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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虐待产生忠诚

今年京城的初雪来得迟, 寒意却砭人肌骨。

天时虽冷,人嘴却沸。

腊八节容显资于城门楼上抛金撒银,其名其貌, 遍传满城。从达官显贵到桥洞流民, 无人不晓。

风流趣事往往笑笑也就过去了,然此事却愈发被推至风口浪尖。

这宋家权势,也太过只手遮天了。

就为了抢一女子,随意将其打入大牢。即便是季府那般首屈一指的商贾, 其独子亦被随意织罗了个罪名,亡毙旦夕之间。

最后就一句轻飘飘的定罪有失,就掀了过去。

此事若只在高门显贵间流传,充其量不过一桩笑谈。

嘴上满口道德仁义的朱门私下谁没做过几回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但都未曾这般明目张胆, 闹得人尽皆知。

偏生容显资选在了城门街。

那块最多的就是用尽全力也只能苟延残喘的劳苦之人。

她这一掷,砸碎的是横亘于官民之间的那层薄窗纸, 将森严的壁垒赤裸裸地袒露人前。

古往今来, 这片土地上的秩序崩塌又重建, 都是螺旋着往“天下大同”这四个字踏骨踩血而上。纵不同时空之下百姓意识形态大相径庭,但反抗与忍耐总是伴生着发生一次又一次。

压迫与不公注定寿与天齐,以至于苦主们已然习惯去忽视二者, 毕竟编撰礼记的人不用分心思给明日的米, 他们还是要的。

但当众人直观感受到了这天堑时,就不一样了。

然忌惮于无处不在的锦衣卫和东厂,市井只敢私下愤懑。

年关将至, 本该欢声笑语的京城,一时间暗流涌动,流言蜚语正如枯柴般堆积。

而此事传到乾清宫, 则是另外一副光景了。

“孟回,你是说,这个容显资,流转在宋季之间,还帮你压下了川地盐价?”靖清帝半倚软椅之上,以手支额,闭目养神,听着这无关紧要的闲话。

一旁躬身研墨的孟回眼风飞快扫了一眼立侍的王祥,斟酌着字句:“奴婢同她打过交道,观其言谈举止,进退有度,倒不像是个山野孤女。”

“自然不能是寻常之人。”靖清帝依旧阖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否则,何至于让宋瓒和季家那小子为她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

他顿了顿,仿佛才觉倦意深重,懒懒一摆手,“王祥,朕乏了,去请孔慧妃来,她素来知晓如何拿捏分寸,让她备上朕惯用的那些按头物件。”

王祥眼神微动,恭敬应了声是,垂首敛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轻响传来,靖清帝才缓缓掀开眼皮:“季氏主家一脉,明面上都绝了。朕等了这些时日,该收上来的东西,怎么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孟回慌忙跪地,声音却竭力保持着镇定:“回陛下,正是因为还有一脉尚存。”

靖清帝猛然看向孟回,孟回顿时汗流直下。

良久,靖清帝方才开口:“说罢。”

“回陛下,这容显资乃是凤翔人士,三年前遭逢地乱,才成了孤女,奴婢在成都府从土司手里救下季玹舟时,他曾拜托奴婢替容显资上一户籍,安在季氏名下,然那时宋佥事已然心意容显资,替她全了户籍。”

话毕,孟回以头触地,不敢抬起,额间沁出的冷汗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点深色印记。

忽然,靖清帝抓起桌上奏折,朝孟回狠狠砸去,却未发怒,爽朗笑了起来。

被砸的孟回便知这一步是走妥当了。

若按常查抄季氏家产,层层盘剥下来,能到陛下手中的,十不足三。

如今东南倭患如烈火烹油,朝廷逼得陛下连内帑都填进去不少,岂会再满意那点残羹剩饭。

笑罢,靖清帝开口,已然又是那般慵懒:“此事宋瓒不知?”

孟回颔首:“不知。”

靖清帝又问:“户部的人呢?”

