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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一 见我神明,为何不拜?

那白狐眨巴眨巴眼,将脑袋往上一拱,和宋泓额头相抵。

毛茸茸的触感好舒服……白狐收回脑袋,随即宋泓便听到了师尊带着回响的声音。

“可以啊,竟然认出我了。”

宋泓心说:“眼睛。”

师尊听到他的心声:“我眼睛没事,挖眼也是骗百里她们的障眼法。”

“你这障眼法未免太厉害了些。”宋泓心里嘀嘀咕咕,抱着师尊往洞窟的角落里挪,“吓死我了。”

“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师尊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停停停,快撞墙了,靠边坐着吧。”

宋泓缓过神来,靠墙盘腿坐下,把师尊搂在怀里,抬手就在他脑袋上一顿揉。

“现在怎么办啊,师尊?我被关起来了,要一年后百里才放我走。”宋泓心声发问不停,手上的动作也不停,师尊的耳朵都被揉趴下了。

而后,他得到师尊的尾巴攻击,可算收敛了爪子上的动作。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师尊抬起下巴,无赖地摇晃着尾巴,“我都没办法从那栋小楼里出来,能来此地找你,多亏了两枚须弥戒之间的传送通道。”

“那我们师徒二人算是完蛋了。”宋泓叹气,胆大包天地伸出爪子捏师尊下巴,“看你一直游刃有余的样子,我还以为这回跟风岚县的情况差不多。”

“差很多。”师尊纠正地又甩了他一尾巴,“风岚是婆娑影造出来的虚境,而这天堑大寨是实境,我猜测蛰伏此间的魔物应该擅长操控空间。”

“这也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其空间阵法布置得极为高妙,奈何我主修剑道,不似符修可布阵化解。”

宋泓转而又去撸师尊那比身子大两倍的尾巴,“现在联系商翎师兄还来得及吗?”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准许他上下其手,“来不及,不过我也有法子。”师尊说。

宋泓洗耳恭听,手上的动作不但没停,反而力道还加重了。

师尊不得已把尾巴放下来下来,又抬起脑袋往上拱一拱,鼻尖蹭到宋泓脸颊,这一个安慰的动作。

“你是不是还在担心祈国那些残兵?”

宋泓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姜安牧之死真相大白,不知他们有没有顺利离开。”

“没有呢。”师尊果断地回答,“一个都没有。”

“欸?”宋泓差点叫出声,很快师尊又抵一抵他额头,他眼前的景象便从这昏暗的石窟内,转移到了那熟悉的燃着熊熊篝火的厅堂。

一片混乱。

蛇矛与一看不清面容的魁梧男子扭打在了一起,看守缩小版百里兰时的侍卫用匕首扼住那小姑娘的脖颈,与军医陈二一道厉声威胁着主位上八风不动的百里兰时。

雕弓失魂落魄地坐在厅堂的角落,比那燃烧的篝火还安静。

宋泓凝神听了听,军医陈二说的是:“你若执意与溱国的狗贼合作,伤我们弟兄性命,你的女儿也会跟着一起陪葬!”

“别着急,我的朋友们,”百里兰时的假笑挑不出半分破绽,“溱国那几位给出的代价,不足以让我们取你们祈国士兵所有人的性命,只是一半的人会死哦。”

“我们秉承着神明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的法则,将此事如实告知你们各位,请诸位在申时晚饭送来前给出一个死亡名册,活下来的朋友,我们会按照规矩将他们安全送出巢穴。”

宋泓听得心惊,眼前一晃神,画面便消失了,师尊解释说:“他们还在吵,没吵出结果呢。”

“姜安牧肯定没算到还会有这种情况。”宋泓下意识把脸埋在师尊胸口的毛绒绒里,“他能利用百里屠戮溱国追兵,侥幸活下来的溱国人自然也能利用百里进行反击。”

“他算到也会去送死,本来就不想活的人,拦不住。”师尊终于放任了宋泓的僭越,生无可恋地翻了翻白眼,“别人都是为自己的愿望跟百里交换,倒是你慷慨得很,为了别人的愿望交换。”

“万一百里要你的心脏呢?”

宋泓把脸在毛绒绒里埋了一会儿,才偏过脸来露出一只眼睛,在心里回答道:

“我从雕弓那里了解到,每个人在百里眼里的价值不同,像是姜安牧就很值钱,可以不用心能便能换得近千人的伤愈。我和姜安牧好歹同一个祖宗,我去换总好过雕弓自己去换。”

“行吧,也算是没做傻事。”师尊笑了笑,“而且也算歪打正着,找到了我们此行的另一个目标。”

白狐回头看向那巨大的神像,宋泓也抬脸跟着看过去。

“那珙桐树上的金色花朵,就是我们要找的安神百花之一。”师尊感叹道,“我先前掐诀在这寨子里看了一圈,硬是没看到这栋楼里的景象,要不是你被关进来,估计我得好找。”

宋泓听出些不对劲:“师尊,你没来过这里?”

“我一直被关在住处,怎么过来?”师尊反问。

那我做的梦……只是个梦?

宋泓按捺住疑惑,师尊却摆摆尾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灵巧地跃过供桌,沿着神像的蛇尾向上跳跃式攀登。

宋泓刚起身追到供桌前,师尊便踩着蛇吐出来的性子,一口气跃上左眼处那棵遒劲的古树枝桠上,目不斜视地穿梭过鸽羽般明媚耀眼的花瓣,将其中簇拥着的金色花朵沿着花茎咬断。

雪白的狐狸叼着金色花朵从天而降,直直地往宋泓的方向扑去,宋泓也默契地张开手臂。

忽然之间一声巨响,神像从两眼之间断裂开来,而后翅膀散成纷纷扬扬的碎石砸向供桌,最后崩塌的是蜿蜒到地面的蛇身。

宋泓接住师尊向角落处滚去,地面随着神像的崩塌也如泥沙般向下凹陷。

“师尊,怎么办?”宋泓本想起身攀爬上墙,奈何墙也向内垮塌,逼得他只能跟随地面下陷。

而师尊只是叼着花往他衣襟里钻去,一阵温热过后,狐狸不见了踪影。

“为师去也,相信你能自己解决。”师尊轻巧地留下回答。

宋泓无奈胡乱抓向四周下陷的泥沙,忽地脚下踏空,他突破了泥沙的托举,坠入到了一个万籁俱寂的幽暗空间。

“楸吾!你!坏蛋!”宋泓扯着嗓子骂那临阵脱逃的坏狐狸,可自己的声音很快却被吞没在这片无尽的幽暗里。

无声地,宋泓坠落到坚硬的地面,冲击后脑勺和背部的疼痛告诉他,已经平稳落地。

他脑袋一歪,这回是真的呕出了鲜血,天知道他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师尊也真是狠心。

宋泓缓了一会儿,找回自己四肢的存在,才慢慢地翻身撑坐起来。

好黑啊,要有灯就好了。

他把手摸进衣襟里,从须弥戒里找啊找,没能抓住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只把自己和师尊先前做好的枫红灯拿了出来。

萤火的光芒虽然微弱,但在这样幽暗的环境里却也够用。

宋泓举起枫红灯,晃一晃,橙红的暖光映照出一小片前方的景象,有一道人影正从幽暗中向暖光里飘来。

首先映入宋泓眼帘的,便是那檀色的裙角,他心里一惊,急忙要挣扎着起身。

周遭却被忽然洒了一把月光,泠冽地亮堂起来。

宋泓顺势环顾四周,发现有数十个檀色衣裳女子,沿着既定的轨迹在他身前身后或身侧飘游,她们长发及地,凝固如老树的根须,面目含笑,眼睛弯成统一的月牙形状。

可惜个个面容苍老,皱巴巴仿若地衣树皮,不然她们也与此地的主人,百里兰时一模一样。

“请问这位朋友,你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帮助?”飘过宋泓身前的“百里兰时”说,声音苍老,语调轻柔平缓。

