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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嗓音沙沙地七弯八拐,听得楸吾都不好板着脸,失笑道:“我先前还担心你会不好意思。”

“嗯,不好意思什么?”宋泓没反应过来。

楸吾清了清嗓子,目光从宋泓脸上往下移。

宋泓迟钝地反应过来,眼圈的红晕烧到了腮边,猛然从楸吾身上滚到旁边,差点压到了小狐的尾巴,忙忙弹跳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温泉池子跑去,撂下一句:

“我,我去沐浴了!”

楸吾大笑,将身一滚把小狐搂怀里,故意问道:“好,需要我给你摆个屏风挡一挡么?”

宋泓左脚被右脚绊了一下,“需要的,麻烦师尊了。”

唉,这才对嘛,刚刚那只眼神凶得像要吃了他似的饿虎,怎么会是他一手养大开开玩笑就脸红的小猫咪?

楸吾坐起身,揉着小狐尖尖的耳朵,池子旁摆上绣了红梅的玉屏风,隐约能看到宋泓剥去衣衫的影子,打眼望过去,宋泓确实长高了不少,也长壮了不少:肩宽腰窄,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线条凝练紧实,想像早些年单手把他举高抱怀里,怕是不能够了。

分明这几年也算是看着这小子长大,为何此时还会生出些岁月如梭的怅惘。

楸吾苦笑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抚上了自己右肩膀,那朵红梅花的符纹并没有消失。

饶是先前和桑羽闹了些不愉快,桑羽还是给楸吾找到了解开契约的法子,转告给楸吾时特意站到离楸吾一丈开外的地方,面容严肃:

“我之后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不掺杂半分个人情绪,也没有想替小宋报复你的意思,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相信。”

说完一大堆无关紧要的话后,看楸吾平静地点完头,再以倒豆子的语速吐噜完了方法。

简单来说,就是让楸吾跟宋泓睡一觉,怎么睡都可以。

“不拘泥形式,不拘泥方法,这个契约本就不算稳固,只是强行让你们达成心灵的联系,若你们有了真正的灵肉结合,便会冲散契约的痕迹,消除契约带来的影响。”

楸吾沉默片刻,还没上前,桑羽便又往后退了两步。

“我如果不这么做,契约会一直不消失?”楸吾叹息着追问。

桑羽小心地点点头:“目前是这样子,毕竟是上古符纹改成的,不可知因素太多,我能力又太有限……”

“嗯,知道了。”楸吾没多责怪他,正准备掐诀回自己的洞府,桑羽叫住他。

“小宋应该会同意的。”桑羽说。

就是会同意,楸吾反而不能说了,说出口便又欠了这小兔崽子一份债,本来就还不清,不给孩子添这个乱。

但留着这个契约也是祸患,楸吾自然另有打算。

*

宋泓把自己泡在池水里,快要将自己洗脱一层皮,才犹犹豫豫爬上岸。

他本想换上自己干净的旧衣,反正天一宗的常服是用特殊的衣料裁成,会随他身体的生长而改变松紧长短,怎么穿都合身。

但刚一上岸,宋泓就看见屏风上搭着另一套新衣,料子轻且软,捧在手中像云朵一样,底色是雪白,晕染了浅蓝色的水纹,从上到下,色调由浅入深,总体清雅明快,他几乎一眼就喜欢上。

宋泓赶紧烘干身子,三两下套上,上身衣袖宽大如瀑、衣摆似莲花瓣般繁复叠加,下装更是垂到了地面,好在料子轻盈,跑起来也犹如风过水面,灵动轻快。

“是新衣服。”宋泓绕过屏风,拎着衣裳下摆,赤脚噔噔地跑到寒玉床边,披散的头发长短不一,随着他跪坐在师尊面前,勾出他面容别样的乖巧,“谢谢师尊。”

“清闲时下山游玩,穿这套合适。”师尊也上下打量了他一遭,“平日里练功穿着就不方便了。”

“很好看吗?”宋泓一高兴,就又忘了方才的不好意思。

“好看。”师尊含笑地点头,“我们庭空穿什么都好看。”

宋泓听得耳热,傻笑了一番,别别扭扭地说:“我会像往常一样讲礼数的,师尊,方才……方才是我高兴傻了,着实对不住。”

“你我之间,不用讲这些。”师尊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他发顶,“要我给你梳头发?”

“嗯,嗯!”宋泓忙不迭转过身去,小小得意道,“我会自己烘干头发了。”

“看出来了。”师尊的手指柔柔地绕过了他发丝,放小狐到一边玩。

宋泓双手放在膝盖,不自在地捏着衣袖:“我到达北溟海后,顺利破境到了金丹期。”

“嗯,我看到你御剑了,飞得很平稳。”师尊取出了梳子,抬手从宋泓发顶慢慢梳到了发尾。

“还有我带回来的那些灵花灵果,我想送一些给师姐师兄。”

“这个随你。”

“嗯……我在北溟的冰原上还交到了朋友,他们给我送了通讯符。”

“我记得,当时还让小狐咬了你好几口。”

“咬我是因为我做得不对么?”

“是因为你不警惕。”

“……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嗯,你就是这样的性格,善良又心软。”

“是你把我教成这样的。”

“胡说,我可没乱教。”

“才不是乱教,你就是教得很好嘛。”

“变着法自夸起来了?”

“啊,我稍稍骄傲一下嘛。”

宋泓说着,顿了顿:“这次历练,我大部分自己闯过来了诶。”

“好吧,允许骄傲一下。”师尊也笑,给他细致地把短一些的头发编成小辫子,“说起来,今年秋天,又一届大会要开始了。”

宋泓来了兴致:“那我这次把剑修能参加的比试都参加了。”

师尊抖出了新的发带,把他头发低低地束起,连带扎好的几条小辫子,藏在了马尾中。

“在此之前,你要随我去一趟剑门,挑选自己的本命剑。”师尊说,拍一拍他肩膀,示意扎好了。

宋泓转过脸,不解地问:“我就要映雪做本命剑不行么?”

“你去剑门挑一挑再说。”师尊顺着他哄,又特意左右把他仔细看了,转移话题道,“扎低马尾也挺好看。”

“哦。”宋泓低头,没脾气地又红了脸,“那到剑门前,我们还要去凡间除魔吗?”

“自然要去,而且剑门就在凡间。”师尊回答,伸手托起他下巴,“你成天脸红,我都担心你把自己烧坏。”

“不会……”宋泓嘟囔着挣脱开,别过脸说,“我还以为剑门在修仙界。”

“多数铸剑师生活在凡间,剑门因他们存在而存在,自然跟随着他们。”师尊娓娓回答,“这次下山我们没有要紧的任务,可以慢慢去拜访些老友。”

“对哦,我要跟汤观主说一说我破境的事。”宋泓又欢喜地把脸转回来,“我还想去盛京城看看。”

“好,都好。”师尊又抬指刮了刮宋泓鼻尖,“在此之前,你不应该拜访拜访你师兄和师姐?看情况也见见你师伯和师叔。”

“那是自然。”宋泓不禁伸手握住师尊指尖,“不过,我见师叔的话,只在他眼前演示一遍,我会御剑了。”

“也不用对你师叔有那么大意见,他顶多说话不好听。”师尊失笑,见宋泓没有松开他手指的意思,莞尔笑问,“又想做什么呢?”

