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你劝我劈腿,能不能避……
扬州街道两旁, 铺子的招幌轻轻晃动,妇人用吴侬软语同小贩讨价还价,茶肆里说书先生嘹亮的声音随着茶香四散。忽而又一阵风来, 打着旋飘来的不是枯叶, 竟然是出殡的白纸。
那白纸就这样好巧不巧落在容显资刚炒好的板栗油纸袋里,一旁小贩见了,有些局促搓搓手:“近日扬州城翻了天的事情多,今儿那两淮都盐转运使的副官起灵, 就隔这儿一条街,约莫这纸钱是他的了。姑娘别见怪,这些贵人的买路钱算不得脏,我再给你装点栗子就是。”
容显资淡然一笑,轻按住了小贩盛板栗的手, 一旁季玹舟掏了铜板:“无妨,我们并不介意。”
见客人好说话, 小贩也和善笑道:“二位长得真俊俏, 也般配。”
容显资看着手里那纸钱, 问道:“这副官好说也是朝廷官员,怎么连葬礼都办得这么无声无息?”
那小贩啧了一声:“说是染疾暴毙的,但有传言说是夜里家里来贼了。本来他夫人是要闹的, 但不知怎么的, 官府刚开始查,才问了他白日行程,打听到去了间医馆, 那转运使就直接说他是暴毙死的了。”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捂住嘴低声道:“说是那副官去医馆抓破伤风的药了。但当天被前知府夫人杀的那姑娘不正是感染破伤风了吗,现在背地里都说, 那副官可能与此有关。”
说到一半,或许是对此类官杀民的事情有兔死狐悲之情,小贩啐了一口:“姑娘,您是没见着那死的女子多可怜,她可是豆腐西施,生前不知道被这些人怎么”
容显资语气骤然冷冽下来:“您既然没有瞧见死者,还是莫要传谣了。”
那小贩瞬间不高兴:“你这人,我看你长得好看才多说两句,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我给你说”
“因为您没认出我,”容显资冷冷看着小贩的脸“我就是当日给她验尸仵作。”
小贩脸唰一下变成猪肝色,瘪瘪嘴。
说完容显资留下一句多谢便走了,身后小贩拿帕子用力擦着容显资碰过的地方,嘴里还骂骂咧咧什么。
容显资将板栗递给季玹舟,低声道:“你是专门等他去找过大夫才动手的?”
季玹舟十分自然接过板栗剥开,将淡黄栗肉递过:“所以阿声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容显资点点头,又把板栗推回??x?给季玹舟:“玹舟这是给你买的,你不是爱吃这个么,我不饿。”
见容显资兴致缺缺,季玹舟便知她还在记挂今晨的事情:“阿声还在想肖家的事么。阿婉姑娘聪慧机敏,定能料理好的。”
今晨她和季玹舟阿婉去了肖画家中,本是想照拂一二,却见肖画父母正和肖画弟弟吃锅子。屋外挂了两根白布,屋里肉香四溢。
容显资套了两句话,才知道肖画尸身被接回去当日就被家里扔去乱葬岗了,莫说棺材,连张草席都没有。
见三人身着不凡,肖父还以为又是哪个官员来送封口费了,直接颐指气使伸手要钱。
季玹舟反手捆了二老,却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这一家三口只管收钱了。谁给了他们钱,女儿怎么了这些一概不知。总归能拿钱就行。
那二人还嚷嚷着肖画是他们养大的,就该尽孝。容显资也不能对他们做什么,只能不了了之,向他们问询肖画尸身去向。
可那二老实在胡搅蛮缠,说要买他女儿尸体也得拿五百两。容显资被气得脸色铁青,既想直接给钱不多纠缠,又难受于这对蚂蝗父母还能吸肖画的血。
最后阿婉拉住了容显资,朝她摇头,让季玹舟带容显资上街散心,她来同这家人周旋。
“容姐姐放心,这种人我见得多。季哥哥还受着伤,你们先回去,我定能安置好肖画姑娘。”
思绪回笼,容显资摇摇头:“抱歉玹舟,我是不是搅扰你兴致了。”
季玹舟低头,看见女子恹恹的脸庞:“和阿声在一起,我就觉得安宁欣喜,倒是我没让阿声开心起来,十分愧疚。”
容显资扯扯嘴角,也没管此朝风俗如何,直接牵着季玹舟的手在街上走。偶有路人看着这有伤风化的一幕窃窃私语,季玹舟便侧身挡住容显资。
“二位倒是好雅兴。”
此声一出,容显资本就死水一般面容愈发烦躁,她没有回头:“宋大人不是应该与兰郎中孟提督收尾事宜么,怎么在街上游手好闲。”
马蹄声松散响起,宋瓒骑马至容显资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路过罢了。事情进展顺利,今夜便可出发回京。”
容显资感觉季玹舟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
她诧异抬头望去,却只看见宋瓒剑砍刀销般的下颚线:“这么快?”