“只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我们就可以实现你提出的任何愿望。”飘过宋泓身后的“百里兰时”说,语调轻柔平缓,声音苍老。

还有宋泓两侧的“百里兰时”,她们都说:“被选中接到巢穴里的人们,都是需要我们帮助的朋友,帮助他们解决困境,我们便会送他们离开。”

“需要疗伤怎么办?容我翻一下典籍。”

“需要报仇怎么办?容我翻一下典籍。”

“需要打仗怎么办?容我翻一下典籍。”

她们先开始还自说自话,后面渐渐合成一道声音,如同轻柔的山风刮过无尽的松林。

“所有事情我们都会找到解决办法,”她们齐声说道,“而你,我们的朋友,只需支付我们提出的代价。”

无数的百里兰时齐齐地转过身,从四面八方围困着宋泓,每一张苍老的脸上笑容不减,蓝眼睛在不知哪来的月光流转着瑰丽奇异的光芒。

宋泓前后左右都躲避不成,无数双蓝眼睛的注视令他头疼欲裂。

他近乎嘶吼着仰起脸,看见那高高的穹顶镶嵌着一轮硕大的满月,满月当中裂开了一道蜿蜒的花纹,那是羽毛拼凑出来的浅金纹路,有如同一条身形优美的巨蛇。

宋泓浑身仿佛被定住一般,愣愣地盯着那轮满月不放,手中的枫红灯笼无意识地滑落。

那道金色的裂痕向左右两侧徐徐张开,宋泓清楚地看见,那是一只由无数拳头大的蓝宝石镶嵌而成的巨大眼睛,其中竖起来的瞳孔散发着罂粟盛开般殷红的血气。

“空空兄弟,作为神明的侍者,”无数个百里兰时悠长地吟唱着,“见我神明,为何不拜?”——

宋泓:没有危险的时候,师尊是最大的危险。

第52章 五十二 “好巧啊,庭空,你也被抓来了……

拜什么拜?

你这玩弄凡人生死的魔头有什么好拜的?

宋泓将舌尖咬出血,强行令自己从魇术中回过神,下一瞬便召了映雪剑在手,向那穹顶偌大的幽蓝竖瞳抛掷而去。

四面八方的百里兰时一拥而上,高高低低地吟诵着:“休对神明不敬,小子送上命来——”

宋泓仍然没从中听出情绪的起伏,他沉重地往上一跃,扭身飞腿,将最近一包围圈的百里兰时扫倒,如寒风扫落叶般迅疾,这些苍老版百里兰时体重很轻,宋泓踢过去时只感觉自己踢飞了一根根干燥的枯枝。

可惜他身体负伤,不似康健时灵便,无奈被那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枯手与长发拽回地面,映雪没有飞多高,遗憾地坠回他手上。

于是他反手斩过去,映雪剑锋利地划开他面前老妇的脖颈,意料之中不见鲜血喷溅,意料之外也没蓝焰燃烧。

他眼睁睁看着老妇头颅掉落,溅出新鲜的泛着雨后清香的泥浆,而那脖颈处平滑的断口,是一圈泥巴环绕过芬芳青绿的野草。

头颅坠地,野草疯长,瞬间不见檀色的身影。

而其他百里兰时却没有被杀鸡儆猴的自觉,锲而不舍地扑上来用身躯围困宋泓,她们就是那鬼魅般的野草,没有多高深的战斗技巧,只是一昧地将宋泓拖拽进深渊般的泥沼。

宋泓接连砍了几个,勉强令自己右手免去桎梏,可大半身子被气根般的长发和枯枝般的手臂缠绕,已然麻木动弹不能。

既然是野草的话,那必定是怕火的。

宋泓召出了商翎师兄赠予的火纹符箓,洒金红底,按师兄所授的办法注入自己的一缕气息,符箓上的火纹亮起光芒,宋泓立刻朝那片已被斩首的野草抛掷而去。

符箓如一只红蝶翩翩而落,瞬间绽开一片滚烫的烈火,与寻常看到的火焰不同,除了橙红的主体外,它还漫溢着日光般夺目的金黄,无风却迅疾地从野草堆上燃烧至周遭百里兰时的衣角,将整个幽暗阴冷的空间映照得耀眼而炽热。

燃烧的百里兰时们松开对宋泓的桎梏,她们微笑着面对自己死亡的宿命,嘴里喃喃吟诵:

“神明,救我……大慈大悲的神明,你看一看我……”

依然没有情绪波动,只是燃烧的过程中多了一丝颤抖。

而未燃烧的百里兰时迅速地飘回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口中迭声喊着:

“神明啊神明,保佑我,怜惜我……”

宋泓紧紧握着映雪剑,抬头直视那妖冶的幽蓝竖瞳。

“嗒”,穹顶之上,竖瞳诡异地开合了一下,如水滴没入水中泛起涟漪。

随即,宋泓脚下的地面也泛起波纹阵阵将他整个吸纳进去,天旋地转中宋泓收回映雪剑,顶着头晕眼花环顾周围,又是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

不过那尽头却有一簇摇曳的火光,宋泓的脑袋正朝向它,犹如从高空垂直落地。

宋泓行动不得,闭上眼孩子气地大叫:“师尊!救我!”

忽然下坠停止,宋泓右脚踝被一只熟悉的大手紧紧攥住,他摇摇晃晃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倒挂金钩,脑袋朝下腿朝上,散开的头发发梢差点没被正对着的熊熊篝火燎着。

这篝火没有温度。

宋泓打了个激灵,艰难地扭着脑袋抬眼,看到了被拦腰挂在房梁上的师尊,他一只手抓着宋泓脚踝,一只手摆摆算是跟宋泓打招呼。

师尊遮眼的蓝布条已经被撤下,露出了那对完好的漂亮的琉璃眼,整个人放松地晃晃悠悠,如同江海上自由漂流的扁舟。

“好巧啊,庭空。”师尊跟他没心没肺地打招呼,“你也被抓来了?”

宋泓再往前一扭眼,果不其然看见了白虎壁画下那对一坐一站,都佩戴了金羽首饰的百里主仆。

“托你,的福!”宋泓咬牙回答,舌尖还在流血,麻麻地疼痛着。

不是你我哪儿能进来这样的“好地方”?

师尊不管宋泓的怒目圆瞪,估计从他的视角看,宋泓正对着空气翻白眼。

他没管百里主仆,只饶有趣味地看向篝火旁,绕成一圈跳着不知名舞蹈的檀衣少女。

宋泓也跟着看过去,三位檀衣少女都是他见过的缩小版百里兰时,一见着她们,宋泓便想起苍老版百里的脖颈断口处,郁郁葱葱生长出来的野草。

她们到死都没有出现蓝色的魔焰,那么她们不是魔物。

宋泓看回壁画前,百里兰时面上挂着魔怔的微笑,小椿情绪倒丰富些,担忧地望向他们这对如同被串在一条绳上蚂蚱般的师徒,轻声而又坚定地向百里兰时求情:

“主人,我亲自送空空兄弟进的昙华楼,真的没有见到过仇先生进去,肯定不是他捣毁的神像;而且空空兄弟年纪不大、身形还瘦弱,也不像是能将那么高大的神像捣毁的凶手。”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小椿姑娘真是个好人,他们师徒闹出那么大乱子,她还想着为他们求情。

宋泓心里道了声抱歉,没待百里兰时回应小椿,便无声息地召出映雪剑,目测距离不过十来步之遥,肯定能一击必中。

于是,映雪剑脱手,向百里兰时的方向飞去。

师尊明显显地叹了口气,“急什么?”

果然百里兰时的长发如蚕丝般将映雪剑裹成了茧,宋泓目前运气不成,根本无法隔空与百里兰时拔河、将映雪取回。

篝火旁,三人的神秘舞蹈没被打断,百里兰时将那只茧递到小椿面前,小椿面色惨白。

百里兰时檀香气的声音响起:“你看看,他能凭空掷出这样锋利的长剑,算得上是普通孩子吗?”