宋泓喉结动了动,但也没舍得松开师尊,干脆心一横,包住了师尊整个手掌——他还记得这只手抚过他的滚烫触感。

“我还是没有办法不喜欢你。”宋泓小小声说,“你看见过我的欲望,我也根本没办法假装和掩饰。”

“所以呢?”这次师尊却追问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马虎眼。

“所以我可能有时克制不住我自己,如果我冒犯了你的话,师尊,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宋泓轻声但坚定地说,不自觉又红了眼圈,啊,他好麻烦,好讨厌,所以他还要补充说:

“别推开我,别不要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好,但我会尽力去改的,改成你满意的样子。”

如果是因为我没改好,触碰到师尊的底线,那么师尊挖我金丹都是应该的。

宋泓不禁这样想。

“不用太紧张,”师尊却缓声安慰他,“一般的亲昵都可以的,像牵手拥抱这种。”

宋泓目光一凛:“也就是说,不能亲吻。”

“……亲额头可以。”师尊还在给他找退路。

“我知道了。”宋泓松开师尊的手,“我不会得寸进尺的。”——

楸吾:唉,其实……

宋泓(后退一步,再一大步):师尊,我懂,我全都懂。

第97章 九十七 “还跟我睡一间房吗?”……

宋泓在等闲院休整了几日,便依照师尊说的,前去拜访宗门里给他提供过帮助的长者们。

他先御剑去了击水台,在瀑布水潭边如愿见到霜降师姐,以及出乎意料地见到林铎师叔。

印象里,他们师徒很少出现在一块,除非是宗门里出了大事。

宋泓也不好在师姐面前得瑟自己会御剑,收了灵力轻巧落到师姐师叔身边,朗朗抱拳笑道:“师姐,师叔,好久不见。”

“我老远就感应到你的‘气’了。”师姐原本面如霜雪,但见着宋泓还是略略勾起嘴角,“从北溟回来,修为确实大有长进。”

“看你小子这本事,是修炼到了金丹期?”师叔面上的尴尬也被缓解了些许,挑眉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惊奇模样,“看来北溟确实是个好地方,能让废灵根也找着奇遇。”

宋泓不卑不亢地回话:“师叔若是喜欢,改日便可去往北溟,说不定也能寻得奇遇,突破元婴期。”

师叔估计这几年修为没太大突破,哼哧了几声,没找出话来训宋泓,挥袖踱步到一边:“你们姐弟俩聊,反正我左右不受待见。”

师姐冷声道:“师尊慢走。”

“霜降,为师还是觉得你应该回去看看,”林铎走出去两步,又回过脸,“你父母不慈是他们的过错,但他们身殒你不参加葬礼,那便是你的不孝了。”

“该孝顺他们的陶盈怀已经死了,如今活下来的只有您的弟子李霜降。”师姐语气冷硬,分毫不让,“我感激师尊不计较我身世复杂收我为徒,但也请师尊记得我拜师前,您发下过的誓言。”

林铎一愣神,最终长太息:“罢了,随你。”

便见白光闪烁,林铎师叔消失在击水台的岸边。

宋泓看得听得都摸不着头脑,但能笃定的是,这与师姐的身世有关,但师姐从未与他说过,他也就乖乖不多问。

“师姐,我这次来,是给你送一些我在北溟的秘境里,摘回来的灵花灵果。”宋泓自自然然从戒指里抖出一溜花果,掐诀控了深潭之水,将那灵花灵果托起,浮在师姐眼前,“你挑一挑,看哪些用得上。”

“难为你费心。”师姐并没有伸手,抬头与宋泓对视,“可去了大师伯和翎师兄那边?”

宋泓老老实实背着手摇头:“先到你这边来,让你选好了,再去看师兄和师伯。”

“那我这辈分还涨了。”师姐笑容开怀了些,没跟宋泓再打推辞,利落地卷走了四分之一的灵花灵果,“今日可还要继续练剑?”

宋泓收回剩余的花果,认真回答道:“等我从剑门回来吧,那时候我有了本命剑,便和师姐正式地一决高下。”

“嗯,等你的好消息。”师姐点一点头。

这便是要送客的意思了,宋泓站在原地不动,头脑飞速运转,但嘴还是没忍住:

“师姐,你刚刚和师叔吵什么啊?”

“哦,师尊让我出山,我不想出去罢了。”师姐避重就轻地回答。

分明方才还提到什么父母……宋泓心想,师姐不出山门,可能正是和她父母有关呢。

“泓多话了,先行告辞。”宋泓怂怂地行礼。

“去吧,你也别多想。”师姐宽容地笑笑,“我若哪天想开了,会跟你如实说的。”

宋泓受宠若惊:“多谢师姐信任!”

*

宋泓又一路飞到了方寸居,原本师尊叮嘱他,让他到方寸居前,先画个通讯符问问师兄是否方便,但宋泓之前上课的时候便跟师兄随意惯了,从云层掉下方寸居的洞口,才想起询问一事。

但方寸居又没把他挡在门外,说明师兄此时是方便的,宋泓一骨碌爬起身,便听见他那吊儿郎当的师兄,语气威严不容置疑:

“我警告你,扶桑,休打我这具身体的主意。”

宋泓再探眼望过去,惊得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他的好师兄只着单衣,跪坐在矮榻上,手持长剑抵住师伯的咽喉,而师伯也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跌坐于地,周身还被灿金泛红的火焰包围,弱柳扶风般挣脱不得。

师伯正欲说些什么,但听到宋泓这边的动静,生生撕扯起喉咙大喊:“小宋!救我!你师兄要欺师灭祖了!”

宋泓这时候才意识到师尊的绝对正确,其实他从击水台出来,就该做好又遇上大事的准备。

他就四年不在苍澜山,宗门里的师徒关系,竟然都恶劣至此了吗?

宋泓不待多想,先迅速地环顾四周,确认此时的方寸居有流水潺潺,便先控水把师伯护住,好声好气同师兄交涉:

“翎师兄,师徒哪有隔夜仇,你先放下剑和师伯好好谈谈,说不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哼,误会?”翎师兄觑了宋泓一眼,平时无杂质的黑眸里,此刻却燃起红海棠般的火焰,他冷笑地拉扯开领口,“你看这是误会吗?”

宋泓捂眼,他不敢看。

“师伯,你怎能为师不尊,强迫翎师兄呢?”宋泓避开师兄的灼灼目光,睁眼从手指缝里对师伯怒目而视,“师兄一直很尊敬你,宗门的晚辈也都很尊敬你,你怎能……”

师伯在水龙的保护下,也拉扯开领口:“我也有,你怎么不说你师兄以下犯上呢?”

