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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着急,你也自有劫数承担。”桑羽笑笑,犹如三界之外的神明,漠然地俯视着这一切因果,“我帮不了你,其他人也帮不了你。”

“这是我自作孽?”楸吾喃喃道,是在问桑羽,也是在问自己。

“只是选择的问题罢了。”桑羽淡淡道。

楸吾定一定心神,试探地问道:“你既然能让我联系到,是不是意味着你要和阿翎出关了?”

“不,商翎已经死了。”桑羽回答,语气甚至没有半点波动,似乎只是在向楸吾说他想要一篮新鲜的灵果,“我不会再出关,也不会再联系你们。”

楸吾还没追问商翎的死因,那朵泛红光的杜鹃便在半空熄灭,他忙忙动用灵力再勾画出新的,杜鹃花只盛开了瞬间便又熄灭。

他果然再联系不上桑羽。

巨大的恐慌携疲惫将他击倒,楸吾蹭到宋泓身边,隔着被褥再次搂住宋泓。

还好,宋泓眼下的睡容又变得安静乖巧,唇角微微扬起些笑意。

楸吾又想亲吻他,犹如狂风暴雨般将他席卷进自己的身体,安放在心跳那块随着自己丑陋破损的心脏跳跃,从此谁也别想拆散他们。

但楸吾想到了桑羽的话,没敢再用吻侵扰宋泓,桑羽这话凉薄得刺骨,但每一句都没有说错。

楸吾确实只顾自己,不管宋泓醒着睡着都自说自话,可他能怎么办呢?让失去宋泓百年的自己再次面对宋泓的离开?

在他眼里心里,宋泓排斥他就是想要离开,宋泓讨厌他就是想要离开,宋泓恨他……就是想要离开。

楸吾自己编造出谎言,编造出宋泓还爱他还不忍心离开他的谎言,让那个痛苦到蜷缩在阴暗冰冷角落的自己得以舒展、得以接受。

他想他如果死也不要自戕,不然就是自己放弃和宋泓的以后,只要宋泓没想过杀他报仇,那他拼尽所有也要活下去,为宋泓再博出一条生路。

要不要放弃这里呢?桑羽都没办法解救宋泓,楸吾必须得自己想办法寻找,困在这方地界肯定没法寻找。

可是……那些魔物怎么办?仙界的安危怎么办?

是他自己选择把所有担子压在身上,作为对往日犯下罪孽的惩罚。

事情又绕回了原点,止步不前。

“庭空,我该怎么办呢?”楸吾蹭着宋泓身上裹着的被褥,没有理所应当地在把脸埋进宋泓怀里,疲惫盖过了恐慌,令他紧绷的身体完全松懈。

宋泓就是有这样的奇效,能够让他完全放松,再不想除他二人头顶着方天地以外的事情。

楸吾恍恍然合上眼,这是他百年来第一次入眠,于是理所应当地做了个好梦。

他浑浑噩噩地在世间行走,所有人背向他前行,只有宋泓与他并肩,十指相扣。

“师尊,除掉这个魔头,你能给我什么奖励呢?”

宋泓兴致勃勃地问,他的身形在楸吾身侧高高低低地变化。

那是在楸吾身边长大的十年里,宋泓所有的模样。

“你想要什么奖励?”楸吾心软地反问。

要拥抱,要摸头,要亲吻,要一切楸吾随手便可达成的小事。

“你可以要更大更好的奖励。”楸吾鼓励似的说。

“能陪在师尊身边,就已经是上苍给我最好的奖励了。”宋泓一字一句地说——

宋泓: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楸吾:天真,可爱,善良,聪慧,大方,勇敢,坚韧……

宋泓:停停停,可以了,可以了。

第136章 一百三十六 “楸吾,你疼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宋泓被楸吾囚禁于一方狭窄的床榻,食欲和情欲轮流将他席卷,再加上有眼疾在身,令他没办法辨别白昼与夜晚、清醒与沉沦。

本来有食欲就很不正常了,偏偏这食欲中还剥离不了情欲,明明他都眼瞎了,明明他都糊涂了,明明他都跟楸吾分开这么多年了,但当楸吾的指尖再次抚摸过他的面庞,他还是会忍不住浑身战栗,下意识去追寻楸吾的气息和温度。

“你这是强迫……”宋泓神智不清地呢喃,“明明只用喂血,不用其他……”

“可是你喜欢,你好喜欢。”楸吾贴在他耳畔蛊惑地吐息,“庭空,别想那么多,你就从了我吧。”

我除了顺从你,还有什么办法?

宋泓在欲望的海洋里起伏挣扎,好不容易撕开一缕清醒,质问楸吾小呜是否安好,或者质问楸吾可否还有其他职责。

楸吾一一温柔地回答,说在宋泓睡着的时候,他就给小呜喂食、到魔渊出口处除魔。

“小呜是只听话的猫咪,我一问它想吃什么,它就乖乖回答。凑巧的是,它吞食魔焰便能过活,我就把每次屠戮魔物的魔焰收集起来给它,它吃得可高兴了。”

“不是说要给它割肉喂血的吗?”宋泓冷笑,“怎么真做起来又舍不得了?”

“我肯定舍得的。”楸吾急忙辩驳,“只不过最近身上的旧伤还没完全养好,需要再等一些时日。”

“装什么可怜呢?我看你精神好得很,不像是有伤的样子。”宋泓感觉到自己心口不受控的疼痛,但好在嘴巴清醒,什么赌气的话都能说。

楸吾期期艾艾道:“总之再等一阵吧,等一阵你师姐送药过来。”

“师姐,你和师姐还有来往,也就是说……”宋泓大脑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宗门里的大家都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情?”

“他们知道,所以我在这里赎罪。”楸吾近乎讨好地回答,“如果你想见你师姐,我可以安排,你师姐见你还活着,也一定很高兴。”

“我这副样子怎么见她?光是魔气都掩盖不了,你还不如让她代替你,再把我杀死一次。”宋泓惨然地吐露事实,他终于将最要命的那个疑问说出了口,“楸吾,你别再假惺惺了,我沦落至此,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宋泓以为能听到楸吾多么身不由己的回答,毕竟楸吾说他镇守此地是为赎罪,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错了。

但楸吾的回答却是:“在我的安排里,你只是会被挖去灵根,不会坠入魔渊。”

“那只魔物袭击得过于突然,再加之实力不明,不然我能把你从它手里抢夺回来。”

宋泓也没有料到他百年的痛苦,竟得到这样一个轻飘飘的答复,楸吾最大的懊恼只是没有“抢夺”回他?

