怎么培养都不会有大出息。

师尊还护着他,怕不是在可怜他。

这些年他忙忙碌碌、勤勤恳恳,却还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四年前拜师的原点。

真没用啊。

宋泓被自己的眼泪凉醒了,关节处仍然有蚂蚁啃食般的细微酸疼,他撑坐起来,仿佛能听见浑身骨头“哐当”地响。

习惯性地先往寒玉床的方向看去,宋泓却意外发现,师尊不在打坐。

目光越过空荡的寒玉床,径直落到浴池上方袅袅的白雾里,宋泓朦朦胧胧瞥见,师尊被水汽蒸出红晕的白皙脊背,那从左肩挽至胸前的青丝如瀑如云。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宋泓便清楚地知晓他师尊是个十足的美人,哪怕后面没大没小地朝夕相处,他甚至都赖在师尊身上写写画画,光明正大地盯着师尊的脸玩了许多次“大眼瞪小眼”的游戏,也没有看够师尊姣好的模样。

他可以拍着胸膛说,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师尊,可这水雾里朦朦胧胧的师尊,令他有些异样的陌生。

或许还是没有看够,他再怎么熟悉师尊,也没胆子偷懒师尊洗澡啊。

宋泓身子一软,骨碌碌地从猫窝里滚出来,这动静果然引得师尊回眸。

温暖的雾气里,师尊平常清冷如雪的面容也稍稍融化了些许,那琉璃色的眸子泛着湿润的光泽,令宋泓在即将入夏的暮春夜晚,仍然瞥见了仲春清晨的温柔明媚。

“做噩梦被吓醒了?”师尊清朗地发问,没有他那百转千回的愁思。

宋泓胡乱点点头:“我……”我要去睡了。

没说出口,他刚哭醒,身上骨头也疼,怎么都不会再好好睡着,莽撞地看见正在沐浴的师尊后,便愈发睡不着了。

“睡不着,过来泡会儿澡。”师尊勾了勾手,逗小猫小狗似的招呼他,“为师不嫌弃你。”

“你要嫌弃我,我就嚎啕大哭。”宋泓嘴上如常地回怼,实际同手同脚地往浴池边上挪。

但洞府到底只那么点儿面积,没两步宋泓便绕过了寒玉床,来到了浴池边。

正犹犹豫豫脱着他那件裹身的单衣,师尊直接伸手拽过了他腕子:“下来吧你。”

宋泓摔出来极大的水花,把那朦胧的雾气都驱散了不少,单衣轻飘飘地留在岸边,宋泓下意识抬起胳膊地挡了挡胸口。

师尊泼水调侃:“害羞什么,你身上哪点地方我没见过?”

这话说得很对,宋泓讪讪地放下胳膊,控制着视线,不让视线往师尊的锁骨上飘。

锁骨,也很漂亮,像蝴蝶的形状,再往下……不能再往下了。

宋泓给自己脸上泼了捧水。

“别紧张。”师尊把漂浮在他左手边的托盘推过来,其上放着一酒壶两酒杯,“我也没有要跟你一块泡澡的癖好。”

你其实可以有。宋泓心说,但好过分的想法,他暗自掐了掐手心。

“这些天我跟你聊了许多关于你修炼的事情,”师尊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自顾自拎起酒壶斟酒,“每次都以为给你聊好了,但看你的反应也不像聊得太好。”

宋泓闻出来那是梅子酒,师尊自酿的,用去年人间某处梅园主人送来的青梅。

“是我自己的问题。”宋泓小小声说,“不关你的事。”

“你要是路边的小猫小狗,才不关我的事,但你就是我徒弟。”师尊把梅子酒匀给宋泓一杯,“喝点儿,醉了心里会舒坦些。”

