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一百三十一 “你是谁?”
真倒霉,怎么遇上个善于用冰的魔物。
这让宋泓都想起久远的、被师姐追着砍的记忆,而且小呜缩在他肩膀声音发颤地说:“这魔物有五千年寿命,能一爪子拍碎百十只我这种几百年寿命的魔物。”
“比一千年的厉害?”宋泓一面凭借听力躲避从上方袭来的冰棱,一面说些废话让小呜不那么紧张。
“那肯定的啊!”小呜倒是不紧张了,却开始挥爪大拍宋泓脑袋,“你别啰嗦,赶紧跟我跑!”
宋泓则用雨水捆住乱动的小呜,自己游走于冰棱雨中的步伐迅捷灵敏,他大致感觉出这魔物是只能飞的猛禽,可惜看不见不能辨明大小。
界主级别的魔物,更少见了,不过鉴于宋泓这些日子遭遇的都是域主、境主级别的魔物,偶遇界主似乎也不在意料之外。
正好他最近吃“药”吃得多,体内暴涨的魔气需要找到发泄的渠道,那么……
“不想死,就告诉我你这同类眼睛、脖子和爪子的大致位置。”宋泓冷声命令变成他围脖的小呜。
小呜被绑得结实,逃无可逃,只能像往常一样,和宋泓打起配合。
“每次我后悔捡到你,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小呜唉声叹气,“喵啊!它的翅膀挥下来了!”
宋泓等的就是那么一下,他听声判断那猛禽翅膀离自己有多远,在翅膀垂地时御剑跳起,随后和小呜浮到了那寒气刺骨、光滑如镜面的翅膀上方。
多亏小呜的指引,以及宋泓方才在冰棱雨中打转的经验,让宋泓推算出了这猛禽翅膀的长度,和它飞行的高度。
现在只用贴着魔物的翅膀飞行,一直与它保持相对稳定的距离,而后伺机尝试刺穿它脖颈或者眼睛,如果这两处是软肋最好,如果不是也能重创魔物。
如果宋泓眼睛还好,他会尽量去看魔焰闪烁的位置,但现在没办法,只能凭借运气和随机应变。
“小子,你我谈个交易如何?”
追着他扔冰棱的猛禽界主冷不丁开口,这个环节宋泓很熟,他之前遇到的境主级别的魔物,在快被宋泓砍出魔焰时,都会叫个暂停想和宋泓谈谈,想让宋泓放它们一马,毕竟活那么大岁数不容易。
但是现在,宋泓还没开始砍,他刚结束被追杀的窘境。
“你如果诚心想和我谈交易,不会抢走我猎来的魔丹,更不会要杀我灭口。”宋泓注意着听声辨位,发现这魔物的发声器官在脖子下方。
要不要待会儿一剑刺向发声器官试试?有些魔物的软肋就在嘴里。
“你是外来的异族,我试探你也是应该的。”界主魔物倨傲道,“很明显,你有资格和我谈交易,哪怕你背着个累赘,都能从我的冰雨里侥幸活下来。”
“你骂谁是累赘呢?小宋没我那才寸步难行!”小呜先替宋泓怼回,“而且小宋才不是侥幸活下来,你那冰坨子都没擦到小宋的衣角!”
戏过了啊,过了,其实宋泓中途有被冰棱砸到,差点将映雪剑摔脱手。
“我跟小宋说话,你插什么嘴?”界主魔物从善如流地叫起了宋泓小宋,“小宋,我建议你干脆甩下这个累赘,同我一道结伴而行,前往那最高远的圣地。”
“我们路上遇到的那些魔物,都是要前往圣地的吗?”宋泓想起他百年来吃过的“药”,都不及这一两个月的数量。
“啊,它们不过是一些小喽啰,能够到达圣地,都是我嘴下留情。”界主魔物回答了宋泓的问题,只不过回答得让人恼火。
至少小呜真恼了,在宋泓耳边“呼噜呼噜”地叫嚷,让宋泓把它砍出魔焰。
“去往你们的圣地,对我有什么好处?”宋泓不动声色地靠近,嘴上装模作样地谈判。
界主魔物十拿九稳地笑道:“这个圣地的尽头便是传说中的仙界,你作为外来的异乡人,应当比我们更想到达吧。”
也就是说,那也是个魔渊出口,不过出口的另一方是仙界?
仙界怎么会有魔渊出口?!
宋泓按捺住心头的震惊和疑惑,冷静自谦道:“我看你实力已经足够强大,与我结伴无非也是多个累赘罢了。”
“若是以前,我自然不屑于别的魔物结伴,更别说一个不明底细的异乡人。”界主魔物的声音蒙上一层忧虑,“但这方圣地与之前的几处都不同,我听有相当数量前往圣地的喽啰们传回生前最后的消息,都是在警告后来者,圣地之上有一位铁血手腕的剑仙驻守,他将每一个到达圣地的魔物都统统斩杀,连一个活口都不留。”
斩杀魔物的剑仙,且这些魔物都是域主及其上实力的……偌大的修仙界,有此番修为的宋泓只知道一个楸吾。
按照楸吾的性格,他应当也不会准许这样强大的魔物在仙界泛滥,打破仙界千万年以来的太平。
既然这样,那所谓的圣地,宋泓就更应该去了。
不过嘛,他不会跟这界主级别的危险魔物一块去——当是让楸吾再欠他一个人情,宋泓利落地挥剑,同时携万千雨水聚成汹涌海潮,向这魔物骤然扑去。
眼睛不是软肋,脖颈不是软肋,发声器官也不是……好在,那海潮又凝炼成万千韧铁般的细丝,将那保持平稳滑翔的冰系魔物切成了细细的碎块,心脏位置是软肋,魔焰熊熊燃烧之际,从那里托出来一颗拳头大的丹药。
小呜说那丹药上有着冰蓝色的瑰丽花纹。
宋泓把这颗勉强像丹药的“药”收入口中,他简直拿出了啃馒头的气势,一边食不知味地咀嚼,一边问小呜你怎么看这个圣地。
“五千岁的同类打听消息的渠道肯定比我多,我倾向于它说的是真的。”小呜被宋泓放开,甩着尾巴收集四散的魔焰,“你其实可以跟它结伴而行,省得跟我一起找我的前辈了。”
“既然这个圣地是存在的,那你用乌石应当能卜算出来大概的方位。”宋泓艰难地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我跟你一起去,至于路途中你的那些同类,我统统都要杀掉。”
“嘶。”小呜倒吸一口冷气,“小宋,我们还能好聚好散吗?”