“庭空,在我原本的计划里,我会把你养在身边疗伤,待我用你的灵根突破境界,击杀掉我那堕魔后实力超过界主的师兄,而后我便带你去闭关修炼,假以时日我定能飞升成神,这样也能带你一同去往神界,彻底脱胎换骨。”

“我发誓除了灵根以外,我不想让你受一点苦,我也会尽力弥补你失去灵根的痛苦。”

宋泓无力地闭上了眼,他虽然是个瞎子,但闭眼睁眼开始有区别,闭上眼睛他才能从那片血红中沉入黑暗,楸吾神经质的喋喋不休便在他耳旁隔了一层。

“你也说是除了灵根以外。”宋泓缓缓说道,“既然我的灵根对你修为有帮助,那么你当年收我做徒弟,是不是早存了要挖我灵根的心思?”

“你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教导和宽容,是不是都因为你需要那个灵根?”

楸吾不说话了,他果然没话说了。

但宋泓总要做个收尾:“我娘亲死后,我就不该奢求有人能平白无故对我好,毕竟连她都想掐死我,更何况别的人呢?”

他手脚无力,推不开楸吾,只能任由楸吾的眼泪浸湿他赤裸的胸膛。

明明伤的是他,痛的是他,被挖灵根的是他,楸吾为什么哭泣得像是在感同身受?

“你这个罪魁祸首,少假惺惺了。”宋泓轻声说,但他脑子里也迷糊,印象中很少见到楸吾掉眼泪,唯一一次还是跟他颠鸾倒凤时爽哭的。

应该是爽哭的吧……

“我会想办法的,庭空。”楸吾哽咽得话语颠三倒四,“会想办法……你不会一直这样的,我能把你养好……”

“你相信我,庭空。”

呵,真是可笑,这几句话一出,像是他这些年的罪都白受了。

宋泓争辩不过一个疯子,该问的问过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他已经身心俱疲,再提不起多余的气力。

“就这样吧,楸吾,就这样吧,你别说话,让我安静一下。”

*

宋泓过了好些安静的日子。

但他还是抵抗不了楸吾带给他的食欲和情欲,表面看起来他仿佛被强迫了,实际上身体所有的反应都在叫嚣着满足。

他知晓了楸吾所有的阴暗和危险,同时却又沉溺在楸吾给他编织出的安逸梦幻的囚笼,某种意义上,他跟楸吾之前的行为没有本质的差别,他在享受又在作贱楸吾的一切。

楸吾口不能言语,但身体行动一定要到位。

亲吻、抚摸、拥抱、交合,所有的力度,所有的频率,包括笑容和哭泣,都要在宋泓的掌控之下。

他都是一个糊涂人了,他这副糊涂模样也是被楸吾造成的,所以楸吾能反抗他吗,敢迕逆他吗?

“我真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宋泓的指腹一点点碾过楸吾面上的泪痕,“你哭起来太好看了,我也就只见过那么一次。”

楸吾讨好地蹭蹭宋泓的掌心,但只能听见抽噎的呼吸,听不见那些可有可无的废话。

“你这样哭好没意思。”宋泓蹙眉,“我只是喝你一点血,又没伤着你什么。”

楸吾呼吸重了重,他依旧不敢说话,但脑子还是极聪明的,很快握住宋泓的手,在宋泓掌心写道:“我有鞭子,你可以随意处置。”

“用你的藤蔓?”宋泓明白过来,“但你的东西,我用着不太放心。”

宋泓选择了控水,动用魔气的痛苦可盖不过报复楸吾半分的痛快,细小的水龙延长了宋泓的感官,哪怕楸吾跪在床边,宋泓并不用起身,便能抚摸过楸吾身上每一处或新或旧的伤痕。

新的伤口没有愈合,水龙轻易地便钻进了皮肉里,浅浅地在血肉中打个滚便出来,又新奇地鞭打开已经愈合的旧伤。

楸吾真听话,全程跪得笔直,呼吸都不敢错一下。

“我要‘看’你流眼泪的,眼泪呢?”宋泓恶劣地问道。

很快抚上楸吾面庞的水龙,便被融进了几粒新鲜的泪珠,烫得宋泓差点就要把水龙收回去。

他努力想象着楸吾梨花带雨的模样,可他离开楸吾太久、又眼瞎了太久,那记忆里神明一样的师尊被蒙上了雾气般的白纱,再看不见具体的轮廓。

“你叫出声吧。”宋泓烦躁地又给了楸吾一水鞭,这次是在楸吾背上落下了最新鲜的伤口,“我一个瞎子,你哭给谁看呢?”

“……可以再用力些。”楸吾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得厉害,但不说求饶的话。

宋泓被气笑了,“你在挑衅我?”

随即百十道鞭子挥了过去,一大半打在了地面,但剩下的都落在楸吾背脊。

如果宋泓能看见,便能见着楸吾满背的鲜血如同溪流汩汩,顺着光裸地脊背打湿下身的衣衫,很快地面也被水龙晕染开殷红的色彩。

但宋泓看不见,他只能听到鞭落的冷硬声响,和楸吾发颤的挑衅。

空气中香甜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而他因动用魔气太久,再次被反噬筋脉,浑身的隐痛转为了撕——他需要血,楸吾又在勾引他。

宋泓脱力抹去水凝成的长鞭,在他瘫倒于床榻前,先伸过来的是楸吾坚实的臂膀。

下意识回搂过楸吾的双手被鲜血打湿,宋泓的犬牙又抵在楸吾伤痕累累的脖颈,他没有咬下去,勉强地扬声问道:“楸吾,你疼吗?”

“不疼。”楸吾平静地回答,仿佛这满背的血痕和满屋的血腥都与他无关,他还是那个万事都能为宋泓托底的、无所不能的师尊。

“那我就继续折磨你了?”宋泓问着,犬牙刺破刚刚愈合的伤疤。

楸吾通体只颤了一下,动也没动,“这不是折磨,庭空,这是你对我恩赐的刑罚。”楸吾轻声虔诚地说道。

宋泓咽下一口苦血,略略地感到身体好了一些。

“别说这样恶心人的话。”他将楸吾推开一拳的距离,“继续跪着,我要睡了。”

“你今日吃的不够多,刚刚又消耗过,不再喝一点吗?”楸吾趁着他心软,立马又喋喋不休。

“闭嘴。”宋泓头疼地把自己埋进床褥,“这没你说话的份。”

不知怎的,刚一闭上眼,他脑海里形容模糊的楸吾忽然掀开了面纱,浑身披着血衣,面庞哀切如梨花带雨。

“把后背的血止住。”宋泓说着,眉心疼得厉害,“处理干净后,再躺床上来陪我。”