宋泓大脑停转了一瞬,愤怒的气焰也立马熄灭,他此时无比地想念师尊,如果师尊在这儿,肯定有办法解决眼前这糟心又混乱的一切!

谁知他心念只这么一转,他身侧便传来草木芬芳的气息,他的师尊楸吾搂着小狐,亭亭地立在了他身边。

“师尊,你这么厉害的吗?”宋泓的大脑完全空白。

师尊也满脸发懵,但看见地上的桑羽和榻上的商翎,忙抬手把宋泓圈进怀里,让他和小狐都闭上眼睛。

“桑羽,你们怎么回事?”师尊厉声质问。

宋泓便在师尊怀里偷偷侧过眼,便看见师伯双手向后撑地,耍无赖道:“又怪我咯?你好师侄犯病,要欺师灭祖呢!”

许是见人多了,翎师兄冷脸收回长剑,也熄灭了困在师伯身侧的离火。

“我没什么话可说,是扶……桑羽冒犯我,他理应受罚。”翎师兄眼里火光未灭,“这是我们二人的事,与你们无关。”

“好吧,桑羽,你自求多福。”师尊一手搂一只活物,转身便御剑走人。

宋泓忙把准备好的灵花灵果扔出去,胡乱完成此次拜访的任务。

“翎师兄,这些都是送你的,你清醒了记得挑一挑!”

说完便赶紧一头扎进师尊怀里,乖乖的假装刚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你师伯和师兄……”师尊欲言又止。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的,师尊。”宋泓立马机灵地回答。

他意识到自己蹭了师尊太久有些越界,忙忙将脑袋拔出来,身子退一旁,本想自己御剑与师尊飞出一段距离,但腿犯了懒,怎么也不想动,只能装乖卖傻,祈祷师尊没有注意到。

师尊也真没注意,叹口气后跟宋泓解释:“我在洞府打坐许久见你还没回来,一时有些不放心,便外出寻你,谁知一落地方寸居,便遇上了事情。”

“我就知道师尊你是放心不下我。”宋泓不疑有他,看小狐还在师尊怀里趴着,一时不免生出几分醋劲,趁师尊心思暂时不在小狐身上,眼疾手快将这只毛茸茸捞到自己怀中。

师尊见状,失笑问道:“你还舍不得让我多抱会儿?”

“嗯,我舍不得。”宋泓泛酸地回答。

“你想让我抱,我又不是不给抱。”师尊听出来他的小气,笑着哄道。

宋泓撒气地揉了两把小狐脑袋,固执地回答:“不,我会注意分寸。”

酸归酸,气归气,原则的事情不能动摇。

但他余光却瞥见,随着他揉小狐脑袋的动作,师尊也低了低头,耳垂莫名地泛红。

宋泓不信邪,又轻轻捏了捏小狐毛茸茸的脸颊,左边的脸,师尊的左脸也同时冒出了红霞。

“把它给我抱会儿吧。”师尊说着,藤蔓先迫不及待地伸了过来。

宋泓侧身挡了一挡,不解问道:“我都回来了,你怎么还要附身于二三啊,师尊?”

“我哪有?”师尊挑眉,微微惊讶。

宋泓便把小狐的右爪捏起来,按一按它的肉垫,师尊那边也不自觉地将右手微抬,掌心微微合拢。

“看吧。”宋泓努努嘴。

“你看错了。”师尊甩袖,咬死不承认。

“如果是附身的后遗症,我能理解的,”宋泓坦然把小狐交还给师尊,“你不用特地藏着掖着,担心我做什么坏事。”

师尊似有些无奈,但还是收回藤蔓,抱稳了小狐。

“我对你放心得很。”师尊说。

这是句妥帖的夸奖,但宋泓听着又不是个滋味,潜意识里其实不想让师尊对他这么“放心”,但理智又告诉他不能再以下犯上。

一是师尊不情愿,二是总不能落到像今天师伯师兄那个下场!

宋泓深呼吸,再次引以为戒。

“过两天便下山去,已到了仲夏时节,不能在山上耽搁了。”师尊冷不丁说道。

“我随时都可以出发。”宋泓提起干劲。

“那沿途休憩,还跟我睡一间房吗?”师尊调侃发问,“这些天你都自己在等闲院的厢房睡,都能狠心把寒玉床给舍了。”

“看情况吧……”宋泓本就不太坚定的心又开始动摇,他垂死挣扎般补了一句,“就算睡一间房,我也会和你止乎于礼。”——

宋泓:我们宗门的师徒关系都要好好整顿一下啊。

霜降:你是要整顿你和二师伯,还是要整顿翎师兄和大师伯?

第98章 九十八 “师尊,我有点想娘亲了。”……

楸吾最近又好气又好笑,笑宋泓嘴上说着要保持距离,实则一有机会就扭糖似的黏在他身边;气宋泓分明情不自禁,但黏一会儿后又强装清醒和他止乎于礼。

下山好些天了,他们住客栈时分两间房,住人家家里也分两间房,到荒郊野岭没房屋的地界了,非要找到两棵相邻不相近的树才肯歇下。

楸吾习惯于苦修,可以不用睡觉,为迁就小孩的习惯,睡哪儿也无所谓,但宋泓每每打坐调息结束,总要滚过来跟他抱一下,抱完就麻利地滚去睡觉,只留给楸吾一个如风的背影。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这些日子天天如此,后头还是楸吾自己没忍住,眼疾手快把宋泓扣紧在怀,托着他下巴让他抬起脸与自己直视,在他撒娇哼哼前严肃问道:

“宋庭空,你这是在消遣我呢?”

宋泓双眼迷茫,不解地回答:“你说可以抱抱的啊。”

楸吾被噎了下,用虎口卡住了宋泓脸颊肉,狠狠捏了又捏,“我又没让你抱完就跑。”

宋泓被捏得直咕噜:“因为我要止乎于礼。”

楸吾气得闭了闭眼,撒开这一大只猫,直往外推:“滚去睡你的觉。”

宋泓被推得趔趄也没起身,委屈地撇嘴:“这样你也不喜欢吗?我已经很克制了。”

他跪坐在楸吾身前,树冠投下的阴影外,身量长开后跟投下的阴影能把楸吾包裹住,楸吾这才发觉月光明亮得很,树冠再怎么繁茂也挡不住这漫天泼洒的清辉。

宋泓半个身子都浸在清辉里,皎洁的银光滑过他每一缕发丝,将他俊朗的眉眼都勾勒分明,再往下便是高挺的鼻梁和薄唇,下颌线如刀锋般凌厉,不笑的时候真有些生人勿近的冷冽,好在笑起来还算可爱,那蕴藏在眉眼间的明快与洒脱便自由地漫溢出来。

见楸吾愣神半晌没说话,宋泓的故作委屈也转化为了焦急,想伸手去抓楸吾的手,末了还是闷闷地抓住自己衣摆的料子,一阵揉捏。

“师尊,你别不理我啊。”宋泓哽咽地说。

楸吾这才回过神,讪讪地开口:“也没有不喜欢。”