宋瓒睨着她,话却是对季玹舟说的:“本官会让你刚好赶上替你庶父收尸的。”
说完便带着姜百户走了。
“他何时这么好心了,”容显资凝眉,一股不安涌上心头“玹舟你可有收到京城消息?”
季玹舟莞尔答:“自然,我的人也在逐渐接手季氏,另外还有山东砖厂,阿声我们接下来可有得忙了。”
看着季玹舟笑得有些勉强的样子,容显资挠挠他下巴;"别什么都自己扛着,山东砖厂的生意可以交给我。我虽然没正经做过,但我也是爹妈养大的,带着一身铜臭气。不过还得你借我杨叔,我怕我搞砸了。"
“阿声想拿我什么都可以。”.
自扬州至京城这段水路十分单调,景色变化也十分迟缓。岸边绿意愈发稀薄,取而代之是大片的褐色和枯败。久违的北方寒风比南方湿寒冬风硬朗不少,打在站船头的容显资脸上,像是沾了盐水的鞭子。
她抬头望向苍白色的天,有一雁阵南飞过去,与她航向相反。她低头望向远处,京城的轮廓匍匐成一条线。
容显资感觉到有暖意覆上她肩膀,回头是季玹舟为她披上了斗篷。
季玹舟抬手摘下容显资鬓间的白花:“阿声,你不必缟素,若非礼法要求,连我也并不想为那人守丧。”
三日前,京城突然传来急信,季家庶数被判斩立决,打得容显资和季玹舟措手不及。
按常理来说,季家庶叔掌权三年,瓜葛众多,这案子起码能拖三月。可从宋瓒搜罗了那些罪名到他人头落地,居然才一月有余。
像是什么人逼着他死一般。
得知季家庶叔死讯时,容显资正在船尾和季玹舟赏夕阳,那信鸽翅膀扑棱着打到了她眼睛。眨巴出泪珠后她缓缓睁开眼,却瞥见藏在一旁的宋瓒,扬眉冷笑地看着她。
季玹舟察觉她的不对劲,顺着她视线回头看去,却只见空空如也的船廊。
那股忐忑愈发强烈,宋瓒那一眼让她有些恶寒,勉强扯出个笑看向季玹舟,只道无碍。
好像是知道了什么,季玹舟也并未追问,只将她拢在怀里。
眼下容显资的笑与三日前的笑一样牵强,季玹舟眼底情绪翻涌。
“我也不想戴,但京城人多眼杂,有备无患。”容显资拢拢披风“反正也就当个发饰,酒肉我还是照吃不误。”
季玹舟笑笑:“到了京城,我给你打点白玉簪子。”
旁边传来动静,是仆从在搬辎重,孟回正盯着这群人。
他一个转头,看见了容显资二人,含笑上前:“容姑娘,季公子,估摸着辰时末便可靠岸至京城。二位可收拾好了?”
季玹舟躬身见礼:“劳烦孟提督记挂,已然妥帖。”
孟回挑眉,看了眼四周,走上前去:“容姑娘,别怪咱家没提醒你,现在季公子正服丧,至少也得明年这个时候季府才能办喜事,要是再赶上个什么,保不齐得多少年了。您过几日便十九了吧。”
容显资不说话,面无表情看着孟回,倒把他看得有些尴尬。孟回摸摸鼻子:“那不是还有一个吗。容姑娘你救了他,再加上现在山东的生意,宋府侧夫人也是做得的。”
这话把容显资说笑了,她握住季玹舟的手:“你劝我红杏出墙时,可以避着点我相好的吗?”