楸吾低低地“嗯”了声,他躺下的速度比宋泓想象的快,于是宋泓没防备地被他从身后搂住腰,他的右手按在了宋泓小腹上轻轻地揉。

“醒过来再多吃一点。”楸吾低声哄着宋泓。

宋泓不堪其扰地抓住楸吾的手腕,楸吾的腕子有些凉,只有手心是温热的。

水龙的寒凉到底侵入了楸吾的身体。

宋泓只按着腕子在掌心暖着,没有甩开它。

“你还是冷吧?”宋泓问。

“不冷。”楸吾非跟他杠上了。

但搂着他的腰腹的臂膀,下意识收紧了许多——

宋泓:一直在挑衅我。

楸吾:……(默默抱紧)

第137章 一百三十七 “我喜欢的是我师尊,你又……

“二师伯,最近魔物出现的频次真的变少了吗?”霜降按照约定,在锁魔塔的防御阵法外,将楸吾需要的草药和衣料一并递了过来,她往锁魔塔废墟那侧望一望,目光便担忧地落在了楸吾的面庞,“我怎么看你精神远不如半年前了?若是太难应付,我随时可以过来支援。”

“劳你关心,我身体还行,实在支撑不住,我自然会把你和林铎都绑过来帮忙。”楸吾没事人一般把草药和衣料收回须弥戒,“你们现在能帮我稳住其他宗门,并且持续地给我送来药物,就已经是对我最好的支持了。”

“我还是觉得当年小宋的离世有什么误会,凭你对待魔物的态度、守护仙人两界的决心,你就不是那种丧心病狂的师尊。”这么多年过去,霜降还是有些固执己见。

“随你怎么想吧。”楸吾松开硌痛掌心的戒指,宋泓说他那枚戒指坏得彻底,碰也不让楸吾碰,想到这里,楸吾定一定神,岔开了话题,“你大师伯有再联系你们吗?”

霜降也实诚,一五一十答道:“前些日子,大师伯给师尊发来一封信,说是翎师兄因病亡故,他伤心过度决定长期闭关,不再过问世事,让师尊和我只管守着宗门,宗门以外的事情全听二师伯你安排。”

桑羽将宗门上下都通知到位,看来那日同楸吾说的事情做不了假。

“我也没什么安排,一切照旧吧。”楸吾叹息,认真地嘱咐霜降道,“你若有余力,便不要操心太多琐事,专注提升自己的修为才是正道。如今商翎亡故,你便是宗门最年长、最可靠的大师姐,宗门需要你的支撑,你师尊和师弟师妹们也都指望着你呢。”

霜降面上的担忧未褪,但楸吾话说到这地步,她也只能颔首行礼:“是,师伯,弟子领教。”

送走霜降,楸吾赶回藏了宋泓的那间小屋,路过关着肥猫的屋子时,楸吾也不忘扫一眼这魔物是否还活着——活着,对他龇牙咧嘴地哈气,体型没有半分消瘦,精神头十足。

楸吾轻悄地推开宋泓的房门,在门外远远地看见宋泓躺在结界里的床榻熟睡,八尺有余的个子,偏偏要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状才能安心熟睡,楸吾看着又心软又心疼。

不知是逐渐信任了楸吾,还是被楸吾透支了体力,宋泓已经不会在楸吾离开时苏醒,这给楸吾剩下许多麻烦,他还是怕再出现他离开后宋泓不节制使用力量打砸的事端,他算是摸索出一个规律,宋泓滥用力量后身体也会骤然虚弱,他及时喂血过去才能好一些。

目前找不到调养宋泓身体更好的办法,那楸吾就只能时时留心、刻刻谨慎,他绝不能再失去宋泓一次。

楸吾关上门,加固门外的结界后,快步走到床沿边坐下,他坐得太急,稍稍没稳住身子晃了一下,让耳侧的长发垂下,流淌进宋泓伸出被褥的掌心。

楸吾看着傻笑一会儿,才小心地将头发取出来,再将宋泓的手拨回被褥。

目光便又在宋泓面上游走了一圈,落在宋泓眼尾哭过的红晕,便舍不得再挪开视线。

明明方才被水鞭再次抽得血肉模糊的是楸吾,怎么这孩子掉起眼泪来比他还凶,吓得他都不敢继续装哭,把人搂在怀里哄了又哄,都没有效止住这瓢泼大雨般的眼泪。

最后是宋泓自己哭累睡着了才作罢,楸吾在反思之后装哭要不要装得假一些,省得宋泓听到了也伤心。

他这小祖宗最是心软善良不过,没楸吾挖灵根这一遭,估计到现在都不会防备人。

另外对于楸吾来说,宋泓这漫无章法的鞭打只是看着厉害,实际只伤着他皮肉,没伤着他骨头,比早些年连起阳的鞭刑轻松得多。

如果宋泓能借此把心中郁气发泄出来,那就再好不过了,但哭到伤身不行

楸吾低头,轻轻吻过那可怜的泛红眼尾,思忖着要不要多提出些新的花样,让宋泓先转移一下注意力。

水龙的玩法确实还多种多样。

*

宋泓也没想掉眼泪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哭到昏迷前还想着还是不要再这么惩罚楸吾,好几次了,他一闭上眼就看见楸吾濒死的脸。

可楸吾蛊惑他,楸吾不放过他,非说气结于心不好,一定要找法子发泄出来。

那万一……万一我发泄着,发泄着,楸吾真的死在我面前了呢?

理智告诉他以楸吾的修为没那么脆弱,感情上却又见不得楸吾那副可怜的模样,若真叫他就此原谅楸吾,那又绝对不能够。

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令他累到虚脱昏迷,又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果不其然,他还是睡在楸吾怀里,胳膊环过了楸吾劲瘦的腰,掌心过处一片干燥柔软,楸吾处理好了伤口,换上了干净衣服。

宋泓不禁打了个哆嗦,睡醒紧绷的身体随之放松,他下意识准备再嗅嗅楸吾身上的香气,便听楸吾不合时宜地开口:“庭空,睡好了吗?”

“嗯。”宋泓敷衍地哼了声,随即自虐地憋了一会儿气,而楸吾的吻很快咬过来。

“想先吃东西,还是想先玩游戏呢?”楸吾又开始蛊惑他了。

“我想让你离我远点儿。”宋泓恹恹地说,唇瓣还残留着楸吾的余温。

楸吾充耳不闻,兴致勃勃地说:“我刚刚想到一个新点子,你可以用来解闷。”

“如果是那种操过来操过去的点子,那就不用了,我都不知道这是给我解闷,还是给你解闷。”宋泓收回环过楸吾的胳膊,将他贴近自己的脸推远些。

“你不想继续惩罚我了吗?”楸吾厚着脸皮追问。

“你刚被我鞭打得快死过去了,还不长记性?”宋泓自顾自撑坐起来,环抱着胳膊倚靠在床角,他绝不承认是自己心软,只能给楸吾扣体弱的帽子。

“到底是你心疼我。”楸吾又从他的拒绝里听出别样意味,眼巴巴地建议道,“不过,我说的惩罚方式没有之前那么血腥。”

宋泓不动,楸吾便自觉地凑到他耳边,迅速地呼出几个字音。

“我看这是给你的奖励吧?”宋泓被气笑了,之前他和楸吾新婚时,倒是用水龙玩过这种花样。

“但你能控制让我难受,不是吗?”楸吾强词夺理,“而且我记得你……很喜欢。”

宋泓挑起楸吾的下巴,玩味地摇晃着:“我喜欢的是我师尊,你又是谁?”

