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见着小猫疑惑的模样,宋泓斟酌着解释道:“名字是一个特有的称呼,我不给你取名字的话,就只能看你的样子叫你小猫,但三界中的小猫多了去,不能指代你一只。”
“所以小呜只能是我。”小猫很聪明地反应过来。
“嗯,在我家那边,取名的人会和被取名的人或物产生牵绊。”宋泓认真地解释道,“就像我叫宋泓,宋是来自我娘亲的姓氏,泓是我娘亲说看见月色照庭,犹如一泓水池。”
楸吾根据这些话,又给他胡诌了个新名字。
这个名字,只有楸吾才会叫。
“名字只能有一个吗?”小猫似懂非懂地问。
宋泓回神:“是,名字只能有一个。”——
小呜:是的,我捡到一个野人。
楸吾:……明明是我先捡到的。
小呜:来魔啊,有人要来抢人了!
第126章 一百二十六 “孤独。”
小呜说,本来在把宋泓捡回洞穴的第二天,它就想喂宋泓“吃药”了,但他没想到宋泓很能睡,一睡睡过去一个月。
一个月?那看来宋泓的计量法子没啥大问题。
小呜又说,在寻找到那位能为宋泓解答疑惑的同类前,宋泓得跟它一块出洞捕猎。
“你伤还没好透,需要更多的‘药’,那些‘药’一般都产自比我年纪大的同类身上,我虽然能打得过它们,但我也要吃东西,可没空闲顾着你。”
“那就拜托你为我指引了。”宋泓客气地接茬。
“我也不能白养你,”黑雨里,小呜甩着尾巴说,“到时候你伤好了,得每过两个……不,一个月给我上供一块你的肉。”
宋泓也不反驳它,顺势问道:“你们这边的日子是怎么计算的啊?我还不知道呢。”
小呜仰起脸,话音深沉:“黑雨泛滥时为昼,黑雨止息时为夜,昼夜相加为一天,三十天为一个月。”
“那此地可有季节之分?”宋泓追问。
“什么是季节?”小呜反问。
看来是没有了。
一人一魔的聊天戛然而止,小呜跳上了宋泓肩膀,在他耳边“咪咪喵喵”了一阵。
宋泓随即转身出剑,与那黑雨中狼狗模样的魔物正面相应,因他身体本能护疼,剑招比往日迟钝些许,但破绽几乎没有,之前与魔物相斗的经验涌现,令他还算利落地斩下这只据小呜所说有八百岁的狼狗的头颅。
狼狗的内丹是它的一枚寒光闪闪的犬牙,宋泓控制黑雨将它勾到手中,小呜一面收集狼狗的魔焰大快朵颐,一面催促宋泓说:“快吃啊,岁数大的同类可不好找,也许我们这几天就遇得到这么一只。”
这犬牙的锋利程度都能割破宋泓喉咙,而且他还没办法咬,但在小呜期待的目光,以及小腹伤口的催促下,宋泓到底还是妥协了。
要知道,他之前在仙界人间,都是吃鲜花鲜果助长修为、调理身体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年纪再小一点,吃到太苦的灵花灵果,还会特意向楸吾撒娇抱怨,为自己讨一点甜头。
但现在宋泓长大了,宋泓身边也不会再有楸吾,就这样吧。
“没办法,小宋,‘药’都是很难吃的,你得学会习惯。”小呜说。
“我知道。”宋泓平静地垂下眼,感受着小腹的位置有力量慢慢向内拉扯,他体内新生出来的力量更加活跃,“我们继续捕猎吧。”
*
楸吾住在了锁魔塔所在的山峦上,这里是曾经天一宗的后山。
上三宗分别在此留有防御的法阵或看守的人,后山山脚有一排看守弟子的小屋,他随意挑一间住,接下了另外两宗弟子看守锁魔塔的任务。
另外两位掌门劝过他,让他养精蓄锐,为魔头破塔那天做准备,特别他又痛失爱徒不久,精神本就欠佳。
但楸吾还是用自己的实力“劝服”了两位老搭档,在人无奈又略带些愤懑时解释道:“连樾本就是我们天一宗留给三界的隐患,理应由我们承担更多责任,这些年你们二位不辞辛劳,为镇守锁魔塔作出的贡献,我都有铭记于心,只是不知如何报答。”
“当时连樾伤了我宗门不少年轻修士,我对付他全然是为了乾道宗和三界,不是想让你欠我人情。”温若失没好气道,他还为之前宋泓的事情生楸吾闷气,但话都是说的好话,“我要是真想让你还人情,早就把我那小闺女塞给你做徒弟了。”
“我这边与温兄的理由差不多。”元祈凝重地蹙眉道,“当年凌云宗也损失惨重,现今我看到我们宗门年轻的金丹弟子,都不免为当年的屠戮心有余悸。”
毕竟远在当年,乾道宗和凌云宗都位于百千仙门前列,门中弟子数量众多,连起阳还在时不敢打他们大宗门的主意,但连起阳死后,连樾出关,他修为远超过连起阳和一众仙门掌门,血洗了一遭天一宗后,自然便把这两大宗门都当作了待宰的肥羊。
楸吾本意是想和连樾同归于尽,他那时吞了连起阳的元婴,修为仅仅突破金丹的门槛,与其他两大宗门的强者联手,都只跟快到大乘期的连樾打了个平手。
最后还是桑羽想了个法子,让众人将连樾引到天一宗后山的锁魔塔,塔底的封印法阵蕴含着极其强大的力量,封印了一只界主级别的魔物,把连樾引进去,再次封印法阵,让他与法阵内的魔物相残,说不定能让他们两败俱伤,都再无破除封印法阵的可能。
那时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再加上桑羽对塔内的法阵颇有研究,至少知道了开阵闭阵与加固法阵的办法,众人死马当活马医,把连樾引了进去。
之后每隔十几二十年就来加固一下阵法,后边见连樾反把原来的魔物斗死,加固阵法期间,楸吾还尝试着了结连樾性命。
可惜一次接一次失败,直到如今,连樾的修为强大到能够破塔。
当然,如今楸吾的修为也不容小觑,他按捺住愧疚与悲伤,将经脉堵塞的灵力疏通,平稳地接受了自己境界突破:大乘期一阶。
宋泓灵根的品质果然上佳。
如果宋泓没有落到楸吾手上,拜其他人为师,肯定能成为修仙界新一代的佼佼者。
无论天才的老师是谁,天才总归是天才。
说回眼下,楸吾驻守在锁魔塔周围,他摆出了自己如今的实力与诚恳的担忧,可算劝服了那两大宗门的掌门,他们要管理偌大的宗门,没有楸吾空闲时间多,只能由着楸吾来,最多劝他不要在八月十五前擅自行动。
温若失作为符修,更相信塔底法阵的力量,而元祈则认为多人行动远比单人好。
八月十五,是仙人两界月轮最明亮最圆润的那天,人界将这天定为了丰收团圆的节日,名为“中秋”,而仙界则会每四年在这一天召开仙界大会。
十一年前的中秋,楸吾为躲避仙界大会各掌门的催收徒攻势,逃到人界一边除魔一边散心,不成想搭救了一个国破家亡的可怜小孩,并被这看似苍白瘦弱实际藏有巨大能量的小兔崽子追赶纠缠,半推半就地带着这孩子上路,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完全答应收他为徒。