孟回暗道就他对您的情谊,您让他做小我估计他都说不了一个不字。
他瞥瞥季玹舟,见他仍不羞不恼地看着容显资,明摆着没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
没了情根的孟回摇摇头走开,结果身后传来季玹舟温和却暗含不悦的声音。
“孟提督,阿声值得任何人的正室。”
你该生气的是这件事吗?!
忽然船身震荡,破冰声伴随着纤夫号子声响起,那远在天边的城郭轮廓也具体起来,巍峨的楼门在青灰色的天幕之下森然俯瞰众生。
舷梯搭好,宋瓒兰席等人也从船舫出来。
到了京城,二人的装束也变得正装华服,宋瓒一身大红织金飞鱼服,明明得体肃穆,容显资却总觉得有股阴寒血气。
见到容显资二人,兰席抬手揖礼:“待下船后,我同宋瓒孟提督便要先进宫述职了,下次见面或许得是容姑娘同季公子的成亲礼了。不过相识一场,容姑娘若在京城孤独,只管知会兰府,婷婷也是爱玩的性子。”
还没等容显资开口,一旁的阿婉就婉拒了他:“兰大人说笑了,我也在京城,容姐姐怎会孤单。”
随后阿婉上前:“容姐姐,我得先去宋府拜会季夫人,待安定之后,自会前去季府寻你。”
容显资点头:“你得改口称母亲了。”
季玹舟躬身:“劳烦阿婉姑娘代我照拂姑母一二,如有任何需求皆可告知季府。”
巳时一刻,众人拜别,各行其事,并无不妥。
宋瓒不知何时走至容显资身边。
“一会儿见。”
第37章 第 37 章 “季公子,容姑娘,季府……
巳时正, 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在大街的青石路上,不疾不徐地行着。宋瓒走前那句话一直萦绕在容显资耳边。
季玹舟斟了一杯茶递过去:“阿声, 我要先去季府看望母亲, 给父亲上香。随后还得再去宋府拜见姑母。你若是疲于应对,可以直接去我院子歇息。”
容显资接过茶:“我也没有混账到去了别人家,还不拜见长辈的地步。”
那句“别人家”刺到了季玹舟的耳朵,他抿唇道:“过几日我便在京城另辟府邸。”
容显资笑笑:“那得让我选。”
说完她抿了一口茶, 眼底的忧虑却始终散不开,她自言自语道:“或许‘待会儿见’是指拜见你姑母吧。”
闻言季玹舟脸色有些凝重:“抱歉阿声,我也不能确定他那句话是何意。”
容显资深吸一口气:“管他呢,我们既然猜不到,那就不猜了。谁和他计较?”.
隅中之末时, 容显资和季玹舟到了季府门口。
京城早有传闻,季府那先老爷的独子还活着, 不日将归京。路人纷纷探头望去, 只见一缟素男子扶着??x?一俊美女子下车。
季家老爷的白布刚撤下, 季府又挂上了庶叔的。
朱梁未施彩画,屋瓦皆是寻常青灰,门楣更无半点斗拱装饰。容显资明白这都是“商人轻贱”的规矩。
只是本就素雅的府邸又披麻戴孝, 更显悲凉了。
然在规格之内, 仍可见其富足。广亮大门规制,虽素面朝天但木料厚重。青瓦单调,却色泽光润。
门口管家应该等了许久, 见马车停下就大步上前,哈腰含笑:“公子回来了,这位便是容姑娘吧?”
容显资礼貌回笑。
“李叔, 劳烦先带我去为父亲上香。”.
午时刚到,季玹舟同容显资便到了祠堂门口。
容显资家里刨地三尺,四家姓里都挖不出一本族谱。她看着祠堂的黑漆门,有些无措扯扯季玹舟衣角。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祠堂的规矩。”
季玹舟牵过容显资的手,捏捏她手心:“你就算哪步不合礼制了,又有谁能说你一句?”