“昂?”宋泓没反应过来。

楸吾清清嗓子:“别耷拉个脸,笑一笑。”

宋泓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揉了揉脸,揉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果然可爱。

楸吾那忽上忽下的心就这样安定下来,他实在对这小混蛋没脾气,“休息去吧。”他柔声说。

宋泓得了宽恕,笑着点点头:“师尊,明天见。”

他倒是自在了,换楸吾不自在。

楸吾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宋泓的言行举止,看他除魔时潇洒的剑招和身姿,看他帮百姓担柴挑水、割稻晒谷,看他到祈国故土见屋舍重建、良田再垦时略略怅惘的神情。

他们下山的半个月后,来到了宋泓一直期待的盛京城,而上次来盛京城是八年前,两国战争之后。

期间也有相当多的机会,楸吾能带宋泓到访,但小孩不愿意,他也没有强求过,如今愿意来了,他也不说什么,只默默陪在一旁。

北方迁来了人口,将那破壁残垣修修补补,或者干脆推倒重建,八年时间,不够盛京重回国都的繁华,但至少入目人群熙攘、车马如梭,坊市齐整分明,官衙威严肃穆。

而且如今盛京也不称作盛京,根据护佑城池的河水、扬江的支流新安河,改地名为新安,某种意义上又与如今的国都长宁南北呼应。

城内有零星几只魔物作祟,到盛京当天,师徒二人分头处理了,傍晚时分在鼓楼附近的客栈回合。

据说等到酉时过后,能在客栈顶楼的窗边,看到夕阳悬在鼓楼的背面,楸吾见宋泓不甚开怀,特意提了嘴订房间前、店小二卖弄的话语。

“我都没注意小二哥说这些。”宋泓晃一晃神,“还以为你订这一家,是为了他家特制的早茶餐点。”

“也有一部分这原因。”楸吾讪讪地低头整理袖子。

这是在他的房间,宋泓和他坐在窗边,中间隔着一张小几。

“真好的景啊。”宋泓侧身看着大开的圆窗外。

那被染成暖黄色的天穹,软红的圆日悬在一条街外鼓楼的屋顶,还没完全落下,给这临街的房舍外都洒下柔软的橙金色,同时也洒在赏景人因失神愣怔时,柔和温朗的眉眼。

“近些年,魔物出没的多么?”宋泓忽然问,“这一路我们走走停停,碰上的没几年前多了。”

“嗯,你感觉得没错。”楸吾定一定神,不着痕迹地回答,“到太平年间,修仙界的修士们乐意在这些年下山,积攒功德名望,凡间的道观也更有心力去辅助除魔。”

“所以还是没有解决魔物出现的问题。”宋泓沉沉地叹息。

楸吾看他这副老成模样,忍俊不禁:“有充足人手到凡间除魔,便是幸事一件,这意味着我们还能保住仙魔两界的缓冲地带人间,人间保不住,修仙界也会在劫难逃。”

“这时候凌云乾道二宗就应该多派弟子下山啊,整个修仙界就数他们两宗门人口最多。”老成没多一会儿,宋泓便又想当然地孩子气道。

楸吾也顺着这孩子气的想法说道:“这次仙界大会你夺了魁首,是有资格号令众仙门的掌门做一件事的。”

“这也是早些年你师伯催我收徒的原因之一,他实在不想被别宗的魁首号令,要么去送宝贝要么去修房子。”

宋泓意识到一个问题:“那魁首要号令掌门去一统三界呢?”

楸吾散漫地回答:“哦,那他/她将会被自家长辈领回去,好好修理一顿。”

“我就说肯定是有限制的。”宋泓忽然倾过身子,温热的鼻息打到了楸吾脸侧,“师尊,你就这么相信我能夺得魁首?”

“我向来不作没盼头的指望。”楸吾别过脸。

他以为宋泓要趁势拥抱他,夕阳被鼓楼完全遮住,天快黑了,结束这个拥抱,宋泓便会跟一阵风似的刮回自己的房间。

“那我努力,不辜负师尊的期待。”宋泓只勾了勾嘴角,退回身子歪靠在椅子上,扭脸又去看窗外的景色。

月光轻悄地漫了进来,楸吾听见宋泓告辞的声音,忙忙抬眼追看过去,余光里只剩一片飞扬的衣角。

他还是爱看宋泓穿些活泼的颜色,除却寻常的蓝白,给宋泓添置的新衣里多了鹅黄嫩绿、橙红浅紫的色调,方才宋泓穿的那身便和夕阳的颜色大差不差。

所以宋泓这会儿离开,便如同夕阳沉陆夜幕降临,令整间屋子都空落落了吗?

楸吾不免自嘲,心想自己为解开契约着了道,这些天怎么满心满眼都是小兔崽子。

而小兔崽子榆木脑袋一个,偏偏没觉察到。

他放宽心,侧身去看那窗外的景,方才尽顾着宋泓,连那太阳怎么落尽的都没注意到,此时再去看,便只见一弯月牙钩在屋檐下,而满地霜白里,却灵巧掠过一道熟悉的素白身影。

宋泓换了身衣衫,趁夜色御剑而出,楸吾定定地看了会儿,确定他飞去的是之前皇宫的方向。

是有什么话要跟那埋葬在宫墙里的女子说吧,这么多年,宋泓除刚拜师的那会儿提过,后头基本对那女子的事情缄口不言。

但楸吾知道他不会忘记她,毕竟他再怎么长大,面庞再不似幼时的稚嫩,也没有湮灭一丝她带来的灵秀光华。

既然到了盛京城,那么一定是会去祭拜她的,上次乱世中满目疮痍,少年时的宋泓只在官道上拜别,好容易到了太平年间,长到青年时的宋泓自然要靠近她诉说,何况如今他算是有出息了,能跟她说的话也多。

楸吾想了想,还是起身,掐诀隐身,跟上了那道素白影子。

皇宫有相当一部分被充作了官用,但冷宫一隅因位置偏僻、且房舍破败,自然被北人也舍弃,如今无人打理,草木葳蕤地从庭院生长到了宫殿。

楸吾落在一棵烧焦了半边却发出新芽的老梧桐树上,便清楚地看见宋泓一身缟素,长发未束,跪坐在月亮地里。

他未行大礼,也不哭诉,只静静地望着冷宫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似乎要看清每一个物件的纹理。

巴掌大的梧桐叶抚过楸吾发梢,清冷的月光落满宋泓肩头,风吹过了他二人同色的衣角。

直到月牙儿悬置穹顶,夜深了,楸吾便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宋泓扭过脸来,目光直直地投向这棵烧焦的梧桐。

“师尊,别藏了。”宋泓说。

他没起身,就跪坐在原地,等楸吾施施然飘到跟前。

与楸吾对视时,黑眼睛沉沉如枯井。

“怎么发现我的?”楸吾半跪到他身前,用着哄孩子的轻快语气。

宋泓勾了勾嘴角:“气味。”

楸吾伸手勾了下他鼻梁:“狗鼻子。”

宋泓抿了抿嘴唇,垂下眼脸,似乎在犹豫什么。

楸吾了然问道:“要抱一下么?”