“我醉了会胡说八道。”宋泓抿着被水汽温热的梅酒,抿出了酒水的清冽酸甜,回味却发苦。

“会胡说八道就还没醉。”师尊强词夺理,他也捏了只青玉的酒杯,垂眸轻轻摇晃着,侧脸沉静温柔。

宋泓想起那些被师尊半夜晃醒的夜晚,师尊衣着单薄、长发未挽,泛着湿润的温暖的水汽,让他感觉很亲近。

此时倚靠在池壁边缘的师尊,分明与那些时刻的师尊没什么不同,可宋泓却生不出一丝亲近之意,他心脏胆怯地跳动着,仿佛靠近一点,那颗心便能从他胸腔中蹦出,往师尊的心口钻去。

好奇怪……酒气与水汽共同蒸腾,宋泓热得脑袋晕乎乎的,怎么都得不到疏解,只能傻傻地低头,在离师尊还有一臂远的位置,瑟缩着不敢靠近。

“你已经很不错了,我在你这个年纪,还不如你。”师尊的声音比梅酒还醉人。

宋泓晕乎乎地听着,晕乎乎地喝,很快杯子见了底,他开始胡说八道:“我想象不出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样子,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师尊了。”

师尊明明是在安慰他,但他却不领情,说话呛人,满脑子想着师尊羊脂玉般的背脊,想着师尊如瀑如云的青丝,想着师尊漂亮的蝴蝶翕动一般的锁骨……想着他以为很熟悉却异样陌生的师尊。

“但这几百年不是弹指一挥间就过去,而是由无数个颓废失望的夜晚累积成的,痛苦也好、无助也罢,只能自己慢慢处理,慢慢解决。”

“我将心比心,想明白过来,我没办法安慰到你,给你的支持或许也会变成你的累赘,还不如陪你喝杯甜酒,浇一浇心头苦闷。”

“嗯,傻了?”

师尊琉璃色的眼睛看过来,宋泓躲闪不及,脚下一滑,踉跄地仰面倒进池底。

水灌进眼睛前,宋泓瞥见了师尊的胸膛,心口位置有团浅红色的云纹。

师尊生得白净,身上落点什么痕迹都明显得晃眼。

“只喝一杯就醉了吗?小伙子酒量不行啊。”

熟悉的藤蔓缠过宋泓腰间,他迷迷糊糊听见师尊的声音,从左耳荡到右耳,从右耳荡到左耳,自带着声调,像是一支动听的歌谣。

宋泓“哗”地冒出水面,藤蔓将他带到了师尊身前。

他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好在师尊没他那么黏人,和他保持了一拳的距离,因身高的差距,他得扬起脑袋,鼻尖才勉强对上师尊的嘴唇,而师尊低了低头,若再凑近些,能碰上他的嘴唇。

“我想睡了……”宋泓期期艾艾地说,踉跄地退后两步。

“还难受吗?”师尊问。

宋泓连连摇头,但面上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师尊嘟囔了句:“看来还是搞砸了。”

好在师尊没有为难他,“难受就睡一觉,睡醒就好受了。”——

宋泓:啊,好热,师尊你给我喝了什么?

楸吾:青梅酒啊,热是正常的,发一发烧,你心情就好了。

宋泓:……是吗?

第60章 六十 “你们这是正常的师徒关系吗?”……

师尊骗人,睡醒了也不好受。

宋泓背对着寒玉床蜷缩在猫窝里,他假装自己还在睡,没敢翻身睁开眼,哪怕只瞥师尊一眼,他兵荒马乱了大半夜的心跳,这会儿更加不会偃旗息鼓。

那一小杯青梅酒也早失去了效力,宋泓心想自己可能根本没有喝醉,他脑子清醒着呢,还记得师尊酒色泛滥的薄唇上、那一缕缕湿润的纹理。

差一点,就碰到了,如果他没有躲开的话。

为什么还有些微妙的失落?

碰到了,不就不合礼数了吗?

宋泓年龄不大,但开慧不算晚,知道这样的亲近只能存在于夫妻之间。

师尊是他实打实的长辈,他一个做晚辈的,竟然敢如此冒犯师尊,属实是大逆不道,该挨千刀、遭雷劈的。

难道最近他太担忧仙界大会,把脑子都担忧坏了吗?