旁边的管家侧眼撇了一眼,到底不敢说话。
进门便是牌位,一边的丫鬟奉上三炷香给季玹舟,容显资随后伸手,却和丫鬟大眼瞪小眼。
丫鬟有些慌张,按理容显资尚未同季玹舟结亲,并无必要上香。
季玹舟柔声开口:“阿声,你愿上香吗?”
容显资没意识到这些,她有些懵:“我没有不乐意,而且来都来了,不上香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季玹舟朝丫鬟道:“劳烦替阿声理三炷香。”
四下仆从相互张望,也无一人敢言于礼不合。
容显资学着季玹舟跪拜了三下,把香挨着季玹舟的插好,一旁上了年纪的婆子想说些什么,被管家轻拍了一下。
季玹舟看着凑在一块的六根香,淡淡一笑,指着下方一个牌位:“这是我父亲。”
容显资点点头,想了一下,朝那排位鞠了个躬:“叔叔好。”
想了一下,又改口:“伯父好。”
她看见了旁边是那庶叔的牌位,又侧眼看了看季玹舟脸色,想了一下,上手把那牌位给打了下来。
一旁仆人皆敛声屏气,不敢抬头看一眼,暗道此女甚是大胆,却听见自家公子轻笑了一声。
“阿声,我没那么脆弱。”
容显资又抬脚把那牌位踢开:“有些事你不好做,我来吧。反正我也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李叔,”季玹舟抬手“麻烦将庶叔牌位另起一处,按礼庶出子女无后不供祖祠,更何况他乃犯律之人。”
季玹舟不是这般迂腐之人,容显资知道他就是厌恶这庶叔,哪怕这庶叔是嫡出,他也会另寻由头。
那李叔犹豫两下,挣扎开口:“这牌位,是……是夫人放的。”
季府的夫人,就是季玹舟母亲。
容显资感觉到季玹舟身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季玹舟后背,走上前捡起那牌位单手捏碎:“我出钱,给他供外面去。放在这让别人知道了,说你们不服天子之法怎么办。”
说罢抬手把那碎木扔到门外,结果却见一枯瘦如柴的素手将其捡起。
见到来人,下人皆恭谨行礼:“夫人。”
季母坐在轮椅上,身形干瘦,裹在素净的青缎比甲与棉裙里,空荡荡的。细看之下,骨相极其清俊,衬得那双沉静的眸子愈发幽深。
母子二人有七分肖似。
进府之前,容显资多问了一嘴季母名字——赵静姝,静女其姝。
赵静姝没有抬眼看自己亲生儿子,而是拿出丝娟细细擦拭着那碎了的排位。容显资注意着季玹舟脸色,并未开口。
季玹舟躬身行礼:“不肖子季玹舟,拜见母亲。”
清冷的声音回荡在祠堂内,良久未有回音。赵静姝只当未听见一般,专注擦着牌位。
虽然知晓内情,明白眼下局面母子二人各有难处,她不该干涉。可容显资看着季玹舟这般,还是感觉心被攒住一样。
反正人心都是偏的,管他呢。
容显资扶住季玹舟有些发抖的手臂,干脆开口:“伯母,那牌位是我弄碎的,与玹舟无关。”
此时赵静姝终于抬头,她眼神十分黯淡,没有一丝光彩,看着容显资良久:“容显资?”
祠堂内二人皆一愣,不知传闻疯癫,耳目闭塞的赵静姝是怎么知晓容显资名字的。季玹舟抬步想挡住容显资,容显资却制止了他。
“是我,容显资。本欲拜见过玹舟父亲后去看望您,不想您却先来了。”
如果知道您在,我确实也不至于当着您面把牌位弄碎。
看着赵静姝黯淡无光的眼神,容显资愈发愧疚。
不料赵静姝却未曾怪罪,转动轮椅便离开了。
“来我房间。”.