答应收他为徒,也没有打算投入太多的感情。
楸吾心想自己一直在被命运玩弄,他没打算拜无名为师,但就在他认可宗门、认可无名这个师父时,无名就随师兄师姐们而去。
他以为自己能克制得住对宋泓的情感,但在情感完全迸发的时候,亲手把宋泓推入死境深渊。
又是一个月夜,时间悄然入夏,楸吾检查完锁魔塔外所有的防御法阵,随便挑选了一棵参天的梧桐树,跃到偏上方的枝干依靠而坐。
月弯弯,琥珀色,薄得像一滴眼泪。
楸吾摸索出了那朵绯红的牡丹绢花,原先是大红色,这才刚过了一年,颜色便褪浅了许多。
应当有法子养护,但楸吾没空去寻,等除掉连樾后,他得留心了。
还好他对养护真花更有心得,那朵蝉衣雪荷被他好好地养在院落的池塘,这期间他见到了久未露面的素问仙子,或者应该唤她为素瞑仙子。
素问仙子是医修,对阵法符箓无甚研究,而她的双生姊妹素瞑,则是货真价实的符修。
与屠苏药谷普遍的不问世事相比,素瞑关注着修仙界的动态,且善用卜算之法,对上三宗处置连樾和锁魔塔的态度很是不满,主张让上三宗公布锁魔塔内情况的细节,联合众仙家一道除魔。
她这次又背着她姐姐来访,为的就是此事,然而上三宗的话事人们一个比一个会打马虎眼,都不太想让别的小宗门插手,楸吾是不想将往事大张旗鼓颂扬,另外两位掌门则是不太能看上小宗门的战力,认为上三宗能够解决。
素瞑仙子只得撂下一句“你们当心会被魔头害死”,便气冲冲地回到药谷去了。
楸吾也请人动用了“算天”阵法,那时宋泓正在秘境历练,他和桑羽刚刚闹翻。
“算天”阵法得出结论说,他能够借此相助除掉连樾,只不过他要承担一定的代价,但代价是什么卜算不出来。
他和桑羽各执己见,到底还是谁也没说服谁。
手中的绢花渐渐沾染上自己的体温,楸吾将它拢到了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瞒着宋泓太多事,这绢花恰恰是其中之一。
可惜,再也没机会解释了。
*
“小宋,身上的伤是你同类咬的吗?”
“……怎么问这个?”
“看样子不像是我同类咬的,伤口的裂口很整齐,更像是某种利器所为。”
魔渊的“夜晚”,宋泓在火堆前打坐,小呜看了会儿壁画,又哒哒地跑过来,缠着他问东问西,自然而然问到了伤口。
“你把你的同类当食物,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呢。”宋泓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总是装傻。
“不吃掉它们,我就没办法活下来,这是魔渊的生存法则。”小呜理所应当地说,“不过,我也有些同类不吃的。”
“因为你打不过?”宋泓笑笑。
小呜威胁地亮一亮爪子:“因为它知道很多,我很尊敬它,它教给我很多东西。”
“如果魔物在这世间一无所知地生活,那么很容易陷入比饥饿更恐怖的状态。”
“那是什么状态?”宋泓配合地发出疑问。
小呜郑重地放下爪子:“孤独。”
宋泓垂眼思索了片刻,他决定回答小呜:“我的伤口是同类造成的,他曾经也教会我很多,让我不再孤独。”
“你的意思是,让我也防备我那位同类吗?”小呜通体僵硬了一瞬。
“啊,不是。”宋泓抬眼,“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
宋泓:……
楸吾:……
小呜:说话啊,喵!
第127章 一百二十七 “你变得和我同类一样难吃……
宋泓渐渐熟悉了魔渊的环境,魔“渊”虽然是个“渊”,但除了他们栖身的崖壁外,宋泓没有找到另一处和该崖壁齐高的存在,那面崖壁就像一面绵延的铁幕,将此地高低嶙峋的山峦、深浅不一的河流阻隔在另一方世界。
此地寸草不生、怪石嶙峋,黑雨泼洒下来,犹如泼洒的极浓的墨汁,而那魔物死去时荧荧的蓝火,是此间难得的色彩和光亮。
宋泓不期然想到了剑门山,也不期然想到了北溟冰原,如果岩洞里的壁画真如小呜所说,是世间唯一的神明遗留的痕迹,那么魔渊与那两个地方的相似度就更高了,毕竟剑门山上残留着神识天雷,而创世的夔龙生于北溟海中。
听宋泓一说创世神是夔龙,小呜激动地附和:“没错没错,神明就该是一条龙。”
“在仙界的记载里,自创世神夔龙之后,也有零星几位修士飞升成神。”宋泓进一步搬出了历史记载,还没跟小呜详聊,这猫就冷然打断他。
“不可能,我没听说过。”小呜说。
“你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宋泓说。
小呜把耳朵收了起来,干脆滚到火堆旁睡觉,不听宋泓叨叨。
魔渊的乌石也是一种神奇的存在,干燥时能打出火星、作为燃烧的材料,被黑雨打湿时能作为卜算的工具,占卜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的吉凶。
这两个作用都不沾边,但却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他现在入乡随俗,出门前总等着小呜占卜完,决定今日去哪个方向捕猎、走多远、捕多少只,甚至他感觉所谓的“算天”阵法都没有几块小石头管用。
“魔渊毕竟是被神明祝福过的地方。”小呜对此得意洋洋道,“肯定有你们仙人两界没有的奇观。”
是,但居住环境太恶劣了,他俩还好些,至少有个洞府栖息,很多倒霉魔物白天淋完雨,晚上就睡在湿漉漉的雨地里,皮毛都没法烘干。
当然更倒霉的则死在宋泓的剑下。
他说不上对魔物生出什么感情,毕竟哪怕是和他结伴而行的小呜,都还每天惦记着啃他一口血肉,若这猫有机会去到人界,估计也是个为祸人间的主儿。
宋泓只是再次感觉到了一种难解的悲伤,像他因有灵根被母亲恐惧、又因灵根品级劣等遭人欺凌,而这些魔渊的魔物们则在残酷坏境中恶劣地生长。
人间的环境比魔渊好,但人也比魔物脆弱,会轻易地因同族的争斗或外族的侵扰而死掉。
那么修士们呢?仙界的环境远胜于魔渊和人间,修士也没有凡人那般脆弱,但为了追求那究极的大道,有修士为普度众生殒命,有修士为突破境界残害同门。
如此看来,这三界中的众生,都没有十全十美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走向同一个结局,只有成神,只有成为超脱三界之外的神明,才能超脱这三界之内万千的苦痛与悲伤。
但三界之外,就没有另一个世界了吗?
