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冻土开化,容显资接手不了季家,那最后顶罪的也只有他一个。
我脑子糊了滩这趟浑水!
那容显资宋瓒季玹舟三人慢慢唱他们的情调小曲去,我做什么要去贪那点子!
焦头烂额的兰席想掀桌子,抬眼却对上孟回笑得诡异的眼睛,强压下火气:“还请孟提督给个痛快话。”
孟回对兰席这低声下气的态度十分满意:“二月初一,容宋二人大婚。”
孟回顿了一下,又道:“圣上赐婚,宋瓒必会大张旗鼓地办,兰大人何愁见不着容姑娘?难不成以你与宋瓒的交情,他还能不给您发请柬不成?”
兰席强压火气:“大婚之日,新妇那能见外男?”
孟回挑眉:“那可是容显资,你以为是谁?”
兰席哑然,嘴唇微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孟回道:“她连这都做不了,兰大人你我也就等着圣上发怒,人头落地罢。”
话罢,孟回似乎是忍不了了,他嫌弃道:“再说了,不还有您妹妹兰婷,还有个宋婉吗?”.
“夫人今日又要去陶瓷窑吗?”张内管恭谨站在一旁,看着容显资用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些什么。
容显资咬着笔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
张内管看着外面守着的裁缝娘子,笑道:“眼看着就要大礼了,这婚服还得再改改,夫人不若改日再出门?”
容显资没管张内管,用棍子戳了戳眼前的木桶里灰色的粉末,又看了看旁边她垒好的台子,摇摇头:“不行,还是得去。”
她皱眉道:“你不是都寸步不离跟着我么,担心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张内管有些戚戚焉,她望着在一旁坐等的裁缝娘子,问道:“夫人的礼服,你目测着合适不?”
这裁缝娘子闻言立马起身站直,搓了搓手,赔笑道:“夫人身量纤细,定是能穿的,左不过大些,但眼下尚未回暖,里面套点衣服也正好。”
她从来没给这么显赫的门府夫人改过衣服,自打一进府都觉得这些屋子暖得让她发虚汗。
张内管低头寻思,这个理倒也没错。
她摆摆手:“罢了,你且先回吧。”
那裁缝娘子如释重负,擦了擦脸上的汗便准备离开了,此时容显资捧着她那些泥巴石头出房,随意问道:“怎么走了?”
那裁缝娘子不敢看容显资,恭谨道:“夫人若要唤我,派丫鬟来便是,自是随叫随到的。”
她低着头,容显资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有些发肿的手腕和稀疏的发缝。容显资随口问:“你一日能挣多少银子?”
裁缝娘子有些尴尬。
她不是很想在这片贵地方漏怯。
“抱歉,我最近脑子混了”容显资摇摇头,“张内管,你给她包二十两银子。”
她朝这裁缝娘子努嘴:“你这月且莫做旁人的生意了,每日来府上等我就行,就在此间。”
她又顿了顿:“把你孩子带上也成,但离我远些就好,我不喜欢小孩子。”
裁缝娘子诧异抬头。
腊月间她好容易挣了些钱,腊月初六带自家男人去了九天阁,也不知怎的,后面男人被拉去北镇抚司挨了板子。
眼看着冬日难挨,腊八那日容显资撒钱她要照顾男人,也没赶上,结果没多会儿这宋府居然找到她,要她来做嫁衣。
天知道这些达官贵人都是有自己顶好的绣娘的。
容显资的话落地半晌,那裁缝娘子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张内管看不下去,提醒了她一下。
那裁缝娘子喜得连眼角皱纹都糊作了一团,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容显资摆摆手:“你不要谢我。”
裁缝娘子看见这富贵夫人又低声了一口气,像是对她自己说的:“你不要谢我。”
手上木桶有几分重量,一旁下人想接过却被挡了回去,容显资指着院外她垒的一个狗窝。
“这些天我都出门去了,不一定在府上,都说裁缝心细,您每回来在此间喝茶,劳驾帮我看顾一下那个东西。”
第64章 第 64 章 此大雁是大人好不容易寻……
二月初, 龙抬头,到了大婚这一日,京城的冰却仍未有要化的架势。
按礼来讲, 新娘应当三四更天便起, 可容显资与宋瓒的情况实为特殊,她不需要辞亲登轿,拜别亲族,只需要打扮好之后同宋瓒拜个天地就是。
故而容显资名正言顺地在前一日让张内管她们在辰时后来唤她。
哪怕她平日都在辰正醒。
当容显资揉着眼睛推门时, 外面早就有了乌泱泱一大片婢女候着,张内管将一把筷子塞到容显资手里。
“还请夫人抛筷。”张内管语气恭贺,笑得像是自己的喜事一样。
成亲新妇离家时,会抛下一把筷子,寓意“快生子”。
容显资溢在嘴边的早安瞬间咽了回去, 她拿着这把筷子左右看了眼,随手尽数折断, 抛还给了张内管。
“你家大人自己吃药了, 你不知道吗?”容显资冷冷开口, 侧身让道。
此等房中私事,张内管纵使清楚,也不敢回话, 她扯着嘴角笑笑, 又听见坐回梳妆台前的容显资问:“宋婉今日不来么?”