宋泓仍然垂着眼,只默默地张开手臂。

楸吾主动地扑过去,把这身量长开了的孩子搂紧搂实,令他哀伤的面庞埋在自己颈窝。

“师尊,我有点想娘亲了。”宋泓轻声说。

“嗯,我知道。”楸吾说。

第99章 九十九 “弟子愚钝。”

出了盛京城,师徒二人便北上渡江,前往乌衣城。

沿途每到一个城镇,师尊都要买一壶当地名气最大的酒,而宋泓也没见师尊喝过,于是向师尊问了一嘴。

师尊说,这是为他去剑门取剑准备的拜访礼物。

“剑门也是有人守卫的,不送一些他们喜欢的礼物,你可飞跃不过剑门关隘。”

宋泓不由得懊恼,说:“师尊,你应该让我准备的啊。”

“少逞能,我没给你零用钱,你上哪儿买酒去?”师尊笑笑,“依靠一下为师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哪里只依靠你一下啊?”宋泓不免心虚,想到他哪怕独自前往北溟历练,师尊依然附身小狐护佑他左右。

“觉得亏欠就好好听我的话,不惹我生气,也别让我担心。”师尊语重心长地劝慰他。

宋泓立马笑得乖巧:“我最近难道不乖吗,师尊?”

师尊沉默了片刻。

宋泓炸毛:“真的不乖吗?!”

“乖乖乖,你最乖了。”师尊敷衍地安抚他,见他还气鼓鼓地涨红脸,更加敷衍地探出藤蔓,摸了摸他的发顶,“全三界最乖的徒弟是哪家的啊?哦,是我家的啊。”

虽然被哄得很羞耻,但宋泓莫名挺受用的,到达燕归观上空,他扬起的嘴角都还没有下来。

此时正值午后,但观内却意外的游人如织,或是在主殿前排队烧香,或是穿过了游廊到后院用素斋饭,观中弟子也忙得跟陀螺一样,负责主殿前院的扯着嗓子维持秩序、按人头分发线香,负责后院斋房的往来穿梭上菜布菜、引人落座,期间有与弟子穿同色青衣的如偶人般行走的年轻姑娘,同手同脚地为去往后院的游人指路引路,为排队等候拜神的游人添茶送水。

师徒二人担心引起凡人骚乱,故隐蔽身形后落地,轻车熟路地往不向游人开放的观主小院而去。

宋泓屏息与游人们弟子们擦肩而过,但见着那些同手同脚行进、面容青白的姑娘们,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

这是当年被他们搭救的新娘,除了面色和肢体动作与常人有异,但她们能跑能跳、能说能笑,又是再正常不过的年轻女子。

“我那医修的友人说,这些姑娘最多只能恢复到现在这个样子,而且受毒素影响,她们不会像常人一样衰老,但寿命与常人无二。”师尊见他上心,适时地解释道,“汤浩然和我都认为不适合再放她们离开燕归观,她们的家人也没有上山来寻过,便拍板将她们都留在观里打杂。如今她们已经恢复了部分神志,但也没人选择离开。”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好事。”宋泓点点头,又问,“那这些游人是怎么回事?之前到燕归观,我从没见过那么多人。”

“燕归观一直对乌衣城的百姓开放,汤浩然维持观内修缮运转,也是靠百姓们的香火钱,不过之前他们除掉的魔物名头没‘黑旋风’响,所以平时百姓都不怎么来捐香火,直到出事了才上山来拜一拜。”师尊回答,“四年前,汤浩然协助我们与王府,解决掉了新婚命案的罪魁祸首,燕归观名声大噪,又经季允献王父女宣传,城中百姓便更是对燕归观崇拜不已,平常遭遇什么疑难便上山来拜一拜,求个心安与稳妥。”

“而且因为破获的是新婚命案,燕归观便成了许多人家祈求美满姻缘的福地,后山那棵汤浩然年轻时种下的桂树,这两年被好多青年男女挂上了祈愿的红布条,你要感兴趣,待会儿我们也可去后山逛逛。”

“乌衣城的百姓真喜欢求姻缘。”宋泓讪讪笑道,他可还记得没被他放走的河灯。

“你不想求,去看看也无妨。”师尊看出他的心事,自然地轻巧带过。

他们迈入清净的观主小院,刚收了隐身的符箓,便被舞剑如风卷残云的汤浩然吓一小跳。

一见他二人前来,这白发老者便潇洒地挽了个剑花,拱手展眉笑道:“师尊,小师兄,别来无恙啊。”

“汤观主真是勤勉,顶着烈日也要练剑。”宋泓不免感叹地夸赞道。

师尊只抱臂冷笑:“你一符修,大太阳底下练什么剑?”

此时院落里悄然飘过一中年女子,合中身材、圆脸杏目,也着一身青衣,怀抱着一大捧荷花莲蓬,似不经意地插嘴道:“回仙君、小仙君,听闻你们将要莅临,这几日师尊从早到晚都在院落练剑,倒确实未曾懈怠,生怕你们见不到他勤勉的样子。”

“山晓,话多了啊,你不该去给厨房送莲蓬吗?”汤浩然立马板起脸。

那女子原是汤浩然的大徒弟,云山晓,这会儿只是摘得莲蓬从院落路过,特意揭了她师尊的短,同楸吾宋泓二人打了声招呼,便又翩然而去。

“你这弟子倒爽快实诚,不像你还搞这些弯弯绕绕。”师尊善意地调侃道。

汤浩然无奈地收剑,讪讪道:“多少为我说点好话嘛,哪怕我确实有在装模作样,但那也是从七天前就开始装了,谁知道你们来得这么迟。”

“在你这个年纪,坚持七天练剑,已经很了不得了。”宋泓由衷地为他鼓掌。

汤浩然神情一僵,师尊朗声笑道:“喏,这是你想听的好话。”

“小师兄,你定是同师尊学坏了。”汤浩然叹息着将他二人往屋里去。

会客厅早早地布好了茶水点心,见他们进门,那负责布置的魁梧男弟子略略地一鞠躬,抱着托盘悄无声息地推了下去。

“这是我二弟子,云山青。”汤浩然顺口介绍道,“击杀‘黑旋风’那一晚,他和山晓在王府助我护阵。”

“云山远是最小的那个,之前你们都有接触过,这两年她不在观里,而是随小季将军他们去往了漠北。”

“漠北?”宋泓刚坐下,又抻直了身子,“我也就和师尊除魔时路过几次,那地方野草苍茫,大片土地了无人烟。”

“也不算了无人烟,只是那边的人居无定所,不太像中原地界安土重迁。”汤浩然为他二人一一倒了茶水,徐徐解释道,“不过那边也确实荒芜,少水少食,所以他们的头领单于不时会骚扰大溱的边境。”

“前两年,原本驻守边境的老将重伤离世,朝中无人请命前往边关,皇帝便想起了被他分封到乌衣城的侄女。小季将军也不计前嫌,把她老爹和夫君一家都带上,直奔边关抗敌。我那徒儿对远方心生向往,也自告奋勇随他们去了。”

“看来这次是没法跟小季将军打声招呼了。”师尊也遗憾道,“若不是我们要赶去剑门,往漠北那边不顺路,不然可以去看看的。”

“剑门……”汤浩然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惊喜地望向宋泓,“小师兄,你突破金丹了?”