楸吾呼吸一滞,挤出字音来:“你把我当罪奴也可以。”

“怎么打骂、怎么玩弄,都可以,不用为我心疼。”

宋泓一下被戳中心事,悻悻地放开楸吾,嘴上还不饶人:“我又看不见你受罚的表情,没什么意思。”

楸吾生怕他不理会,连忙道:“像之前一样,我可以哭给你听……喘给你听。”

说到这程度,宋泓似乎也没有推拒的余地,而且不是他的要求,楸吾自己送上门的。

“牵着我。”宋泓把右手伸出去。

楸吾会意地抓着宋泓的手,往下方探索而去。

而宋泓是个没轻没重的,第一下便让楸吾软了身子,额头抵在了他肩膀,随着水龙进一步的缠绕,喘息声愈发急切难耐。

宋泓一手控水,另一手摩挲过楸吾的唇角到鬓边,鬓边沁了细汗;楸吾后腰没有宋泓胳膊的支撑,只能自己小心地攀过宋泓肩膀以求坐稳。

可宋泓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爱听楸吾喘气,这喘得让他心烦意乱,于是摩挲楸吾脸庞也收回,从他那只坏掉的须弥戒里,取出唯一的物件,那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白玉长命锁。

“嗯?”楸吾明显是认出了长命锁,但他没来得及问出声,宋泓便把那枚冰凉的玉锁送到他唇边。

“咬住,别掉下来。”宋泓以为会有些阻力,但楸吾当真就听话地咬住玉锁,将所有的声响都堵了回去。

“是不是很眼熟呢,师尊?”宋泓收紧了水龙,唤出了流连于他唇齿间多时的称呼,“你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须弥戒里别的东西一件不剩,只剩下这枚长命锁,当真如你所愿,我命硬活到了如今。”

楸吾闷闷地哼着,似乎要狡辩什么,宋泓不给他机会,硬下心肠说道:“你也是胆子大,几次三番想碰我的戒指,是要确认什么吗?确认你那些虚假的赠礼是否被我保管好?”

“你看看这长命锁,我是不是保管的很好啊?百年来,一丝一毫的裂纹都没有。”

“你满意了吗?看我有多在意你,看我有多舍不得你。”

宋泓收回水龙,楸吾攀上他肩膀的双手攥紧衣料,难耐的闷哼还是被长命锁尽数堵了回去。

“我还以为你能坚持久一些呢。”宋泓取下长命锁。

楸吾一声不吭地瘫软在他怀里,心跳剧烈得砸到宋泓心口都疼。

好一阵,楸吾平复了喘息,平静自如得像是无事发生:

“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继续送,每年本就应该给你送生辰礼,是我的疏忽,这些年没有准备。”

“东西丢了就已经丢了,找回来都没有意义,更何况补?”宋泓不爱听这话,作势又要用玉锁堵住楸吾的嘴。

但楸吾抬手攥住他的腕子,“我都能找回来。”楸吾执着地说,“等我们去人间,我一样一样给你找回来。”——

宋泓:镜子碎了就碎了,没必要再拼回来。

楸吾:一块一块地认真拼起来,用502粘牢。

第138章 一百三十八 “你还想带走宋泓?!”……

小呜被楸吾拴在了草屋门口,这是它向楸吾强烈要求的,它想仔细看看魔渊外的风景,同时盯着楸吾出门的动向,伺机去隔壁的草屋找宋泓。

然而楸吾绑住它脖颈的绳子不够长,它一跑出茅草屋檐就被拽了回去,只能坐在屋檐下,看着下过雨后,茅草滴下来的水珠,和那被分割了的蔚蓝的天空。

如果宋泓也坐在小呜旁边,会告诉它说,它的眼睛和晴空的颜色相似。

但是宋泓不在,小呜只能自己抬眼望山的高处看去,它视力不算太好,但也能穿过丛丛茂密的绿色障碍物,看到上方的一片平地,平地中央黑洞洞的废墟,那是它和宋泓从魔渊出来的地方,它想要回到魔渊,也得通过那个地方。

楸吾时不时出门,则是因为那地方又冒出些小呜的同类,楸吾把它们统统斩杀在废墟前,还记着把它们的魔焰统统收集好,装葫芦里带给嗷嗷待哺的小呜。

不得不说楸吾和宋泓真是亲师徒,除魔的招式都一样凌厉干脆,同时招招式式又灵活多变,还好那剑光藤蔓不是抽在它身上,不然小呜觉得自己一百次都不够死的。

饶是如此,宋泓也没承认过他的剑法招式是由楸吾所教,每次小呜感慨他手段之多之狠,他都会假装谦虚地说是师姐师兄教的好。

如果招式都是师姐师兄教的,那为什么宋泓念叨最多的人却是楸吾这个师尊?小呜又不是什么傻猫。

楸吾给小呜送魔焰时,会在小呜跟前停一会儿,看它一边吃一边把多余的魔焰放进尾巴里存着,一般不说话,偶尔干巴巴地说一句:你也是不挑食。

小呜原本有些疑惑楸吾这个人类怎么也听得懂它说话,但它懒得问也就不疑惑了,它跟楸吾直白地说有事说事,没事别杵这儿打扰它吃东西。

楸吾是个不直白的人,此间的昼夜轮转了二三十回,山间那苍绿色的障碍物们生长得愈发茂盛,周遭也越来越热,只有下雨才能稍稍缓解一点,这时候的楸吾在小呜面前杀掉第十二只魔物,他带来新的魔焰,终于舍得开口问小呜,宋泓身上的剑伤是怎么愈合的。

小呜本想甩甩尾巴,冷傲地回答他说不知道,但小呜也着实怕他藏在身后寒光凛凛的长剑,只好一五一十地把它们魔渊的秘方告诉楸吾。

但楸吾没有很惊讶,反而意料之中地点头:果然如此。

都果然如此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小呜忍不住龇牙。

楸吾没搭理它,又换了个问题:“你们出来之前有好一段时间,我都不用守在锁魔塔废墟斩杀魔物,但你们出来之后,这魔物又陆陆续续出现了,你清楚这其中缘由吗?”