宋泓不禁想得有些发痴,被小呜拍了一爪子。
小呜说:“我可没惹你啊,你怎么又哭了?”
“没有‘又’吧。”宋泓后知后觉地抬袖抹眼泪。
“之前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哭,一直喊着什么‘师尊’‘娘亲’。”小呜收回爪子,挠一挠自己脑门。
宋泓不禁语塞,他总不能跟小呜承认,他其实是个很脆弱的普通人,跟那壁画上的神明一点都不沾边呢。
*
宋泓找到第四份药的时候,小腹的剑伤外层已经完全结痂,他稍微注意些便不会裂开,可其中的内伤要完全好透,还得死几个比小呜年纪大的魔物。
小呜全然没有意见,甚至还在催促宋泓抓紧时间捕猎。
“你已经来魔渊半年,再不养好伤,我都对你没什么食欲了。”
六月份,楸吾每日巡查防御法阵的情况,没日没夜,适当修习。
天一宗派来李霜降辅助,同时霜降还告诉他,宗门上下也完全进入戒备状态,随时可派人到锁魔塔前助阵。
“这是当下最好的安排,二师伯,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大师伯留下的信件里,让我们都不要协助你。”霜降还是信任楸吾,如实地跟他说明桑羽留信的内容。
楸吾苦笑,抬袖摆手:“你们听他的吧,你在这里待一阵,到八月十五前就回去。”
“那怎么行?”霜降面色难得有些发急,“我虽没有亲眼见过那魔头,但也听师尊讲过他血洗宗门的惨状。”
“桑羽这个掌门,再加上我这个大长老的话,你都不相信了吗?”楸吾反问。
“我不知道你们作何考量……”霜降为难地蹙眉。
“你和你师尊只管保全宗门即可。”楸吾说,“桑羽都敢临阵离开,想来问题不大。”
问题再大,楸吾应当也能扛下来。
宋泓找到第五份药,日子水一般流淌过去了两个月。
小呜有些烦躁,它说:“虽然我能活很长时间,但日子不是你这样浪费的。”
“这两个月我们俩运气不好,还能都怪在我身上吗?”宋泓也烦躁,他感觉到那股新生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但他能够释放使用,但没办法完全压制它。
他不免担忧地猜想,如果他继续“服药”,他会不会有天控制不住这股力量爆体而亡?
“喵啊!反正我不管了,我也不等了!”小呜烦躁地甩甩尾巴,趁宋泓不注意,一口咬在了宋泓手腕上。
尖牙刺破了表皮,宋泓下意识又召来黑雨,把这馋昏头的坏猫五花大绑。
谁知小呜没忙着打滚挣扎,先“呸”了一口,把宋泓的血吐出来。
小呜说:“好奇怪,你变得和我同类一样难吃了。”
八月初,到锁魔塔前巡视的大能除楸吾外,又多了凌云乾道二宗的掌门和部分长老。
两位掌门都是让自家夫人及大长老镇守宗门后方,若锁魔塔前形势大变,他们在后方也能及时应对。
楸吾在众人中修为最高,又主修剑道,当仁不让打起头阵,元祈率凌云宗的剑修们辅助他入塔进攻,而温若失则率乾道宗的符修们在塔外维持防御法阵和传送法阵,必要时携补充的丹药入塔相助。
素瞑仙子的建议不无道理,但若是这个阵容都没办法击杀连樾,那修仙界确实要彻底完蛋了。
有人与楸吾轮班,他被迫回到住处附近的梧桐树上打坐,睡觉是不可能睡的,他都一两百年没怎么睡觉,人不也没出大毛病。
连起阳的死被楸吾和桑羽掩盖成被法阵吞噬,他们看到法阵下的东西,是一只不明实力、甚至不明长相的巨大魔物。
连起阳死在这魔物嘴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楸吾得了元婴期的木灵根,按照连樾传授的法子,将其吸纳于体,顺利突破到金丹期,甚至觉得自己的修为还有余裕。
他决定趁天一宗内乱、连樾出关前,到剑门走一趟,取一把趁手的好剑。
照霜剑到底品质太差,在挖连起阳灵根时,都显得比较笨拙。
他向桑羽许诺,等把连樾也杀了,就把连樾的灵根给桑羽。
桑羽大惊:你这是要拉我上贼船?
楸吾不解:你不是已经在贼船上了吗?
可惜剑门还是没有认可楸吾,楸吾带回来的只是修补好了、被他熔炼成功的本命剑照霜。
没时间再找更好的宝剑,因为桑羽传讯给楸吾,连樾出关,得知连起阳意外亡故,也不管凶手是谁,盛怒之下血洗了宗门。
此举震惊了修仙界,凌云乾道二宗率先作出反应前来探查情况,但连樾没了连起阳管控,便是连那两个弟子众多、底蕴深厚的大宗门都敢屠杀。
楸吾御剑赶到凌云宗的青霭峰前,为年轻的元祈接下连樾致命的一剑,随即开始了自己第二步复仇的计划。
若是当年的修为再精进些就好了,或者后面也不管与元祈、温若失的协议,径自杀进锁魔塔,和连樾同归于尽了事。
楸吾总是内心想得痛快,实际上还是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方式,他到底还是怕死,到底还是觉得自己付出太多,若因此事随师父他们离去,太不值当。
他本质上就是个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人啊。
与桑羽重新建立天一宗是为了自己,在人间尽心除魔是为了自己,收养宋泓也是为了自己。
他不正义,不道德,不善良。
比连家父子那对魔头好一点在于,他害的人没有他救的人多。
但这能抵消他的过错吗?