宋泓略略骄傲地点头:“前不久刚突破,师尊说我还在金丹一阶呢。”

“哎呀呀,这可是大喜事一件,我都没做什么准备。”谁料汤浩然起身,喜得团团转。

在宋泓说“不用准备什么”的劝告声里,汤浩然转到了八宝架子前,将最当中格子小臂粗细的白玉如意抱下来,径直往宋泓怀里递。

惊得宋泓忙起身推拒,师尊也不帮他,只拈了块荷花酥慢条斯理咬。

宋泓推拒不过,又见师尊专心啃点心,忙低头抬袖,遮掩着小声对汤浩然说:“这样吧,汤观主,你匀我几两银子,就当是祝我破境的贺礼了。”

“这柄白玉如意可不只值几两银子。”汤浩然不明所以,也跟着压低声音。

宋泓无奈:“可我就是想要一些现钱。”

“哦,师尊不给……”汤浩然脑子也转得快,“不对,你是想给师尊买礼物?”

跟这种老年人说话真没意思,没说两句就把底给透了。

宋泓撇撇嘴,又往师尊那边瞅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拜托你了,汤观主,我送你一些秘境摘来的灵花灵果。”

汤浩然却忽然扬起声音:“行,几两银子换仙界的灵花灵果,左右我是不亏的。”

“诶诶诶,你这人……”宋泓手忙脚乱拉扯住汤浩然,但观主跟条成精的老泥鳅,拉扯之间就从宋泓身前滑走,溜到八宝架前把白玉如意放回。

师尊闻言只笑,火上浇油地说:“你找我要钱买礼物送我,我也会很高兴的,庭空。”

啊啊啊,这俩不讲道理的老年人!

宋泓瞪了两眼嬉皮笑脸的汤浩然,又委委屈屈地看向师尊:“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呢?”

“你还是小孩子嘛,小师兄。”汤浩然被瞪了也不生气,变戏法似的翻出一袋锦囊,塞到宋泓手中。

里面是沉甸甸的碎银,不只几两。

宋泓捧着袋子,烫手似的又递还不得,只好兀自缩一旁生闷气,师尊便和汤浩然聊起燕归观的近况,小老头讲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没人搭理他,宋泓只好闷闷地把钱袋子收好,从戒指里取出一大捧灵花灵果,堆到手边的茶案上,负气地说:“不用挑了,都送给你们燕归观。”

小老头顿时噤声,眼里亮出了惊喜的绿光:“我的乖,小师兄真是大方啊!这一捧花果,够我们炼上百炉丹药了!”

“我也还有丹药,你要吗?”宋泓终于找回了些场子,得意地追问。

忽地,他眉心一痛,师尊隔了茶案弹了颗水珠到他额前。

“适可而止啊。”师尊轻咳。

宋泓悻悻不语,徒留汤浩然满脸堆笑地将那一桌灵花灵果搂入怀中。

“小师兄,你今后一定常来,常来啊。”

常来是不可能常来的,见到这个小老头就来气。

宋泓气完了,日头也偏西,师尊领着他向汤浩然告辞。

离开前,宋泓还是给汤浩然送去了自己的通讯符纹,一枚五瓣的梅花。

汤浩然愣一愣,笑道:“我都忘了这茬。”

“我记着就行。”宋泓没好气道。

“那我便祝小师兄早日破境,成为一方元婴大能。”汤浩然小心地叠好符纸,放回衣袖中,“到时候旁人问起,我就说我师尊和师兄都是了不得的大能,整个修仙界都能高看我几分。”

小老头好好说话时,说得让宋泓不太好意思,红着耳朵摆手说:“好了好了,你就送到这儿吧,不用再每天练剑了昂。”

师尊也只是笑,他难得安静,没有接宋泓和汤浩然的话茬。

他们到乌衣城小住,仍然住松鹤楼。

城内没有明显的魔气波动,故一般都是宋泓外出巡查,师尊则待在松鹤楼品茶吃点心,走得最远的路就是下楼买一坛封装好的花雕酒。

宋泓每日清晨出发,傍晚才回,没有找着魔物的影子,便满城搜罗送人的小物件。

但凡间的谢师礼多且杂,宋泓打听了一圈,有的说送腌制好的腊肉、送鲜采来的山货、送时令的瓜果,又有的说是笔墨纸砚、书画棋琴。

宋泓仔细思索,他师尊明显不是风雅之人,倒是喜好尝些新鲜的吃食,但吃食方面师尊自己就颇有研究,根本用不上宋泓满世界寻找,而且吃食也不能长久保存,三两口进了肚,师尊转眼就会忘记是他的礼物。

礼物还是送能长久保存的好,宋泓脑海里滑过师尊发髻间素净的玉簪与鲜艳的花朵,特别是假成亲前夜,师尊鬓间簪上的绢丝牡丹。

很美。

宋泓抿了抿唇,开始注意起坊市间,卖各色簪花的小摊。

你明明是在选自己喜欢的礼物,宋泓这样想着,一日日逛过每个琳琅满目的小摊,拿起金玉簪子或绢丝花朵,细细看两眼又放下。

这一日,许是天公见不得他这般踌躇不定,午后便织起密密的乌云,眼看要落下暴雨,但宋泓还在一绢的小摊前犹豫,摩挲着一朵红底金边的牡丹花,不知该不该付钱购买。

那摊主姑娘眼见着天色不好,不免急促地催道:“公子,你若不买,我便收摊了。”

宋泓这才如梦方醒,把绢花放回原位,正欲离开,瞥见天色阴沉,眨眼就落下豆大的雨点,而姑娘正火急火燎地收摊,绢花有百十朵之多,收敛起来可不容易。

全是自己犹豫耽误了姑娘,宋泓愧疚地把锦囊袋子递给姑娘,说:“这些绢花我全要了,您快些去躲雨吧。”

姑娘愣愣地捧着银子,宋泓把绢花包圆,收拢怀中,不忘给姑娘发顶捏了个避雨的诀。

“若是银钱不够,你改日可到松鹤楼寻我,我姓宋。”宋泓颔首抱歉。

姑娘也掂出了银钱的重量,忙忙开口说:“不不,公子,你给多了。”

“没少给就好。”宋泓笑一笑。

顿时暴雨如瓢泼,他忘了给自己捏个诀就这样借着风雨的掩护,心事重重地消失在了姑娘面前。

在师尊房前的走廊落定,宋泓才发觉自己从头到脚湿透,还好把绢花放进了戒指里,没有让它们被雨水波及。

“进来吧,愣在门外做什么?”师尊的声音冲破雨声,从门内传来。

云层忽闪出一道紫白的电光,风吹了雨点进楼,令宋泓不自觉又打了个冷颤。

他是真傻了,浑浑噩噩便推门而入,都忘记他可以先烘干身体。

师尊的房间弥漫着一股草木温暖的甜香,宋泓慢慢地缓过劲儿,发觉屋子里似乎点了灯,昏昏黄黄,像在晦暗风雨里安然前行的小舟。

风声雨声都被挡在了门外,宋泓只听见汩汩的流水声,师尊正倚在面前的矮榻上,拎着那青玉的细颈瓶自斟自酌。

见他进来,也省得把那酒杯放回小几,就这么施施然递上前:“怎么淋成这样子了?”