小呜依旧不想说,这个问题它确定楸吾不会有答案,但楸吾也看出来它的拒绝,便把长剑从身后取出,抵上它那不明显的脖子。

“我说我说,还有什么缘由,那不是小宋心疼你,守在圣地入口那里,来一只杀一只,来一双杀一双。”小呜将尾巴抻长,紧紧地环抱过自己,闭着眼睛不管有的没的都往外说,嚷嚷了好一会儿睁开眼,发现面前已经没有了人影。

他不会对小宋做什么吧?小呜后知后觉。

可恨楸吾在隔壁的茅草屋外设下结界,不然以这两步的距离,小呜支着耳朵,就能将屋里的动静听个一清二楚。

可恶的楸吾,可恶!他问这么多,不会是想问出小宋新的弱点,然后再给小宋来一剑吧!

虽然小呜也不清楚宋泓有什么弱点,但它理智告诉它以楸吾的厉害程度,一定能找到宋泓的弱点。

怎么办,怎么办,小呜因着百年的情谊,为宋泓急得团团转了会儿,但它如今也是泥猫过江自身难保,只能犹如一滩软滑的烂泥在屋檐下的阴凉处铺展开。

啊,老天,再下点雨吧,好热啊——

*

比雨水先到来的是新的魔物,不过这次来者的气息闻起来很熟悉。

楸吾又一次御剑从小呜眼前飞走,但小呜也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奋力一跃,用爪子攀住了楸吾脚下锋利的剑身,借着楸吾御剑的力量挣脱开绳索。

小呜都来不及喘气,赶在楸吾一脚准备踢飞它前,迅速地喊道:“你别杀它!那是我前辈!”

楸吾没有任何理由会放过小呜的前辈,但他允许小呜将鲜血淋漓的爪子踩在他肩头,给了小呜求情的时间。

“我……我知道你没有立场放过它,但它是我和小宋一直要找的魔物!”小呜急中生智,他知道在这人面前提小宋绝对没问题。

“宋泓找它干什么?”楸吾手中的剑身凝聚了青蓝色的光芒,还未完全靠近废墟,他便已经蓄势待发。

“我前辈知过去晓未来,我们找他要问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小呜慌得都不敢看楸吾冷若冰霜的侧脸,只能着急地瞪向犹如一团乌云覆盖在废墟上方的前辈,都什么时候了,前辈怎么还在空中玩它那八十一条触手!

“正好我也要问它,为何要将宋泓带去魔渊。”楸吾冷声道,不待小呜再劝说什么,抬手将小呜弹开,挥剑直接刺向前辈毛茸茸身体上唯一一道裂谷般的缝隙。

不行,我得去找小宋劝劝!

小呜没怎么见过前辈打架,但他已经见过不少次楸吾打架,落到这种人手里,前辈不死也得残几条触手。

但降落到宋泓所在的茅屋前,小呜还是被结界挡在了门外,气得它在那透明的墙壁前一顿抓挠,然而没有一点效果,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小宋!小宋!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小呜趴在结界上,冲紧闭的门扉一通嚎叫。

嚎一会儿又担心战况,扭头望山上望一望,看到前辈和楸吾打得有来有回,不免松了一口气。

不愧是前辈。

小呜缓缓地从结界上滑下,犹如一滩灰色的泥水,在地面放松地化了开来。

有来有回,就意味着他们双方,暂时谁也死不了。

忽然晴朗无云的天空掠过一道黑练般的触手,小呜被触手下方绿荧荧的吸盘吓得一哆嗦,刚在地上打滚起身,那触手便啪地一声,切开了小宋的茅草屋,将八尺长的小宋卷到了吸盘上。

看小宋的样子,似乎是在熟睡,可能都没防备。

小呜又怕前辈把宋泓捏死,赶忙又一个大跳,扒住了前辈滑溜溜的触手。

“小猫?”前辈感知到了小呜的存在,声音低沉如乌石坠地,“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小呜勉强在那移动的滑溜触手上站住脚,抬爪啪啪给了吸盘上的宋泓脸两下。

“前辈,你快放开这人类,他是我的奴隶!”

但前辈没有回答它,前辈忙着应付楸吾更加猛烈的袭击,还好宋泓被它拍醒了,这么大动静再不醒,小呜都怕宋泓被楸吾给养傻了。

宋泓下意识的反应也是拔尖,被小呜死死抱住:“这是我前辈!”

“它是我在到魔渊前,抓我走的魔物。”宋泓也这么说。

看来这误会没法解开了,小呜陷入两难挣扎,一边是它养的人类,一边是养过它的魔物,它两者都不愿意伤害。

但前辈似乎对这种情境没有多紧张,它甚至慢吞吞地又招来一条触手,挡住了从它吸盘上弹跳而起,前去支援楸吾的宋泓。

怎么会这样啊?小呜苦闷,而宋泓楸吾也陷入苦战。

只有前辈慢吞吞地把它卷稳在吸盘,以免它从半空中掉下去。

“楸吾仙君。”前辈唤出了楸吾的大名,“我等无意与你争斗,到贵宝地来,只是想请回魔渊的新主。”

“你还想带走宋泓?!”楸吾目眦尽裂,周身的藤蔓一浪接一浪翻涌,仅这一瞬就斩掉前辈□□根触手,便是把靠近支援的宋泓也挡在了藤蔓之外。

“您既然清楚,那我等也不多费口舌。”前辈并没有搞清楚楸吾愤怒吼叫的意思,也不管楸吾斩掉它多少触手,自顾自向全然在状况外的宋泓低下它硕大的头颅,“尊主,您在魔渊的试炼尚未完成,还需随我等继续深造。”

“这圣地被居心不良的同类提前开启,我等追查过来时,您和小猫已经来到此处,是我等看管不周,还请尊主降罪。”

“我一个人类,怎么做得了你们尊主?”宋泓收剑以示友好,一面与前辈交谈,一面控制水龙拨开楸吾的藤蔓,将自己拉扯到了楸吾身侧,抬手攥住了楸吾挥剑的手腕,令前辈的触手暂时歇了一歇。

“我等也不甚了解,不过这是神明的意思。”前辈高深莫测地说,“百年前,祂让我等在人界南海附近接应您的到来,但又嘱咐我等不多插手您在魔渊的修行。”

“这次我在您身前露面,并不在神明的意思之内,只是我为了弥补看管失利的过错。”

宋泓闻言,不徐不疾地揪出前辈口中好的漏洞,只不过先打着小呜的名号:“小呜同我说过,你们口中的神明,便是那创世的夔龙,可夔龙已经千万年没在世间出现,怎么会在百年前嘱咐你做这样一件没什么道理的事情?”

前辈停顿着思索片刻:“我等从不揣测神明的旨意,只管照做罢了,还请尊主莫要为难我等。”

眼看楸吾的剑又要举起来,宋泓干脆挡在了楸吾身前,用空洞的黑眼睛“注视”着前辈:“我若跟你回去,你是否能关闭此处圣地?”