不能。
楸吾强行打起精神,把往事甩在脑后,他与其他人配合演习,也积极提出更完善的战斗布局,但其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即是让所有人都躲在他身后。
“这么多年过去,你喜欢单打独斗的毛病也得改改了。”元祈对他这行为抓耳挠腮地抗议。
温若失更冷静些:“没事的,元兄,你也不必完全迷信天下第一剑。”
“到时候诸位尽力即可。”楸吾也不管他们说什么,垂眼淡淡道,“至于我,你们不必担心。”
八月十五,人间仙界一年之中,月亮最圆润最明亮的夜晚,沐浴在皎皎月光下的幽蓝色铁塔,迸发出了法阵皲裂的浅金色亮纹。
修仙界唯一堕魔的修士连樾苏醒。
楸吾召出了照霜剑,对身后众人发出短促的命令:“入塔。”——
宋泓:……
楸吾:……
小呜:喵啊,你们怎么还不说话!?
第128章 一百二十八 千古罪人。
塔内浓郁的魔气阻挡了跟随者们的脚步,楸吾悄悄地松了口气,暗自画符的手指一直没停。
连樾最大的目标也是楸吾,其他人跟连樾没那么多恩怨,而楸吾却“背叛”了连樾的感情,并“杀害”了连樾的父亲。
“楸,你的灵根又多了一股新鲜的气息。”
楸吾逐渐听不见跟随者们的脚步声,满目墨色汹涌的魔气,连樾庞大不似人形的身躯只剩下依稀的轮廓,而他的声音却漫过锁魔塔内每一个角落。
如果楸吾能听见,那么其他人也能听见。
照霜剑出,楸吾飞身跃起,往连樾那有一人高的面庞砍去,有藤蔓在侧开路阻挡其他魔气进攻,照霜剑顺利地在那不辨五官的面庞劈开一道裂谷。
但连樾却不感疼痛,甚至都没有及时反击楸吾,而是不徐不疾地将话说完:
“我父亲的灵根还不够你破境?让我来仔细辨认一下……”
随着长剑“锵锵”作响,“唰唰”几声,藤蔓也从几道新生的裂谷中生长,不多时便攀爬覆盖了连樾整张“脸‘,犹如那脸上青蓝的血管外露,将那张脸紧紧箍住,直到那如船只般肿大的脖颈从雾气中显露出来。
连樾的脸庞猛然一颤,连带着楸吾身后的魔气开出一条道,元祈等人出现在了楸吾背后。
“我还没跟你们讲过吧,你们的楸吾仙君如何修行。”连樾嘴巴的位置被楸吾牢牢堵住,但他的声音还荡漾着欢悦的笑意,“他是我的师弟,我怎么修行他便怎么修行……啊,我闻出来了。”
那黑洞洞的脸庞却忽然生出万千暗金色的竖瞳,映照出入塔的每一个人脸上莫测的神情。
“诸位到塔底警戒,塔底还有法阵残余。”楸吾高声指挥,但无人听从他,纷纷使出浑身解数,与连樾挥舞的触手相抗。
连樾这一招在楸吾的意料之中,而他赌的是这些年自己在众人心里的口碑,初步来看是奏效的,但楸吾不需要他们相助。
数道青蓝剑光飞过,连樾从雾气里漫出的触手被楸吾齐齐斩断,未等众人回过神来,楸吾的藤蔓已经把靠近他的所有人扔到了塔底。
“楸吾!你在做什么!”元祈大怒,失声质问。
塔底由楸吾亲手所画、桑羽改进过的传送法阵光芒大作,将那群吵吵嚷嚷的人们送到了塔外,与此同时,锁魔塔表面原本皲裂的浅金色纹路处,“铮铮”地探出数根青蓝色的锁链,将锁魔塔缠绕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至少三日内,里面的魔出不去,外边的人也进不来。
再次感谢桑羽对于众多法阵的改进,也感谢众人给了楸吾机会,几个月来细心地布置。
连樾此时终于挣开了面部的藤蔓,那万千竖瞳同时地开合,不顾楸吾的长剑抵在了他为人为魔时都最为脆弱的脖颈,“桀桀”发出古怪的幸灾乐祸的笑声。
“那股气息来自于你徒弟的灵根,你身上也还有那小子的味道,楸,你不会把你徒弟收为禁脔,又挖走了他的灵根吧?”
“你这种人,好像确实能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新生的藤蔓随照霜凌厉的剑气,又重新钻进连樾脖颈、面容上的伤口处扎根,一层接一层,层层叠叠地收紧,试图去触碰掌管连樾生死的某条隐藏的命脉。
楸吾多年的除魔经验,以及他暴涨的修为,令他看到了连樾硕大的辨不出原形的脖颈深处,那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他无心听连樾的话语,自然无从被连樾干扰,他一心只想着除魔、除魔,除掉连樾,除掉他的心魔。
连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终于闭嘴不言,让遮掩的魔气退散,向楸吾展现出他脖颈以下仅剩百千条磨盘粗细的触手,每一根触手上疙疙瘩瘩、黏黏糊糊,像当年处罚过楸吾的长鞭,但其长度粗细与危险程度,不是那长鞭可比拟的。
楸吾的藤蔓在触手丛林编织的牢笼里,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他不停歇地分神斩断那些作乱的触手,只是为保证连樾脖颈位置的攻击相对持续不绝,但那触手的再生速度极快,几乎眨眼工夫,便让楸吾白劳累一场。
而与楸吾的狼狈相比,连樾万千只诡异的竖瞳,竟还保持着规律地开合,他无心处理脖颈上被青蓝藤蔓越箍越深的伤痕,只是好整以暇地挥动他部分触手,将楸吾困在其中,犹如困住一只漂亮的白毛毽子,他将毽子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不让毽子落到地面喘息片刻,哪怕毽子偶尔在他命脉外侧补上几剑,他也只当是被毽子打疼了,不甚在意。
怎么办?楸吾眼前开始发晕,他竟然莫名其妙地看见宋泓。
宋泓瘫倒在漆黑的雨地里,面色惨白、胸口无起伏,只小腹位置骇人的血洞,迸溅出了强烈悲愤的色彩。
不,宋泓怎么会死了呢?