宋泓被那酒香勾得迷糊,晕乎乎飘到矮榻前跪坐,仰着脸看师尊:“我忽然忘记了避雨的符箓。”

“也忘了烘干的符箓?”师尊似笑非笑,双指捏着花瓣一样轻薄的玉杯口轻晃,那酒液就晃进了宋泓眼底。

“弟子愚钝。”宋泓声音沙哑,雨水从他鬓边的发丝滑落。

他发现师尊只披了身水红的薄纱,因倚靠在矮榻上,露出了白皙润泽的左肩,与振翅欲飞的蝴蝶锁骨,薄纱没挡不住那内里的风光,他别开眼没敢多看,但也扫到了右肩遮挡住的梅花印记。

“先把衣服换下吧,都湿透了。”师尊清越的嗓音里挽起钩子。

宋泓不动,只定定地看向师尊被酒气蒸红的眼,琉璃色的眼珠似那夜空摇摇欲坠的星子。

“我买了绢花,是送给你的。”宋泓期期艾艾地说,“送了绢花,我就回自己的房间。”

师尊便将手中的酒瓶放到了小几上,抿着玉杯里的酒液,眼睛却看着他,一眨不眨。

“好,拿出来让我瞧瞧。”师尊鼓励似的说。

绢花有数十朵,宋泓只取出了一朵牡丹,他身子大概冷过头,开始烧了起来,眼前的师尊也不似平日里如玉疏离,倒像是在他那些春梦中,明媚且醉人。

他恍恍惚抬起手,将那金边的红牡丹,簪到师尊如瀑披散的发间。

师尊的青丝如云般光滑,那花朵簪入的瞬间,便滑到了发尾。

宋泓一时懊恼,想要起身捡拾,唇边便触到了玉杯轻薄的杯口。

他记得,师尊方才还用这个杯子饮酒。

“吃些酒,暖暖身再走。”师尊说着,弯了弯眼睛。

“那绢花……”宋泓挣扎着问,杯中酒液便随着师尊倾倒的动作,丝绸一般滑进了他喉间。

温温热的暖火在他胃里燃烧起来,他不自觉叼住了酒杯,师尊也不与他争抢,偏过头将那玉杯的另一边轻轻咬住。

“啪”地一声脆响,玉杯坠地。

门外风雨不止息,迟迟地迎来了阵阵闷雷——

宋泓:喝酒误事啊,太误事了。

楸吾:酒真是个好东西。

第100章 一百 “哥哥,你也喜欢我么?”……

楸吾将宋泓拉扯到矮榻上,一面掐诀帮他烘干头发和衣物,一面将矮榻换回了正经的床榻。

秋香色的帘子从两边徐徐落下,楸吾垂眸细细看着身下的青年,指尖从他烧红的眼尾一路滑下,从他锋利的下颌线迂回,落到了他无意识滚动的喉结。

“庭空,我是谁啊?”楸吾故意地问道。

“师尊。”宋泓一手胡乱按着楸吾的后腰,另一只手就把楸吾放他喉结的手捉了,拿到脸颊边小兽似的蹭,“我又没傻。”

“嗯,为师……”楸吾顿了顿,生生换了个说法,“我也不欺负傻孩子。”

半杯酒只起到助兴的作用,宋泓很快嚷着热,楸吾便轻易剥了他外衫,而更关键的是屋子里点的那炷“春无痕”香,芬芳如仲春午后的气息,足以使人沉入欢愉的梦境,没有入睡也不知今夕何夕。

这样既照顾到宋泓的主动性,又不会让他记得这个沉闷的雷雨午后。

若换个人,楸吾不至于为他算计到这种境地,当然换个人也不值得楸吾冒这样的风险。

“师……”宋泓又要唤他,被他抬指捂住了嘴。

“换个称呼吧。”楸吾还是有些负罪感。

那对黑眼睛便滴溜溜地转,宋泓咬住楸吾手指,用牙齿轻轻摩挲,好一会儿,含糊地喊道:“哥哥。”

楸吾愈发支撑不住,将被咬了两圈牙印的手指抽出,心下纠结着该如何继续,宋泓便反客为主,将他掀倒在暖黄的床褥里。

紧接而来的是轻而密的吻,落到楸吾眼睫、眼尾、鬓角、耳垂,最后再是嘴唇。

“好喜欢。”宋泓低低地说,“哥哥,你也喜欢我么?”

楸吾躲不开、逃不过,偏过脸闭眼回答:“喜欢。”

窗外的雷声更响了,楸吾觉得,那天雷若要落下来,必定先劈死他。

……

待到云销雨霁,已是傍晚时分。

楸吾轻轻把宋泓滑到唇边的碎发别回他耳后,“春无痕”的效力发作,宋泓又没设防备,估计能睡到后半夜。

他下床换上常服,遮掩住浑身嫣红泛青紫的痕迹,但看到肩膀的五瓣梅花还是愣了愣。

不对,他和宋泓上下来回颠倒,做足了两个时辰,为何这梅花瓣只是颜色变浅,并没有消失的迹象。

他反手给床帐遮掩的榻前布了个隔音的符,抬手勾画出杜鹃符纹,待到对面传来桑羽慵懒的嗓音,他稍稍克制了怒火,缓声客气地问道:

“师兄,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为何那结契的花纹还没有消失?”