宋泓发现他已经没办法再担忧大会,满脑子都被朦朦胧胧的昨夜占据,一时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师尊还是发现他醒了过来,藤蔓伸到他背脊后头拍一拍。

“你今日便在洞府好好休息,不用出门修炼了,我去一趟方寸居,找你师伯商量要事,大概晚些时候回来。你可以早睡,不用等我,但每日调息两个小周天还要继续,不能仗着身体不适抛之脑后。”

明明师尊还是以往常一般平静的语气叮嘱他,但宋泓听着不免心痒,藤蔓戳着他后背,他也不敢动弹,待到师尊话音落下,才礼节性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师尊。”

可他也没有完全讲礼数,侧身躺着就没起来过,生怕见着师尊就头晕眼花,舌头打结胡说八道。

等到藤蔓收回,他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洞府的石门开启又关闭,他小心地翻身,余光里没有师尊的踪影,他才在猫窝里结结实实躺下,呼出一口长气,发现自己浑身热汗淋漓。

平躺着盯了一会儿头顶发光的钟乳石,宋泓感觉自己那股劲儿顺了过来,才慢慢地撑坐起身,决定爬起来泡个澡。

可泡澡的地方只有那一方浴池,宋泓慢慢地躺了回去,这偌大的洞府内,只他这猫窝里,才是他唯一能安心的地点——洞府里外每一处都有师尊的痕迹,包括他睡觉的猫窝也是师尊亲手置办的,而且不光是这个,还有他的发带,他贴身的衣物……

宋泓抱着被子,把自己扭成了一段不甚美观的麻花,不照镜子他都知道,他的脸肯定红过院子里盛开的石榴花,烫得都能煎熟鸡蛋了。

怎么办啊?他不可能一直装睡避开师尊,他还想赖在师尊怀里撒娇,还要和师尊一起下山游历……如果有机会能和师尊一块泡澡,他也不是不乐意。

再来一次,他一定认真聆听师尊教诲,绝对不会想东想西,可他眼下就是在想东想西,根本没办法控制。

宋泓在猫窝里翻来覆去数百次后,总算因过快的心跳导致体力不支,颓颓地再次抱紧被子,担心师尊如果突然出现,那他肯定会不讲道理地掉下眼泪。

以师尊的脾性肯定会关切地问他怎么了,他能回答什么,回答说师尊其实是这样我还惦记着昨晚没能亲你一口……

来个雷劈死他吧,立刻马上赶紧,他这种废物没法为师尊挣得脸面不说,还在败坏师尊的名声!

而且早年,别的师兄师姐嘲讽宋泓,也不是没有往情色方面恶毒揣测过……

小废物宋泓那时候就没办法撕烂那些造谣的臭嘴,大废物宋泓这时候竟然还妄想坐实所谓的谣言。

他怎么能肖想师尊呢?他怎么敢肖想师尊呢?

一定是他近日神思恍惚,脑子不清醒,一定是昨夜那杯青梅酒,他本就酒量不好……

宋泓不停地为自己找借口推脱,最后只能茫然地看着那散发着幽幽暖光的钟乳石,他想到许多以往的事情,师尊对他点点滴滴的好浮现在他眼前,他可悲地发现,他并没有因此幡然醒悟,而是更加大逆不道地想,师尊如此的好,他不喜欢师尊那才该被天打雷劈。

他承认他喜欢师尊,小时候经常挂在嘴边,动不动就是“最喜欢师尊”“师尊最好”,可如今这个“喜欢”便和昨夜见到的师尊那般,失去了原本温暖的熟悉,留给宋泓的是极其割裂的陌生气息。

没办法了。宋泓骨碌碌地滚出猫窝,冷硬的地面让他找回了一些真实感。

对哦,他可以找人帮忙,借助一些外部的力量。

宋泓撑坐起来,从须弥戒里摸出一张通讯符,红底洒金的符纸上勾画着层叠的垂丝海棠,往符纸上注入一丝气息,符纸瞬间迸发出火焰,在他掌心燃烧成一朵粉白光芒勾画成的垂丝海棠花。

“翎师兄,”宋泓唤了一声,“你现在有空闲吗?”