宋泓不可能死的……宋泓不可能……他明明会保住宋泓,按照计划,他会保住宋泓!
庭空,庭空你醒醒,我是师尊……你醒醒,看看我,宋庭空!
宋泓无端打了个激灵,这让他的调息中断,压制体内新生力量无果,翻到呕出了一口漆黑的血。
血的表面,附着了荧荧的蓝光。
小呜竟然还没呼呼大睡,舔着爪子长吁短叹:“你现在快成为我的同类了,小宋。”
宋泓还为方才忽然感觉到的冷意心悸,随口敷衍小呜道:“成为你的同类不好吗?”
“对于我来说,只是丧失了吃一口美味血肉的机会,没什么大不了。”小呜回答,“但最感觉不好的,不应该是你自己吗?我听我那位前辈同类说,你们人类修士最憎恶我们不过,而且小宋你来魔渊之前也杀了很多我的同类,你心里没有几分抵触吗?”
宋泓抹一抹唇边的血迹:“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怎么还会在意这些?”
他没跟小呜说起,他之前参悟到的众生皆苦的道理。
“那你在修仙界的老师呢?”小呜不依不饶地追问,“从你之前的描述中,你应该是有那么位老师的。”
“大不了他再杀死我一次。”宋泓冷笑,“要不然就是我杀他了。”
对,你要醒过来,庭空。
醒过来找我复仇,醒过来杀死我。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拿起那把让我引颈受戮的长剑。
楸吾眼前清明,面对那穿透自己胸膛的触手也毫无惧色,照霜剑已经被打落在地,他施施然抬手,身后绽出了万千青蓝色长剑的虚影。
万剑齐发,“锵锵”斩断身前周遭的触手,他这才通体一轻,扬手将照霜剑收回,藤蔓从他周身疯长而出,护送着他又一次挥剑斩在了连樾脖颈。
一次,两次……一百次。
楸吾眼见着那跳跃的幽蓝火光越来越近,连带自己胸前的血洞、嘴角的血线都毫无察觉,他眼前黑红交织,但都没有影响到他看清那簇火焰。
“楸,你竟然不怕死了?”
连樾略带失望地叹息,可为什么他还是那么无所谓,似乎还在把楸吾除魔的行动当作好戏一场?
不对,不对劲,那团火焰完全做不了假,连樾不再有规律眨动的眼睛、还有那恢复速度变缓的触手,都证明这魔头伤得不轻,如果楸吾再坚持下去,那么很快他就把这困扰他多年心魔除掉。
连樾已经有了超越界主级别魔物的实力,他真的会被刚破境不久的楸吾如此顺利地击杀吗?
楸吾心神不免动摇,眼前的薄雾又起,他再次看到宋泓,不过这个宋泓没有躺在雨地里失去所有鲜活,而是身着灵动的缃色短打,分明是个倜傥的成年人了,但这身扮上却像那可爱的滚圆柿子,背着手歪着头打量他,黑眼睛一眨不眨。
见他看过来,宋泓认真的神情里多了几分笑意:“师尊,你终于肯搭理我了。”
“我怎么会不搭理你?”楸吾笑着反问,心口疼得在滴血。
宋泓已经扑过来拥抱他,用着一贯天真烂漫的语调:“我就知道师尊最好了。”
楸吾回搂过他心心念念的弟子,藤蔓也再次洞穿宋泓的小腹,这一次宋泓没来得及追问他“为什么”,楸吾便清晰听见连樾的惋惜声:“啊呀,这也被你识破了。”
宋泓心神不定,没办法再次调息,只能忍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他没法坐更没法躺,干脆起身绕到壁画前,打了一整套之前调养身体的拳法。
小呜似乎已经睡过一觉,它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面,摊成一块猫饼。
“小宋,你不睡觉,不能影响我睡觉啊。”小呜睡眼惺忪地抱怨。
“我又没发出声音。”宋泓烦躁地出拳,牵扯到内伤,又是一顿。
“你这个样子,还能继续吃‘药’吗?”小呜问。
“内伤还没好透,肯定要继续吃的。”宋泓顿过之后,出拳的力度更为坚定。
小呜翻身把脑袋再次埋回地面:“行吧,那祝你好运。”
楸吾的剑尖没入了那朵幽蓝色的火焰,连樾面上万千的眼睛迅速开合,犹如翻动的万千书页。
蓝色火焰从连樾脖颈燃烧,而他硕大诡异的身躯也配合着眼睛摇晃,仿佛一本更形象的书籍。
楸吾无端想起了那本召出黑旋风,但来历不明的邪书,此时这邪书更具像化地在燃烧的连樾身体显现。
“吾王,您交代卑职的任务,卑职已经达成。”连樾原本阴恻恻的声音,变为沧桑古老的河流奔涌之声,那万千细小的竖瞳凝结成楸吾曾经见到过的巨大竖瞳,“卑职在此恭迎吾王的轿辇停驻于仙界。”
“希望吾王早日降世,夺回属于我们魔渊的三界!”
河流潮声退去,伤痕累累的楸吾来不及反应,便发觉自己已经被钉在了半空,连樾燃烧的尸体沉沉落在塔底,书页翻动到最后一张,连樾的身体只剩那停止开合的巨大竖瞳。
黑色的潮水从竖瞳里漫出来,很快淹没了塔底,楸吾听见只有在魔渊出口处才有的不绝雨声。
他暗叫不好,忍痛脱身向那竖瞳挥剑而去,但已然来不及。
锁魔塔内徐徐展开了魔渊的一角,这是千万年来,修仙界出现的第一个魔渊出口。
楸吾虽然埋葬了年少时的心魔,但在无意间却成为了修仙界最大的千古罪人——
宋泓:……
楸吾:(抱住)庭空。
第129章 一百二十九 死想到他,生也想到他。……
锁魔塔摇摇欲坠,此时虽除掉了身为三界隐患的连樾,但带来了更大的隐患。
楸吾出塔的第一时间,并没有为自己疗伤,而是简要地将塔里的状况告知给在场众人。
是他的疏忽,并没有及时了解清楚,塔内原本封印的那只魔物并没有被连樾吞噬,按照刚刚看到的一切,那魔物分明是吞噬了连樾,借连樾的幌子引楸吾等人入塔。
或许它还想继续吞噬楸吾等人,但没想到楸吾十足的命硬,十足地难杀。
只不过它的主要目的,还是打开魔渊与仙界的连接,看它死前的模样,大有种虽死不悔的解脱感。
在场众人并没有对锁魔塔内的现状立刻表现出异样,领头的元祈、温若失面色古怪,楸吾暗叫一声不好,便听温若失冷声说:“楸吾,方才在塔内,那魔头所言是否是真?你真的和他一样,也剖人灵根助自己修行?”