张内管身子僵了一下,容显资皱眉看去:“宋瓒肯定不会发请柬给宋阁老,那季夫人不来, 拜高堂拜谁?你?”
这话吓得张内管险些站不稳,她慌忙回:“自是会来,待昏礼时夫人就能见着她了。”
张内管摆手, 此时两位丫鬟抬上一只大雁,她又挂上了笑:“这是大人特意寻来的大雁,以行奠雁礼,这个月份寻这品相的活雁,最是不易,旁人都用木雁或鹅替换。”
这只被??x?赋予超越飞禽使命的大雁双足被红丝线缠住,毛羽油光,漆黑的眼珠同容显资对上,叫她心底生出一股胆寒:“奠雁礼要新郎来献,宋瓒人懒得来,叫你来?”
被质问的张内管支支吾吾,眼光瞄着门口,容显资有些不耐烦深吸一口气:“躲在门后作甚?”
门外宋瓒看着青石地面上被容显资掰断后随手丢掉的断筷,嘴唇抿直,未发一言。
一旁的张内管见这同大喜格格不入的场面,赶忙上前打圆场:“昏礼前新郎新娘不要见面的好。”
容显资冷嗤,起身到门前,一把拉过踏步踌躇的新郎:“躲什么?”
被逮住的宋瓒眼神有些飘忽。
这个细节被容显资抓住,她轻笑:“害怕?”
越临近成婚,宋瓒心下愈发不安。
害怕吗?
可他有什么害怕的呢?
圣旨已下,容显资此生便同自己绑定;季玹舟已死,她也没有错路可以走;连她出行,也被自己的人严加看管。
甚至,那婢子也同她离心了。
这些话在宋瓒心里过了千百遍,他在害怕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他得不到的东西么?
尚未更上红衣的新郎反手将容显资拦入怀中:“今日你只需同我拜天地,别的过场都不必走。”
“我也走不了啊,”容显资今日有些不适宋瓒的亲密,连做戏都有些烦,“我不用和你去敬酒?”
宋瓒被这问给逗笑:“自今日起你就是我宋瓒府妇,见外男作甚?”
容显资皱眉:“可今日你有众多同僚,我得等你多久?”
这个“等”字明显取悦了宋瓒,他那些胆怯瞬间一扫而空:“你若是累了就先歇下。”
“整个京城,如你一样出身还这般娇宠的,可就你一个。”宋瓒看着未施粉黛的容显资,愈发觉得此刻有些不真实。
“你说这些话,是在规劝我,还是安慰你自己?”容显资看着宋瓒的笑凝住,扯开话题,“你现在让宋婉来陪我,反正我人就在府上。”.
前庭觥筹交错,来往都是在京城里有名有姓的人,满场喜悦同当事人容显资并无半分关系,都是为宋瓒而来。
至于新妇,则是一尊盖着盖头的佛像,至于盖头下是慈悲的观音还是肃穆的佛祖,众人并不在乎。
这就是嫁娶的婚宴。
“兰侍郎,你作何盯着那狗屋?”席间,一位官员看着发神的兰席,上前举杯。
被打断的兰席思绪回笼,眼珠子却没离开那狗屋:“见这玩意奇怪,故而多看了两眼。”
闻言那官员也忍不住转头去看,然他不通土木,只觉这狗屋简直丑得别出心裁,有些脏了眼般别开目光:“这宋大人也真是,那容氏不过一介孤女,哪里懂得修缮府邸,居然在前庭整出这般不堪入目的东西”
兰席并未附和,只一口将酒闷下。
这材质不是灰浆,容显资腊月方才搬来这小宋府,就算不计这犬舍的修垒时间,冬日雨雪繁多,灰浆也根本无法凝固。
忽然,犬舍下有一角被兰席留意。
他走上前去,是一堆显被人刻意聚拢的灰尘。
兰席四下环顾,确认周围都在推杯换盏,无人留意他,他抬手拂开那堆灰。
是一个简单的纸包。
身后似乎有什么人走近,兰席慌忙将纸包藏在腰间,他回头,原来路过的下人。
兰席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两下,将大氅拢了拢,心虚地挡住衣衫,此时方才那官员见兰席还在看着犬舍,又走上来:“兰侍郎可是监管三大殿的大人,竟对此物这般好奇?”
