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柳家账目换你哥哥的命,却不肯告诉我肖画主谋,是因为你有安排。”容显资语气肯定。
末了, 她有些不忍地补充:“并且你父亲眼看着你做,也未阻止,是吗?”
还微微抽泣的姑娘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又或许是知道一切都将结束,她破罐子破摔开口:“容姑娘,我不知道谁杀了肖娘,我真的不知道,我被父亲唤去收尸时她已经僵了,我对不起她我也真的没办法了”
容显资抓住了那句“我真的没办法”,语气严厉:“什么叫你对不起她你也没办法了。”
突然,有一股十分荒诞的想法涌上容显资心头:“让肖画死的人是你,对吗?”
柳澈泣不成声,并未回答。
“肖画本来不用死的,对吗,”容显资用力钳住柳澈手臂“是你,做了什么让她不得不死,所以肖画死前明白过来,才会”
容显资说到一半便住了嘴,她想到了她尸检时肖画的手和牙齿,那些她有备无患而瞒下的线索。
她知道她从柳澈嘴里一下子撬不她具体做了什么,她扯过话题:“那你想用肖画的尸体达成什么目的,或许我可以帮你。”
此话当是切中了柳澈命脉,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然抬头:“容姑娘,你帮我,让肖画的凶手是我母亲好不好。”
这个要求太无厘头,容显资一时不知如何答复,最后喃喃道:“为何?”
“大明律法杀人偿命,但是重大贪污的妻女皆会发配教坊司充当官妓,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托辞,但我母亲是无辜的,她连床榻都下不来啊,”柳澈不敢大声哭泣,声音呕哑“让她死在还是知府夫人时,给她个痛快吧,我也能替她收尸。”
那层容显资一直忽视的迷雾终于被寻见。
发配官妓。
这个在现代早已被废除,甚至被严法打击的东西,在几百年前的大明,还是一道被世人认可的刑罚。
一道只针对女性的刑法。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毫无人性的问题涌上容显资心头。
不可以现在自我了结吗?
但即刻她又反应过来,柳府清算前,柳夫人为避惩戒而自戕,会被视为藐视皇权忤逆君父,其母族都会因此受累。
她连病死都得挑日子。
所以她女儿来帮她了。
以一种十分极端的方式。
“你明明有很多办法,”容显资感觉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刮自己喉骨“为什么要用肖画的命,她已经染病了。”
柳澈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漏出一丝疑惑:“她名气大,杀了她如果不判斩首,那些百姓肯定不服,而且她也已经染病了啊。”
哪怕是到了此时此刻,柳澈依然不觉肖画的死有何足惜。容显资明白她与柳澈是无法在此事上沟通了,对于柳澈而言,肖画死了便死了,能达成她目的就行,柳澈唯一可惜的,可能就是麻烦了一点。
那容显资呢,她呢?
柳澈是肖画死亡的推手,她难道还要让凶手如愿以偿吗,可看宋瓒的说法,最多明日午时,柳府就要遭殃了。
那她算是推柳澈母亲入教坊司的侩子手吗?
容显资感觉此刻大脑一片浑浊,耳鸣目眩。
忽然,有一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带着些冰凉,让她稍稍缓解那份灼痛。
是熟悉的玉兰花香。
“柳小姐,令兄一事,恕我们无能为力,也不愿相助,令兄也并不无辜,据我所知,柳公子前几日方在扬州最大的青楼里一掷千金。至于您母亲,还请让阿声缓一会,一盏茶后我们给你答复。”季玹舟将容显资按在自己怀里,冷冷道。
容显资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很累了,她埋在季玹舟怀里不愿再多说一句话,直到听见柳澈关门的声音。
宋瓒看到季玹舟走进房间没多会儿柳澈便出来了,他拧眉上前:“你同她说了什么?”.
“这事明明和我没关系,为什么要我做这么傻逼的选择?”容显资用力圈住季玹舟的腰,闷声骂道。
季玹舟轻轻顺着容显资的发丝,柔声道:“阿声,这件事情和你没关系,你既不是制定罚规的人亦非逼柳府做错事,你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错不在你。”
这话好像给了容显资一个台阶,给了她一张遮羞布,让她的劣根性又开始作祟,她小声开口,不知道是在和季玹舟说话还是在说服自己:“要不然我就睡觉吧,醒了肯定尘埃落……”
季玹舟小心抬起她下巴,微微低头:“阿声可以去找肖画的真凶,找真凶,怎么都没错对不对?”