元祈问得更直接些:“你那丧命的徒儿真的死在魔物之手?而且恰好在准备击杀连樾前,你的修为才猛然提升,这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楸吾没有编好应付他们的谎话,也因宋泓的事情没打算再隐瞒,他很感激刚刚除魔时,没人急着跟他算账,不然他也没办法了却心事。
“连樾说的确有其事,我和他的修行方法一样,都是剖人灵根助长修为。”楸吾略略地按了还在淌血的胸膛,颔首向在场众人致歉,“我只是没有他那么过分,如今只剖去了连家父子……与我徒儿的灵根,再佐以魔物的内丹,侥幸修炼到如今的境界。”
“我当时还想让敬一拜你为师……”元祈气得面色铁青。
而一向牙尖嘴利的温若失却收了声,手上骤然多了一柄长剑,楸吾不躲不让,正正当当立着,让那柄长剑削去了他披散在肩头的一缕长发。
“我不收你们子女为徒,就是因为挖不了他们的灵根,而且他们的灵根对我也没有增益。”楸吾狠下心来继续说道,嘴角渗出了内伤的血线,“收宋泓为徒,就是因为他国破家亡、没有靠山,且是你们都没辨识出的极品水灵根,如果没有今日的变故,你们不会追究他的死因,而我也能继续接受仙人两界的敬仰,直到我飞升成神。”
见众人都凝神倾听,没有动手的意思,唯一一个动过手的温若失已经被元祈拦住。
楸吾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平静又癫狂地低吼:“来啊,直接判我罪责,将我一剑刺死!”
“现在连樾已死,宋泓没被我救回来,我可以接受所有审判,你们谁都可以杀了我!”
“你实际并没有残害到我们的子女,真正能审判你的,也只有你徒弟。”元祈拧眉说道。
温若失甩开元祈的阻拦,与乾道宗弟子们一道站在防御法阵的阵眼里,顿时周遭金光大现。
而元祈与凌云宗的弟子却齐齐拔出宝剑,陆续地御剑向楸吾身后的锁魔塔飞去,楸吾回过神来掐诀,令摇摇欲坠的锁魔塔外,那支撑着塔身的青蓝锁链迸发出强大的推力。
元祈等人便如狂风中的枯叶,纷纷落到了乾道宗掌控的防御法阵里,楸吾重伤的身体在这阵飓风中屹立不倒,他回眸看向青蓝锁链缝隙滚滚流淌而出的魔气,防御法阵也沾染了独属于他的青蓝色。
“楸吾,外边的法阵你也动了手脚?!”
温若失果然被气懵了,这时候才发现法阵的不对劲,楸吾算不到除掉连樾的后果,但能算到他每位老友的反应。
老友,真是个稀奇的词语。
很快温若失的叫骂声和众人的惶恐声,随着转为传送法阵的发动消失得无影无踪,按照楸吾的安排,他们应当能平稳降落在苍澜山的山门前,那里也早有霜降等人接应。
至于这前天一宗的后山禁地,到现在终于落实成为整个修仙界的禁地,而楸吾就是被关在这禁地里赎罪的人。
至于魔物啊,来多少,杀多少。
*
既然是吃了魔物内丹造成的后遗症,那么体内那股力量便是魔气了。
宋泓感觉到他身体的难受,不光是体内魔气翻涌的问题,还夹杂着一些莫名的心悸,仿佛在遥远的某处发生了令他痛心的事情。
他还能为什么事心痛呢?天下苍生,或者是名为楸吾的那个人?
宋泓得不到答案。
他渐渐地很少去想楸吾的事情,每天捕猎寻药、烤火打坐,和小呜漫无边际地聊天。
在他找到第六份药时,小呜说他到魔渊差不多一整年了,这里没有季节之分,但年月的天数计算却与外界一致,三百六十五日即为一年。
宋泓的调息被打断得厉害,体内力量的翻涌和伤口撕裂着愈合,令他没办法凝神入定,每日每夜痛苦地在火堆旁翻滚练拳,为排解出身体难以负荷的痛苦。
小呜不得已做出决定,让宋泓停止外出捕猎,并毫不留情地将他扔在这个岩洞里,转身去到他们之前抢来的另一个洞穴休息。
“等你消停了,我再回来!”小呜离宋泓一丈远,生怕它在告知期间,被宋泓的拳风误伤,“当然你自己想去捕猎可以自己去,但死了我不给你收尸!”
小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雨里,宋泓感伤了一瞬,便又被无尽的痛苦裹挟。
发泄不了,缓解不了,压制不了。
宋泓头脑混乱之际拿起了映雪剑,映雪虽然伤痕累累,但了结宋泓还是足够锋利。
这样想着,剑锋慢慢割开了宋泓脖颈的皮肉,宋泓眼前也被殷红的血色覆盖,连带着面前的火光和壁画都看不清楚。
那股莫名的心悸再次传来,竟在一瞬间压制住了体内魔气翻涌的痛苦,令宋泓手中的映雪剑“哐当”坠地。
眼前的血雾没有消失,身体的疼痛也没有缓解,但宋泓脑子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他还没有再见到楸吾,他不可以就这么死掉。
真是荒谬,他以为他把楸吾抛掷脑后,但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楸吾便又挡在了他身前。
楸吾千错万错,某些话也没有说错,宋泓果然是太年轻,没见过许多人,轻易就献出一颗心随即沦陷,他只受过楸吾的恩情,被楸吾教导一切,其中既包括爱,也包括恨。
死想到他,生也想到他,
没完没了,都是他。
如此看来,宋泓当初真听从楸吾的话,换个人去爱会不会好些?