“呵呵,此物确实新颖。”兰席慌乱下有些口不择言,可刚说完又瞄到那犬舍,又想把话给咽回去。
实在是太丑了!
旁边那官员有些尴尬笑笑,嘴上说着是“自己错把珍珠当鱼目”,可脸上却是“我觉得你这个户部侍郎水平也就这样”。
兰席: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偶又一道寒风吹来,对面官员缩了缩脖子,可兰席反倒有些火热,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做贼心虚,可后面那腰腹间的灼热愈发炙热,甚至隐隐有一股糊味传来。
意识到不对的兰席终于掀开了大氅,见原先放那纸包的已经烧了起来,幸亏他畏寒,穿的厚实。
对面的官员间兰席身上起火,先是被惊得愣在原地,随后吱哇乱叫起来。
众人皆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却见兰席望着自己身上的火,僵在原地,不像是被烧了,倒像是傻了。
“昏礼哪有新娘见外男的?”
“你当她是谁,她可是容显资。”
孟回的话回荡在兰席耳边,犹如妖怪念佛经。
众人此刻的关切,于他而言,无异于一记记灼热的耳光。兰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原本俊逸白皙的面庞,霎时间血色上涌,涨成了难堪的猪肝色。
容显资!我干你祖宗!.
主人家大婚,外男自是不得无礼入后院,但这些匪夷所思的规矩显然没有考虑到宾客起火这个例外,带着一身糊味和满身水的兰席自然不能就这么出门去,下人憋得一脸通红引着他去了后院。
刚一进门,兰席就立马压着火气道:“你且出去,本官自个处理便是。”
忍笑忍得快撒手人寰的下人如释重负,慌忙滚了出去,那步子看得兰席觉得他下一刻就该仰天长笑了。
兰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叉腰环视一周,此间不过是个普通厢房,桌上放置着更换的衣物和药瓶。
罢了,先把自己收拾干净再想法子去寻容显资。
兰席刚拿起衣物,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兄长,是我婷婷。”
兰婷?
她不是和宋婉一道去找容显资了吗?
兰席有些郁闷,他并不想自己这副鬼样子再被人瞧见,可才回绝了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兄长,我是婷婷。”
几乎是于与方才一摸一样的语气,兰席有些诧异,往日只要他回绝一次婷婷就好,难不成有什么急事情?
兰席上前开门,却见门外空无一人。
此刻寒风刮过,被灭火时泼的水还挂在兰席身上,被这风一激,让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探头环视,确定四下无人。
闹鬼了?
兰席把着门框的手掐得发白。
突然他身后房内,兰婷的声音又传了来。
“兄长,是我婷婷。”
兰席猛然转身,可屋内也是空无一人,他立马大声呵斥:“谁在装神弄鬼!”
不等他再说什么,臀间猛然传来一股悍力,将他又踹回了房内,摔得四仰八叉。
“当日长街之上,尸山血海,兰大人那般气定神闲隔岸观火,我还以为多了不得呢,原来也不过这般胆小如鼠。”
容显资慢慢悠悠走到桌前,拎起桌上的药瓶,随后抬腿坐上桌面。
被踢得眼冒金星的兰席怒从中来,立马起身,拳头攥得死紧,最后却怏怏放下:“本官不同妇道人家计较。”
容显资随手将药瓶摔在地上听响:“是吗,当日在成都府的山上,催宋瓒速杀我的,好像就是兰大人吧?”
兰席一哽,又想到了正事:“四月的砖石,你打算怎么解决?”
“看见外面那犬舍了吗,那是我正月垒的。”容显资终于正眼看向了兰席,看着他居然没有大碍,有些遗憾。
兰席惊罕:“成型如此之快?”