“那是自然,如今时机未到,圣地提前开启,给魔渊也造成了诸多损失。”前辈回答。

“你的意思是,怪我杀了些魔物?”宋泓追问,言谈举止间渐渐有了些上位者的威压。

“我等不敢。”前辈硕大的头颅又低了低,可它那裂缝般的眼睛正对着楸吾。

小宋确实没楸吾杀的魔物多,小呜悻悻地想。

“我若不愿跟你回去呢?”宋泓此话一出,旁边的楸吾青白的脸色瞬间焕发光彩。

呵,德行。

“那三界千千万万的生灵,都会因为您的任性全体覆灭。”前辈出乎意料地回答——

宋泓:这话说的,像我有什么隐藏身份。

楸吾:……(继续搂紧不放)

第139章 一百三十九 “你简直无可救药!”……

宋泓通过气息,认出了那是他在坠入魔渊前遇到的最后一个魔物,“看”楸吾的反应,似乎是就是这魔物破坏了楸吾圈养宋泓的计划。

哪怕被自己挡在身后,没有再正面与那魔物相对,楸吾的身上的杀气似乎也要掠过宋泓将那魔物洞穿,宋泓胡乱地伸手向后抓了下,先碰到冰冷的长剑,随即便换上楸吾温热带有薄茧和擦伤的手。

那杀气稍稍消停了些。

宋泓定了定心神,回复小呜的前辈魔物道:“我与那位神明素不相识,祂没有权力把这么重的担子按在我身上。”

“抱歉,尊主,这由不得你。”前辈魔物说着极其客气的话,但却极其不客气地探出新的触手。

楸吾攥住宋泓手腕,将他反带入怀中,楸吾携他一道御剑,“嗖嗖”地迅速躲避那漫天飞舞的触手。

因为宋泓的不配合,这魔物似乎才动了真怒,楸吾挥剑抵挡,全然没有了方才的自如。

更令楸吾心里没底的是,他不清楚这等程度的攻击,发挥了魔物的几成力量,他观察魔物许久,从云团般的主体到四散外溢的触手,都没有看出魔物的软肋藏在哪里。

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如此。

如果以楸吾现在的修为都没法看穿,那这魔物的危险程度高于界主,他很可能今日殒命于此。

宋泓应当不会有事,楸吾注意到,在他们逃窜时,魔物的攻击主要针对他,而并不是宋泓。

或许这魔物说的没错,它只是要把宋泓带回魔渊历练,没有别的不良企图。

可宋泓回到楸吾身边才一个多月,这个夏天都没有过完,他怎么可能再把宋泓放走?

“楸吾,你把我交给那魔物。”宋泓不知楸吾心中的弯弯绕绕,只听声辨音,觉察出楸吾的抵抗愈来愈虚弱,冷静地告知楸吾。

可恨楸吾再是虚弱,也能让宋泓挣不出他的怀抱,那由此推想,前辈魔物的修为更是深不见底。

“它没有伤害我的意思,何况小呜和它熟识,你把我交给它,于我们都好。”

“不好!”楸吾失控地吼出声来,紧接着便是照霜剑斩断触手的声响,“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但你也清楚,它只会杀死你,不会动我!你死了,便是彻底离开我了!”宋泓也吼,他知道现在跟他师尊讲不清楚道理,只能以声势镇住他,“这些日子你也看出我体质与往日大相径庭,若是留在仙界,定也是祸端一个,不如随这魔物而去,混个魔渊尊主当当,好过在此当你的禁脔!”

楸吾没有回应他,回应他的是一记禁言符箓。

终于安静了,虽然楸吾喜欢听到宋泓活泼的声音,但这时候过于活泼,又急着想从他身边逃开。

没有人干扰道心,楸吾全身心地继续投入战斗,却听那本体不动如山的魔物说道:“你别再挣扎了,楸吾仙君,尊主说的没错,你留他在这里,是给仙人两界留下隐患。”

“他如今修为不够,贸然回到你们人类的地界,会摆脱不了对人族新鲜血肉的欲望,你能控制得了他一时,控制得了他一世吗?万一他在被你的同族发现,等待你们的会是什么,想必你比我等更清楚。”

楸吾不听它胡言乱语:“我才不管谁发现不发现,我能管得了宋泓一时,便能管得了宋泓一世!”

“你莫要拿什么神明、什么大局来压我,我只要宋泓!”

魔物似乎也恼怒了:“你简直无可救药!”

宋泓还在楸吾怀里挣扎,想说些什么,一道细微的猫叫传来,是被捆在靠近魔物主体触手的小呜。

“前辈,你听我一言,”小呜咪咪喵喵地叫着,“为什么不能把小宋和小宋的师尊都带回魔渊?”

魔物的触手停顿了一瞬,楸吾和宋泓也同时愣住。

“神明没有给出这样的旨意,我不能擅自做出决定。”魔物有些懊恼地低垂了它主体的裂缝。

小呜趁热打铁:“但为了让小宋能留在魔渊,神明并没有规定过你使用什么手段吧?”

“你说的没错,我的任务也只是确保尊主在魔渊历练而已。”魔物完全收回了漫天乱舞的触手。

楸吾搂着宋泓,悬停在半空,还没有从方才的打斗中回神。

宋泓奋力地解开禁言咒,他没有反对小呜的提议,只说:“既然你们允许楸吾随我一同回魔渊,那就要给他上一个枷锁,不然他很可能对我不利。”

楸吾搂着宋泓的手松了松,默不作声地撤掉了宋泓手腕和脚腕上的桎梏,宋泓似乎毫无察觉。

魔物通体轻松了许多,说话愈发不紧不慢:“您所言极是,但我等也要提醒您一句,我等给予的枷锁,会彻底抽空楸吾仙君的力量,令他没有丝毫反抗的力量,届时他跟在您身边,很可能会被失去理智的您完全吞食。”

“听到了吗?”宋泓挣开了楸吾的手臂,冷声说道,“你如果要跟我走,就是这样的下场。你好不容易修炼到如今的境界,真的愿意为我前功尽弃吗?”

宋泓在赌,他赌的是楸吾的私心,楸吾应当没有那么在意他,至少他要为楸吾自己让步。

“只是这样吗?”楸吾失声笑道,他徒儿果真心软,放狠话也不过是想离开他罢了,“那楸吾求之不得,愿追随尊主左右,即便被尊主夺取性命,也九死不悔。”

“你疯了?”宋泓再次脱口骂出来,他真想不通他师尊脑子里装了什么,“你真有这么舍生忘死,当初何至于取我灵根?”