但换个人不会有每年初雪的生辰礼物,不会有每次情绪低落时的温暖拥抱,不会有所有愠怒却不忍、哀切又温柔的眼神。
不会有师尊,不会有爱人。
不会有宋泓的神仙哥哥。
“我当真是栽你手里了。”宋泓恨恨地低声骂着,尾音却陷入不忍的温柔。
他凭借这点温柔昏昏入睡,这是他进入魔渊后的第一次沉眠,大抵是精疲力竭,又或者是沉沦在对某人的想念里,不可自拔、无法自救。
或许因为岩洞外在不停歇地落雨,宋泓也梦见了他并没有遇见过的雨天。
楸吾披散着头发,身上的红衣也揉皱成一汪春水,就这样缱绻地、乱糟糟地躺在宋泓身侧,面容如晚间灯下的春花,慵懒自如地明媚着,望向宋泓的目光温柔珍重。
那朵宋泓寻不见的牡丹绢花,轻轻地从他发间滑过,落到了宋泓掌心。
宋泓慌乱地想把绢花插回,却被楸吾凑上前来,抿唇轻轻叼走。
外边的狂风暴雨都与着暖帐中的春情无关,宋泓只用认真地看着楸吾,按照楸吾传授的方法,缓慢又笨拙地照做。
弄疼了楸吾也不要紧,自己受疼更不要紧。
宋泓知道自己是安全的,知道自己是满足的,他甚至不用跟楸吾计较多余的爱恨,不用去思考过去与未来。
这样的美梦疗愈了他精神的紧张,也抚平了他身体的疼痛,他再次醒过来时,眼前的血雾没有消退,疼痛也没有减轻,但身体轻盈不少,至少重新受他控制,让他能拿稳映雪剑,继续捕猎寻药。
“你要跟我一起去捕猎,小呜。”宋泓隔着那一层血雾,杀到了小呜所在的洞穴前,他需要小呜的占卜和引路。
他愈发看不清东西,但气味不会出错,小呜还没从洞穴里离开去捕猎。
“你这就好了吗?”小呜不信任地挪过来,在宋泓的视野里,它只是个能滚动的灰影,没有其他真切的细节。
“没有完全好,但应该不会出现之前的状况。”宋泓回答说。
“你自己养伤两个月,也就是说欠我两个月的口粮。”小呜咪咪喵喵地计算着得失,但也不顾宋泓浑身泥水,便轻车熟路地跳上了宋泓的肩膀。
宋泓感觉到肩膀的重量不如之前,“看来你自己没办法吃得跟之前一样好。”宋泓了然,“跟我合作,你还是稳赚不亏的。”
“谁跟你合作,你是我养的人类好吗?”小呜一爪子要往宋泓脸上糊,宋泓预判地让黑雨化索,捆住了这猫的两只前爪。
“该出发去捕猎了。”宋泓冷静地安抚这只体重轻了不少,但外表还是圆滚滚的水桶猫。
“喵啊,知道了!”小呜嚎了几声,悻悻说道,“小宋,你的眼睛比之前暗了不少。”
宋泓神色不变:“那可能是要瞎了吧。”——
宋泓(不回抱):……
楸吾(搂得更紧):太好了,你没有躲开。
小呜:因为他瞎了。
第130章 一百三十 可是你在后悔啊,楸吾。
楸吾驻守在修仙界唯一的魔渊出口前将近百年。
该魔渊出口不似人间的那几个,其涌现的魔物都是域主及域主级别以上的,根本没有好对付的小领主和领主,楸吾在除魔间隙,偶尔也怀念起曾经抱怨“领主开会”的日子。
其他宗门自然也想派人过来支援,但奈何那些用正经法子修炼起来的大能们没有楸吾扛揍耐杀,特别元祈和温若失跟楸吾犟嘴时,楸吾还能搬出他们两宗的元婴期大能被未知底细的境主屠戮的事实,没有他当年赶去搭救,他们两宗未来的继承人都得折在那魔物的翅膀下。
“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过来支援,无异于给我添乱。如果真那么在乎仙人两界的安危,就去人界除魔,至少守住一方安宁。”
“我一个罪人,在此地接受我的惩罚,无需你们多余的同情。”
无论受多严重的伤、遭多痛苦的罪,楸吾始终被吊着一口气息,这是灵根的护佑,也得益于霜降定期给他送来的草药。
天一宗掌门携弟子闭关不出,大长老获罪驻守魔渊,只剩下二长老林铎作为代掌门,把控宗门运转的大方向,其大弟子李霜降则担任起长老的职责,定期领同门师弟师妹下山历练,或到其他宗门访友交流。
骤然失去两大主心骨,天一宗也没有因此崩溃灭门,楸吾竟有些庆幸桑羽当掌门之后的无为而治,他主动放权给擅长理事的林铎,也不让楸吾这擅长打架的掺合,或许桑羽的算天阵法早早地算到了如今,于是他每一步看似荒谬的安排和决议,都如同精妙的齿轮环环相扣,无论缺少了谁都能让宗门大体运转。
要不然他是善算的符修天才,只是碍于宗门是剑宗,从而拉着同样天才的徒弟修了剑道。
或许早些听桑羽的建议,留住宋泓的灵根,让他也加入击杀连樾的战局,楸吾会不会轻松些呢?
与修仙界大多数年轻修士的花拳绣腿不同,宋泓是他看着一剑一剑除魔修成金丹的,又因长期相处与他配合默契,自然有实力和他一起镇守在此,不让魔物窜逃到修仙界的别处。
更何况,宋泓还是个少见的“虹吸”体质,金丹期便相当于普通修士的分神期。
当是为了什么放着这些好处不管、不惜和桑羽吵到决裂,也要坚持挖走宋泓的灵根呢?
楸吾一剑刺穿某魔物额间的幽蓝火焰,在照霜被魔物自焚的灰烬缠绕包围时想到,他那因为宋泓于众目睽睽下送了他一朵不值当的花而不争气刺痛的心脏。
他才不爱宋泓,不然怎么舍得嫉妒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孩子?
可他也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他有宋泓的天赋,二十来岁崭露绝对的实力,能不能护住那个孱弱的、落魄的、但给予了他一个家的无名宗门?
能不能不经历那些被人嘲笑讥讽、凌辱虐待、生不如死的日子?
能不能长成一个真正高洁伟岸、光风霁月的人?