容显资挑眉,从怀里拿出一纸包抛给兰席:“就是此物,用三到五倍的黄沙混合,分批加水,宁少勿多,直至颜色均匀,一个时辰内用完,七日之内洒水养护成型,你可以回去一试。”
被容显资阴了一次的兰席不敢去接那纸包,被砸来时跳着躲开,容显资看着这一幕,有些嫌弃地瘪嘴。
自觉丢人的兰席揉揉鼻子,怏怏拾起地上的纸包:“然后呢?”
满头金钗的容显资向后撑着身子,流苏晃得兰席眼睛有些迷离:“此物制作方法在我脑子里,届时你可以拿此物开工动土,糊弄过去。”
她又随手丢了一药瓶听响玩,这下兰席真没有治伤的药物了:“不过让我接手季家是你本来就要做的事情,做生意要讲公平,此物的价码,是令妹。”
闻言兰席瞳孔微张,不知胆大包天的容显资又要整什么花样。
“我要兰婷在春狩前入宫做女使,兰小姐入宫之时,我自会将方子双手奉上,”容显资挑眉“另外,我还要兰大人再帮我一件事,关于春狩。”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兰婷乃我胞妹,日后自会嫁得好人家,岂能入宫为婢?”兰席勃然大怒。
“你干脆再大点声,把宋瓒也叫过??x?来算了,”容显资揉揉被兰席嚷得生疼的耳朵,“我并不觉嫁人是什么好归宿,但我也明白很多事情我很难同你理论。”
在兰席困惑荒唐的眼神下,容显资跳下桌面,一步步朝他来:“兰大人,令妹自幼被你们灌输要嫁给宋瓒的观念,为了同这个刽子手处得来,你们也任由其嗜血好杀,眼下我成了宋瓒夫人,满京城还能有哪府压得下婷小姐的癖好?”
兰席被她步步紧逼,正想开口,她又道:“令妹院子里的畜生尸首都快堆不下了罢。”
这话叫兰席无以为答,他被逼至墙角,却不敢抬头去看容显资。
“所以为什么不将她交给我呢,自成都府一事后,我看兰婷小姐倒是对我和颜悦色不少,加之柳府一案,兰小姐还是非常愿意同我相处的。”容显资抱臂,肯定道。
这话说得兰席倍感不适,他立刻出声反驳:“婷婷乃兰府贵女,你是什么出身?她纵有百般不适,我兰府也担待得起。”
容显资眼神冷了下来:“如果不是看在她是女子,我也不想用她,再者,你们也没将她好生教诲,你敢说兰婷眼下嗜好没有你府上放纵的缘故?”
似乎想到什么难过的事,容显资的语气又柔和了些:“你以为兰小姐的劣性藏得很好么,玹舟三年不见她,仍对她见之不适。”
她一把抓住兰席衣领,将他粗暴拽过头:“而且,我是告知,不是和你商量。”
“兰席,你没有拒绝的选项。”
这个动作十分粗鲁,让兰席颜面扫地,可正如容显资所言,他确实别无选择。
良久,兰席开了口:“春狩,你又要我做什么?”
待容显资说完她的安排后,兰席已然被惊得神游天外:“你也太疯癫了。”
容显资挑眉:“你记住就行,别的是我的事。”
兰席又道:“可春狩的布防,我不可能拿到。”
“这你不必担忧,我自有办法”容显资正说着,忽然目光一凛“宋瓒来了。”
兰席顿时脑子一白,只听一声巨响,房门轰然洞开。
门外,身着喜服的宋瓒,逆着将落的乌金站在那里,周身光华流转,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门内,凤冠霞帔的容显资同狼狈不堪衣衫不整的兰席不过一步之距。
第65章 第 65 章 容显资,今夜是你我新婚……
宋瓒似乎知晓会发生什么, 身后并未跟随旁人。
眼见宋瓒到了,容显资自不可能再与兰席说什么,她信步走向宋瓒:“这么快就结了宴席?”