“你又不是你的那些同类。”宋泓说,“再者,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开始讨厌你了。”小呜恶狠狠地说。
宋泓笑笑:“不客气。”
*
楸吾疑惑是不是自己经年累月地除魔累出了幻觉,或者已经产生了无法缓解的麻木,他怎么感觉最近出现的魔物没有之前那么频繁了。
最频繁的时候,楸吾需要一天对付十来只,稍稍清闲的时候,一天也得对付至少两只。
可最近这四五天里,楸吾没有遭遇到一只魔物。
也就是说,他可以在山间的小屋里,好好地休息静养一阵了。
一百多年来难得的假期,感谢上苍垂怜,楸吾苦笑。
但他到底是个坐不住的人,哪怕没有魔物出没,都能在那座塔的遗址前每天巡逻八百圈,若魔物再不出现,他将掘地三尺也要刨出一只。
他不能闲着,闲着容易多想,大概一个月前,霜降给他送药,告诉他那只小白狐二三已经寿终正寝,霜降把它埋在了清欢居的梧桐树下面,并给楸吾带来了一缕它的尾巴毛。
在各种灵丹的养护下,二三活了一百二十岁,再加上它这些年没病没灾,成天吃吃喝喝,没心没肺地活着,算得上是过了极其圆满的一生。
楸吾这些天巡逻的间隙,便仔细地给那缕尾巴毛编了个小袋子,再系上平安结,拢在手里看了又看,把尾巴毛放回了须弥戒。
又到了夏季,山间时不时暴晒后落雨,楸吾在击杀魔物时想不起来躲雨,这会儿清闲了也便养成习惯,非得等雨把自己浑身上下淋透,才稍稍想起来可以去小屋里避雨。
但也没关系了,反正都已经被淋透,在这外边一边巡逻一边等雨停,说不定又撞上个魔物呢。
楸吾在塔底的废墟里找到一块方石落座,这里距离那法阵中央黑洞洞的魔渊,仅有几尺远的距离。
还好这出口范围不大,锁死在了塔内,如果面积覆盖完整座后山,那楸吾麻烦就更大了。
不过看样子,魔渊的域主级别以上魔物也是有一定数量的,楸吾杀了这一百多年,还以为它们源源不断可再生。
真没劲。
楸吾这样想着,心口的内伤又先行发作,他不浪费草药,直接调息压制。
压制到极端,呕出一口黑血,他也不甚在乎。
死又死不了,活着不用那么舒坦。
他甚至能分神,探出藤蔓来把路过塔废墟外的松鼠赶走,保证这塔方圆百尺的地界没有活物,也保证魔物越不过这方圆百尺的地界。
如果今天还没有魔物出现,那这就是楸吾赋闲的第七天。
到时候被元祈温若失知道了,他估计会被押出这方世外宝地,面临之前那些烂账的审判。
最好是公正的审判吧,别搞什么以功补过,楸吾觉得恶心,为自己恶心。
雨水淅沥沥地将他淋成褪色的雕像,而他也放任视线模糊,抱膝坐着一动不动。
忽然,楸吾看到那黑洞洞的塔底有波纹荡漾,这是魔物出渊的预告,他抹了把面上的雨水,将照霜剑召出,凭借往日的经验,向那最大的一处波纹刺去。
仿佛从幽深的海底探出脑袋的鲛人,那来者显露出了真容,他有着瀑布一样乌黑的长发,面色惨白但无法掩盖五官的俊朗,他带着异族陌生的懵懂,半身浮出仙界,半身潜在魔渊,歪着头打量周遭的世界,对即将刺入他眉心的冷剑浑然不觉。
但楸吾已经清晰地看见来者的面容,便也不顾剑气反噬,强行地将杀气腾腾的照霜剑收回识海,咽下涌上喉间的血腥,也忍耐住浑身内伤的隐痛,跌跌撞撞地扑向那还未从魔渊完全起身的孩子。
那孩子的黑眼睛失去所有光亮,直达楸吾跪倒在他身前,伸手紧扣住他肩膀,那孩子才稍稍扭头,茫然地发问:“你是谁?”
楸吾想好的所有说辞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嗫嚅了半晌无法发出声音,便听见孩子蹙眉继续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不要害怕。”楸吾没想到自己磕磕巴巴说出这样一句话,“我不会伤害你的。”——
宋泓:啊,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楸吾:那真是太好了。
宋泓:???
第132章 一百三十二 好想咬一口。
楸吾继续卸下所有的防备,让青年搭上他肩膀,慢慢地从那深潭似的魔渊里站起身。
全程楸吾的视线都没有从青年身上上挪开,除却偏圆的黑眼睛,面部的轮廓凌厉泠冽,被无辜的可怜神情一烘托,便显现出那股天真烂漫的明朗。
阔别百年,这孩子却还穿着与楸吾临别时的那套水蓝色劲装,只是布匹磨损得厉害,几乎看不出原色和形制,勉强起到了个遮挡的作用,但小腹裸露了一大片,楸吾从中没有看到伤口,只看见一瓣一瓣水花似的纹路。再将视线往上移,楸吾才迟钝地瞥见藏在衣领里,那枚黑玉一般的戒指,只是戒指表面犹如冰裂。
青年依旧身材修长,比楸吾高过半个头,可是身形清减了不少,楸吾感觉都能轻易将他揉进怀里,感受到他骨骼硌痛心脏。
忽略掉他浑身泛滥的魔气,和完好无损的小腹,楸吾能嗅出他身上熟悉的清爽水汽,原本这水汽里还会夹杂着草木气息,楸吾不用再过多确认了,这就是他的庭空无疑。
“请问……你还在吗?”宋泓双目无神,搭在楸吾肩膀的手往楸吾脖颈挪去,再往上碰到了楸吾面颊,而后被烫到缩回手,期期艾艾地说,“对不起,我看不见。”
怎么会看不见?