容显资以为赵静姝那句“来我房间”是对季玹舟说的,不想季玹舟甫一踏入赵静姝的院子,便有一茶盏砸来。
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季玹舟并未多言。他站定良久,长舒一口气:“阿声你进去罢,母亲身边未有习武之人,她若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只管走便是。”
容显资未答,有些担忧看着季玹舟。
察觉容显资有些替他难过,他笑笑摸摸容显资的脸颊:“无妨,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赵静姝的院落算不得富丽,却十分雅致,假山池塘,水榭凉亭。只是不知是不是与这三年外传的赵静姝疯癫有关,院中草木都已枯萎。
容显资被赵静姝带到卧房里会面,或许是赵静姝脾性的缘故,院落竟无一奴仆伺候。
在如此私密的地方,容显资有些不自在,但她记挂着祠堂的事:“抱歉,我并不知道……”
“你扔了那牌位,”赵静姝打断了容显资“我十分开心。”
这话让容显资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迟疑片刻:“您寻我是何事?”
“你喜欢季玹舟?”赵静姝反问。
她说的是季玹舟,不是“我儿子”抑或其他。容显资点点头:“两情相悦。”
赵静姝终于正眼看她:“你爱他吗?”
此问容显资一瞬间答不上来。
爱他吗?
容显资自己也不知道。她从小到大零零散散也喜欢过几个人,谈过几段世俗恋爱。但确实不曾把谁放在过心上,分手后惆怅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思索片刻,她明白这么一会是琢磨不出个所以然了,只道:“玹舟,在我心里,与旁人很不相同。”
这个回答很微妙,赵静姝不由得笑了一下。她可能很久没笑了,所以听起来有些别扭。
“我不喜欢季玹舟,因为我也不知道他爹是谁。”赵静姝道。
这话有些石破天惊,容显资没想到赵静姝会跟自己说这种事,一时不知作何回应。
赵静姝没管容显资,自顾自继续讲:“我和季家这两位的事情,想来季玹舟也跟你说过了,我便不赘述了。”
她将轮椅推得往前了一点:“按理季玹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我应该爱他,对他好。但我做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容显资嘴唇微张,在用词上斟酌了很久:“因为您担心玹舟是季父的孩子。爱他的儿子,会让您觉得背叛了你自己。”
闻言赵静姝一愣,随后两眼放光,有些骇人地笑了起来:“没错。但对,也不对。如果他是他庶叔的孩子,我也不会爱他。”
容显资微微点头,季家庶叔在赵静姝被他兄长强娶后的次月便成亲了。于赵静姝这般敢爱敢恨的女子,必是又一道心结。
刚才情绪太激动,赵静姝有些扛不住,她连着咳嗽了两声,推开容显资端来的茶水:“所以你现在猜到季玹舟庶叔为何没有孩子了吗?”
容显资哑然。
她留意到赵静姝称呼玹舟父亲和庶叔时,都避开了名讳,这是连名字也不想提了。
“是您的手笔?”
赵静姝点点头:“你不觉得我恶毒?”
容显资看着赵静姝空荡的衣衫,干涩开口:“理解。但我乃局外人,实无资格多言。”
其实她有些觉得季家庶叔的妻子无辜,但此时此刻,这话不应该在赵静姝面前说。
整个季家,都是荒唐的。
赵静姝将容显资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容显资以为她会过问自己的情况,比如何地人士,父母年岁。结果她只转过轮椅,背着容显资摆摆手:“时间差不多了,你走吧,去和季玹舟拜访他姑母罢。”
容显资有些茫然,她没想到赵静姝唤她来,只为了同她说说旧事。除了同为女子,她想不到赵静姝有什么理由,同她这个陌生人说这些。
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赵静姝开口:“你是有什么想问的?”
容显资想到了季玹舟第一次去现代时,在车上对她说的话。她问:“这三年,为何外面传你疯傻?”
赵静姝有些自嘲笑笑??x?:“是季玹舟想知道吧?”