师尊,我现在很急!她把映雪剑拿走了啊!

宋泓焦急地将身体如水草般摇晃,企图将自己的心声传达,师尊竟会错了意,抓着他脚腕给他晃得更猛烈了些。

可算把宋泓晃得再次头昏脑胀,师尊无可奈何地说:“看在你悟出了点门道的份上,为师破例助你一把。”

却听一声响指,宋泓眼前瞬间清明,只见那茧里顿时迸出青蓝色的剑光,“飒飒”两声,映雪便如秋风斩百草般撕裂了百里的头发,飞回宋泓手上之前,顺带割伤了百里兰时的面颊。

没有鲜血,也没有魔焰。

那张神像般的完美面庞飞溅出来的,是与苍老枯朽一模一样的泥浆。

“小椿,留不得他们了。”百里兰时睁开了眼,面上了无笑意。

三位舞蹈着的少女停下了舞步,纷纷将双手挤过头顶,头颅齐齐歪向篝火,做出了一个倾倒盆中水的动作。

红莲状的宁静火焰瞬间燃起波涛,卷成了一个烈烈的漩涡。

宋泓刚抱稳映雪剑,身子一沉,眼睁睁看着将师尊挂在房梁上的绳索断裂,而后他与师尊便如鱼入水,一头砸进了火焰的漩涡里。

还好眼前终于不再是黑暗,而是换成了宋泓熟悉的万里晴空。

宋泓并没有感到安慰,收回映雪剑后,在空中调转落地姿势,和师尊并肩下坠,而后他再侧身扑过去,死死地扒拉住师尊脖颈,才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御剑啊!师尊!”

师尊被他胳膊挡住了整张脸,闷声闷气地说:“这是在那魔物的空间阵法里,我用不了半点法术。”

这时候宋泓才发现,他们所在的高空不是寻常无所遮蔽的高空,而是被两面陡峭山崖包夹的一线蓝天,随着他们的下坠,两面山崖竟“隆隆”地向内合拢,遮挡住了那仅一线的天空。

宋泓愣神地向左右两侧看去,两侧的山崖都悬停着那壮观的天堑大寨,日光从山崖合并的间隙的钻进来,一线洒到了拔剑自刎的人身上,那是右面山崖位置居中的小楼里,身着银铠的雕弓死在了偶人姜安牧的床前,宋泓没看见他脖颈迸出的鲜血,只看见他呕出了半颗残损的心脏。

又一线洒到了准备跳崖的人身上,那是右面山崖最下方的栈道上,弓腰驼背形容瘦削的陈二军医拍打着他的药箱,他又哭又笑地喃喃自语,眼泪在日光下散发粼粼的金光。

还有一线,停在了左面山崖东侧的最角落里,它没有透过窗户照进小楼里,只是在屋檐上盘旋,可宋泓还是看见了,蛇矛将匕首刺入与他同样衣袍的男子胸膛,那昏暗的两层小楼里,横七竖八地躺倒着十来具尸体。

再有一线,照进昏暗小楼之上的那栋楼,那里也躺着三具尸体,他们衣着褴褛,挡不住半身漆黑的烧伤,宋泓认出来其中一位没有破损的面目,那是被他和师尊搭救过的溱国追兵的将领。

师尊在他愣神的时候,把他胳膊扒了下来,感受到他低落地蜷起身体,将他往怀里搂了搂。

“祈国和溱国的战争结束了,就算侥幸活下来的那些祈国残兵,也应当掀不起太大风浪。”师尊和缓地告诉他,“溱国这一代的君主还算英明,两国统一后,这片土地大概会迎来数十年的和平。”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吧。”宋泓在师尊肩膀写字,竟有种久违的陌生感,他往师尊怀里蹭蹭,抹掉了眼角的泪水,“我们俩好像快要摔死了啊,师尊。”

他从师尊怀里抬起脸,二人依旧是以头着地的方向朝地面坠去,宋泓几乎能清晰地看到那荒芜的地表,那成片花岗岩的纹理如云如水,如海浪翻涌。

“虽然我目前不能使用法术,”师尊慢吞吞地说,“但没说不能使用剑术。”

一柄白亮的长剑飞出师尊袖口,似乎携带了万钧的风力,如同天外流星般向坚实的花岗岩地面砸去。

“嘭”地一声震撼天地的巨响,如云如水如海浪般汹涌的花岗岩碎成万千泡沫,巨大的气浪将下坠的师徒稳稳托起,伴随着那泡沫般迸溅的石块,将他们往那合拢的山崖外,一线的蓝天之上送去。

宋泓那时才意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地动山摇,并且再次亲眼见证了什么叫三界内最强剑仙——

到了现代后,宋泓好说歹说都不去玩蹦极这种娱乐项目。

宋泓:我这一辈子蹦的极还少吗?

楸吾抬头望天:今天天气好好啊。

第53章 五十三 “暂时保密。”

师徒二人被巨大的气流送出峭壁包抄的空间,离那一线的蓝天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发顶几乎快要和天空亲密接触。

不对,好像确实接触到了,头顶软软的,像湿润的泥沙。

宋泓伸手去碰,随即和师尊一道,被那软软的天空吸裹进去,而后师徒二人齐齐被那疯狂摇曳的篝火甩了出来,重重地摔到了白虎壁画前。

还好有师尊在身下垫着,宋泓这次没有呕出血,他按着师尊肩膀坐起来,拍着闷痛的胸口说:“又回,来了。”

师尊则面容冷寂地向上翻着白眼,宋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白虎壁画下端坐的不是百里兰时,而是一条盘旋的白蛇,白蛇周身收敛着六对羽翅,脖颈之上点缀着一枚细小的金色羽毛。

宋泓发现,白蛇尾巴上腕上坠着一个金羽绕成的圈子,那正是百里兰时的发饰。

“准确地说,这也是在空间法阵里。”师尊伸手将宋泓按倒在怀,二人在地上滚将一圈,躲开了白蛇掷来的金环。

金环颤动地回到白蛇尾尖,师尊也搂着宋泓滚到客座的木桩后面,单手一撑,宋泓便被他搂着从地面弹起,在空中翻滚两周后,稳稳双脚落地。

宋泓这才发现,白蛇幽深的双眼直直地盯着篝火,一动不动,仿若那洞窟里没有生机的神像。

“坐下来歇会儿。”师尊坐到木桩上,为宋泓挪出了一小片位置。

宋泓心里那股劲儿没松,小心地挨着师尊坐下,眼睛还盯着白蛇不放。

白蛇的颈间的羽毛闪烁了一下,随即那疯狂舞蹈的篝火平静下来,开成了红莲的形状。

红莲里款款地飘出来一个檀色的身影,那是八九岁模样的百里兰时,保持着弯起眼睛的完美笑容,随着她一步步飘近白蛇,她的个子也在拔节成长,一直长到百里兰时的身高,她停在了白蛇面前。

白蛇阴翳的黑眼睛里晃出了蔚蓝色的光,那光芒迸溅进百里兰时眼中,令她有了双瑰丽迷幻的犹如天空的瞳孔。

百里兰时颔首,白蛇尾尖的金环便飞出来,犹如为她加冕般扣在了她的额前。

二人没有交流,百里兰时飘到白蛇的右侧,门外的蓝天迅速地换为黑夜,再换为蓝天,如此几个回合后,门外摔进来一个断了腿的樵夫,他背后还有一捆沉甸甸地柴火。

白蛇吐出信子,是一个冰冷的女声:“我可以治好你的腿,但我要你家里一年的收成。”

樵夫拒绝,而后因腿伤恶化,迅速地死掉化为一滩脓水。

外边陆陆续续,如下雨般摔人进来,他们或是身患重病,或是遭仇人追杀,又或是出纯粹出了意外。

白蛇还是之前那番话,吐着信子,如同施舍般说出。

但这群人没有一个同意,纷纷拒绝或扭头逃窜,一个二个都化为了脓水。

冷漠的白蛇很苦恼,她发现好多人根本没等她说完话就拒绝了,但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她说话时,宁愿看着百里兰时。