容显资看着季玹舟循循善诱的脸色,重重点头:“对,找真凶又没错,找凶手我擅长,我也愿意承担。”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干什么要她背负这些人的良心债。
容显资想。
她又喃喃道:“我想帮肖画收尸。”
“我让杨叔看看扬州丧葬。”季玹舟回。
“我还想再回访肖画家属。”
“那带上阿婉姑娘吧。”
“我想再和你抱一会儿。”
她听见一声轻笑。
“好。”.
院外,宋瓒正和柳澈说着什么,却见季玹舟牵着容显资出门,他目光扫过两人相握的手,走上前去递过一本账目。
容显资有些莫名,迟疑着接过来,却发现是柳府实产账目。
她不可置信,骇然问道:“你做了什么?”
宋瓒挑眉:“她兄长废物纨绔一个,溜走了也难成大事,不过费点功夫,我安排他兄长假死逃生,待会儿你就能听到他死讯了。”
季玹舟心下骇然:“这么多人盯着你,你也太狂妄了。”
宋瓒抱臂,倨傲看向季玹舟:“那又如何?”
尚且还站在院子里的柳澈显然也没想到宋瓒竟会帮她,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似乎还有点恍然。
“柳家公子并不无辜,”容显资拿着账目,一字一句道“何况柳澈不??x?给你账目,凭你不也能抄查柳府吗,何必多此一举?”
闻言宋瓒扬唇一笑,他直直看着容显资,不错过她脸上任何变化:“谁说我是给我自己拿的,这是给你的,现银抄下来才多少,你还不快去收缴你的战利品,不然兰席他们反应过来可就晚了。”
东边天际被一道银灰色丝线划开,是曦光的先遣,那点微弱的亮让容显资看清了宋瓒眼里闪烁的情绪。
他是在向自己邀功吗?
容显资刚冒出这个想法,立刻又被自己否定了。
他可是宋瓒。
她垂下眼眸,不欲让宋瓒看清自己所想,将账目塞回宋瓒手上:“多谢宋大人,但如果此事败露,我怕是第一个被您拉去背黑锅的吧。”
那账本碰到宋瓒手的那刹那,笑意便从他脸上散开了,他没有接那账本,任由它掉落在地。
二人对视良久,宋瓒声音难辨喜怒:“我何时对你做过此类事?”
这话居然是从宋瓒嘴里说出来的,容显资有些诧异,她没想过申辩这种事情会由宋瓒做出:“大人不是一向只顾及自己吗,否则我怎么会站在此处同你说话,难道我木屋是被狗砸的,我是飞到成都府的?”
宋瓒哑口无言,容显资长呼一口气,语气缓和:“不论怎样,还是感谢宋大人,至少名义上你是为我好。”
容显资掰过宋瓒的手,强硬将账本塞回去:“但大人,狼夜之时您也是如此,您总是喜欢做一些看起来为别人好的事情吗,但被迫承受恩惠真的”
话到此处,容显资的厌恶已然难掩,她咬字极重:“挺恶心的。”
说罢,她没管是否得罪宋瓒,拉过季玹舟大步朝院外走去:“想来几位大人已经分赃完毕,我就不陪你们演戏了,您吩咐我和玹舟探查柳府,我们也做了,账本您业已拿到,我就先去休息了。”
阿婉站在院口,看着容显资离去的背影,拿不准是跟着宋瓒还是容显资,她看着宋瓒僵硬的背影,正要抬步离开,却听见宋瓒唤住了她。
“拿着,由你收尾,随后将东西换成现银给她,”宋瓒将账本递给阿婉,声音有些微弱“或者给季玹舟。”
阿婉有些讶然,狐疑接过账本,她还想说些什么可宋瓒却大步走了.