“所以我后悔了。”楸吾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些天我对你说的话都不作假,你可以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

“我不要你这样赎罪!这些日子我已经烦透了!”宋泓气得扬起胳膊,最终巴掌痛苦地盖在了他自己脸上。

“是我不想再失去你。”楸吾恨不得自己上前接住那巴掌,但他还要强行保持冷静,“你如果不带我去魔渊,我现在就自戕在你面前。”

宋泓已经拿不出什么话来劝楸吾,什么三界啊、苍生啊、大义啊,统统没有作用,楸吾犯起了倔,他只要宋泓,只要宋泓一个。

“前辈,你先动手,让他适应一下。”宋泓完全脱离了楸吾的长剑,自行御剑飞到了前辈魔物的触手旁躲避,“不行你再放他走。”

楸吾不屈不挠地跟在宋泓身后,听声音,也就落后宋泓几丈远。

“得令。”前辈魔物没嫌宋泓多事,只听“咻”地一声,有一道疾风从宋泓左耳边刮过。

而楸吾眼见着一枚黑色的长针袭来,直直地没入了他的眉心,他全然没有防备,身体陡然沉重,脚下御剑的术法顿时失效,令他犹如溺水之人沉入深海般无力地向地面坠去。

魔物管束着数十根触手,没有上前捞楸吾一把,宋泓由于失去视力,或者根本没心思管他,任凭他从百尺高空重重落地,一身修为和功法都失去护体的效力,他浑身散架,鲜血犹如泉涌般从他喉间流出。

“仙君,你还想跟我等走吗?”魔物好整以暇地问。

宋泓则悬浮在魔物触手护卫的半空,没有向楸吾这边转过一次头。

那高远的蔚蓝色身影,仿佛一道利刃划开楸吾的心脏,令他痛得打了恍惚,有些不分现实和回忆,他莫名想起宋泓夺得剑修魁首的那一天,宋泓也是离他这么远的,在与四大元婴剑修的缠斗中艰难获得胜利,那时宋泓满心满眼,只想为他赢一朵不那么中用但十分好看的花。

他都做了什么啊,楸吾苦笑,强行扬起声音,不管鲜血的涌出和倒流,他回答那实力不知深浅的魔物道:“……我还是想跟尊主一块去魔渊。”

他准备了新的衣服料子,还没来得及给宋泓做几身得体的新衣。

意识逐渐模糊了,楸吾又一次轻车熟路地接近死亡,以前这种状态心里总有股不甘和愤懑支撑着他,不让他彻底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但这一次,只有无尽的哀伤。

他早就弄丢了他的宝贝,命运无情地不给他半点弥补的机会。

宋泓几乎把自己摔到了地面,跌跌撞撞地循着血气弥漫的方向,扑向昏死过去的楸吾。

“疗伤药,你们有疗伤药吗?”宋泓探到楸吾微弱的鼻息,胡乱问着不远处的两只魔物。

前辈魔物提醒说:“尊主,他胸口的戒指里有。”

宋泓摸索到楸吾的须弥戒,发现自己毫不费力地探手进去——楸吾没对他设防备。

可他也不是想要楸吾死啊,他只是不想让楸吾跟着他而已,怎么会被枷锁限制后,楸吾毫无自救的力量了?

宋泓学着楸吾的样子,口对口给他喂进丹药,生怕他不能自己吞咽,手探着楸吾的脉搏,耳朵也听着楸吾的心跳。

为什么?喂了药也虚弱到近乎没有声息了?

“尊主,仙君还没死。”前辈魔物似乎啧了声,“药效的发挥需要时间。”

宋泓如梦方醒:“啊,什么?”

“把他也带回魔渊吧。”前辈魔物叹了口气,“您舍不得,他自己也愿意。”——

前辈魔物:我要回去跟神明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要选这么一个尊主。

小呜:别啊,前辈,我们小宋人很好的!只是在遇到他师尊的时候,咳,另当别论吧。

第140章 一百四十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

扶桑侧卧在昆仑天池旁,池面水雾袅袅,周围大椿树的枝条被这水雾濯洗得苍翠欲滴,无风但自在地轻轻摇晃,给这静谧的昆仑山巅添了几分明快的波涛声。

池水平如镜面,随着他的心念摇晃,随机显现出此间三界的种种景象,他看得太入神,没有注意到司界靠近时翅膀收敛的声响。

“事到如今,我才完全弄明白你真正的计划。”司界坐到了扶桑身边,将手中折下的大椿树枝往前一探,池水被点出层层涟漪,画面便从莲叶连天荷花映日的大湖之上,转到了荒草丛生的山间废墟前,楸吾和宋泓师徒二人正与那名为“衡遥”的古老魔物对峙。

而衡遥便是自该芥子界开天辟地之时,便跟随扶桑这创世神的得力下属,不过早些年它没有被魔气侵蚀至此,通体呈鲜艳的橘红,于北溟海上浮游犹如一轮灵动的海日。

司界很好奇扶桑是怎么说服它,从仙界的北溟海堕入魔渊、从无拘束的半神之妖沦为嗜血嗜杀的肮脏魔物,到如今竟也不像其他古老魔物那般憎恨扶桑,还帮扶桑完成救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我哪里有什么计划,不过想起一出是一出。”扶桑冷淡地说道,瞥了眼池水中的景象,干脆翻身仰面躺倒在这雪玉做砖的地面上,看着大椿枝条交织切割后的一片片靛青色的天空。

司界似没有觉察到他的疏离,自说自话地补充:“若你不将气运之子与他的宿仇绑定命运,气运之子遭受磨难后,并不会坠入魔渊,而是在仙人两界之间颠沛流离,寻找到东山再起的机遇,毕竟灭世的灾难从魔渊而起,气运之子历练不够怎能前往魔渊?”

“但如今的情况是,气运之子连带他的宿仇都被衡遥带去了魔渊,且成为了魔渊的新主,若他能化解灭世灾难,到时候会以魔尊的身份飞升成神,魔渊也会因他的气运重获新生,从此这个世界再没有环境恶劣、杀戮不止的魔渊。”

“你这样做,违背了上神对芥子界的最初设计,仙人两界可以合二为一,但魔渊必不能少,没有它的存在,芥子界的人类或妖兽能无止境地突破修为的界限,纷纷飞升成神。”

司界说的八九不离十,可能也是因为陪扶桑在昆仑山间坐牢过于无聊,他这百年没别的事做,光顾着琢磨扶桑的计划。

“我只管在我死之前,解决掉这个世界最大的隐患,他们飞不飞升、成不成神关我什么事?”扶桑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回到神界因此事被上神责罚,更不关我什么事。”

“那个人格消失后,你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差了啊,扶桑。”司界又将那大椿枝条探入池水,百无聊赖地搅动着其中的画面,但语气没有了往常的愤懑,只有一种事过境迁的无可奈何。

“大人是忘记前些年,你假扮成商翎套我话的事情,”扶桑被那天空浓郁的靛青色刺得眼睛疼,他侧身撑坐起来,抬手将司界手中的大椿树枝抢过来,“还是忘记之前无理取闹抢夺我魂火香囊的事情?”