她观察着百里兰时,尝试在那狭窄的蛇脸上挤出笑容,但露出来了凛凛的尖牙。

后面零零散散的人们开始看着她、听她说话,但仍然没有任何人同意交换,于是接二连三又化为了脓水一滩一滩。

学着微笑的白蛇也苦恼,她再次看向百里兰时,发现百里兰时已经衰老,宛若枯萎的花朵。

崭新的百里兰时从火焰中诞生,陆陆续续地在白蛇眼前生长衰老,这期间门外又来了不少人,有一个不同于大多数人的衣衫褴褛、身形瘦弱,他锦衣华服、体态臃肿,在白蛇惯例提出交换时一口答应,他没有犹豫迟疑,眼里也没有其他人的恐惧。

他看向白蛇不像是看待未知的妖魔,而是无上的神明。

白蛇大概悟到了一些事情,例如凡人间的贫穷与富贵,为达成心愿,穷人能够支付的代价太少,而富人则恰好相反。

可惜闯入巢穴的多半是穷人,为了减缓他们对自己的抵触情绪,白蛇把年轻端庄、面容和善的百里兰时推到了台前。

它完全收敛了翅膀,藏起那些枯萎掉的百里兰时,留下三到四个年轻的百里兰时,负责巢穴的周转,在穷人向百里兰时表达需求时,缩小身子蜷缩在百里兰时的膝盖。

达成的交易渐渐增多,百里兰时成为巢穴的主宰。

白蛇沦为摆件一样的宠物,但事实上凡人心愿的达成只能依靠它,百里兰时们是它的代言人。

直到有一天,一个百里兰时用茂密的长发绞缠住白蛇的身躯,这原是白蛇赠予她们自卫的力量,却被这个百里兰时用作了谋杀。

她微笑着告诉白蛇:“主上,我不愿意衰老,我不愿意到那暗无天日的地底。”

白蛇又了解到一点新的东西,它杀死了这个百里兰时,野草如火焰般蔓延过整个厅堂,师徒二人齐齐抬脚,随后脚边的野草化为了灰绿色的尘埃。

同时,白蛇也杀死了在门外守候的另外三个百里兰时。

篝火再次烈烈舞蹈,走出来新的百里兰时,白蛇告诉她说:你是此间的主人,百里兰时,侍奉名为“安饶”的神明,你还拥有三个年龄差不多的孩子。

这时候百里兰时才叫做百里兰时,她不像她的前辈们,知道衰老这一词,而她蓝眼睛里倒映着的不是一条会说话的白蛇,是一个俏生生的白衣小姑娘,耳垂坠着一枚与金环上花纹一模一样的羽毛。

“果然,小椿,是魔头。”宋泓用气声说道。

“嗯,费老大劲儿排除了百里兰时,真不容易。”师尊轻轻地嘲讽道。

“我也不能一开始就用剑试探小椿吧?她比百里兰时像人得多。”宋泓抓过师尊的手写道。

“我提醒过你,百里身上没有魔物的痕迹。”师尊说。

宋泓顿住了,他蔫蔫地写:“小椿身上也没有魔焰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暂时保密。”师尊又卖关子。

厅堂的秩序又恢复如前,甚至比之前更像样了。

拥有了人类的身躯,白蛇能更好地模仿人类的表情,比一昧只会笑的偶人百里要更灵巧得多,而且她学会了双腿走路,学会了在人说话时安静倾听,学会了在人们悲愤时表露惋惜的情绪,甚至学会为了凡人们跟“主人”百里对峙。

如果不是每一个百里都会衰老,需要她扔到地底处置,也需要她捏造出更年轻的百里,她偶尔也会忘记自己是魔物、是神明,有次闹了笑话,和百里争执过后,竟然忘记施法达成凡人的心愿,令那重伤的只剩一口气的凡人生生疼死了。

但这都是小事,白蛇安饶不以为意。

巢穴里的日子就这样安逸地一天天过去,白蛇安饶享受着在访客里打转的时光,她为自己取了个人类名字叫“小椿”,配合着百里兰时。

直到这一天,巢穴救助了一对师徒,他们被人追杀,一个是瞎子,另一个是瘸子。

厅堂里的百里兰时们再次不见踪影,连带着那些与安饶交换的人们,空空荡荡的厅堂里,安饶扭脸看向木桩上的师徒,黑色的瞳孔被蔚蓝蔓延,渗出了丝缕血色,变为了一对锋利妖冶的竖瞳。

“抓紧我。”师尊说。

宋泓立马跟条八爪鱼一般,整个人塞进了师尊怀里,师尊将身一跃,木桩此时生长出万千利刃般的枝条,速速将二人钉在其中。

师尊袖中长剑飞出,从那刀剑丛林里破开一道口子,直直地向安饶的方向飞去,而安饶身后绽开六对翅膀,一面合拢,另一面煽动,试图将照霜剑拍飞。

师徒二人所在的木桩也开始下陷,斩断的枝条又密密匝匝地生长,宋泓也只得单手搂着师尊脖颈,腾出手来折断要刺穿他们身体的枝条。

师尊却不紧不慢地将食指中指并拢,那与翅膀相纠缠的照霜瞬间由一把化为千百把,犹如天罗地网般将安饶围困。

“去!”一瞬之间,千剑齐发,安饶将六翼合拢,包裹成球,抵挡住剑刃的攻击。

此时不止地面下陷、囚笼生长,那房顶也倒塌过来,整个空间都在收缩。

眼看着剑阵突不破六翼的护盾,安饶的身躯也随着空间的坍塌而缩小,最终千剑化为一剑,此在鸽子蛋大小的安饶身躯。

宋泓劈砍枝条虎口重伤、目眦尽裂,师尊唇角微动,如同叹息般道了声:“破。”

照霜剑迸发出青蓝色的剑光,将那鸽子蛋刺出蛛网般的裂纹,蓝色的火焰散逸出金芒,瞬间盖过了剑光,也盖过了这方师徒二人都没办法伸手伸脚的狭窄空间。

“隆”地一声,万籁俱静。

宋泓下意识闭眼躲开强光,很快感受到的是凛冽的山风,睁开眼满目苍穹,皎洁的月光令他头晕,但他还是结实地踩在半空中,没有往下坠。

师尊又能够御剑了,师徒二人悬浮在山崖前,面朝着那乌云般的大寨,与寨子前那鼓动翅膀的六翼白蛇。

“忍一下痛。”师尊抖出一根布条,缠住了宋泓血流不止的左手虎口。

就在宋泓愣神之际,他便召出藤蔓一甩,将宋泓抛向白蛇。

“庭空,出剑!看你的了!”