“没什么,就是他庶叔想杀我,但又怕我死了后,季玹舟姑母回季府吊唁发现异常。思来想去给我灌了神志不清的药,”赵静姝语气十分平淡,好似说的是别人的事情“我被他灌了第一碗,导致身子成了这样,后面的药我想法子吐出来了。”
突然,她转过头,咧开嘴角朝容显资笑:“所以我现在有点疯,你别介意。”
这一笑让容显资白日也觉森然,她行过礼,便离开了。
出门前,容显资看着赵静姝的背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季家这一辈仅玹舟一人,皆是您的缘故。您动机繁杂,但其中是不是也有,让季府一定会落到玹舟手里的考量。”
话落良久,赵静姝始终缄默。这个问题,容显资也并未盼望赵静姝会回答,她留下一句告辞,便离开了.
出院落已是未时。可今日不知怎的,天始终阴沉沉,未见一丝日光漏出。
季玹舟还站在她进去时他站的地方,见容显资归来,掩下心思,淡笑着道:“可觉疲惫?”
容显资摇头:“一点都不累。”
季玹舟给她揉揉后颈:“那你要随我拜访姑母吗?”
“自然,我也去给阿婉撑腰。”
季玹舟笑笑,牵着容显资便离开了。容显资看着季玹舟背影:“玹舟你不问问你母亲同我说了什么吗?”
季玹舟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母亲不让我进,便是不让我听。阿声若是想说,我也会听的。”
这话说得容显资感觉心皱巴巴的,她闷声道:“没什么,就是问了我家里情况,我打哈哈过去了。”
她感觉到季玹舟捏了捏她手心,表示自己知道了。
却没说信与不信.
未时正,容显资随季玹舟到了宋府。
虽然宋府明面不能如商人府邸一般穷奢极侈,但不像季府受制颇多,大门三间五架,油黑漆,配以黄铜兽面门钹。
匾额金墨提笔,为“敕赐宋府”四字,好生光耀。
但容显资看着“宋”字便有些不适。
季玹舟察觉容显资的抵触,低声道:“不若我替阿声寻间茶楼,阿声听会儿书?”
容显资摇摇头,此时杨叔已经上前敲门,告知宋府季夫人侄子拜访。
宋府也应该是早有准备,知晓来者后直接引着二人进府了,也未多言,直达宋母季筝言院落。
院里,阿婉同季筝言坐于凉亭,好似等候已久。
季筝言先是打量了一下季玹舟和容显资,方才走上前,语气亲切道:“玹舟,三年不见,愈加英姿勃发了。”
她又转头看向容显资:“你是容姑娘吧,我听阿婉说是你救了她,才让我们母女俩团聚,那你可是我季筝言的贵人”
容显资扯着嘴角不自然笑笑。枉她还担心阿婉,这季夫人比她们还想认这个阿婉这个女儿。
见容显资和季玹舟对她的说辞并无异议,季筝言抬手朝下人道:“你们先下去,留我同侄子贵客好生叙旧。”
外人一走,季筝言那熟络的样子便冷了下来,她带着容显资和季玹舟到了凉亭:“这女儿我认下了,玹舟可还认我这姑母?”
季筝言说得漫不经心,可容显资注意到她发白的手指,便知季筝言心里也是没底的。
“自然,”季玹舟揖礼“有阿声和宋婉宋姑娘,姑母有事,可随时寻玹舟。”
闻言季筝言僵直的身子即刻松了下去,她长吐一口气,再开口竟有些哽咽:“我真未料到,我在宋府的日子,会是这么好起来的。”
她咽了咽气,又问:“季家那庶子死了,你接手季家了,听阿婉说山东造砖的生意你也有了?”