“前几日,兰侍郎已遵令行文三大殿,确认山东的砖石四月仍可如期抵京。”孟回答得巧妙。

这时靖清帝终于露出了诧异:“此女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让兰席按照季玹舟未亡前的章程走,届时朝廷里三大殿之事已无可转圜,再多人不满容显资接受季家,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连孟回自己回想起来,也觉万分诧异。

那容显资被宋瓒拘在宋府时,与季玹舟不过就见了云鹤坊那一面。

砖石四月抵京,也在宋瓒与王祥眼皮子底下说的。

二人居然能如此心有灵犀,布下这样一步暗棋,留了如此一条通天的后路。

靖清帝不再多言,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黄绫上挥毫,口中吩咐:“你去宋瓒府里传朕口谕,朕为他赐婚。”

他笔锋不停,一字一句道:“记住,是赐婚孤女容显资,不是季氏女子。”.

当圣上的旨意下达宋瓒府上时,容显资正埋头专注地用银勺搅动碗里的珍珠米。

宣读完旨意后,容显资慢慢悠悠站了起来接过圣旨:“我是不是该给你塞点银子?但我没钱了,你要不留下来陪我吃顿饭吧,九天阁的手艺还不错。”

孟回原本端着的宫中使者威仪,被容显资这番话打得七零八落,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我还寻思你会茶饭不思。”

容显资看着圣旨,头也不抬:“不吃饭是亲者痛仇者快,身体是革是过好日子的本钱。”

孟回赞同地点点头,暗道还是那个容显资。

“咱家还得回去伺候圣上笔墨,就不同你叙旧了。”

容显资点头示意理解,又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这圣旨直接送到的这,没去宋阁老府上。”

孟回点头应是。

容显资嗤笑一声,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张内管:“怎么这么多人看你们宋府笑话?一般这种时候不都是各方来劝吗,怎么个个都在拱火?”

张内管尴尬地搓着手,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宋瓒疾步从门外赶来,官袍的下摆还沾着些许尘土,显是特意赶回府邸的。

孟回冷冷瞥了他一眼,状似无意道:“恭贺宋佥事喜事将近。看着月份,估摸着大人能携容夫人一道去春狩。”

容显资一怔,意识这算个消息,强忍着没有看向孟回:“春猎?”

孟回含笑:“容姑娘有所不知,今年京城初雪来得晚,大明各地又骚乱不止,故而陛下特设春猎,像宋佥事这般深得陛下厚重的,则可携家眷一并前往。”

宋瓒冷冷看向孟回:“孟提督倒是爱管闲事。”

孟回煞有介事点头:“容姑娘也同我有缘,不算管闲事。”

见宋瓒脸色愈发难看,孟回心满意足地走了。

容显资将圣旨随手抛给张内管,朝宋瓒招招手:“今日倒是回来的早,来,伺候我吃饭。”

她说得理直气壮,又朝张内管道:“再给我盛四两米饭。”

张内管抽抽嘴角:“夫人你已然用了四两了。”

容显资点头:“对啊,你才给我盛四两,不然为什么我要吃第二碗。”

张内管:

宋瓒上前接过银筷,修长的手指拂过筷身,扫了眼桌上菜色:“这才吃几口,去给夫人盛。”

张内管不敢再多言。

总归吃多了失了容色,不得宋瓒欢心的不会是她。

“你打算何时成亲。”容显资坐回桌前,问道。

“婚姻是女子的头等大事,怎么你说得这般随意。”宋瓒给容显资夹了筷白灼虾,却被容显资挡了回去。

“有壳,”容显资顺着他的手夹回他的盘子中“是我的大事吗,我怎么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顿了片刻,低声道:“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的。”

被夹回宋瓒盘中的虾莹润通红,弯如新月,至简至鲜。宋瓒看着那虾轻笑一声,抬手在一旁的茉莉水中净手,给容显资剥起了壳:“哪里有女子不成婚的。”

容显资没回宋瓒这封建思想,她又问了一遍:“何时成婚?”

宋瓒抬眼,目光深邃:“你已经是我夫人了。”

容显资张嘴想回,??x?却刹那脑海闪过什么:“你”

宋瓒将仔细剥好的虾递到容显资嘴边:“立府那日,我已叫人立了婚书。”

他话音刚落,容显资便一把打掉他喂来的虾仁,冷眼看着他。

“显资,你应该知道,你没得选,”宋瓒看着地上被打掉的虾仁,心头有些难以名状的酸楚。

容显资长长吐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里不是你的身份容显资。

不要太在意。

她在心里反复地告诫自己,最后却还是鼻头有些发酸,猛地起身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回了房.