季玹舟由着容显资拉着走出了柳府,到了一条短窄无人的巷子,他刚想开口,却听见容显资声音有些哽咽。
“他肯定准备了什么,在等着我。”
第34章 第 34 章 “宋大人夜闯自己表弟妹……
身后季玹舟看着容显资, 久久不言,随后他捞起容显资,将她按在怀里。
“有我呢。”
一股慌张涌上容显资心头, 她有些无措看着季玹舟面庞:“什么意思?”
季玹舟只是笑笑, 揉揉她脑袋:“阿声是想先休息,还是做些其他的?”
容显资盯着季玹舟的面色,却只看见一如往常的温和:“季玹舟,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她看见季玹舟欲言又止, 却终究没说出口,只在她额间亲了一下。
最后容显资还是选择去看那各方心照不宣出演的戏。柳澈刚将肖画尸首运出,便“正好”撞上了巡查的捕快,又“正好”在柳夫人房里找到了凶器。
知府竟要审自己枕边之人的案子。此事瞬间闹得满城风雨,万民瞩目。扬州当地的仵作自是无一人敢上前验尸, 更无一人能上前验尸。
在满堂杀威棒声中,在百姓唾骂声中, 跪在堂下说柳澈与站在衙门口的容显资的目光交汇。
良久, 容显资吐出一口清气, 声音算不得大却传遍满堂:“民女是蜀地来的仵作,随……”
季玹舟握了握她的指尖。
“随京城皇商季氏回京,同扬州知府大人并无瓜葛。”
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季玹舟也拿出了户籍, 此番再无任何比容显资更为合适的人选了, 她随捕快引领步入堂下。路过柳夫人时,她那因病弱而几近凹陷的脸颊鞭挞着容显资的双目。
她站在柳夫人身旁,良久道:“此案嫌犯身份特殊, 我亦非本地人士,敢问柳知府可要再寻人同道监察。”
一旁热闹的孟回摸到季玹舟身边:“季公子,容姑娘真是……仁人君子啊。”
他笑看着季玹舟的神情, 又接着道:“我呢,也同容姑娘有些交情,也给你们一个方便。”
孟回又凑近了一点,咬着季玹舟的耳根子:“扬州卫指挥使,两淮都转盐运使以及淮扬道巡道,这三位瞎蒙着哪个,赔那肖娘一条命,都是够的。若是这三位里面没有,那容姑娘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饶有趣味看着季玹舟的脸色,只听季玹舟云淡风轻反问:“在下劳烦孟提督安排的,可有着落了?”
孟回眉头一挑:“司礼监出手,自是周全了。”
得了孟回的话,季玹舟神色平淡走上前,声音沉静有力:“既然要证清白,自是应当由同知府大人同品的官员最为合适。”
围观的百姓立刻喧嚷附议,季玹舟躬身却抬头承接着柳知府的目光。被架在火上的柳知府再无转圜余地。
“来人,请扬州卫指挥使,两淮都转盐运使以及淮扬道巡道。”.
宋瓒闻风而至时,容显资已经结束了验尸,他拨开围观的群众,只见灼灼烈日之下,她孑然独立,周身却不见一丝影痕,通体光明,纤尘不染。
那清减的身姿,不似人间客,倒有几分神性。
“……颈后伤口与柳夫人房内所获木棍一致,方向与力度皆符合柳夫人呈堂证供,另该女子角弓反张,左足有创口,呈深黑色,四周筋肉紧绷如铁,生前恐有金创痉。”
金创痉,也就是破伤风。
在医术算不得先进的此朝,被破伤风的人咬了,大多人以为被咬者也会感染。
两淮都转盐运使的副官闻言厉声怒斥:“你方才验尸时怎么不言明?”