楸吾悔得简直要将自己撕碎,他也不顾宋泓对他的陌生和胆怯,强行将宋泓整个搂到怀中。
“没事的,你可以依靠我,我带你去避雨,换身干净衣服好不好?”
楸吾软声哄着,感受到宋泓身子的冰冷的颤抖,下意识把他再搂紧了些,这样他就不会再离开自己身边。
“我……还有一只猫。”宋泓浑身僵硬,没有回搂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能把它也带走吗?”
“当然可以。”楸吾尽量语气轻快,他还没有觉察到那所谓的“猫”,一道滚圆的黑闪电跳到了宋泓发顶。
好粗的一只水桶,不过五官四肢与尾巴齐全,勉强能看出来是一只猫,楸吾还看出它是只域主级别的魔物,魔焰燃烧在尾巴尖。
不过它没有伤害宋泓的意思,反而展现出一种对宋泓的庇护姿态,看向楸吾时充满敌意地瞪眼,龇牙咧嘴。
“你养的小猫,真可爱。”楸吾昧着良心夸赞道。
“真的吗?”宋泓身体放松了些,“我都没仔细看过它。”
楸吾侧身站到宋泓身边,但揽着他后腰的胳膊没放开,冲那龇牙咧嘴的丑猫翻了个白眼,温声细语地对宋泓说:“既然小猫也找到了,我们就先去避雨吧。”
*
可惜这些年被困在锁魔塔边没有空闲,不然楸吾每年每季都会给宋泓置办几套新衣,还好他的须弥戒里还剩几套宋泓之前的旧衣,先都挂在架子上备用,楸吾回过眼正好看见宋泓缩在浴桶里,笨拙地双手掬水,往自己肩膀泼去。
楸吾不禁想到刚把宋泓收养到身边的时候,宋泓也是这样畏畏缩缩的乖巧模样,但那时他还有些孩子心气,敢跟楸吾开开玩笑撒撒娇,而刚刚楸吾给他脱去湿透的外衣时,他本能地推开楸吾的手,又忙忙地给楸吾道歉,全然没有了小时候的自在无虑。
都怪我,怪我把你害成了这个样子。
楸吾上前,先温柔地问宋泓是否需要帮忙,得到宋泓肯定的点头后,才绕到他身边,拨开他肩膀的湿发,用藤蔓织成的水瓢,舀水轻轻地往他肩膀倾倒。
那只抖干了水的肥猫趴在桌面,看向楸吾的蓝眼睛里,警惕和敌意没有消散半分。
楸吾也懒得管它,专注地帮宋泓洗头洗澡,曾经对宋泓身体的熟悉又涌了上来,楸吾一下接一下捏着宋泓后颈,看宋泓面上的惶恐逐渐转为轻松的笑意,差点没直接吻上那勾起的嘴角。
“舒服吗?”楸吾给自己打了岔。
宋泓笑得不太好意思:“嗯,像做了个美梦一样。”
“以后就都是美梦了。”楸吾郑重地许诺。
宋泓面露迟疑:“我……可以一直待在你身边?”
“当然啦,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楸吾眸子黯了黯,谁也别想把你带走,你自己也不能离开。
宋泓眼盲,其他感官也迟钝,自然没有觉察出楸吾的不对劲。
“你真好,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宋泓说,“而且我们也不认识。”
“因为缘分吧。”楸吾说,他忍住自己要捧上宋泓面颊的手,“我一见你,就很喜欢你。”
宋泓扭过脸来,迷惑地蹙起眉头:“缘分?”
“嗯。”楸吾以为自己克制住了,以为自己在专注地回答宋泓的问题。
但嘴唇碰上了一团柔软,宋泓的脸庞占据了他所有视野,附带着一声茫然的闷哼。
楸吾却也顾不得了,他一手扣住宋泓后脑勺,不让宋泓扭头,另一只手攥住宋泓挣扎出水的右手腕。
没有想象中的甜蜜温暖,只有一片咸苦的寒意,被泡在热泉里的宋泓,身子由内到外都没有暖和起来,面容依旧惨白得令人心疼。
楸吾无法忽视掉那泛滥的魔气,他手刃过堕魔的连樾,猜测宋泓在失去灵根的前提下在魔渊生活百年,唯一的出路便只有堕魔弃道。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楸吾恋恋不舍地松开他失而复得的爱人,见宋泓懵懵得连挣扎都不会,不免心又软了几分。
“刚刚那是……喜欢你的表现。”楸吾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宋泓摇摇头,但面上的笑意收了下去,“你要提前告诉我。”宋泓认真地说。
怎么失去记忆了还这么较真的可爱?
楸吾忍住发热的眼眶,咽下哽咽,尽量自然地说:“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你可以叫我小五。”
宋泓却严肃地拒绝了:“不,我的猫叫小呜。”
楸吾又一次对那丑陋的肥猫飞了记眼刀,近乎讨好地问宋泓:“那你想叫我什么?”
“我不知道我年纪多大了,但我的猫说我比它小很多,那我年纪一定很小。”宋泓一本正经地说,“或许你年纪也比我大吧,我就叫你‘哥哥’?”