常言正月不娶,腊月不订,最后宋瓒将婚期安排在了二月初一,阖府上下都为这事忙里忙外,宋瓒本打算一切从简,总归给容显资备的东西是顶好的便成。

然圣上赐婚,他不得不广发请柬,多请些朝廷之人。

然而比起筹备婚事的忙碌,府上另一件事更让人忧心。

容显资与宋瓒陷入了冷战。

说是冷战,其实全是容显资单方面的。

宋瓒依旧每日来寻她,有时带些新奇的玩意,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陪她。可不论他做何,容显资始终不发一言,连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这般情形,从圣旨下达那日便开始了。

眼看除夕将至,周遭张灯结彩的喜庆让宋瓒对容显资的冷漠更为敏感。

这与当初囚禁时截然不同,那时宋瓒虽也不同容显资言语,但主动权在他手中。

如今却是他被迫承受这份冷遇。

更何况前几日容显资尚愿同他说几句话,偶尔还会赏个好脸色。

这其间的落差,比从头至尾的冰冷更让他难以忍受。

偶尔张内管会来暗示容显资适可而止,莫要真惹恼了宋瓒,毕竟她眼下一身荣辱全系其身。

容显资恍若未闻。

圣旨已下,她不必再为自己处境忧心。

起初几日,容显资是真心不想搭理宋瓒,再往后,她便是有意的了。

冷暴力。

这是一个在现代被人视为懦弱,自私,阴险,卑劣的行为。

容显资在此之前,深刻鄙夷且从未在任何一段感情中采取冷暴力的措施。

但她与宋瓒这段单方面的,强迫的亲密关系显然不适用任何道德伦理。

她没那么宽以待人严以律己。

何况对宋瓒。

虐待产生忠诚。

第62章 第 62 章 “听说叫字会亲近一些,……

此番冷战, 宋瓒恍惚间发现他竟拿不到任何方式对待容显资了,他能给的她不稀罕。

关她?

她扛下来了。

把柄?

季玹舟已经不在了,那婢子想来容显资也不在意了。

要挟?

圣旨已下, 她是铁板钉钉的宋府夫人。

宋瓒在他并不漫长的经历里, 刹那寻不到还能有什么法子,他开始回想他幼时宋阁老待他的法子。

他竟有些……舍不得了。

而在内心更深一些的地方,他其实还有些害怕。

害怕他会的那些待人的法子,都对容显资不好使。

府门, 宋瓒看着两口石狮子愣神。

我不应该为了这么点小事苦心焦思。

总归人都已在自己府上。

冷面孤高的檀郎看着府门外有些孤零零的石狮子,又低头掀开手中食盒盖子,确定里面容显资带的生腌蟹胥完好无损,随后终于犹豫着进了府。

“左边,左左左……右, 对了!”

容显资穿着棕红毛领裘服和蓝青立领长衫,顶着飘雪仰头看着丫鬟粘对联。

宋瓒驻足, 看着这温馨热闹的一幕, 一旁张内管留意到他, 却被他打断示意莫出声。

忽而他又想到,容显资近日并未出府。

她又不善笔墨。

那这对联是谁提笔的?

刚涌上的温意又被他自己的思绪打飞去了。

容显资感觉到了宋瓒的步子,没有转头, 仍笑脸盈盈看着丫鬟们忙活, 恍如不知。

宋瓒心愈发悬了起来。

“……这是九天阁的生腌蟹胥,”宋瓒喉结微微滑动,见容显资头也不回, 他将食盒递给张内管“且去准备午膳罢。”

一旁的丫鬟们见宋瓒忙弃了手里的活行礼,容显资便也没了乐趣,淡下嘴角便走了。

“显资……”宋瓒下意识出声。

容显资驻足而立, 长叹一声:“听规,你怎么还没把我哄好啊……”

一声“听规”,如冰锥刺进宋瓒的耳膜,将他生生钉在原地。

捧着食盒侍立一旁的张内管,闻言如遭雷击,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敢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

“听规”是宋瓒的表字。

那年他刚及弱冠,初掌镇抚使之职,宋阁老在府宴上当着一众亲族的面,为他取字“听规”。

明面上说是聆音察理,执中守规,可当时不过是一场家宴。

究竟要听谁的规矩,众人心照不宣。

随着宋瓒羽翼渐丰,权势日隆,“听规”二字便渐渐成了无人敢提的禁忌。

此刻容显资却偏要提起这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表字。

四周空气骤然凝滞,容显资却浑然不觉,信步上前伸出手:“我的压岁钱呢?”