“闲着呢,师叔来方寸居议事,师尊便把我赶到藏书阁,让我整理典籍。”师兄冷笑,没好气地说。

宋泓浅浅地放了心,他还担心师兄在方寸居待着,他不好多说什么,眼下算是能放开些了。

“你那个‘遗忘’符箓,能不能用在我身上?”宋泓心虚地小小声说。

“你忘掉仙界大会也没用,忘了你也得参加。”师兄声音发冷,略微不太耐烦,宋泓能听见他暴躁摔打竹简的声音。

“不是,我就想忘记昨晚做的噩梦。”宋泓含含糊糊地说。

“噩梦而已,还特意要用‘遗忘’符?”师兄不解,“我这‘遗忘’符也不是随便用的。”

当然不是为了忘记噩梦,而是为了忘记对师尊冒出来的异样感觉,宋泓现在甚至觉得仙界大会都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是让师尊丢脸,可如果宋泓任由这异样感觉泛滥下去,师尊丢的可不止是脸面了。

但这话能跟师兄说吗?师兄虽然着实厉害,但也着实危险,他可不能保证师兄会不会跟师尊告状——早知道就不把跟师伯告状挂嘴边了,这下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我也不是为了忘记噩梦。”宋泓只能这般讪讪地纠正道。

“你不说清楚,怎么让我帮你忘记?”师兄反问。

说不清楚的,宋泓叹息,心想着还是以头抢地撞死自己吧,还省了这老些麻烦。

“抱歉,师兄,你就当我烧糊涂了,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宋泓放弃了遗忘的法子。

“你是来消遣我的么?”师兄的竹简摔得更加用力。

不是,如果是消遣,我也不会说抱歉。

宋泓慢慢地合拢手掌,准备熄灭通讯的花纹,但眼见那花瓣闪烁,他心下一动:“师兄,为什么你还能跟师伯这般亲近啊?师伯……不烦你么?”

师兄放竹简的声音轻缓了些,他有些得意:“不会,我拜师的时候跟他说好,我不是奔着修炼来的,我是奔着能跟他朝夕相处才来的。”

“若他有朝一日舍弃我,那我就会当场杀了他。”

宋泓脑子有点没转过来:“你们这是正常的师徒关系吗?”

“不是。”师兄坦然地回答,“当时我性命垂危,只能先答应做他弟子,再从长计议,不然我现在该与你师尊、我师叔同辈。”

宋泓脑子转了过来,舌头又不利索:“你你你,你大逆不道!”

“你亲眼看见了?”师兄更加坦然地反问。

“这是看不看见的问题吗?”宋泓从地上蹦起来。

师兄思忖片刻:“那我争取能让你看见一次。”

此人明显比他问题更大,宋泓试图说些什么,但怎么也张不开嘴。

师兄却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小宋,你要遗忘的事情,莫非跟师叔有关?”

宋泓一把掐灭了海棠的符光,小跑两步鱼跃进了浴池里,“咚”地沉入池底时,他悲愤地心想,为什么偏偏要去联系商翎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而且他也没有很想知道商翎师兄跟师伯的具体关系!

*

不对劲。

楸吾不知第多少次将目光投向寒玉床边的猫窝里,这些天宋泓不再像往常那样四仰八叉地躺着,而是谨慎地把身子蜷缩起来背对着楸吾,仿佛稍稍侧过来一点,楸吾这当师尊的就要给他一脑瓜崩。

醉酒休息过一天后,宋泓每次修行后沐浴结束,都跪坐在池子边缘,把头发拧干,才磨磨蹭蹭地挪到寒玉床上打坐,没有再钻楸吾怀里撒娇,就连打坐都没面朝楸吾,生怕跟楸吾有什么肢体上的接触。

楸吾不理解,他怎么一夜之间从宋泓亲密无间的师尊,变成了宋泓避之不及的猛兽,他分明跟孩子掏心掏肺地讲述人生经验,希望宋泓能看开些,别还没炼气就生出心魔。

现在这情况,楸吾不知道宋泓是看开了还是没看开。

桑羽得知后还调侃他说,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孩子长大了终于不黏着你了,你还不高兴?