“好,好。”楸吾忙不迭答应,满怀期待地问,“那你呢?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也忘了我叫什么,我的猫叫我小宋。”宋泓回答说。
那听起来像是没忘彻底,楸吾也不知该放心还是该担心,他善解人意地说:“那我叫你庭空吧。”
“哦,随你。”宋泓也很随和,“我可以起来了吗?水有点冷了。”
*
没想到自己这拙劣的演技竟然真骗到了楸吾。
宋泓乖乖地坐在床边,放任楸吾给他缓慢轻柔地梳头,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一直没松。
他从魔渊出来,就感受出了楸吾的气息,还有那躲也躲不及的照霜剑气。
那剑之快之利,惊出了宋泓一身冷汗,以为自己又要被楸吾杀死一次,但照霜剑气强行消退在面前,便让宋泓生起了一个伪装失忆的烂主意。
总不能一见楸吾就打起来,宋泓虽然单独解决过界主,但从来没有和楸吾正面比试过,同时又摸不清楸吾如今的实力,贸然开打,他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怕是难保。
谁成想装失忆还装出了别样的收获,楸吾不仅对他全然没有防备,而且对他的思念和情欲都漫了出来。
宋泓打死都无法预料到,他跟几乎杀了他的师尊重逢,首先遭遇的不是对他身份的质疑,而是一个压抑到疯狂的深吻。
这会儿楸吾似乎在安静地为他梳头,但宋泓总感觉身后的视线快要将他灼烧融化,如果他再露出一些不谙世事的懵懂,楸吾便要扑过来把他吃干抹净,末了还会说这是“喜欢他的表现”。
宋泓感觉他的师尊大概已经疯了。
不过宋泓自己也大差不差,他嗅到楸吾身上的草木气息,好闻之中勾出了他近乎退化了的食欲,他猜测是体内的魔气作祟,小呜都说他现在接近魔族。
魔族对人类血肉的痴迷天经地义。
宋泓先开始以为自己曾经是人类,便可以依靠理智抵御这种天性,但楸吾的气息完全笼罩了他,令他没有办法忽视掉食欲的涌动。
方才接吻时都差点忍不住,想咬一口楸吾覆过来的嘴唇。
宋泓本就隐痛难耐的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食欲一搅和,更加得令他坐立难安。
好想……好想咬一口。
仿佛咬一口,他身体所有的疼痛都能被顷刻遏制。
“哥哥。”宋泓听见自己恶心地叫出了声。
“怎么了,庭空?”楸吾也放下梳子,假惺惺地追问,“是弄痛你了吗?”
“我饿。”宋泓可怜巴巴地说。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楸吾的双手搭在他肩膀,咫尺间他就能咬到……
“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做。”楸吾爽快地答应。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宋泓嗅到楸吾身上除了草木气息之外的水汽,很熟悉,很温柔,像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这种熟悉的温柔,短暂地冲昏了宋泓头脑:“我想咬你……想吃掉你……”
这不是调情,而是实际意义上的。
可能楸吾理解成调情了吧,他慷慨地把手腕递到宋泓嘴边:“你先咬咬手腕,喜欢的话,我们就换别的地方继续。”
疯了。
宋泓几乎没有迟疑,一口咬过去,犬牙陡然尖利,刺破了楸吾的皮肤,温暖香甜的血液争先恐后涌进宋泓口腔,令他满足得差点落泪。
而楸吾浑然不觉疼痛,腾出另一只手拍着宋泓后背,哄小孩似的笑着说:“慢慢吃,还有。”
宋泓打了个激灵,浑身的隐痛消失片刻,令他的神智也回笼:他这是在做什么?
“你……我……你不疼吗?”宋泓推开了楸吾的手腕,那血液的甜香还在口齿间流转。
“不疼,你才咬一口呢,还没吃饱吧。”楸吾不由分说地把宋泓搂进怀里。
宋泓听到了衣料的摩擦声,随即他的脸颊贴到了楸吾光裸的胸膛:这是干什么?
楸吾似乎比他更为热衷,轻声催促道:“快啊,你想咬哪里都可以,别饿着自己了。”——
宋泓:我师尊他大抵已经疯了。
楸吾:你确定不再吃一口吗?很好吃的。
第133章 一百三十三 “不要师尊,师尊对你不好……
真可爱。
喝完他的血后,宋泓苍白的面色多出了抹红晕,楸吾几乎想把宋泓按到他的颈窝,引诱宋泓尽情放开食欲。
没什么比宋泓的健康更重要。
不过在此之前,似乎要帮孩子克服一下心理障碍,想吃东西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不用担心我,一点都不痛的。”楸吾只敢虚虚地环过宋泓后腰。
方才宋泓挣扎地推开他,浑身紧绷得像一把待发的弓,这会儿听见他说“一点不痛”,惊讶地微微张嘴,露出了森白的尖尖的犬牙,摇头如拨浪鼓。
“不行。”宋泓抿了抿嘴唇,严肃地拒绝。
太可爱了。
若不是怕吓着宋泓,楸吾都打算收紧胳膊,把宋泓箍紧在怀里,让他挣扎都挣扎不了。
“你担心我会疼的话,可以和我做个交换。”楸吾迂回地哄着孩子,“你喝我的血,就为我做一件事,这样你能吃饱,我也不吃亏。”
宋泓果真思考了一阵,楸吾趁机将他搂紧,感受着他身体陡然放松,但摸着骨头还是太明显,得多长点儿肉才行。
“我什么都不会呢。”宋泓犹犹豫豫地说。
“没关系,我教你。”楸吾说,按着宋泓后背的手往上游走,将他脑袋轻轻推到自己脖颈边,“先吃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学。”
楸吾绕过宋泓的马尾,轻轻地捏着宋泓的后脖颈,让他放松地张开了嘴巴。
两粒尖牙再次刺破楸吾的皮肤,他真没有感觉到疼痛,而是随着宋泓吮吸血液的动作,感觉到了迷醉的眩晕。
失去疼痛就代表失去预判危险的能力,可楸吾觉得自己就这样被宋泓一口一口吃掉、只剩一把骨头架子都甘之如饴。
我已经尝试许多次接受你离去的事实,但很抱歉一百年来我都没有尝试成功,还好你见不得我受苦,拼尽全力回到我身边。