宋瓒嘴角抿直,眼底翻涌。

容显资已半月左右未曾同他言语。

在冷遇里,他总免不了回忆她还愿意同他说话的日子。眼下容显资愿意搭理他,他的心那瞬间有些枯木逢春,却不料出口的话将他拖回了曾经的耻辱和不堪。

可最诡异的是。

宋瓒发现自己居然首先想到的是,那些屈辱都被她看见了。

而不是,她胆敢提这二字。

见宋瓒不回,容显资挑眉:“早知你穷得发不起压岁钱,城门楼我不该撒那么多银子的。”

刹那间,他仿佛又孤身站在长街中央,身旁是那具冰冷的棺椁,四周是百姓的唾骂与指点。

而这份他未曾有过的,只由容显资带来的苦楚中,又诡异地交织着及冠那日所遭受的屈辱。

两股记忆如同巨浪,此消彼长。

良久,宋瓒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轻轻放在容显资手中。

容显资一把收回,对着光瞧了几眼,是顶好的水色。

她把玩着玉佩,状若无意道:“你们是不是唤字要亲密些,那我以后都叫你听规吧。”

宋瓒望着容显资艳丽的侧颜。

这是半月来你头一回主动说话。

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又不理我了。

“好。”

宋瓒听见自己的声音。

容显资笑得更明艳了些,她将玉佩随手挂在自己腰间,摆手道:“快来用膳罢,今日除夕,北镇抚司还要加班吗?”

见宋瓒立在原处不动,容显资上前揪住宋瓒衣袖,拽着他进了里屋。

“晚上要包饺子吗,但我不爱吃饺子,年夜饭你想吃些什么?”容显资语气轻快。

从始至终,好似这些时日的冷言冷面是宋瓒的幻觉一般。

他甚至有种感觉,哪怕他此刻告诉容显资,说其实他因为她的冷漠,这些日子里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容显资大抵也只会诧异笑笑,说他想多了。

竟显得他的那些思绪如此好笑。

“我今夜不归,北镇抚司事情多。”

北镇抚司眼下什么人敢留宋瓒,容显资挑眉,了然这是宋瓒来了气性,点点头:“那可惜了,今日我就不守夜了,总归一个人没意思。”

宋瓒嘴角微张,又低声道:“但也可以推一会儿,也算不得打紧。”

容显资摆手:“别了,还是公事要紧。”

宋瓒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一旁的张内管见状,想上前打个圆场,却被容显资打断:“张内管,快布菜呀,大人还得赶回北镇抚司呢。”

桌上,那道宋瓒寻了大半个京城才寻到生腌蟹胥尚未动筷,容显资连赏一眼都不肯。

宋瓒犹豫良久,将那菜往容显资面前推了些:“腊月里,蟹不好寻,你将就着。”

桌上那罐子里的蟹黄凝润如珀,淳香适中,莫说明朝,在现代这个月份寻这这么肥的螃蟹也不是有钱就一定马上有的。

容显资笑笑,朝着宋瓒道:“已经很好了,谢谢你呀!”

女子话语雀跃,像羽毛轻拂过宋瓒心尖,他说不上是个什么感觉,但不算坏。

这种感觉让他甚至忽视了自己这个举动是在求欢。

宴后,容显资将宋瓒送到了府门:“那明日总要回来的罢。”

语气娴熟,好像二人已是多年夫妻一般。

连张内管都瞧出宋瓒的磨蹭了,何况容显资。

容显资却十分贴心拽着那马过来:“那你快去快回。”

一下子让宋瓒找不到话口了。

望着宋瓒远去的背影,容显资的嘴角平了下来,她未回头,朝着背后的张内管道:“今日出府。”

张内管一怔,自上次城门口后,容显资便整日闭府不出,毕竟如??x?今京城人人皆见过她,几乎将她与宋瓒绑在一块,他们不敢对宋瓒发难,为难为难她倒还是敢的.