季玹舟点头:“最多一月,玹舟便可全部接管季氏。至于山东造砖,那是阿声的。”
季筝言又看向容显资。
这生意在季玹舟手里和在容显资手里,于她而言都一样。反正容显资和宋婉是一条船的人,宋婉又是她的女儿了。
“只要不在宋家父子手里就行。”季筝言点点头。
容显资有些诧异,竟不知季筝言同宋家父子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迎着容显资目光,季筝言自嘲开口:“老匹夫用了我季家的钱得道后,就到处沾花惹草,总觉得我季家原先看轻了他。我那儿子贪名图权,一个劲想往上爬,和他爹是臭味相投。”
这个容显资倒是深信不疑,宋瓒确实是把野心写在脸上的人,如果不出所料,宋瓒肯定是十分顺从于宋阁老。
不仅仅是父子的顺从,更有上下级的关系。
“不过我这儿子唯一做的好事,”季筝言努努嘴,指着外面“就是打压了这些庶弟庶妹,所以老东西再待我不好,这些妾室也压不到我头上。”
这话容显资有些接不了:“现在阿婉在,您也能舒心些。”
季筝言看向阿婉,这个同她毫无关系的亲女儿。心底油然一股讽刺。
亲生儿子靠不住,要靠个野女儿。
她有些难受,又不知怎么疏解,竟下意识牵过了阿婉的手。
四人又闲聊几句,细细分析了当前局势。容显资从季筝言话里能觉察出,她已不对宋瓒这个儿子包有任何希翼。
谈话间,天色愈发晦暗,容显资看着那几乎惨白的天,有些郁闷。
大学她在北京呆了四年,她记得冬月初的北京天确实寡白低垂,要是早点来,赶上秋高气爽那阵,应该还是有机会看见通透蓝天的。
运气不好吧。
容显资正宽慰着自己,却见远方不知哪升起一股浓烟,忽然杨叔疾步进院。
申时一刻。
“季公子,容姑娘,不好了,夫人她在自己院子里自焚了。”
第38章 (强夺开始) “你跟本官走,他就全须……
申时四刻, 容显资又回到了才离开不久的地方。一个时辰前还典雅规整的院落,眼下只剩焦黑的骨头架子,原先季玹舟站的那处青砖月牙洞, 如今只剩一个熏得炭黑的圆环。空气里弥漫着呛入肺腑的焦苦。
在那看不见绿意的石榴树下, 一个无比熟悉却不该出现的人,正俯视着地上脆裂的瓦砾。
“你为何会在此处?”容显资见到宋瓒背影的第一眼,耳边又回荡起了那一句一会儿见。
季玹舟拉住了容显资,将她挡在身后, 环视了一圈散立在尚带烈火余温废墟之间的锦衣卫:“宋大人,京城普通百姓,家中失火,理应由五城兵马指挥司和顺天府先行接手,不至于出动北镇抚司吧。”
那煞神慢慢转身, 袍角却纹丝不动,血红色的飞鱼服成了这片天地唯一的亮色。
宋瓒嘴角噙着笑:“季公子, 本官述职回府, 恰遇季府走水。虽然带着锦衣卫救火, 然还是晚了一步。令堂的遗体,已迁至北镇抚司尚待查验。还请节哀。”
容显资用力握住季玹舟遏制不住发抖的手,微微上前一步:“那玹舟总能去北镇抚司看自己母亲吧。”
方才宋瓒虽是对季玹舟讲话, 目光却一直放在容显资身上。他的笑意愈发明显, 抬手动动指尖,便见李管家被姜百户提了上来,颤颤巍巍跪伏在地。
他随意踢了踢那已经魂不附体的李管家, 那李管家连忙开口:“大大大,大人,最后一位从夫人院子里出来的, 是,是容姑娘。今日夫人心烦气躁,没让下人进院子伺候,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话语虽然因为恐惧而结巴,语意却十分通畅。
待李管家说完,宋瓒才慢悠悠开口:“容显资,听见了?”
容显资刹那明了,这是冲着她来的。
赵静姝,只怕是被她连累的。
她有些不敢看季玹舟,将所有愧怍化为怒火发泄在宋瓒身上:“你有什么可以”
话还未说完,季玹舟便强硬将容显资扯到他身后,咬牙切齿道:“且不说阿声到底做没做什么。此案并不涉及官宦政要,大人亦无捕票驾贴,作何由锦衣卫办案。”
闻言宋瓒嗤笑了一声,轻蔑开口:“那季公子去告官吧。”
他顿了一下:“如果有人愿意接手的话。”
“真是没有王法了。”容显资恶恨道。
这话不知哪里触动了宋瓒,他眯眼笑看容显资,可眸子里却十分冰冷:“天子脚下,只有皇权。这院子里除了我,谁能面圣?”