感谢上苍……不,感谢你。
宋泓的尖牙离开楸吾的脖颈时,他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牙印,猫儿似的哼叫着:“我吃饱了。”
楸吾忙看过去,宋泓抬起的脸庞着上了醉酒的红晕,那无神的黑眼睛也眯了起来,昏昏沉沉像要马上醉倒过去。
“困了吗?”楸吾用拇指擦去宋泓唇角的血丝。
宋泓点点头:“有点,但是我不想睡觉。”
“那就帮我做一件事。”楸吾眼看着孩子都上下眼皮打架了,顺着哄道,“先躺下来。”
“不。”宋泓忽然发倔,“不要。”
“可是你自己说,要帮我做事的。”楸吾声音更加放软了些,哪怕知道宋泓看不见,也做出一副可怜哀求的模样,“而且躺下来也不是要睡觉。”
宋泓面上的拒绝软化了些,“好,好吧。”他犹犹豫豫地说,“我尽量不闭眼睛。”
他对睡觉很抗拒,这是没有安全感的体现,楸吾最知道造成他这样的原因,所以也没有直接哄他入睡。
随着二人躺倒在床榻,楸吾特意把外侧让给宋泓,只是轻悄地把床帐放下,把自己和宋泓圈在隐蔽的空间里,挡住那肥猫不善的视线。
“这样,你能接受吗?”楸吾轻轻吻过宋泓额头。
宋泓垂下眼睫,乖乖地“嗯”了声。
楸吾依次亲过宋泓的眼角、鼻尖和嘴唇,最后又落到他眼眶边的小痣,每亲一下就问一句,宋泓很快被亲得迷糊,问什么都答应“嗯”。
“你照着我刚刚的顺序,亲亲我。”楸吾提了下一个要求。
宋泓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嘟囔着说:“我看不见。”
“可以用手摸。”楸吾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侧脸。
宋泓听话地凑上前,第一下,吻到了嘴唇。
没有第二下,因为宋泓碰了碰,便一头栽倒在楸吾肩膀。
终于睡着了,楸吾松了口气,正想挪一挪身子,让宋泓躺得更舒服些,宋泓搭在他后背的手,忽然攥紧了他的衣料。
宋泓身体又开始紧绷,伴随着惶恐的呼吸声,但人没睁开眼,哼哼着梦话说:“不要……不要睡……”
楸吾再次安抚地捏着他后颈,他说一声“不要”,楸吾就应一声“没关系,好好睡”。
“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包括我自己。
宋泓呼吸慢慢平稳,接下来的梦话也溢出了泣音。
“师尊……我不要你……”
“嗯,不要师尊。”楸吾目光沉了沉,“师尊对你不好。”
看来是彻底睡过去了,连失忆都忘了装。
其实从楸吾强吻宋泓的时候,感觉到他没有推拒,而是本能地与自己唇舌缠绵,便意识到这孩子可能是在装失忆。
但楸吾也没有打算戳破,失忆好啊,失忆楸吾才能没有负担地接近宋泓。
楸吾想,宋泓到底是心疼他的,都编出了这样的谎话让他心安理得。
所以他才不相信,宋泓会舍得不要他。
渐渐地,宋泓的梦话声小了,僵直的身体也放松到没有防备的状态,看来是进入到更深层的睡眠。
楸吾贪婪地描摹宋泓熟睡的面容,这一次他没敢触碰,只用目光代替了亲吻和抚摸。
脖颈和手腕的咬伤伴随着体内旧伤一起,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痛,这疼痛不再是隔了一层的无所谓,而是让他确切地感知到,他还活着,宋泓也还活着。
楸吾想起宋泓每次许愿都看向自己的眼睛,宋泓从不向上苍、不向命运许愿,他说师尊能实现他的愿望,所以只用跟师尊许愿就好了。
那么楸吾也向宋泓许愿,祈求他平安喜乐,祈求他无病无灾。
祈求他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
有点不对劲。
不,应该是非常不对劲。
虽然宋泓看不见,但他无时无刻都感觉到,楸吾投在他身上黏腻滚烫的视线。
而且宋泓都尽可能在推开楸吾,可只要一个不留神,楸吾的胳膊便会环住他的后腰,在他提出贴得这样近太热,楸吾便委委屈屈地“哦”一声,胳膊却不会收回去半分。
“你一直陪着我,不会耽误你的正事吗?”宋泓着实忍耐不住。
“你初来乍到,又身子不便,我陪着你就是最重要的正事。”楸吾理所应当地说。
宋泓不知道这些年楸吾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知道楸吾过去经历了什么事,只能凭借自己与他短暂的十年相处中,依稀拼凑出来他印象中的楸吾。
某些时候,他的师尊似乎真就那么黏人。
这让宋泓有些恍惚,心软地猜测楸吾当年取他灵根,一定是另有难处。
至少这些天的相处,宋泓没有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意,甚至能安然地缩在楸吾怀里睡得不省人事。
楸吾也很细心,看出宋泓渐渐放下防备后,把床榻的里侧让给了宋泓,不管宋泓几时醒过来,楸吾总是清醒的。
而且每次宋泓还没喊饿,楸吾就把自己的脖颈凑到他嘴边,可宋泓吸食血液很是频繁,他用手或嘴唇都能触摸到,楸吾脖颈的旧牙印并没有愈合。
于是他说他还不是很饿。
楸吾却很强硬,说他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吃饭,今天也不能坏了习惯,免得对肠胃不好。
宋泓开始后悔自己出魔渊前把遇到的魔物都屠了个遍,让镇守出口的楸吾这时候没有了事做,整天除了黏着他就是黏着他,他不能出门,也不能露馅跟小呜说话。
或者说他这天都没碰到小呜,只能听见小呜“咪咪喵喵”地骂楸吾,不过楸吾好像也听得懂魔物的话语,小呜一喵,楸吾就能让它瞬间闭嘴。
换句话说,他和小呜被发疯的楸吾关了起来。
不过,魔渊里的魔物,不是宋泓一个人想屠尽就能屠尽的,总有大部分漏网之鱼。
这天宋泓睡醒过来,习惯性嗅着楸吾身上的香气,把脸埋进楸吾颈窝,他没想咬,只是想蹭蹭。
楸吾却按着他后脑勺催促他:“你先咬一口,我回来再喂你。”
不是,这话听起来好奇怪。
宋泓挣扎地抬起脸,问道:“你要出门了?”