诶?诶————

宋泓:师尊为了栽培我真是煞费苦心啊。

楸吾:主要一剑把魔物解决了很没意思。

宋泓:……

第54章 五十四 “记仇。”

宋泓手忙脚乱地召出映雪,还没飞到羽蛇跟前,那如神像般高大的羽蛇便晃成了一个虚影。

他心里一急,挥剑准备砍过去,与此同时,青蓝色的剑光从他和羽蛇之间迸发,犹如一棵巨树般飞快生长,树冠高出了羽蛇的头颅,随即向四周下垂发散,形成一只长剑包围的巨大囚笼,将他师徒二人和羽蛇都围困其中。

羽蛇安饶虚幻的影子变实,它烦躁地抽动尾巴,将流星一般飞过去宋泓拦腰拍回。

那蛇尾如三人合抱的树干那么粗,宋泓身体一震,血从牙缝中渗出,手软差点没握住映雪剑。

好在师尊的藤蔓稳稳地接住他,还没等他做好调整,又“咻”地一下,把他抛掷向那疯狂撞击着外围剑阵的羽蛇。

“别想逃跑哦。”师尊的声音在山风中愉悦地回荡,不知是说给羽蛇还是说给宋泓。

总而言之,宋泓强忍疼痛凝聚精神,试图先找准能够攻击羽蛇的点,却被羽蛇那扇动的六翼吹得睁不开眼,身体陡然一轻再陡然一沉,那剧烈的狂风停止,他发现自己已然瞬移到了羽蛇如山如云的羽翼内。

那双竖瞳怨毒地血气泛滥,宋泓又被羽蛇一个甩尾拍回了师尊那边。

师尊又一次稳稳接住宋泓,这次没有着急把他扔过去,而是示意让他看向羽蛇。

此时的羽蛇在不断撞击后确认,它逃脱不了这青蓝色的剑阵,整条蛇完全平静下来,周身闪烁着气泡般浅金色的光芒。

“刚刚让你瞬移到安饶身前的,就是它周身金色的光晕。”师尊解释说,“别忘了,它的能力就是操控空间。”

“我布下的剑阵是为了防止它逃回寨子,它躲回空间法阵后再想对付它就麻烦了,而我的剑阵只有半个时辰的期限,所以庭空,你要在这半个时辰内解决掉它。”

“它是,小领主?”宋泓颤巍巍地向师尊确认对方实力,这看着和他之前逮住的猫妖不是一个级别啊。

“看这寨子的面积,它和婆娑影一样,是境主哦。”师尊笑眯眯地说完,藤蔓一甩,宋泓直挺挺地游飞了出去。

我?我打境主?!

宋泓果不其然又被卷入那金色的光晕,在其中来回倒腾两下,便又瞬移到了羽蛇的尾巴尖。

这回他像个无力的蹴鞠,被羽蛇甩到了剑阵边缘,下坠后又被蛇尾卷过,狠狠地向师尊抛掷回去。

师尊丝毫不惧,把宋泓原封不动地扔回去。

来回大概五六次,宋泓想自己大概是被师尊和羽蛇联合作弄了。

羽蛇是只敢动他,不敢动师尊,整条蛇悬停在光晕之后,没有往师尊这边飞来一步;至于师尊,大概是在考验他吧,怎么说他也在苍澜山修习了两个月。

不过呢,抛来抛去的过程中,宋泓的眼睛也没闲着,他注意到羽蛇的翅膀并没有发力,而是在保持它整个身躯悬停的平衡,而他次次被卷到蛇尾,能感觉出尾巴尖的位置比别处更为柔软,没有鳞甲硌身。

也就是说,羽蛇还未使出全力与他相抗,甚至蔑视他的实力,把脆弱的尾巴尖暴露出来。

那么……宋泓从光晕里脱身,背身落到蛇尾的瞬间抬手,迅速地用映雪斩向那卷起来的蛇尾。

映雪剑刃陷进蛇尾的瞬间,剑身流转着青蓝色的剑芒,宋泓未使出全力,便将那尾巴尖齐齐斩断,猩红的血肉冒出幽蓝的火焰,袒露出森森的白骨。

羽蛇发出声震云霄的尖啸,快要刺穿宋泓的耳膜,那一瞬它靠下的两翼合拢,将下坠的宋泓困在羽毛锋利如箭矢的纯白囚笼。

两翼如两山并拢,要把宋泓生生挤成肉泥,宋泓下意识横剑为自己隔出喘息的空间,但剑刃再怎么穿刺,也扎不透这花岗岩般坚硬的羽翅。

忽地那青蓝光芒又在剑身闪烁,宋泓握着映雪的剑柄,感受到了万钧之力,稍稍拧动手腕,挥动剑身,那青蓝光芒便凝成一道弧形的光刃,将这纯白牢笼当中斩断。

羽蛇的尖啸再次响起,这次尖锐中还带有孩子气的悲鸣,宋泓被翅膀拍出,再一次坠入光晕前,被师尊坚韧的藤蔓拦腰接住,顺顺利利地落脚到照霜剑上。

“干得不错。”师尊懒散地笑笑,拎着宋泓的衣领不让他软泥般瘫坐。

宋泓也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师尊,相助。”

那厢羽蛇可不管他师徒二人的温情时刻,剩下的四翼疯狂地扇动,迸发出万千火流星般的箭矢,那是姜安牧身死的夜晚,火烧溱国追兵帐篷的箭矢。

师尊抬手将宋泓拎起,把他手上的剑一收,把他这个人往怀里一塞,便御剑在满天火雨的间隙里穿梭向前。

宋泓得以喘口气,于烈焰灼烧的空隙看向那火光月光之外,对上羽蛇幽暗的竖瞳。

那双蓝眸已经被血染得通红,宋泓注意到,它左边的瞳孔里闪烁着金芒,犹如在血海里翱翔的金色鸽子。

宋泓想起了神像左眼生长出来的珙桐树,那树上的花朵翩翩如鸽子飞舞。

师尊摘走的,是纯金色的那一朵,而后宋泓就被卷入了埋藏枯萎百里的地底。

“左眼……”宋泓喃喃。

“没错,那是它的弱点。”师尊应和,“我知道你没看出来,能猜出来也很了不起了。”

后面那句话可以不说,宋泓还没来得及翻白眼,那万千火流星似真生了眼睛一般,将他师徒二人围追堵截,师尊上下左右灵活闪避,火流星之后却是那金色光晕。

羽蛇拼尽全力,要将师徒二人困死在它能掌控的空间里,而师尊身法敏捷,每次那光晕都只险险擦到他飞舞的衣角。

直到有一个光晕,在师尊躲闪火流星时迎面砸来,宋泓右手腕一沉,多了把映雪长剑。

“刺过去。”师尊轻声下令。

宋泓依言照做,瞬间二人挪转到了羽蛇的四翼之内,蛇身迅速生长出荆棘般的尖刺,向师徒二人汹涌扑来。

可宋泓的长剑没有碰触到尖刺,眼前景象一晃,一轮硕大的红月挡在师徒二人面前,红月之内,金鸟翱翔。

“就你会瞬移啊?”师尊冷嘲道,“我也会呀。”

说话的间隙,宋泓的剑尖仿佛刺到了凝固的流沙,触感柔软而奇妙,羽蛇声嘶力竭,尖啸都不再刺耳。

那金鸟停止飞翔,凝固成一尊雕像,宋泓剑身弯曲,长剑几乎要被那流沙般的眼瞳弹出。

师尊就在这时握住他手腕,与他齐心发力。

“将你的气凝于右掌。”师尊气定神闲地教导,“再由右掌传递至剑柄。”

不管他们身后火光满天、银蛇狂舞。

宋泓尝试着聚气,喉间便涌出血腥,他丝毫没有犹豫,直到鲜血涌出嘴角方才凝气于掌,虚弱的浅蓝色气息顺着剑柄的花纹蔓延,随即青蓝色的气息涌入,推搡着它猛烈迅疾地冲向剑尖。

瞬间,满目不见火光月光,只有盛大而宁静的青蓝色光芒,没入那轮红月般的眼瞳,欢呼雀跃地奔向凝成雕像的金鸟。

随后分为青蓝两道光芒,如丝带般将金色的鸽子捆绑,于它挣扎之间猛然拧碎,金粉泼洒,充斥了整个血红竖瞳。

“收剑。”师尊低声说。

宋泓照做,而后他就被师尊挡住眼睛,一个转身的功夫,身后便传来低沉而悠远地爆炸声,宋泓在师尊的指缝间看见白色的羽毛被蓝焰烧毁,而那红色的火光却未熄灭。

“唔。”宋泓强忍的鲜血从喉间呕出,师尊这才收回挡住他眼睛的手,二人同时看向那万千流星,落入到乌云般的寨子。

而他们周围,都是如雪花般坠落的羽蛇血肉,蓝焰衬托得所有血腥都轻盈。

师尊召出藤蔓,接住了蓝焰里一点血红的宝石,宋泓眯眼看过去,宝石像那羽蛇的眼睛。

“寨子,还有人。”宋泓提醒师尊。

而师尊只是看着那山崖上的火海,无动于衷:“等到安饶的躯体被魔焰烧尽,它所遗留的法术才会完全失效。”