因为她没有,是我编的。
容显资面无表情看去,注意到运使副官那微微有些不自然的左手,手腕处似乎还包扎着。
她又看向扬州卫指挥使,淡淡开口:“指挥使既然脖颈处有伤痕,合该言明,尸体腐败六日有余,怕会瘴气入体。”
扬州卫指挥使身子一僵,宋瓒这才看见他领子下有几道似乎被挠的淡痕迹。
眼睛倒是尖。
宋瓒扬唇一笑。
他突然想起容显资第一次验尸时,离开前轻轻比划了一下肖画的手,以及她撬开肖画口齿的场景。
原来那时就发现了。
却未曾告明众人。
他鬼使神差偏头看向季玹舟,却见季玹舟对容显资的说辞并无诧异之色,好像早已知晓。
宋瓒的嘴角又压下去了。
他走上前,朝季玹舟低声:“兰席来了,我让他等容显资闹完,柳夫人定罪了再压柳海下去。只是日后君父若深究,她是女子,又是扶正公道,自不会有什么,可你这个承蒙皇恩的,就不好说了。”
季玹舟并未回头,只淡淡一句:“所以?”
宋瓒凝眉:“原以为是那蠢货不识货,现在才知你俩不过是蠢到一处去了。”
“若阿声是蠢货,被她摆了一道的镇抚使又是什么?”季玹舟不自辩,轻蔑笑道“犯贱吗?”
此时,宣判柳夫人罪名的声音落下,看客皆拍手称好。宋瓒咬牙,气极反笑。
待众人称快声弱下,兰席方才拿着罪证上前,擒拿住高坐案堂的柳海。
知府判了自己夫人斩首,下一刻自己又被抄了乌纱帽,此情此景简直十年一遇。正要离开的百姓又凑上来围观,无人留意步伐有些踉跄的容显资。
季玹舟快步上前接住摇摇欲坠的容显资,他听见那一向逞强的女子声音有些发颤:“我从未断过假案,真的。”
那带着哽咽的沙哑声也剐着季玹舟的心尖,他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怪你。”
待容显资心绪平复后,他拿出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水囊:“验尸有些累了吧,喝点。”
容显资顺着季玹舟的手喝下,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通宵达旦,又或耗了太多心神,她竟连眼皮子都睁得困难。
好在抱着她的人是季玹舟,她便也安心睡了过去。
一旁宋瓒冷眼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
季玹舟打横将容显资抱起,没有理会宋瓒眼里的嘲弄,径直离开.
这一觉容显资意外睡得安稳,再睁眼已是夜半。房内没有烛??x?火,她听见倒水的声音,以为是季玹舟,像往常一样正欲低头饮下,却察觉动作不对,立刻警觉。
黑暗里传来一声嗤笑:“倒是机敏。”
是宋瓒。
原本睡绵了的容显资陡然清醒,只听宋瓒说了一声闭眼,屋内烛火便亮了起来。
她抬手挡光,透过指缝看清了宋瓒的朗目疏眉。
他眼角含笑,好似心情不错。
“玹舟呢?他在哪?”容显资冷冷道。
听到容显资第一句话是问季玹舟,宋瓒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被我打死了。”
容显资抬手将那杯水打过去,却被宋瓒稳稳接住,甚至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
“放你大爷的屁,我睡下了玹舟不可能不守着,你和他打起来除非我死得骨头都散架了,不然绝无可能我醒不过来去帮他。”
不知道哪句话惹到了宋瓒,他重重将那杯茶放在桌上。
“他杀人去了。”.
乱葬岗里,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破土而出。紧接着,一个身影直挺挺地从浅坟中坐起,裹着满身腥湿的腐土。
一旁蹲守的老仆连忙上前替这“诈尸”的人拍灰。
那活过来的尸体是个看着十七八年岁的公子,他剧烈抽吸着带腐败尸味的空气,埋怨道:“不是说三个时辰就活过来吗,怎么天都黑了。”
那老仆尴尬一笑,连声安抚:“公子,小姐给您准备好了一南疆商户的身份,还请随老奴赶路吧。”
闻言那男子眼底划过一丝愧疚,可那愧疚也并未留存多久,他拍拍身上的泥土,无牵无挂地由着老仆搀扶。
刚起身,就看见一白衣男子持剑拦住去路。
那男子神仪明秀,姿容如玉,但在尸横遍野对乱葬岗,看去只像那索命的白无常,令人毛骨悚然。
复活的男子惊骇地看着这勾魂厉鬼,只听这美貌男子低声道。
“我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但你若是活下去了,我爱人或会因自责而心绪郁结,我更怕她脏了自己的手。”
“所以抱歉,我只能请你去死了。”
那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尚未多活一刻,就见眼前寒光一闪,脖子一凉,随后一股暖流顺着颈处往外流。
待男子气绝,杀人者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扔给那老仆。
“多谢指人。”.