“处理一点小事。”楸吾轻描淡写道。
宋泓这才将这些天被惰化的感官铺展开,觉察到他那天爬上来的位置,多了两三团新鲜的魔气。
“我跟你一起去。”宋泓说。
楸吾却吻住他的嘴,咬破了舌尖给他渡过去一口血。
“乖乖的,我很快就回来。”楸吾说完,宋泓再想抓住他,便只能抓住一手的衣料。
很快那衣料也如游鱼般,软滑地从他掌心脱出。
宋泓赶忙想追下床去,但却被一道屏障弹回了床榻,手腕也被施加了一道力量,令他浑身软软地发麻。
“你竟然没发现,他给你附着了镣铐吗?”小呜终于得了个说话的机会,言语间的愤怒有种无力的平静,“以你对敌的敏锐度,不至于觉察不出他动的这点手脚。”
宋泓没有回答,只问道:“他把你也铐起来了?”
“来这儿第一天,就被他捆了爪子。”小呜冷笑道,“还好我尾巴里存了之前猎到的魔焰,不至于看着你吃东西活活饿死。”
“是我有些得意忘形了。”宋泓叹息着抱歉,“但他现在肯定比界主还强。”
不然我不至于破除不了床榻的结界。
小呜静默了半晌,幽幽说道:“那你岂不是不能杀他报仇了?”
宋泓一愣,小呜紧接着叫嚷:“你不会根本没想过杀他报仇吧?”
“也不是。”宋泓犹豫,“我更想知道为什么他要害我。”
“知道原因有什么用呢?”小呜恨铁不成钢地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是没什么用。”宋泓承认,“至少我知道后心里会好受些。”
他舔了舔齿间残留的血腥味,草木的气息香到有些微微地发苦,良药苦口,他浑身的经脉都没有往常那么痛了。
是件好事——
小呜:喵啊,我要挠死你!
楸吾:闭嘴。
二三,小呜,其实都是五,都是吾啊。
第134章 一百三十四 “师尊会保护好你,师尊会……
宋泓不愿意坐以待毙,他先用平常的力道砸了床榻的结界三五下,感觉到腕上的藤蔓状的镣铐在随他的力道寸寸收紧,但始终有一个度,没有将他勒痛。
那么……宋泓凝神,调动体内因楸吾的血短暂安定下来的魔气,汩汩地汇聚于掌中,镣铐随着魔气的翻涌收紧到了极限,“咔”地一声断裂开来。
没有镣铐的阻碍,宋泓便又一次挥拳砸向结界,这是能一拳了结领主的力度,经脉开始撕裂的疼痛;继续加大力道,三四下,这是能了结域主的力度,经脉由撕裂转为闷痛,从丹田处一并涌向心脏。
结界安然无恙。
宋泓只好召出了映雪剑。
“小宋,你想干什么?”小呜看了一会儿,估计觉得不太对劲,立马尖叫喊道,“不是说打不开结界吗?”
“所以我想试一试。”宋泓跪坐在床榻,上有床帐阻隔,不便起身,他便就着这姿势向结界挥剑刺去,剑身自动携了万钧水龙之力,“轰隆”如惊涛拍岸。
此时的宋泓已经不需要再借助外力调用水龙,只需随意挥剑便有流水顺剑气徐徐而出。
但饶是他有惊涛,而结界作为彼岸却过于坚固,几乎那水龙被完全反弹,还好宋泓记得给自己掐诀防护,不然非得被浇个透心凉。
体内的魔气快要冲破心脏,宋泓喉间泛起血腥味,这是与界主能打个来回的力道。
“小宋,收手!他回来了!”小呜像个尽责的哨兵,急切地提醒宋泓。
可惜宋泓还没来得及告诉它,他现在不想装失忆了。
耳边探听到楸吾进门的脚步声,手上的长剑又一次向结界挥去,这次却扑了个空,水龙涌出床榻,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某个人身上。
宋泓弹跳起身,紧接水龙之后的,便是他的剑尖。
他只能根据水龙拍打和楸吾脚步的声响,判断楸吾所在的大致位置,理应不会刺中的,他一个被废去过修为的瞎子,而楸吾是实力远高于他的师尊。
但剑尖实实在在地没入了血肉,宋泓脑子停转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他应该是刺中了楸吾的心脏——他也是有杀过人的,就算没杀人也跟人打过架,而且自己之前也算是人,对于人的身体结构要比魔物更熟。
“你明明可以躲开。”宋泓收回剑,冷声道。
楸吾却一步步走近,宋泓下意识往后撤,后边却又屏障阻碍他,令他只能乖乖站在原地,等待楸吾上前,小心翼翼地环抱过他的脖颈。
他没被水龙打湿的衣衫,反倒被楸吾的鲜血浸染,他被那浓郁的温热的草木气息熏得神思摇曳,仿佛醉酒一般,若不是楸吾搂着他,他估计能脚软瘫倒在地。
“不想装失忆了吗?”楸吾含笑地问道,像是在宽容地处理宋泓犯下的一个小错,
“你要囚禁我,再装疯卖傻对我没好处。”宋泓双手抵着后边的“墙壁”,屏息别过脸去,不想被楸吾血液的香气再次吸引。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楸吾急切地轻声解释完,又放缓语调欣慰道,“好在看你的剑法与修为,想来这些年都没有荒废,剑尖只要再深几寸,我的心脏就能被完全切成两半了。”
“你都要死了,还能笑得出来?”宋泓感觉自己头昏得说话都要打结,身体原本的疼痛在此时也被那血肉的香气麻痹,竟起不到一点警醒他的作用,似乎要放任他沉沦下去。
“托你的福,”楸吾的语调转为哀伤,“以我现在的修为,不至于一点致命伤就死掉。”
“所以你这是在向我炫耀?”宋泓哑声问,他抵住“墙壁”的手不听使唤地缓缓抬起,魔怔了一般圈过楸吾的后腰,他脑袋也不自觉地向楸吾身上偏移。
楸吾按着他的后脖颈,推波助澜地诱哄他:“我只是想让你放心,不管你怎么咬我,我都不会有事。刚刚走得匆忙,还没喂你吃今日的早膳呢。”
宋泓感觉脖颈一沉,他的脸就又一次贴到楸吾脖颈,那上面还留有牙印的粗糙痕迹。
“楸吾!”宋泓挣扎地吼出声。
“我出门前,你还叫我‘哥哥’的。”楸吾失落道,很快又自顾自振作起来,“但是没关系,你开心就好,我无所谓。”
“而且庭空,你不用有负担,本身我现在的修为就是靠吞噬你的灵根而来,你喝我的血、吃我的肉,不过是拿回你本来的东西。”
“滚,滚开!”宋泓的挣扎也快被那片混沌的欲望吞没,他口中含糊地嚷着,那尖牙已经贴上了楸吾脖颈柔软的皮肉,再往下施加一点点力量……
“喝一点吧,好孩子,你面色又在发白。”楸吾循循诱惑着,但那声音却带起了哭腔,“听师尊的话,师尊不会害你……师尊以后都不会害你。”
骗子,谁会相信你呢?大骗子!