“但你,能救,里面的,人。”宋泓轻声说。

他们悬停在几日前坠落的山坡之上,离那寨子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宋泓只能听见火焰燃烧木质小楼的“噼啪”声响,听不见里面人悲切的哭嚎。

“我不想。”师尊坦然地拒绝,“我还记得,他们有人要把我们扔出去。”

宋泓笑了笑,口中的血腥味没散尽,“记仇。”他嘟囔着。

师尊反手把他嘴捂了,给他塞进一枚丹药。

宋泓咕咚咽下,身体的疼痛轻缓了不少。

“怎么,不劝我救人了?”师尊问。

“我也,记仇。”宋泓说,“而且,救了,也活,不长。”

他清楚地记得,蛇矛挥刀屠杀同伴的身影。

师徒二人便久久地悬停在半空,等待着一场大火的熄灭。

“羽蛇安饶,因其强大的空间掌控能力,在修仙界的命名是‘墟宇’。”师尊向宋泓额外解释说。

宋泓则翻找起自己的须弥戒,他好像忘记把枫红灯笼捡回来了,“须臾?”他没有听清师尊的话。

“那是形容时间的词语。”师尊说,“而眼下这个‘墟宇’,是废墟的墟,楼宇的宇。”

宋泓果然没翻到枫红灯,而是把映雪剑翻出来了:映雪失去了剑尖。

“映雪!”宋泓失声尖叫,久久地回荡在寂静的山谷。

师尊一只手捂住耳朵:“别嚎,过两天带你去修。”——

宋泓:呜呜,映雪,我的映雪。

楸吾:你再哭,它就要被修好了。

第55章 五十五 “你不能……”“我能。”……

“你且睡一会儿吧。”楸吾捏了捏宋泓侧脸,近些日子他把小孩养得不错,面颊上都长了肉。

宋泓搂着他脖颈,歪头靠在他肩膀,已经上下眼皮打架,听到他这么说才放心地闭了眼。

“好累啊,师尊。”小孩嘟嘟囔囔地说梦话,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被楸吾养了一阵,宋泓对于撒娇一事分外驾轻就熟,在楸吾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来上一套,而他自己却半点没意识到。

楸吾把这长个儿的小子向上搂了搂,怕将他吵醒,补偿似的拍拍他后背。

到底是见风就长的年纪,眨眨眼就长大成人,楸吾心想,以后还是得教一教孩子,让他改了这没事就撒娇的德行,再大些撒娇就不是可爱而是可恶了。

虽说现在也挺可恶吧。

跟楸吾犟嘴,跟楸吾斗气,完事儿还耍赖不认,让他去调查魔物的踪迹,还百般不愿意地想拖延掉,调查了一两天也没调查出名堂,最后还得楸吾透露答案。

没用的小废物,楸吾想到这儿,又忍不住捏捏那带着点婴儿肥的稚嫩脸庞。

小废物纵有千百般不是,这脸蛋的手感还是不错的,是谁养成的呢?当然是我楸吾啦。

楸吾还是改不了为自己揽功的习惯。

满世界泛滥着月光,楸吾御剑飞行,特意挑了一条晴朗的线路,避开了密密的、积攒着狂风暴雪的云层。

今年人间的冬天分外寒冷,似乎满世界都在下雪,大抵是天道发了力,不忍心看到战争过后的狼藉,赐下大雪一场,将所有血腥和伤残统统掩埋。

楸吾御剑掠过了封冻住的扬江,这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数十年才遭遇这样一次封冻,由西向东流淌,宛若月光下晶莹的琉璃带子。

他远远地望着,心里无端生出些凄清寂寥之感,这也是修行的常态了,他不以为意。

借着月色分外皎洁,楸吾降下了剑飞行的高度,停在离江面数尺高的位置,平滑如镜的冰面倒映出师徒二人的影子,他不免心里一跳,那点寂寥在心上凝成的冰面裂出轻微的缝隙。

宋泓应当是被冰冻的江面晃了眼,迷迷瞪瞪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玉……好多,玉。”小孩嘟囔着梦话。

楸吾看着也像,有了月光的着色,江面多了层雾蒙蒙的莹白,不似琉璃的清冷锐利,而带着玉石的润泽柔和。

“你这是睡着醒着?”楸吾问。

宋泓不答话,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看来还是在睡着。

小孩身子暖烘烘的,在寒夜里搂着,跟个自热小火炉似的,所以楸吾才乐意受累搂着他,不然早把他扔地面让他自己跑着渡江。

“醒一醒,起来看景。”楸吾又戳了戳孩子脸蛋。

宋泓蹙眉睁开半只眼,没看江面,看着楸吾的脸。

“嗯,好美。”宋泓敷衍地哼唧。

看吧,这就是小孩难带的地方,不乐意做什么事儿,求着哄着都敷衍。

楸吾泄气地拍拍宋泓后脑勺睡散的马尾,“还是睡你的吧。”

他继续御剑飞回高空,宋泓满意地闭上眼睛:“你方才,有点,孤独。”

小孩说什么鬼话呢?楸吾心里那层薄冰早早地碎成渣渣,他才没有陷在那种无所谓的情绪里。

“师尊,我会,陪着。”宋泓颠三倒四地说梦话,“一直,一直。”

楸吾不跟他计较,傻孩子,尽说傻话。

*

宋泓一觉醒来,睁开眼满室昏黄。

他睡得发懵,陷在床榻里好一阵,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方。

而后惊恐地一个翻身,翻到了师尊的腿上。

师尊又在盘腿打坐了,那看来此地安全。

宋泓将身子拱到师尊怀里,放松地长舒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

“睡醒了?”师尊的声音漫过他发顶。

“嗯。”宋泓应了声。

“那起来运功调息两个小周天。”师尊说,“你身上筋脉的损伤和关节的挫伤还没复原,但我手头没有更好的疗伤药,只能你自己调息恢复。”

宋泓不动,耍赖装睡,师尊不说他都感觉不到伤没好透,吃完那颗丹药后他身上都不痛了。

“疗伤的事你还偷懒?”师尊伸手捏着他后脖颈,一开始动作轻缓,在他全然放松之际,忽然加重了手劲。

宋泓装不下去,立马疼得睁开眼,可怜巴巴地说:“不偷懒。”

他到底还是从师尊怀里钻出来,挨着师尊盘腿坐正,运功之前还煞有介事地在师尊胳膊上写道:“我很乖的,师尊,你可别误会我。”

“赶紧的。”师尊冷冷地觑了他一眼,“还有啊,以后有话直说,别在我身上写写画画。”

“啊?”宋泓如遭雷劈,“你不能……”

你不能这样!我才会说几个词?

“我能。”师尊怼他,“我发现在苍澜山,就是大家都惯着你,没让你有机会开口说话,你才只会哼哼。”

“这次让你单独去调查,有机会和别人交流了,说话才勉强像个样子。”

宋泓苦着张小脸,抽搭了一会儿,差点没把眼泪抽搭出来:虽然师尊说的很对,他也确实需要学会说话,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但是他更想赖在师尊身上说小话嘛,不能写字的话,岂不是少了个和师尊贴贴的理由?

“还装哭?”师尊偏过脑袋去看他。

宋泓真“吧哒吧哒”地流下眼泪,可怜巴巴地说:“徒儿,知道了。”

师尊冷着脸和他对视了一瞬,随后认命地伸出手,给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眼泪。

“跟我聊天可以写字。”师尊别过眼不去看他,“其他人就不用了。”

“哦。”宋泓委委屈屈地应答,“那我,调息。”

其实宋泓也没有真委屈啦,他只是忽然灵光一闪,掉眼泪以博师尊同情,没想到真有奇效。

待师尊的手收回,宋泓闭眼掐诀,故意耷拉着嘴角调息,但实在没忍住,待到全身心投入后,嘴角已经快上扬到天灵盖。

两个小周天轻快地结束,宋泓从满目金黄里缓缓睁眼,感觉到原本发沉的身体也松快了一些,其实还能再运转几个小周天,但师尊每次都跟他说只需两个,那他也绝不多做。

刚把脸别过去,宋泓便看见师尊正托腮观察着他,他有点慌:“怎,怎么?”