“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柳公子竟然去了这么久,”宋瓒嘲讽开口“本官还以为又会同他打上一架。”
容显资微微张着嘴,迷离恍惚地想到了白日公堂上的三位高官,忙不迭披衣起身,却被宋瓒叫停住:“那三位正四品官都在同兰席孟提督议事,季玹舟纵使三头六臂也杀不过去。”
容显资怒然回首:“宋大人夜闯闺阁,到底所为何事?”
“客栈也算闺阁,”宋瓒气定神闲坐着“也不知季玹舟脑子抽了还是怎的,放着好好官驿不住,带你住客栈。”
见宋瓒张嘴全是狗话,容显资耐心耗尽:“你再不滚我就动手了。”
葳蕤烛火恰好映亮了容显资回眸的容颜,宋瓒怔了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你要的季家庶叔,我办好了。”
容显资快步上去欲抢过那信,宋瓒抬手举高,另一只手揽住容显资腰肢:“想要,拿东西换。”
她一脚踹去,可到底技不如人被宋瓒闪过,反倒令自己更遭桎梏,她骂道:“原先说好了这是扬州一行的报酬,大人可别贱人多忘事。”
“这类脏言秽语在诏狱本官听得多了,你且再骂两句,若是有什么新鲜的,我心情好了便放开你。”宋瓒散漫开腔。
容显资怒极反笑:“我没有这种癖好。”
言罢再次动手,她意识到季玹舟为了让她好生休息,怕是在她合眼前喝的水里掺了什么。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同宋瓒交手,较之此前显然力有不逮。
十招之后,容显资落了下风,以至于被宋瓒单手按在桌上。
宋瓒眉欢眼笑,时隔一月有余,容显资那不同于寻常女子的香味又窜上鼻头,他想起在山上容显资说过她用的什么香。
“你说你用的混香,我记得有一样是叫自由之水,本官派人寻遍了也未曾找到,另外一样是什么?”
容显资厌恶别开脸,正要再搏却见一白影袭来,带着一股血腥味。
宋瓒被逼松手,同其过招。来者怒意甚重,还有些力殆,正是季玹舟。
季玹舟白衣染血,满身疲惫却毫不收力,容显资心焦上前同其一道。然二人皆状态不佳,宋瓒还是有备而来。
见状不对,容显资拦下季玹舟。
她本要开口同宋瓒交涉,却碰到了季玹舟手臂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不再理会外人。
季玹舟好似对身上的伤无知无觉,寒声开口。
“宋大人夜闯自己表弟妹的厢房,不觉辱没门楣吗?”
第35章 第 35 章 “我讨厌宋大人,还需要……
“表弟妹, ”宋瓒将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你们成亲了?”
容显资记挂着季玹舟的伤,实是不想再搭理闲杂人:“到了京城我们就办结亲礼,你杵着没事能不能离开?”
可不知为何, 季玹舟轻轻拉了拉容显资衣角, 似乎并不想让她多言。
屋内烛火本就算不得亮堂,宋瓒又被季玹舟打退至角落,身影淹没在阴暗里,叫人看不清他的心思, 他轻笑一声,款款走到暖光里:“容显资,你的户籍还是本官帮你解决的,按理说,你合该感谢本官才对。”
容显资没见过宋瓒这么不要脸的人, 好事一个劲往自己身上揽。她抿嘴:“我户籍是成都府盐商容家女儿,是玹舟准备的, 大人不过走了个过场罢了。”
季玹舟抬手将容显资护至身后:“届时成礼, 我自会上拜宋府邀姑母, 表兄若来,便随姑母一道便是。”
宋瓒微微眯眼,竟笑得几分和善, 他敛了煞气, 抬手将那信封递过去:“既如此,表兄便再送你一份大礼。”
容显资接过拆开,同季玹舟一并览过, 她皱眉:“你同那庶叔居然做过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全是那庶叔的罪状,欺男霸女,恶占铺店不一而足。这些罪名要是全过了公堂, 纵使那庶叔脑袋是雨后的春笋,也该砍个干净了。
听到容显资的贬诋,宋瓒竟不以为耻,他眉梢微挑:“你怎么知道是我和他做的?”