宋泓的理智屈从于食欲,他咬破了楸吾脖颈,狠狠地像要将尖牙嵌在那跳动的血管之中,香甜芬芳的血液重新灌入喉腔,徐徐地漫过每一寸剧痛的经脉,温暖柔软得像小时候窝在楸吾怀里入睡的雨雪夜。
“师尊……我好冷啊。”宋泓嘴唇贴着楸吾脖颈新鲜的伤口,下意识嗫嚅说道。
明明这些年长期浸在冷雨里,他都没觉得苦寒阴冷有多么难熬,眼下甚至没有被水龙打湿,整个人还被拥在他百年来梦寐以求的温暖怀抱。
寒冷与前些天被压抑的困倦一道,随着宋泓喊出这声“师尊”,毫不留情地将他完全吞没。
“没事,师尊在呢,很快就不冷了。”楸吾满口谎话地安抚他。
他才不相信呢,他不会忘记自己的寒冷从何而来,可实在又没有力气推开这个芬芳又温暖的怀抱。
楸吾搂着他,似乎换了个地方,这里没有水龙残留的潮气,只是宋泓踏入这地面前,曾听到小呜凄厉地喊叫道:“你要带小宋去哪儿?!”
“小呜呢?”宋泓有气无力地问道。
他仿佛楸吾手中失去生气的傀儡,被他架到了干净清爽的床榻上端坐,手脚与脑袋都被摆放到了舒适的位置。
“它太吵了,会打扰你休息,我就把它留在了隔壁屋子。”楸吾的手指在宋泓两只手腕绕过一圈,那藤蔓做成的镣铐又紧箍住宋泓的手,这次似乎为了保险,半跪下身,又再他脚踝上绕了两圈,“你看你,打赤脚起来,也不怕受凉。”
真不讲道理。
“你把小呜还给我,它到底是个活物,也需要每天进食。”宋泓不顾身体还冷得发抖,倾身摸索着揪住楸吾的衣领,咬牙命令他。
可惜他看不见,不然能看到楸吾受伤到空洞的神情。
“你告诉我它吃什么,我去给它找。”楸吾只这么说道。
“你能养好它?”宋泓还是不相信,他忿忿地撒开楸吾的领子,“这么多天了,我都没觉察到二三的气息,你不会是把二三养没了,又想来祸害我的小呜?”
“是,二三已经没了,几年前没的。”楸吾声线陡然变冷,他没有起身,视线似乎从下往上刺过来,“你不想让你那只丑猫饿死,就告诉我它吃什么。”
宋泓一愣,其实算算年月,二三应该是寿终正寝,这怪不上楸吾。
但他也顾不上寿终正寝了:“你怎么能保证不杀了它?它是魔物,你不是最擅长除魔了吗?”
“你不相信我,我就专门每天割一块血肉喂它,每天把它送到你面前喂。”楸吾比他更心狠,“我不知道魔物吃别的什么,但它们一定都吃人肉。”
“是,你真聪明,我现在也跟魔物无二。”宋泓惨然威胁道,“你不怕哪天关不住我反倒被我杀了,然后我就领着其他魔物一起,祸害仙界和人间?”
“那不是我要管的事情。”楸吾说,“我只想让你活着。”
“我在魔渊摸爬滚打百来年了,你现在才来赎罪,会不会太晚了?”宋泓抬腿,一脚踩上了仍然半跪着的楸吾的肩膀。
右肩膀,那里曾经有一朵他印下的红梅。
楸吾不动如山,任由他羞辱地踩踏,只近乎魔怔地喃喃道:“不晚,你只要活着,就不晚。”
“你还冷着吧,庭空?”他想起来什么,冷冷的语调燃起了兴奋,抬手一把攥住了宋泓的脚踝。
宋泓被楸吾拉扯得往后仰,没来得及稳住身子,便被楸吾抬了大腿、扛在肩膀,更加坐不稳仰面倒在了床榻。
“楸吾!你干什么?”宋泓胡乱喊着。
在宋泓看不见的上方,他那曾经光风霁月、待他进退有礼的师尊倾身覆了过来,撕扯着他上身衣物的同时,令藤蔓紧紧锁住他左右手腕,那双漂亮的琉璃眼珠冷寂地泛着死灰复燃的癫狂。
“很快就不冷了。”楸吾呢喃道,像是在哄着挣扎不已的宋泓,又像是在骗着形容癫狂的自己,“庭空,我的庭空,不会再冷了。”
“师尊会保护好你,师尊会永远保护你。”——
宋泓:完了,师尊已经彻底疯掉了。
楸吾:庭空,我的。
第135章 一百三十五 “我们还有以后吗?”……
“你放开……楸吾,放开我……”
“不要……你这个疯子!”