但没什么外界刺激下,宋泓为何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成长也得有迹可循啊。

楸吾不太理解,好在他也确实烦宋泓黏着他蹭来蹭去,这么大个人了也不是小团子,再这么下去可不像话,最近他身边可算是清净了,仔细想来那晚的谈话或许还真有那么点儿作用?

调息过今日最后一轮大周天,楸吾沉沉地呼出一口浊气,习惯性抬眼瞥向猫窝,猫的睡姿仍然僵硬,一动不动。

他狠了狠心,没再多看,沐浴完换了身更舒服的衣衫,便又要开始新一天的修行,没那么多闲心照顾小孩的情绪。

楸吾到底还是飘到了猫窝前,犹豫了一下,矮身钻了进去,猫窝宽敞,他就算挨着宋泓躺下,俩人都还能轻松打滚。

不过,楸吾已经戒了睡眠,这会儿过来,是为搅得别人不得安眠。

小兔崽子,你到底怎么回事?楸吾习惯性伸手,掐住了宋泓消退了婴儿肥的脸,近两年随着成长发育,宋泓面部线条逐渐硬朗了不少,只是五官俊朗中不乏秀气,他母亲给他留下的痕迹依然还在,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磨灭干净。

掐住那脸颊肉捏了会儿,宋泓哼哼地皱眉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随即便弹跳着瑟缩到猫窝最里侧,抱着胳膊警惕地看着楸吾:“师尊,怎么了?”

“我倒想问你怎么了。”楸吾被气笑了,这不是正常的晚间捉弄吗,宋泓打小就没有过这么大的反应,“你这么躲着我,我能吃了你不成?”

“哦……”宋泓慢慢地挪开眼,慢慢地回答,“被吓到了。”

“怎么胆子还越来越小了?”楸吾不解地探身上前,试图真给这兔崽子一脑瓜崩。

大只的宋泓尽可能把自己缩成一团,眼睛始终不敢往楸吾身上看,面上又露出那种欲哭无泪的可怜表情。

“师尊,你放过我……”

笑话,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楸吾冷脸坐直身子,“我就是想来问问,你最近状态如何,回来什么话都不说,只顾着泡澡、打坐、睡觉,明早我们就要下山历练了。”

“好着呢,”宋泓轻声回答,“最近师姐师兄都夸我有进步,免了我好些功课。”

“那还勉强像话。”楸吾的面色舒展了些,“接下来领主及领主以下的魔物,我都全部交给你处理,不会再出手帮忙,你自己能应付过来?”

“域主及域主以上级别的魔物,你能出手帮我就行,那我真应付不了。”宋泓说。

楸吾观察了下他的神情,与往常无二,谈正经事时还是给人一种靠谱的心安。

“这你放二百八十个心,”楸吾说,“为师是你坚实的后盾。”

“那万一我犯了无法饶恕的错误呢?”宋泓抱着膝盖,半张脸埋在手臂的阴影里,只露出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我看情况判断,要不要饶恕你。”楸吾没把话说得太死,“有我教导你,你还能犯无法饶恕的错误?”

“师尊,如果你能分我一半你的自信就好了。”宋泓瓮声瓮气地说。

“你还能跟我贫嘴,说明你的自信也不输于为师。”楸吾往宋泓那边挪了挪位置,宋泓似乎还在走神,没有觉察到。

于是他顺利地伸手,托住宋泓的下颌,令孩子抬起脸来,楸吾这才看着那双无措的黑眼睛,慢悠悠地说:“我都想好了,到时候你在大会上一败涂地,我就在最高看台上拉副对联,为你的大败欢呼喝彩。”

“到时候你就可以说,你的脸被我这师尊丢尽了。”

宋泓摆了摆脑袋,挣开了楸吾的桎梏,他眼里的无措转变为了平静。

他说:“我知道的,师尊,我不会让你再担心了。”

楸吾微微一愣,却没反应过来:诶,小兔崽子就这么挣脱开了?

不对劲!——

宋泓:大脑宕机,尝试重启,重启失败。

楸吾(大力拍拍):不应该拍一下就能修好吗?拍好几下了还没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