容显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诈的。以我对宋大人浅薄的了解,宋大人会榨干所有能用之人的油水,所以我猜大人既然卖他了,肯定会把自己和他做过的脏事全扔他那。”
话里话外都是说宋瓒不是个好东西,可他却怎么听怎么顺耳:“你很了解我?”
不出所料的,容显资脸上浮现莫名其妙的神情,宋瓒不再深究:“七日后启程回京,赶在运河结冰前能到顺天府,那会子应该刚好赶上那庶叔问斩。”
说罢,他又似想起什么:“按本朝律法,表弟得守孝一年啊。”
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这么无足轻重地恶心一下我们吗?
容显资有些摸不清宋瓒到底在想什么,但比起一个有名无实的结亲礼,庶叔定罪显然更合她心意。
故而她也不得了便宜还卖乖,只将头低下继续琢磨那封纸信,免得宋瓒看出她真实想法。
但让容显资诧异的是,通篇看下来,居然没有任何与季父之死有关的只言片语。她不着声色侧眸,想瞧季玹舟的表情,却只看见他锋利的喉结。
这一动作被宋瓒捕捉,他心下一转便明白容显资在意是何,没来由地心里发堵,说话也不客气起来:“季玹舟,你老子的死你得自己回去问你娘。”
此话如惊雷劈在容显资心头,她慌忙看向季玹舟,却见季玹舟只是朝她温柔笑笑,表示无碍。
“看样子你知晓这事,”宋瓒见季玹舟这番神情,不屑抱臂“但你却不敢直面,懦弱至此。”
这话是在骂季玹舟,可容显资感觉也骂到了她自己,在船上重阳节那晚,她就隐隐感受到了其中纠葛,可她也不敢细想。
因为真的太为难了。
她将那纸团成一团扔到宋瓒脸上:“你在这冷嘲热讽个什么劲。你虽不是此事的刽子手,但这纸上桩桩件件又有多值得称颂吗?”
砸的力道虽大,但到底只是一团纸,宋瓒感觉脸上像是被猫拍了一下。他接住从脸上滚落的纸团,看了两眼。
他怎么觉得容显资的火气,不仅仅是要护着那懦夫,更像是……她自己也有些恼羞成怒了呢。??x?
“忘了你也是个惯会捂耳朵的,”宋瓒了然,言语愈发嚣张“那我可真想知道,既然你也是个爱逃避的……”
他顿了一下,眼底笑意散尽,丝丝偏执蔓上双眸:“那为什么我替你做了选择,你却厌恨于我?”
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把容显资定在了那里。
她年岁二十有八,在这里多活了三年,也算三十而立了。但那遇见变动就想着逃避的恶习却不见一丝改善。
她逃避穿越的巨变,所以麻痹自己是度假;逃避季玹舟的身世,所以面对变动毫无准备;逃避不同时代的思想碰撞,所以打算无视柳澈的算求。
偏生眼前这个质问她的人,好像能听到她所想一般,那带着癫狂的声音离她愈发近了。
“所以我答应柳澈,保下她兄长,将柳府资产尽数给你,你为什么生气?决定我替你做了,好处全都给你了,你为什么不高兴?”