“变脸奇才啊,空空。”师尊冷笑。

宋泓立马抬头看着房梁,这房梁真房梁啊,还挂着蜘蛛网呢。

“这是人间铸剑师的家里,我把你的映雪交给他们夫妇了,据说得等半个月才能修复好。”

师尊一面下床,一面跟他解释此为何地。

宋泓也跟着跳下床,磨磨蹭蹭地跟在师尊身后,随师尊推门出去。

师尊继续说:“男铸剑师姓铁,女铸剑师姓钟,按年纪算,你该叫他们爷爷奶奶。”

“哦。”宋泓点头。

出门就是堂屋,要想到外边去,还得迈过大门的门槛。

师尊停住脚,宋泓便心不在焉地撞到他后背。

“手给我。”师尊冷声说。

宋泓高兴了,绕到师尊身侧,紧紧地拉住师尊的右手。

他们一道迈出堂屋的大门,宋泓迈过门槛的时候跳了跳。

说是铸剑师的家,其实这房屋布局和普通农家没两样,堂屋里没摆剑器,院子里生长着已然落叶的桃李,最外围也是普普通通的竹篱笆,还有一部分被风雪压倒了。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开,堆积到道路两侧,宋泓顺着师尊的目光往自己的右手边看去,看到了一排比堂屋矮一个头的红砖小屋,窗户是一排脸盆大小的圆孔,平直的屋顶最左侧竖着一根胖胖的烟囱。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积雪的小院,也斜斜地洒在红砖墙上,令那本就亮眼的颜色更加明媚,胖烟囱正不知疲倦地向外喷发着云雾。

师尊牵着宋泓的手,沿着屋檐拐到红砖房,砖房的小门是铁质的,门口紧闭,散发出滚烫的热浪,宋泓只在跟前站了一会儿,就感到自己额前的碎发要被烫出了卷儿。

“咚咚咚。”师尊伸手敲了铁门三下。

门内传来暴躁的老年男声:“知道了!你们晚上回不回来,都不给你们留饭!”

苍老的女声和缓些:“但我们还是会留门的,仙长。”

师尊倒也不恼,牵着宋泓拐回厅堂前,“走吧,我们也算打过招呼了,到村子里逛逛。”

师徒二人走下两级台阶,沿着没有积雪的小道出门。

这是一方开阔的平原,宋泓只是站在小院的门口,便能一眼望到天尽头。

乡间阡陌把这平整如棋盘的土地齐齐地划分,棋盘上的格子是积雪覆盖着的是那沉睡的田地,每一堆泥巴糊成的小房子和它们连带着的小院子,便是棋盘上形态各异的棋子。

金乌偏西,又高又远地挂在微微泛白的天空,但样子红红软软的,像人间端阳节的切开的鸭蛋黄。整个村子在和煦日光的笼罩下,泛着令人安心的橙黄,仿佛陷入了一场宁静的午睡。

宋泓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恍惚着前些日子所见残酷的景象,会不会是噩梦一场。

但不是噩梦,他身体的内伤还在,哪怕不严重了,行动起来仍然后知后觉地闷痛着。

“师尊,你是怎么看出小椿是魔物墟宇的?”宋泓停住脚步,在师尊掌心写道。

由远及近,传来一声声孩子的叫嚷,后面跟着沉闷的犬吠。

那是一条如闪电般精瘦的猎犬,正在勉力追逐着二三年纪不大的姑娘小子,高个儿的边叫嚷边轻巧如鹿地甩开猎犬,矮个儿的小男孩被石头绊倒,眼看着要被猎犬追上。

宋泓正要出手救人,师尊拽过他,没让他行动。

而后他便看见猎犬追上跌倒的男孩,低头轻轻舔着他眼角的泪水,男孩也没有丝毫的害怕,被逗得咯咯直笑。

在前面奔跑的姑娘小子也终于停住脚,扭头向那男孩和猎犬看去:“真是的,铁柱,你又摔倒了!”

“就不该让你和我们玩,每次都得汪汪哄你。”

俩人一面抱怨,一面还是向小男孩走去。

这时候师尊不慌不忙地开口:“他们脸上没有被猎犬追赶的恐惧,只有玩闹的兴奋,嚷嚷得那么吓人,估计也只是在游戏。”

宋泓听懂了什么,随即师尊也正色道:“我一开始见到小椿,她没有对百里兰时的非人行为表现出恐惧,这对于一个普通人类孩子来说是不正常的。哪怕是你,都被百里兰时吓到过。”

“我那是没见过世面,被吓着了。”宋泓为自己辩驳。

“之后,我们因破坏神像被抓起来,小椿也没有对我们这破坏者抱有恐惧,而是富有同情心地帮我们脱罪。”师尊补充道。

宋泓叹息,写道:“也就是说,我们在她看来,也不过一场游戏里的玩具。”

小孩子们和猎犬恢复了追逐的游戏,这次他们换了一个方向奔跑,留给师徒二人披着日光的欢快背影。

师尊说:“对于很多盘桓在人间的魔物来说,对人类的屠戮本就是游戏,墟宇不是唯一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宋泓写道:“除掉这些游戏人间的怪物,守卫一方安宁,是我们修仙者的责任。”

“哈?”师尊失笑。

宋泓正色地大喊:“责任!”

师尊无奈地应和:“嗯嗯,责任。”——

楸吾:我绝对不吃撒娇这一套。

宋泓:流泪猫猫头。

楸吾:别哭了祖宗!

第56章 五十六 师尊肯定最喜欢他了。

宋泓和师尊在这个北方平原的村落住了下来。

因着映雪剑损坏,再加上身体没有复原,师尊便没有让宋泓温习之前的剑法,而是教授给他一套柔和的、舒展浑身肌肉的拳法,让他每天练到经脉发热为止。

其余的修行内容,便只有每晚入睡前,照例调息运气两个小周天,宋泓便开始了睡睡觉、练练拳、跟师尊出门闲逛的悠哉生活。

“算是给你放一个长假。”面对他的疑问,师尊如是解释道,“怎么,以前练功的时候想着偷懒,眼下准你偷懒了又想着练功?”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牵着师尊的手晃一晃:“我哪有,我最懂事听话了。”

宋泓没有见到铸剑师夫妇,每天清早醒来,被师尊赶去院子里练拳,宋泓就只能看到胖烟囱里冒出来的白烟,听到红砖房时不时传来的打铁声。

这天,宋泓实在耐不住好奇心,练完拳,浑身暖呼呼地跳过院子里垒高的积雪堆,往师尊在屋檐下支起的筛子前一蹦:“为什么,爷爷奶奶,不出来?”