楸吾感觉到宋泓的身子渐渐暖和了,连挣扎的动作都渐渐平息,他轻轻吻过那双空洞无神的黑眼睛,往下吻到那着了鲜艳血色的唇瓣。
宋泓大概是折腾累了,没有回应他,不过不要紧,宋泓都没有推开他,肯定是愿意的。
楸吾满意地端详了一阵宋泓气血恢复的脸庞,又卡住宋泓下巴,微微捏开他嘴巴,打量他新生出来的两颗犬牙,生得真标致、真锋利,难怪可以把楸吾脖颈轻易地咬开。
“你要再睡一会儿吗?”楸吾侧过身子躺到了宋泓身边,目光就顺着宋泓锁骨往小腹游走,还好他及时地用藤蔓堵住自己滴血的心口,没让自己多余的血液污染宋泓清洗干净的身体。
宋泓小腹的纹路竟会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有序地发光,楸吾又不禁看得略微失神。
“你滚开……”宋泓气若游丝地哼哼,手上却没有什么动作。
楸吾心想自己果然猜对了,宋泓舍不得推开他。
“我是该去洗个澡了。”楸吾有些抱歉地说,“刚刚我太着急,没有洗干净就喂你吃东西,以后我都会注意的。”
“我们还有以后吗?”宋泓颤声问道。
“当然啦,说什么傻话呢。”楸吾宽容地笑笑,他理解宋泓刚回来,还有诸多不适应,总是会患得患失,“你睡一会儿,睡醒了我再喂你吃些东西。”
楸吾已经盘算好了,他可以联系霜降送些治疗眼疾的草药,不知道能不能管用,但总不能让孩子一直这么瞎下去。
宋泓年纪这么小,不应该吃这些苦,何况楸吾还想要被宋泓认真地注视,就像那年宋泓刚在仙界崭露头角,偌大的青霭峰顶、万千的祝贺欢呼声里,宋泓只选择认真地看向楸吾的眼睛。
楸吾给宋泓盖好被子,起身打理自己,脱掉身上被宋泓抓烂的衣服,他忽然想到还可以要一些布料,看能不能抽时间给宋泓量体裁衣。
不过,霜降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前一百年楸吾都没找她要过这些东西,冷不丁想起来需要了,估计得费一番口舌。
还好他先前拒绝让元祈温若失他们插手,不然他还真不好把那么大一只宋泓藏起来,但他把镇守魔渊出口的担子全部揽下,这也意味着魔渊不平,他没办法带宋泓离开这里,到一个环境更好的地方生活。
没法回苍澜山,林铎那边不好对付,人界最好了,比如说之前他们去过的乌衣城,只是不知道过去这么久,人界是否还太平。
楸吾死寂了百年的心终于再度活络起来,他这些年要么想着赎罪要么想着死亡,没有一点好的盼头。
但宋泓活着回到他身边,他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宋泓打算。
要不然就不管这里了吧。
楸吾泡在热水里,按住伤口敷药的手顿了顿:他没日没夜在此方镇守百年,没让一只魔物逃逸出去祸害仙界,应当弥补了先前的罪过,何况他也不是那么心怀大义的人,原先除魔只是为了自己,现在为了宋泓不除魔也合乎情理。
再者,如今魔物出渊的频率较先前显著降低,他只要好好交接到凌云、乾道两宗那边,是不是就可以放下担子,专心地为治疗宋泓奔波?
宋泓除了眼疾,身上也还有别的伤,而且他已经堕魔,可能仙界已知的法子还救不了他。
楸吾想到这里,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口还没愈合,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便从浴桶起身,衣服也来不及穿好便往床上扑。
他将宋泓从被褥里搂起来,搂进自己怀里,宋泓大概睡了过去,呼吸很平稳,他便又开始将宋泓从头到脚地打量,倒是没见到一处明显的外伤,小腹花纹的光亮起起伏伏,宋泓也随着这光亮的出现而时不时蹙眉。
楸吾小心地将手覆在了那花纹上,光亮出现时,他掌心便仿佛被火灼烧了一般滚烫,想来这花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能让宋泓睡得更舒服些呢?前几天喂完血,宋泓都睡得很乖很熟,没有出现那么难受的表情。
楸吾吻一吻宋泓的眉心,试图减缓宋泓睡梦中的难受,他绝不承认是因为自己方才的举动,才让宋泓重新坠入难受的沼泽。
可他没别的能给宋泓了,只有他身上的血。
楸吾再次咬破舌尖,忍痛撬开宋泓的唇齿,他动作很轻柔,没有方才的粗暴,宋泓终于开始慢慢回吻住他,轻轻裹挟着他冒出血珠子的舌尖。
花纹的光亮渐渐平复,显露出它们原本水蓝的色彩,水流的纹路简洁干净,衬托得宋泓脆弱又圣洁。
看来之后也不能光顾着自己情绪上头,楸吾自我反思着,如今宋泓肯定对环境种种不适,他不排斥楸吾的靠近,但也不意味着喜欢楸吾。
庭空不喜欢我啊……楸吾神思又一次飘远,他把宋泓搂紧,心里委屈地想着,庭空怎么能不喜欢我呢?
他说过最喜欢我了。
先还是想办法治好宋泓的眼疾和伤病吧,如果仙界的法子没用的话,那楸吾又该去哪里寻找医方?
他以前遇到类似的难题,还可以去烦一烦桑羽……对了,桑羽!
楸吾把宋泓重新安置好,也不管这百年来他每次联系闭关的桑羽都失败,再次与虚空中画出了那枚杜鹃花。
杜鹃花的边缘红光一闪,楸吾都疑心是否自己看错,那一边便传来桑羽疲倦懒散的声音。
“我说师弟啊,你果然是后悔了?”桑羽对他的来访并没有感到惊讶。
楸吾没有回答,看一看宋泓,压低声音答道:“师兄,我找回庭空了,但他现在的状况不太妙。”
“被挖灵根还能在魔渊活下来,那确实不会很妙。”桑羽阴阳怪气道,“我掐算到你是五天前找回他的,怎么到今天才舍得来问我?”
“我之前联系不上你……”楸吾悻悻承认道,“这几天也确实有些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没顾得上给他仔细地疗伤。”
看他喝完血面色好转,便以为没什么大事,再加上他装失忆,不认楸吾,楸吾就想着从长计议。
“你啊,不管什么时候还是把你自己放在首位呢。”桑羽淡淡地嘲讽道,“可谁让我跟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加上你这百年也确实做到了你的承诺,我就提示你一句我算到的东西。”
“宋泓此劫不可除。”
楸吾一听,浑身如坠冰窖,急切辩白道:“可这都是我的错,为什么劫难都让他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