宋瓒目光一直追随着容显资, 一旁的兰席深感大祸临头, 暗骂自己最开始就不该掺和容季宋这三癫子的事,什么也没捞着还惹得一身腥味。
兰席不敢抬头去看宋瓒,试想要是他的新婚妻子在成婚当日同外男共处一室,他的颜面真的一点也无了。
“我, 我先去寻婷婷了,”兰席抹了一把脸,逃也似的溜了出去。
容显资看热闹不嫌事大,懒洋洋道:“令妹同阿婉一道,在我房内。”
活娘, 求你闭嘴吧。
兰席连话也不敢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厢房只是准备来给兰席换衣上药的, 自然算不得宽敞, 人高马大的宋瓒往门口一站, 挡了大半天光愈显暗淡。
“我听见别人说兰席烧起来了,看他不顺眼,来看看热闹。”容显资波澜不惊开口。
见容显资面不改色, 宋瓒心下恼怒, 沉声道:“下人说,兰席出事前,在观摩你做的犬舍。”
容显资无所谓耸肩:“那他还挺有品味。”
宋瓒看着容显资尚戴妆面的容颜, 冷声开口:“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宋家妇了,不可再见外男。”
这话叫容显资火冒三丈, 且不说二人是如何在一块的,就是她容显资活了二十余年,只听过谁是自己的小白脸,还没人说过她是谁家妇。
她本欲强压火气,说些缠绵话,可宋瓒一身喜服烧的她眼睛生疼。
明明是逼着她穿上的喜服,怎么还能这般理直气壮地用这身红皮来给她冠以莫须有。
“你说今日是我的成亲礼,怎么我像个木偶一样,走了个天地就回房去了,你倒在外面会友会师。”容显资冷冷开口。
宋瓒皱眉:“你是女子,嫁进宋府,不当回房等候夫君?”
“我不是人?兰席我难道不认识?”容显资横眉看过去,愈发疾言厉色,“纵我父母不在,满堂婚席有一个人我相识?如若不是我提,阿婉你都不会请罢?”
宋瓒深感荒唐:“显资,你嫁进我府,昏礼宴请夫主亲友,本是常理”
“所以你眼下是在恼什么?”容显资冷嘲道“我不守妇道?”
宋瓒缄默片刻,缓缓开口:“显资,春狩在二月末,我会携你前去谢恩,在此之前,你且好好学习女戒女训。”
这话太过无礼,容显资怒极反笑:“宋瓒,你不是喜欢我吗?”
宋瓒向前走了一步,离容显资更近了些:“我是心悦你,但这不是你胡闹的理由。”
容显资抬头回望过去:“胡闹?我没有说过我今日想见故人吗,我没有”
“容显资!”宋瓒戾气尽现,“我太惯着你了,明日我会请管教嬷嬷上府。”
或许是方才同官场上的人来往过,宋瓒身上染上的戾气比往日压抑太多。
容显资敏锐察觉,眼下不能同宋瓒拉扯。
她深吸一口气,柔声道:“我知晓了,今日的错往后必不再犯。”
同容显资相处良久,宋瓒也能觉察出眼下她是在用自己虚以委蛇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宋瓒想到了那日在北镇抚司,容显资话里话外他二人是一体的。
他强扯出一个笑:“怎么不继续同我争辩了。”
容显资彻底失去耐心,她嘲弄开口:“我身家性命全系大人一句话上,有何资格同您争辩?”
她梗着脖子道:“我胆子小。”
“胆子小,”宋瓒没忍住笑了出声,“这三字同你的相去甚远。”
偶尔他也会想,容显资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一介女子真有一身血性。
这个疑问此刻又开始跃然心间,伙同他看见容显资私会兰席的愤怒和委屈,一并促使他将那个埋在心底很久的话问出了口。
“可那日,你连那商贾之子的死活都不知,就敢反水,就敢不顾一切,算计我,兰席和孟回,为什么?”
是的,他想不明白,苦思冥想也不明白。
她怎么敢呢?
她怎么敢啊……
尚在怒气中的容显资张口没好气:“那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容显资却支吾了。
她想说当然是因为她喜欢季玹舟。
可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宋瓒在意,而是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她那般不管不顾,仅仅是因为喜欢。
因为什么呢?
那时我难道不知道眼前是什么人吗,难道不想留着命吗,难道想介入此地的因果吗?
我怎么想的呢?
那方才还满含怒意的眸子瞬间失了光彩,容显资脸上出现了宋瓒从未见过的,真情实感的茫然。
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宋瓒心底突然开始滋生慌乱。
容显资呆滞看向宋瓒,她或许都没意识到眼前是谁,只是出于本能想寻个人说话:“我明明现在都害怕你关我,为什么我那时不害怕呢?”