残阳还剩最后一抹金红时,家家户户的红灯笼也逐渐亮了起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孩童的欢叫混在一团。

然北镇抚司内却四壁孤清,宋瓒盯着眼前的公文,有些掩不住的烦躁。

他并非第一次除夕留在北镇抚司。

以前在宋府,满府上下是会准备除夕宴的。但主位坐的是宋阁老,此人在那日总会久违地想要同他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子女们亲近,以彰显一下父亲威严。

年复一年,宋瓒便懒得回去掺和。

可他今日,莫名难受。

但他又觉得这些难受是经时累日堆积起的,就好像他审讯犯人时,采用的钝刀子割肉。

忽然,门外响起几下克制的叩门声。

宋瓒从堆积的文书间抬眼,只见姜百户正站在门边,脸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宋瓒本就烦躁,没得好气:“有事便禀。”

姜百户心下叹气:“大人未婚妻容氏眼下在北镇抚司外。”

宋瓒一愣。

见宋瓒并未斥咄,姜百户又道:“夫人说您若还在忙,便让她进来等,否则她便去同季夫人婉小姐在云鹤坊过年。”

外面鞭炮声隔着窗户朦朦胧胧传进宋瓒耳朵里。

他不忙吗?

不对,他午间才说要在北镇抚司,是容显资送他出门的。

她都没留一下。

让她回去吗?

那婢子明明背叛她了,她为什么还护着她?

宋瓒想到宋阁老下令要容显资命那日,她就算力有不足,也先将宋婉拉到一旁去了

他心像灌了水一样发胀。

“大人,北镇抚司是要地”

“你去领她来此间。”

姜百户诧异抬头,却只见宋瓒又低声道。

“你带她来此间。”.

“姜百户,别来无恙。”

容显资是打空手来的,她跟在姜百户身后,懒懒道。

眼下容显资已是命定的宋瓒夫人,姜百户对她的态度比以前更恭谨了些,他微微侧头:“幸得夫人记挂。”

身后,容显资冷冷扫着姜百户的背影:“上次见面,还是腊月初五了。”

腊月初五,他于房梁上那声东击西的一箭。

姜百户的脚步霎那顿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回容显资,反倒是容显资立马轻笑开口:“姜百户今日可是要归家团圆?”

“大人尚在,属下应当是回不成的。”

言语间,容显资便到了地方。

她抬手拦住姜百户:“我既然来了,你且回去罢。”

姜百户有些愣神,容显资扫了扫房门:“以他的本事,自然听见了,还要我怎么说?”

姜百户突然灵光一闪,连忙抱拳告退。

望着姜百户离去的背影,容显资的嘴角慢慢压了下来,她摸摸自己腰间藏着的东西,确认无误后开门走了进去。

“你还要忙多久,府上买了烟花,等你回去放呢。”

容显资进门未多看宋瓒一眼,十分自然地巡视起了屋子,这里摆摆,那里弄弄。

这房间不大,陈设更是冷硬。

青砖地面沁着常年不散的阴寒,四面灰墙肃立,唯有一扇窄窗,透进的天光也显得吝啬,在案前投下一方清寂的亮斑。

自容显资的消息通传进来,宋瓒便一直心不在焉,结果现在人来了,她也不肯多看一眼自己,宋瓒有些不自在。

“你来有什么事吗?”宋瓒僵着脖子开口。

闻言容显资侧头扫了他一眼,含笑走来,随意坐在桌案上,拎起砚台上的墨块:“想起来很久没给你研墨了,来练练手。”

她嘴上说着研墨,眼睛却看着宋瓒。

一股邪火窜上宋瓒灵台,灼得他有些发热,他慌乱别开眼:“下次不要来此地了。”

他又补道:“煞气太重。”

一声轻笑漾开,容显资抬手掰过宋瓒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我都和你这么个煞神鬼混在一块了,还怕什么煞气?”

她俯身,语气软了些:“你都不知道今日我上街,他们背后怎么骂我。”

容显资换了一身轻薄的衣衫,一路走来手指有些发凉,让宋瓒更是不能忽视她的存在。

他看着容显资,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么自然。

那他这些天算什么?

这般想着,宋瓒猛地抓握住容显资的手腕,反客为主将她拉入怀中。

第63章 第 63 章 “你太敏感了,听规”……

容显资心下一惊, 好在腰间所藏物品算不得显眼,她便也收了心坐在宋瓒怀中。

宋瓒看着怀里冷了他半月有余的人,从尾骨窜上一股闷, 像是被人捂住口鼻一样。

见宋瓒良久不语, 容显资有些心虚,她抬手环上宋瓒:“怎么啦?”

她又道:“你还要忙多久?”