“我再是个好脾气的面人,也受不了你这阴晴不定的脾性。”

司界心虚地别开眼,没有接话,周身燃起的火焰亮了一瞬,又立马熄灭了。

扶桑便用心念将那搅乱的池水抚平,恢复平静的水面重新显现出锁魔塔废墟,那里原本人和魔物都消失不见,连带着塔底黑洞洞的魔渊出口。

他没调到别的画面,冷冷地盯着锁魔塔前的一片野草发怔,大椿树外的天空由靛青转为墨蓝,再由墨蓝转回靛青,日子就这样徐徐流逝,身侧的司界却也没离开半步。

他们一起等到了画面里,郁郁葱葱的草木染上枯黄的颜色,再由枯黄转入彻底萧索的苍白,天一宗小辈中的大师姐李霜降因久未收到师伯楸吾照常的报平安,独自前往大雪弥漫的无人荒山,没有在山下的小屋见到师伯的踪迹,转入半山腰处的锁魔塔前,奇怪地意识到没有任何防御法阵阻挡她进入。

原本锁魔塔废墟处泛滥的魔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飞身跳入塔底,却只见塔底只是一片寻常荒芜的土地,残留着封印法阵的划痕,不见那黑洞洞的魔渊出口。

没过几日,锁魔塔前汇聚了当今仙界大部分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经过了三天三夜的搜山和讨论,确认楸吾仙君以不知名的方式彻底封印住了这个新生的魔渊出口,从此仙界太平,再无魔物侵袭之困扰,只是楸吾仙君很可能失去了性命。

在场天一宗的修士大多失声痛哭,他们的代掌门林铎更是当场昏倒了过去,唯有代长老之责的李霜降强撑着局面,一一谢过众人的关心,将师尊与师弟师妹一并带回苍澜山。

从此以后,天一宗对外宣布,不再参与仙界的聚会与大比,门内修士除闭关修行外,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下山除魔中,势必接过楸吾仙君除魔卫道之大旗。

“没想到林铎这小子竟有此等魄力,平日也没见他与楸吾关系有多好。”司界终于忍不住开口评价道。

扶桑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自然也乐意搭他话茬:“林铎是楸吾从人界捡回来的,没有楸吾,他早就死在魔物的利爪下,根本活不到今天。”

“我印象里怎么没这段?”司界往他身边坐近了些。

“那是你还没巡查到这个世界前的事情。”扶桑垂眼低笑,浅金色的冷漠竖瞳泛起别样神采,将淡漠的脸色染上几分柔软,“当时楸吾都还是个修为没到筑基的小废材,为了救下林铎被打得半死不活,所以不管之后楸吾怎么嫌弃他,甚至得罪他,他都不会对楸吾有怨言。”

“这才是你选中楸吾,让他与气运之子结缘的原因吧。”司界神情复杂地看着扶桑的侧脸,“你想给他一个成神的机会。”

“大人不要凭空臆测,说得像是我那种为某人徇私情的神明。”扶桑的神色冷了下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这个世界。”

“那祝愿你成功?”司界冷笑着别过眼,看向再次荒凉下来的锁魔塔废墟。

扶桑把手中的大椿树枝扔进池水,树枝沉没的瞬间,画面转向了正在落雨的魔渊。

“我当然会成功。”扶桑笃定地说。

*

宋泓守在楸吾的病榻前,除了必要的喂水喂药,全程一动不动,仿佛被抽去灵魂的木偶,神情涣散呆滞。

他们如今都在衡遥前辈的府邸,一处建在凹陷盆地里石头宅子,房间的高低大小以及里面的布置,都是仿照人类的住宅设计的,所以将楸吾安置在此处养伤很合适。

衡遥前辈为能住进宅子,也缩小了身躯,化为了人类的形态,惊得小呜大呼小叫,说认识前辈这么久还没见过前辈这副样子。

不过前辈的手脚则保留了灵活柔软的触手,行走时没有脚步声,只有触手摩擦地面的粘腻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但听着听着也习惯了。

他们在宅子里闭门不出小半年,因为楸吾昏睡不醒,宋泓都快把楸吾身上的疗伤药喂尽了,每天都检查一遍楸吾的脉搏和心跳,没有不正常的地方,可楸吾还是没有醒过来。

衡遥前辈探了探楸吾体内的枷锁,告知宋泓楸吾并不是假装昏睡,而是被某些意识阻碍了苏醒。

“他没什么大问题,尊主,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衡遥徐徐说道,“您若在宅院里待不下去,可以跟小呜出门走走,这里有我看着。”

宋泓又不动弹了,他说他还是亲自守着楸吾为好。

衡遥也便不多打扰,只是适时地向宋泓告知他未来修行的内容。

神明开天辟地后,曾有七只古老的魔物追随神明,听候神明差遣,衡遥便是其中的一员。

不过到如今,也只有衡遥愿意听命于神明,其他六只魔物中,有四只因曾过分祸乱人界,被神明禁锢在魔渊四方的尽头,有一只被封印在仙界的锁魔塔下,一百多年前在开启圣地的过程中被楸吾所杀,还有一只至今隐匿于人界不知所踪。

宋泓之后要做的,便是前方魔渊四方的尽头,逐一斩杀那四只魔物,取得它们的内丹。

“也就是说,我的修行内容是斩杀前辈您的同伴?”宋泓神思飘忽,但句句都有听到耳朵里。

衡遥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得没有情绪:“尊主此言差矣,自它们背叛神明的旨意后,便不再是我等的同伴。”

“但神明本身对你们魔物就不仁慈啊。”宋泓狡黠地故意挑拨道。

衡遥前辈脾气太好,哪怕被楸吾砍断过不少触手,都没在宋泓面前讲楸吾一句坏话,还主动为楸吾提供养伤的房间,将圣人的评价标准落到前辈身上,宋泓完全可以称它为“圣魔”。

而“圣魔”果然回答道:“神明仁慈与否,不是我等能随便议论的,还请尊主慎言。”

“我倒是好奇神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宋泓说,他并太信任神明,这是他在人间游历留下的后遗症。

“祂不会讨你喜欢,也不会试图让你理解,”衡遥这个回答出乎宋泓的意料,“但祂从来都是正确的,这一点,直到三界覆灭都不会改变。”——

衡遥:我要不要告诉尊主,其实他和他师尊都见过神明……

小呜:前辈,我想变成人形,教我,教教我!

宋泓:怎么还不醒呢,明明伤口都痊愈了。

楸吾:ZZ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