她又道:“我害怕是因为我衡量过后果,我会衡量的。”
问出去的话被抛了回来,可宋瓒却一点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他甚至也不想容显资知道答案。
哪怕他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
宋瓒掐住容显资的肩膀,他若无其事笑道:“我吓唬你的,你这般聪慧,哪里需得管教嬷嬷,届时你跟在我身后便好。”
他又想到什么,立马补上:“本官是你夫主,有什么都会替你担待的,你不必担忧。”
这些话像风一般刮过容显资耳边。
她目光涣散,连嘴角都迷茫地下垂着。
天色正值乌金落下,大地一片湛蓝,显得这高门大宅有些让人喘不过气,又后背发凉。
忽然,天上刮下了洁白的雪。
雪太白了,白得干净,白得纯粹,像是要竭尽全力地将这一片的压抑淡化去、覆盖掉。
几片雪随风飞到容显资脸上,让她堪堪回了些神。
伴随着神思回来的,还有铺天盖地又百转千回的心绪杂陈。
有什么在她心底深处,被她忽视的东西正在疯狂地破土而出,糊涂和清醒将她的三魂七魄撕扯得生疼。
容显资感觉自己尚具人形,可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滔天猛鬼。
她压不住。
宋瓒看着眼前女子明眸终于有了光亮,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容显资就着急忙慌地别开他??x?掐着她肩的手。
没有嫌弃,没有愤怒,只是单纯地拍开。
没了桎梏的容显资也没留下一句话,步伐踉跄地往不知何处跑去,宋瓒险些跟丢,再找到容显资时,她跪倒在府内荷花池边,将整个头埋在里面。
眼下京城尚倒春寒,湖面冰才有些许要化开的架势,容显资埋头那块冰面被是被硬生生砸开的。
而她撑在冰面上手此刻指骨渗血,红肿不堪。
冰冷的湖水冻得她五感尽失,让情绪愈发嚣张。
那时为什么不顾后果呢?
不就是那一个变数吗?
玹舟……
玹舟,我好像比我以为的更在乎你。
怎么办?
我是……爱你吗?
当日赵静姝问她喜不喜欢季玹舟,容显资回答两情相悦,但赵静姝问她爱不爱季玹舟,她却没有答上来。
喜欢和爱,容显资一直深以为中间有条天河。
腊八那日漫天飞舞的白纸此刻塞满了容显资的识海,此前长街血箭,白纸黑棺都是模糊的,可现在这些突然都开始清晰了起来。
连绵不绝的细雨忽而骤转为迅急的滂沱大雨,那闷在髓里的酸楚突然开始敲骨,痛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还未等容显资感受明白,一股猛劲将她拔了出来。
宋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容显资的,他一把将容显资的头颅抬离冰水,又几乎是拖抱地将她带远了湖泊。
他顾不上自己凌乱的模样,慌忙将容显资拢在怀里,温热的手捧着容显资被冻得僵硬的脸庞。
容显资还是那一副呆滞的神色。
脸上脂粉已被洗刷干净,水珠顺着素净的脸庞滚落在宋瓒掌心。
他看见容显资发绀的嘴唇在呢喃着什么,可他心跳得太响听不清,只能俯耳凑近。
“……我从来没有爱过谁……”
宋瓒呼吸一滞,几乎逃离似的抬头不再听她自言自语,将她环得更紧了些,略带粗茧的手摩挲着容显资的嘴唇。
将暗的苍穹下,雕梁画栋围着这片白冰黑石,亲密无间的新人身上那鸾凤和鸣的婚服虽然红得死气盎然,但报喜的麻雀盘旋半天,也没看见这段从奈河黄泉里爬出来的金玉良缘。
毕竟圣旨被供奉在案台上。
“我带你回房,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没事……”.
在府里都把容显资跟丢的张内管颤颤巍巍地等着受罚,却见宋瓒抱着人就直奔暖榻。
“端一碗姜汤上来!”
张内管看着容显资的模样,顿时觉得天崩地裂。
不是洞房花烛夜吗,这又是怎么了啊?!