“啊……”桑羽也有些懵,“我没给你说吗,不止要做一次啊。”

楸吾听得耳热,没好气回答:“我也没只做一次。”

桑羽笑了:“那就做到符纹消失即可,具体的次数我也不知道啊。”

“你是不是早就不满我让你当这个掌门,变着法来折腾我呢!”楸吾忍气咬牙,再三劝说自己也有理亏的部分,刚跟桑羽争吵过,不能再吵。

桑羽捏着嗓子佯装委屈:“我本意也是想帮你陪小宋入北溟嘛,谁知道符箓操作过程中出了问题,这几年你也看到,我为此事付出了代价,再说这种气话,可是要伤我的心了。”

楸吾闭眼:“我也算是被你哄上了贼船。”

“你早晚都要解契的嘛,方便你日后剖小宋的金丹。”桑羽玩笑的声调变冷,“以你的性子,不至于计较多几次、少几次,那孩子对于你而言,左右不过是一个培养灵根的器皿。”

楸吾沉默片刻,冷声回答:“放心,剖丹了我也不会舍弃他。”

从捡到宋泓那天起,楸吾便打算过养他到终老。

“若我能有幸飞升,自然会带他入神界;若是不能,他活多久,我便养他多久。”

桑羽难得先行掐灭通讯符,楸吾还没来得及问他,商翎的病有没有好些。

罢了,也是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楸吾推开窗,让雨后的清风吹散“春无痕”气息的残留,而后再踱步到榻前,掀开了床帐。

宋泓正睡得香甜,俊朗到有些锋利的眉眼,因为餍足而显得如春水般柔和。

楸吾不自觉又怔怔看了会儿,回过神来庆幸自己保留了一丝神志,没有在宋泓身上留下明显的印子。

眼下只用给宋泓做完清理、整理好衣衫,而后将他抱回相邻的房间即可。

动作中,楸吾拈到滑落缝隙的绢丝牡丹,红艳艳地开在他指尖。

他本想把这绢花送回宋泓的须弥戒,但鬼使神差地自己先留了下来,若宋泓觉察不对后问起,他另编一套谎糊弄过去也可。

礼物啊,楸吾将那花朵别在自己鬓边,没照镜子,但他记得宋泓恍惚中掠过他发丝的指尖,宋泓呢喃地说道:“哥哥,好看的。”

*

宋泓无端打了个冷颤,从好梦中惊醒。

他这才发觉夜已深,月色入户,记忆却还停留在忽如其来的暴雨,他被淋成落水小狗,哀哀地钻进师尊的房间。

中间发生了什么?眼前只有暖黄水红的色彩,暧昧斑驳,看不真切。

宋泓感觉浑身如同泡在热泉般疲软,特别是尾椎处,泛着难以言喻的酥麻感,而唇齿间芳香一片。

隐约记得师尊在他耳边说我教你,说按我教的来。

啊,这不是在陵光秘境的事么?他怎么又梦到了,忒不要脸。

过去这么久,还心心念念着师尊的吻,和师尊的身子。

明明尽力在克制了……他尽的又是哪门子力!

宋泓神思活跃,奈何身体疲惫得不行,自我谴责一番,又沉沉睡过去。

再起来,便已经是日上三竿。

该去跟师尊打声招呼,问一问今日的安排,但他又惦记着那场大逆不道的梦,怎么都心神不宁。

洗漱完毕,换好衣衫,站到门前依然踌躇。

末了,他想到他买的绢花还没送给师尊。

宋泓打开门,迎面与门外的师尊差点撞了个满怀,但也重重地撞到了额头。

疼。宋泓清醒了些许。

看师尊捂住额前,自自然然地笑道:“不知我俩在想些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行动么?”

哦,按道理讲是能注意的。

宋泓抱歉道:“对不起,师尊,我可能还有些没睡醒。”

“嗯,我猜到便是,你昨日淋了雨,我便把你赶去休息,谁知你一觉睡到了晌午。”师尊娓娓道来他缺失的那部分记忆。

听起来他是睡傻了无疑。

宋泓惭愧:“让师尊担心了,我以为我的体质,已经不容易受寒了。”

“还是要注意些。”师尊淡淡道,“别在门口傻愣着,随我下楼用午膳。”

“嗯。”宋泓忙忙迈出门槛,“今日我还需要去巡查么?”

他注意到师尊穿着严实了许多,领子遮住了脖颈,当然以师尊如今的修为,已然不惧寒暑,爱怎么打扮怎么打扮。

“不用,今日随我在城中逛一逛。”师尊说,他们并肩穿过长廊下楼,“你忘了,我们明日就该启程离开了。”

“乌衣城也足够太平,看来燕归观众人没少费心。”宋泓强行挪移回自己的神思,“对了,师尊,昨日淋雨前,我给你买了一些绢花。”

“哦,那倒是稀奇。”师尊嘴角僵了一下。

宋泓以为师尊不喜欢,忙解释道:“我看师尊你以前戴过……而且那绢花也做得精巧,不免都买了下来……”

“都买了下来?”师尊失笑。

他们在楼梯口站定,宋泓手忙脚乱,双手取出一大捧栩栩如生的鲜艳花朵,仿佛将一春的盛景举到了师尊眼前。

他没仔细数清数目,但依稀记得有那么一朵金边红底的牡丹,但各色花朵只管斗艳,没有一朵是牡丹的样式。

“好看的,我喜欢。”师尊却伸手揽了过去。

宋泓张张嘴,想说其实还有一朵牡丹,那朵是最为艳丽最为耀眼的存在,可话到嘴边又转为一声傻笑:“师尊喜欢就好。”

总不能在师尊高兴的时候,说送他的礼物丢了一朵。

何况万一没有那一朵,宋泓找不出来可就扫兴了。

“接下来我们先到桃李村住两晚,跟钟师铁师换一壶桃李酒,而后便从桃李村出发,一路往北去,见到群山青黑似铁、被紫白电光环绕,那便是剑门所在的位置。”

师尊徐徐地将之后的行程如数告知,宋泓心不在焉地听着,被师尊喊了“宋庭空”后回神。

“又是怎么了?”

他们在松鹤楼的包厢落座,师尊关心地问道。

“我可能没有睡好。”宋泓含糊地说,“昨晚做了一夜的梦,但醒过来又忘了。”

师尊先跟小二哥点了菜,待到包厢里只剩他二人时,宽慰宋泓道:“这是好事,说明你没有做什么噩梦。”

“好梦才应当记着吧。”宋泓嘟囔着说,“师尊也会做梦吗?我见你很少合眼休息。”

“偶尔,但也谈不上好梦噩梦。”师尊坦然回答,“只是会梦到以前的事情。”

“像我这岁数时的事情?”宋泓问。

“嗯,你倒是会抢话了。”师尊笑一笑。

宋泓不禁认真起来:“师尊在我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啊,那倒没有。”师尊回答。

宋泓一下子蔫儿了,几乎趴倒在桌面:“那看来只有我不好。”

他以为师尊又会说过了这个年纪就好,或者说他这样很正常,没什么不好。

但师尊只说:“是我不好,我那时该和你一样,要有个喜欢的人。”

“这就不用像我看齐了吧。”宋泓哀哀地抬起脸,心里不自觉嘀咕,师尊要没喜欢的人才好,不然他会很嫉妒。

“看吧,你也知道不能强求一样。”师尊说。

宋泓坐直了身子,带着点撒娇的劲儿:“师尊,你有没有觉得我很麻烦?”

“嗯,”师尊也配合他思考,“有点。”

“你嫌弃我了?”宋泓得寸进尺地问。

“也不至于。”师尊说,“毕竟你是我捡到的。”

哦。宋泓抹了把脸,感觉到嘴角上扬——

宋泓:啊,这梦怎么没完没了?

楸吾:啊,这事儿怎么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