筛子被他重重落下地脚步一震,压着那可怜的枯瘦树枝盖了下来,而师尊刚刚拾起扔在地上的细绳,静默了一瞬。

宋泓连忙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把那筛子重新支起,让底下黄澄澄的粟米露出来。

师尊冷哼一声,牵着细绳转身坐到屋檐下的台阶,用空闲的左手拍拍身侧的空位,宋泓颠颠地挨上前坐下,便听见师尊说:“按照铸剑师的规矩,在浇铸或修补剑器的期间,片刻都不会离开剑炉前。”

“铁师父和钟师傅正好都迈入筑基的境界,遵守这样的规矩,对于他们来说小菜一碟。”

“我没有筑基,我也可以。”宋泓的指尖在师尊左手掌心里轻轻地划动。

说话间,二三麻雀从那落叶的桃李枝条上飞跃过来,往筛子四周谨慎地跳了跳。

“一般来说,得到筑基后,修士才能完全实现辟谷。”师尊压低了声音,“你不在这一般情况内。”

宋泓心下一动,还想说些什么,师尊却挣开他的手,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二三麻雀中,有一只胆大的已经探头进筛子里啄食粟米,另外两只看它安然无恙,也前后钻进了陷阱,宋泓不免屏住了呼吸,又有好些麻雀陆续赶来,三两结伴地往筛子里钻。

一共聚集了十二只麻雀后,师尊拉动绳索,“砰”地一声闷响,筛子落地,把这十二只叽叽喳喳统统罩到筛子底。

“这机关再过一百年还能用啊,傻鸟们都不会学聪明点儿。”师尊说着,把宋泓后背推一推,“去,把筛子重新支起来。”

宋泓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起身:“你粟米,哪儿来的?”

“从厨房的瓦罐里抓的,反正铁师傅和钟师傅不会介意。”师尊理直气壮地回答。

宋泓叹着气把筛子掀开,麻雀们惊慌失措地擦着他面颊呼啦飞走,倒也把他吓得摔了一屁股蹲。

筛子底下还剩零星一把粟米,师尊再次拍拍他身侧的空位,“坐过来,别挡着傻鸟们吃东西。”

“你就是,在戏弄,它们!”宋泓爬起来,为小麻雀忿忿不平。

“你养伤呢,我又没事情做,当然得给自己找找乐子。”师尊说。

宋泓又挨着师尊坐下,蹭着他胳膊写道:“我感觉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师尊便反手扣住他手腕,用指尖探了他脉搏:“等你能在一炷香时间内,打完我教你的那套拳法,你才算伤好得差不多。”

“意思就是没有很痛啦。”宋泓卖乖地蹭蹭师尊的胳膊,“你可以拿我找乐子的。”

这次师尊放过了麻雀们,待到它们把粟米啄食干净后飞走,才把撑着筛子的木棍拉扯回自己手中。

而后,师尊和宋泓对视,笑眯眯道:“这可是你说的。”

“喵?”宋泓不明就里。

师尊抬手就把那木棍高高抛远:“去吧,庭空,捡回来。”

啊呜,原来是找这个乐子啊。

宋泓怨怼地瞪了师尊一眼,到底苦着一张小脸,如猛虎扑食般弹跳而起,向着那高高飞远的木棍追逐而去。

当然,师徒二人也没有一直这样虚度光阴。

午后,师尊总领着宋泓出门,绕着整个村子转一圈,等到太阳落山,师徒俩才姗姗回到铸剑师夫妻的家里。

宋泓注意到,师尊一面闲庭信步,一面右手掐诀,每到一户人家前总会停住脚,于门前虚空画着青蓝色的符纹。

“这是我答应给铁师傅修剑的报酬,帮他把村子里的御魔法阵加固。”师尊蹙眉解释,语多无奈,“这种长年的防御法阵最麻烦,得每一个阵眼反复加固至十次以上,最后再加固一次总阵眼才能完全生效。”

“不比钟师傅和善,这铁师傅最爱刁难我们这些来访的修士。”

宋泓不由得低下头,小小声说:“对不起。”

又给你添麻烦了。

师尊清了清嗓子:“不过换句话说,帮助人间百姓抵御魔物的侵扰,也算我们的分内之事。而且,我们不正好也有空闲嘛。”

“那我,能做,什么?”宋泓跃跃欲试。

师尊想了想,抬手指了指在田边踩雪玩耍的孩童们,“每遇到一个人,就跟人家打声招呼吧。”

正是冬闲的时候,再加之天气晴朗,田间地头有不少孩子追逐着阳光打闹,大人们则在院子里、院子外坐着板凳椅子晒太阳。

宋泓按照师尊说的,挨个问好,对活泼的小孩子们就大声热情地说“你们好,在玩,什么呀”,对眯眼晒太阳的老人们轻声说“您好,身体,真硬朗”,但对青壮年们却怎么都问不出口了,结结巴巴地说“吃饭了吗”。

村子里的人也都大概知道他们的来历:去铸剑师老铁家拜访的男女老少,都是天上来的神仙,师徒二人也不例外,但他们见惯了神仙,对师徒二人既不过分追捧,也没有刻意疏远,宋泓朗朗打一声招呼,他们就朗朗回应一声,若宋泓实在想不出打招呼的话,他们也会友善地接茬,说“吃了吃了,一顿小米粥,一顿小米饭”,不让宋泓的话掉在地上。

这一趟逛下来,宋泓说了个口干舌燥,心里欢喜得不行,有对年轻夫妻还招呼他和师尊去家里喝碗糖水鸡蛋。

他们体恤农家收获鸡蛋不易,再三推辞掉了小夫妻的热情,师尊说:“钟师傅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就不多打扰了。”

小夫妻笑开来,调侃说:“原来神仙也要吃饭。”

“他们的生活真好,和祈国那边完全是两种景象。”宋泓这样在师尊的手心写。

师尊回答说:“一方面,这村子有两位筑基的修士守护,另一方面,溱国的君主还是颇有才干,算是我这两三百年见到过的最顺眼的皇帝。”

宋泓心情有些复杂,他当然知道师尊不会有错,但听师尊夸着溱国的君王,让他这前祈国皇子还是有些不爽。

明明他之前在祈国皇宫的时候,对祈国溱国没多大概念,而当祈国真的覆灭在他眼前,他的心脏还是会闷闷地发疼。

“就知道说这些你会不高兴。”师尊察觉到宋泓变化的表情,“不过呢,你早晚也得接受,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便是他们一代一代绵延家国,稍有不慎,那家国的覆灭也在旦夕之间。”

“我听闻过有延续八百年的上古之国,也在三十年间见证过五个王朝的兴衰,你若随我一同修行,共享天地之寿命,那么要见证的兴亡便不止一个祈国。”

宋泓闷闷地说:“那该,多孤独。”

他从小就在孤独的照料下长大,习惯性地恐惧孤独,他以为人生有尽头,那么孤独也有止境,可修行便是在延长生命尽头的过程,孤独也将被延伸到了无止境。

“啊,前些日子,某个小鬼还说要陪伴我呢。”师尊忽然阴阳怪气地感叹,“原来真是说梦话啊。”

宋泓对自己说过什么没太大印象,不过……

“我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宋泓激动地在师尊掌心写,“哪怕我一直是个废物?”

“我好像没说过你是废物吧。”师尊慢吞吞地说。

“你说不说,这也是事实啊,师尊。”宋泓低下了脑袋,“昆山玉都测出我是废灵根了,而且调查墟宇的身份,我怎么也没看出来。”

“废物不会不到筑基期就能辟谷。”师尊把他松开的手扣紧,没有让他再动弹着写字的意思,“废物也不会去迎战连师尊都搞不定的境主魔物,被境主打出内伤还不退缩。”

废物更不会生吃了那么多极品灵花灵果,还没有出现气息爆体的现象。

楸吾叹了口气,心想着就算是元敬一和温月寻那种难得的天才,也不可能在元婴期之前生吃灵花灵果,人家都是用灵花灵果炼制成药性温和的丹丸,服用下去缓慢提升气息的强度。若他们按宋泓这个吃法,早就被体内猛涨的气息冲撞浑身筋脉,轻则筋脉尽断,重则爆体而亡。

宋泓这小子,到现在都还活蹦乱跳的,与其说是废物,不如说是怪物吧。

而且呢,“为师可以说你是小废物,因为为师受了累,但别人不行。”楸吾定了定神,对上宋泓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你自己也不可以。”

“知道了,师尊!”宋泓朗声应着,“抱抱!”

说好了不让撒娇,楸吾再次强迫自己心硬,但宋泓又扁起了嘴。

“好好好,抱抱。”楸吾也没招了,他决定回去找林铎问问徒弟不黏人的妙招,千万不能找桑羽,怕让桑羽给带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