宋瓒抢过丫鬟手里的丝帕,小心地给容显资擦拭着额前沾水的发丝,容显资像是被摄魂一般,由着她摆弄。
突然,床边的龙凤花烛爆了声响。
这响声让宋瓒顿了一下,他留意到床榻上的桂圆莲子。
转头,金彩绘制的龙鳞凤羽滴下烛泪。
“姜汤不必送了,”宋瓒沉声,“都出去。”
张内管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娘,又看了眼强抑情绪的新郎,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下去了。
待众人走后,宋瓒将手里的锦帕折好,放置在一旁。
“显资,我们是夫妻了,”宋瓒坐得离容显资更近了些,可女子仍无动于衷,“你在想什么,应该同夫君讲。”
好吵。
容显资眸子还是没有聚上光,可手却已经捂上了耳朵。
见容显资这般不理睬,宋瓒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住心里的不甘,他一把扯开容显资捂着耳朵的手:“容氏,今夜是你我新婚夜。”
看着容显资苍白的脸色,他又柔声道:“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容显资还是悲喜不辨,宋瓒甚至觉得她应该不知道谁在同她说话。
“其实山下西面的果子更甜,但我不想他看见那家当铺,所以骗他说南面的更好吃。”容显资干巴巴开口。
她又道:“但每次我让他去买的果子,都很甜。”
一字一句,像是刀片一样刮过宋瓒,当容显资说完后,他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他一手擒住容显资后颈将她按向自己,粗暴撬开她的齿关。
尚未缓过神的容显资本能地抗拒着宋瓒,却被他单手抓握住手腕,被迫承接着这份窒息。
直到容显资真的濒临气绝,宋瓒才大发慈悲地。退开半寸。
他眸底神色翻涌,看着容显资良久,随后欺身而上。
“不想,宋瓒,我不想,你滚”容显资回神,抬手反击,被宋瓒使了内力压制下去。
“容显资,今日是你我洞房花烛夜。”他望着身下的人,厉声道。
“可我不想,宋瓒,你不要总是强迫我。”
宋瓒没有再回话。
容显资身上的婚服是上好的料子,金丝银线绣得精致,可宋瓒哪会在意这点银子。
他疯了似地撕扯。
衣带盘扣迸裂的刹那,容显资反手一击,力道之狠让宋瓒踉跄后退,腰际重重撞上黄花木圆桌。
容显资挣扎起身,红衣如血映着苍白的脸。那双眼淬满冰碴,在瞥见他时泛起生理性的恶心。
当她闭目偏过头去,一滴泪珠径直坠落,在猩红鸳鸯被上烫出深痕。
这滴泪焚毁了宋瓒最后的理智。
困兽犹斗,两败俱伤,杯盘砚台滚落一地,龙凤花烛跌落高台。
最终容显资被死死压在案上,凤冠坠落,青丝散乱如瀑。她还想挣扎,手腕已被宋瓒单手死死扣住,压在头顶。
宋瓒再也不曾怜香惜玉,如山岳崩颓。
没有预兆的发泄让容显资猛地仰头,连呜咽都哽在喉中。
屋外夜风扑打在窗纸上,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她也抓住了。
是茜红色的桌布。
这一牵动,让放在桌布上的东西当啷作响,宋瓒闻声看去,是合卺酒。
容显资脸上的痛色尚未消弭,又有冰冷的酒水滑进她的唇中。
宋瓒方才算不得温和,甚至有些野蛮。
可喂她合卺酒时,却离奇地细致柔和了起来。
合衾交杯,永结同好。
无边的讽刺与屈辱涌上心头,容显资将齿关咬得死紧,酒液顺着她紧抿的唇角溢出,蜿蜒过苍白的脸庞,没入凌乱的衣襟。
“呵。”
宋瓒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他并未再使力,只是俯下身,以一种近乎亵渎的姿态,将她唇角颈间那些酒渍,一点点地,慢条斯理地吻去。
气息灼热,带着浓烈的酒香,与她游丝的喘息交织。
随即,他饮尽自己杯中残酒,再次封了她的唇。
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与灼人的温度,辛辣的酒液被他强行渡入喉中,让她在窒息与吞咽间,被迫与他一并尝尽了这“同甘共苦”的滋味。
宋瓒学东西极快,早已摸清容显资的弱点,不多时便有了回应。
当他以为终于迎来二人回春时,欢喜看向桌上的玉人,她神色却仍是那想将他饮血吞肉的厌恶。
滔天的绝望盖过灭顶的欢愉,宋瓒伸手将容显资捞起,将她抱在怀里。
宋瓒把她下巴放在自己颈窝处,欲盖弥彰地啄吻着她的肩脖。
二人亲密相拥,却又不见对方容颜。
洞房花烛夜,满室荒唐。
那一壶酒被宋瓒用了个干净,满屋子的东西没有一个在原位。
当容显资力竭闭眼时,天边已然渗出了一片灰败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