话音刚落,一袭白衣裹挟着风声袭向宋瓒。季玹舟出招极快,甚至有些许没了章法,周围锦衣卫见状连忙上前。容显资也拔出腰间军刀去帮季玹舟。
一旁仆从蜷缩一团不敢出声,院外杨叔等人早已被锦衣卫控制住,只能目呲欲裂地看着二人寡??x?不敌众,逐渐落入下风。
数十招后几乎脱力的容显资感觉到腰上有股凉意,是沾了季玹舟血的绣春刀贴上了她。持刀人手腕一转,便将她带到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掐住了她颈窝。
宋瓒灼烈的气息打在容显资锁骨处,她感觉到身后的人由于兴奋而微微战栗,也目睹着季玹舟白衣染血,被一众锦衣卫压制,半跪在地。
这是一个十分亲密的姿势,容显资听见宋瓒在她耳边低声开口:“我现在暂时不想杀他,不过他现在能不能全手全脚,就看你了。”
那毒蛇一样的嘶喃刚结束,容显资还没出声,宋瓒就朝压制着季玹舟的锦衣卫点点头,其中一人高高举起绣春刀。
“我跟你走!”在那刀将砍在季玹舟手腕上时,容显资惊声开口,随后她压下恐惧,又问“你会关我多久?”
宋瓒得了容显资的话,却没回答她的问题:“你太狡猾了,这问题我还不能回答。等你到了北镇抚司,被锁住了,我再慢慢和你说。”
重伤的季玹舟挣扎愈发激烈,容显资慌忙开口:“季玹舟,莫做无用之事。把你命留着,我还想回家。”
此话一出,季玹舟痛苦落下一滴泪,砸在炭黑青石板上.
容显资并没有被换上囚服关入牢房,而是直接被姜百户请到了刑室。
此间无窗,巨大的青条石严丝合缝,又隐隐透出深褐色的干涸血迹。屋子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火盆,几根形状各异的烙铁被烧得通红,却驱不走地底冒出的阴冷。
墙上挂着的刑具从粗糙皮鞭,倒刺铁钩,到能将人拉至关节脱臼的夹棍拶指。刑架一旁,还放着一大缸水,上面漂浮着殊难消解的盐粒。
她身上还穿着那一套浅云昭君袄和澜夜马面裙,本是思量到季府丧期的素净打扮,在这间埋葬人性的坟墓里竟显得有几分盎然生气。
没有日晷水漏,也不见天日,容显资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自打姜百户把她送至此处后便没了人看着她,但门上足足挂了三把铜锁。
终于,铜门外传来开锁声,是宋瓒缓步进来了,手上还端着食盒。
“才知道你今日除了早前在船上用了点东西,就再未进食了。这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云鹤轩的,特地给你点了雪霞羹暖暖身子。”
始作俑者若无其事地将食盒打开,一股热气和香气冒出,却压不住牢房的腐败气,让容显资有些反胃。
她克制着情绪,随口问道:“断头饭?”
宋瓒调羹的手顿了一下,打趣道:“断头饭这种东西,北镇抚司可没有。毕竟谁知道进了北镇抚司的人能扛多久?”
他语气十分温和:“再说,若是断头饭这么好,那到了冬天,要饿死的人就都找事进诏狱得了。”
容显资没有接话,掐了掐手心让自己专注一些,冷声道:“玹舟呢?”
听到容显资问的第一件事情是季玹舟,宋瓒的声音也不似刚刚那般轻松:“安然无恙。本官说了暂时不想杀他,你乖乖的,他就无事。”
将饭菜拿出来摆在官座上后,宋瓒轻声开口:“先来陪我吃东西。”
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容显资已然过了饿劲,但也明白现在得先顺着宋瓒。她慢慢走上前接过宋瓒递了许久的碗筷:“什么时辰了?”
宋瓒喝了口热汤;"戌正一刻。"
从早上下船到现在,居然才过了不到六个时辰。容显资面无表情捧着那碗雪霞羹:“原来大人说的一会儿见,是这个意思。”
宋瓒看了看容显资:“先吃点,没下毒,我不也在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