容显资心里有千言万语,却都凝在喉头一个字也漏不出来,她有些茫然看着宋瓒愈发凑近的脸,像是被抽空了思绪。
就当宋瓒要走得更近一点时,季玹舟按住了宋瓒肩膀:“犹豫和纠结,不代表一定期盼着别人替自己做决定。阿声不答应柳澈,不是她既想要好处又不想背名声。”
“她就是不愿放过柳澈兄长。她逃避的是柳夫人一事,逃避的是她找不到两全其美的法子。否则她不会出面替柳夫人做伪证。”
宋瓒闻言怔住了,季玹舟用力将他推得更远了一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没有人是完美无瑕的,或许阿声不够果断,也不是你讥……”
“老子非常反感你,宋瓒。”容显资缓缓抬眸,眼底布满了寒霜。
她惯会打诨插科,不爽他人也往往只是逗着乐子骂,莫说宋瓒,连季玹舟也未曾见过容显资如此横眉冷眼。
“怎么,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普天之下唯你独尊,窥一角便知万事全貌是吗?”容显资身子仍然还是僵着,像是让所有力气都从口中耗出。
“救了你我是有所图,你就觉得我肯定是想攀你高枝。我不立刻应下柳澈,你就觉得我是既要又要。”
容显资张张嘴,却感觉同宋瓒相语简直对牛弹琴,她别开脸,好似看见宋瓒都脏了眼睛。
容显资讥讽一笑。
“玹舟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是找不到法子解决才逃避的,但此外。”
她眉梢都带着一股恨劲,每个字都像是从魂魄里挖出来一样:“我以为那天雨夜,我同宋大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也是真不明白,宋大人为何会有如此可笑的疑问。”
“我厌恶大人,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宋瓒的意识是后来才慢慢回到身体里的。至于如何走出那间厢房,记忆只剩一片模糊的惨白。
候在楼下的姜百户接宋瓒上马车时,他甚至怀疑自己眼花了。
他感觉宋大人好像踉跄了一下.
讨厌的人走了,容显资抬头缓了几口气,摸索着季玹舟身上的伤口,不知道是心疼季玹舟,还是被宋瓒恶心的,带了些悲声:“你这伤……”
季玹舟揽过她,并未多言自己:“柳澈兄长我处理了,那个你逮住的,被肖画走前咬了一口的副官我也解决了。只是我无能,实在拿那个扬州卫指挥使没法。抱歉。”
难怪季玹舟去了那么久。
“两淮都转盐运使的副官,你也敢去?”容显资有些气恼,她拉过季玹舟坐在床上“你给我下药,是不是就是瞒着我自己去干蠢事,你要是有三长两短怎么办?”
季玹舟由着容显资责难他,待她说完才缓缓开口:“阿声冤枉我了,我不是怕你拦着我给你下安神药的。阿声是不是忘了今日是你的一号了?”
闻言容显资找药的手愣住。
近日事太多,容显资自己都快混淆了,季玹舟还替她记着呢。
“所以阿声别寻药了,”季玹舟牵过容显资找药的手“带我去你那里的……是叫医院对吗?”
容显资点点头,声音有些嗡然:“那就不能带你去河池看洞天水景了,而且在现代我们还在北海呢,你还得疼一会儿才能到关月医院。”
季玹舟轻笑:“还劳烦阿声开车了。”
容显资看着那从小臂蜿蜒而上的狰狞伤口,心像是被煎烤一样:“我自己莫名其妙的良心作祟,不用你帮我承担……”
“就算我不去,阿声也会动手,对吗”季玹舟回想到了容显资上公堂的神色“你杀人了,还怎么回去呢?”.
官驿里,一房间还葳蕤亮着孤灯,照着桌面上的几本册子和一张薄纸。
阿婉看着这些东西,回想着白日里季玹舟同她说的话,却怎么也连不起来。
——她按照宋瓒的吩咐,尽可能地在柳府被抄前多换些现银出来。本来想交给容显资,但她赶至时,季玹舟正抱着已然昏睡的容显资进客栈。
季玹舟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并未多说什么,也未让她久等。安置好容显资便接过那些东西看了一遍。
“这些是阿婉姑娘你方才辛苦变卖的吧,”季玹舟没有多言何人给的这些“但多的这部分,阿声不会收下的。”
阿婉自然明白,她连忙道:“所以他让我给你。”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光是话里有宋瓒的影子,季玹舟听着就有些不适了。他压下那股不快,从怀里掏出一张户籍给阿婉。
“这是……容姐姐户籍,容姐姐怎么会是季哥哥你的妹妹?”阿婉的声音因为有些诧异而些许破音。
季玹舟没有解释:“这些银货,还有这份户籍,我思来想去,只有劳烦阿婉姑娘您保管最为妥帖。若是现在给阿声,她必定反应过来了不会要的。”
思绪回笼,阿婉搜肠刮肚地联想着她知道的事情,可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现在给容姐姐,她就会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