他没有做到任何一件事,但宋泓做到了。
宋泓不光是他培养出来的弟子,还是他培养出来的另一个完全理想化的自己。
为什么曾经要否认宋泓跟自己的相似,却又强调宋泓与自己的不同?
毕竟毁掉一个心爱的徒弟,比毁掉一个理想化的自己轻松。
可是你在后悔啊,楸吾。
因为宋泓不光是心爱的徒弟,不光是理想化的你自己,而是你漫长枯燥人生里仅有的、意料之外的心上人。
你在他最爱你的时候杀了他,你在你最爱他的时候杀了他。
灵根啊,修为啊,成神啊,受人敬仰啊,与天地同寿啊,都不重要了。
楸吾心想,等到他精疲力竭,再无能力守住这个仙界与魔渊间的关隘时,他会死在某只不知名魔物的手中,和当时的宋泓一样,彻底坠入黑暗的深渊里。
可惜修士从来身死魂灭,再无来世转生的可能,不然他死在宋泓离去的地方,或许会有幸再次见到宋泓。
楸吾到底还欠着他心上人一句抱歉,除此之外,他对他的一生,没什么好说的。
*
宋泓在服用了第一百枚“丹药”后,他小腹血洞愈合的血痂脱落完毕,显露出了平滑光洁的皮肤,但那一片已经不是曾经健康的小麦色,而从他下腹往上到胸口,生长出了一弯一弯水纹状的浅蓝印记,他动用自身汹涌的魔力时,那水纹略略地发出荧光,伴随着隐隐的闷痛,从小腹蔓延至全身的经脉。
不过这纹路他自己看不见,他眼睛算是坏得彻底,满目的血红,只能凭借除视觉外的其他感官行动,如此在魔渊摸爬滚打多年,竟也勉强活了下来。
小呜似乎越来越胖了,他看不太清,只能凭借小呜趴在他肩膀的重量,判断这猫有试图压断他脖颈的嫌疑。
这些年,宋泓也没忘记寻找小呜口中的“前辈”,他想从前辈口中得知魔渊出口的位置。
可惜一无所获。
小呜说:魔物之间的相遇重聚没有定数,有可能见一面之后就是永别。
宋泓担心起那前辈的安危,小呜却又暴躁地挥动爪子,严辞反驳他说前辈才不会像其他同类那样死掉,他们遇不到前辈,是他们自己运气不好。
左右说不过这最硬的猫咪,宋泓也拿它没办法,毕竟他确实欠了这猫咪人情,猫咪有时馋虫作祟需要咬他一口,他都得乖乖伸出手腕配合,然后承受猫咪没道理的指责:“你怎么越来越难吃了啊喵!”
“因为我越来越像你的同类了。”宋泓平静地回答说。
“你来魔渊已经一百年了,怎么还像刚开始那样执着地想要出去?”小呜没讨着好,装模作样地叹气引开话题,“你应该习惯这地方的生活了,知道一切都讲究个随缘,可能你一千年、一万年也出不去呢,那你怎么办?怀揣着这样一颗不安的心郁郁而终吗?”
“或许一千年、一万年之后,你真有机会出去,而你要找的人却不在这三界之内了,你又该如何是好呢?”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就此认命,跟你在魔渊没心没肺地度过无聊的一生?”宋泓听出它的劝告,嘴上不爽地反问。
“怎么没心没肺,又怎么无聊了?”小呜抬爪,大力拍打宋泓的发顶,“我们每天过得多么充实,多么有意义。”
“除了打打杀杀,就是吃吃睡睡,确实很有意义。”宋泓冷笑地反驳。
“那你说说,你在魔渊之外又干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小呜不服气地追问。
类似的辩论他们时常产生,毕竟魔渊魔物多独行,而宋泓又是其间唯一的人类,他们都找不到其他的同类聊天,自然而然就跟对方打起嘴仗。
“我搭救过无数凡人,也认识过许多朋友,更扩展了自己的视野,提升了自己的修为。”宋泓振振有词地说道。
小呜不屑地怼他:“然后就被最信任的人一剑捅到了魔渊,之前所有见识和经历都灰飞烟灭。”
宋泓静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但你不能否认那些见识和经历,它们实实在在地影响过我,才让我成为了我。”
小呜叹息:“那看来是没办法打消你出去的念头了,哪怕你要找的人不在,你也会把他残留的痕迹翻找出来。”
“找他是为了我自己,又不是为了他。”宋泓晃了晃神,“小呜,到时候我会带你出去的,只要你乖乖听话。”
“我不听话你就要杀了我?”小呜喉咙间呜咽出愤怒的咕隆声。
宋泓摸到小呜的头顶,大力地拍拍:“我不能让你在我面前杀害人类。”
“那你还在我面前杀害魔物呢!”小呜炸毛。
宋泓不紧不慢地给它理顺:“因为你同意了,而我不同意。”
由于宋泓重伤痊愈,一人一猫彻底告别了长期落脚的洞窟,小呜想到了寻找前辈的新主意,他们将捕猎的范围扩大到整个魔渊。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小呜说乌石会告诉他们应该去的方向,一次两次不准,那就百次千次,它和宋泓都能耗得起。
“反正都是过你口中无聊的日子,那我跟着你混,吃的东西还好些。”
宋泓闻言打趣道:“不是你在罩着我吗?”
小呜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我暂时还没有能力,罩着一个能除掉千岁魔物的人类。”
“那大概也就是个境主级别的魔物吧。”宋泓想了想上次的战斗情况,如实谦逊道,“我还是头一次自己单独除掉境主呢。”
“教你本事的那个人一定也是魔渊的噩梦。”小呜并没有被安抚道,它选择用楸吾扎宋泓的心。
宋泓身体常年浸泡在疼痛里,对这点儿心痛完全没多大感觉,何况百年来也被刺激了许多,反而自觉地接了小呜的话茬:“是,他乐意离开仙门到人间游历,几乎每年都会杀掉一定数量的魔物,人间为纪念他做出的贡献,给他立了庙宇,把他当作神明供奉,仙界也对他的行为处事大加赞许。”
“按照你们人类的标准,除开他伤害你这件事,他其实是个十足的好人咯。”小呜总结说。
“哪怕他伤害我,他也还是个好人。”宋泓纠正道,他的生命来自于娘亲,又获救于楸吾。
楸吾只不过是忽然收走了对他的恩惠而已——
宋泓(回搂):……
楸吾:……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