“我忙起来,是忙不完的,”宋瓒被容显资这一扯, 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你怎么来了。”

容显资一脸理所当然:“今日除夕,想着和你过,就来了。”

赌煤气灯效应今日应该是最鼎盛的。

如果拖得再久一些,城门楼那日宋瓒难得感知到的“不舍与惶恐”就该被他的倨傲给磨灭了。

宋瓒看着容显资近在咫尺的脸庞,居然不知为何生出一股皈依感, 这些天的冷遇下勉强维持的自尊让他此刻莫名倦怠。

“你这些天为什么不理我?”宋瓒听见自己自暴自弃道。

可眼前的人却一脸惊讶,连迟疑也不曾有过片刻:“哪有啊, 我只是因为想着要成你夫人有些紧张罢了, 可能……最多有些心不在焉吧!”

说话间, 容显资环着宋瓒的手摸到了他后颈处,一个致命的脆弱地方,习武的宋瓒本能地想动手自护, 容显资却反手将他按向自己, 状似随意可力道不容抗拒,二人呼吸交织。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听规。”

容显资皱皱鼻子, 是一个很难得在她脸上看到的娇俏神情:“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理不理的,我人都在你府上了你怎么还可以说这些呢?”

宋瓒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却见眼前的女子摇了摇头:“你说过,整个府上, 你我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只是你我从小长大的环境不同,所以有些暂时的相互不理解。”

容显资皱眉,眼底满是失望:“你怎么可以把这些归咎于‘理不理’这么一个可以发生在旁人身上的情景呢?”

她有些气急:“我们和别人不一样,听规。”

脆弱的后颈处,容显资的手还未离开,被把住命门的宋瓒觉得有些不安,可看着容显资说话的朱唇,又硬生生克制下来。

“你说过我们是同一类人,对吗?”容显资眉尖稍挑,看着十分纯良。

宋瓒深觉眼前看着像小白兔的容显资,应该有一副毒蛇的牙,他不能顺着她的话了。

可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他与容显资是一类人。

他不会自己否认的,也不愿否认。

宋瓒点点头,眉心皱得有些许化不开。

容显资修长冰冷的手指抚上他额头,将宋瓒皱着的眉头抚平:“你说我们是一类人,怎么连这点小事都……想不明白呢?”

见宋瓒眉头舒展后,容显资的目光又落回在他琥珀似的眸子里:“你这样我有些失望,听规。”

覆在宋瓒后颈处的手指开始打转,竟叫宋瓒有些适应了这触摸,危机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难以言喻的快感。

容显资留意到宋瓒逐渐放松的警惕,在这诘问后,她终于轻笑了两声,于宋瓒而言,像是久旱逢甘霖。

“不过我不会生气,毕竟我现在只有你了。”

说着说着,容显资语气尾染上了几分委屈:“但你以后不要这样想了,好吗?我已经很努力地跟着你的脚步了,你不可以一面要留住我,一面还用什么‘理不理’来局限我们的关系。”

她瘪嘴:“听规,你得谢谢我,如果不是我这个小小的‘心不在焉’,怎么会让我们之间的问题暴露出来呢,对不对?”

怎么会是小小的心不在焉呢?

我从来没有这般煎熬过。

宋瓒心里的声音撕扯着他,他觉着自己喉咙像是被一根绳勒住,一个字也漏不出来。

见宋瓒久久不答,容显资眼睑微眯,随后立马换上那有些委屈的模样,眼含秋水:“你好像没功夫听我说话,那我先走了。”

她嘴上说着先走,可先离开的确实在宋瓒颈后的手。

被玩弄的命门突然失去威胁,反倒叫宋瓒觉得自己像被打开一样,好像四周不知何处会钻出来魑魅魍??x?魉从后颈钻进他身子。

他极快地抓住容显资将要离去的手腕,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指又放回了原处,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道:“是我不对。”

容显资眨眨眼:“什么?”

宋瓒沉沉看着容显资:“是我不对。”

这次,声音气沉丹田,沉稳有力。

“没关系,我不生气,”容显资大方笑笑,“那你先忙,我给你研墨。”

说罢,容显资便要起身,可宋瓒环在她腰间的手叫她动弹不得。

那略带薄茧的手将容显资的腰肢环得更紧了些,又将她往前压了压,使二人离得更紧密了。

那股灼热终于隔着衣衫烧在容显资身上,她压下不耐:“宋瓒,你总不能真想要孩子吧。”

宋瓒本想抱着容显资压一压自己的野火,可容显资像是枯草一样,将这火点得更大了些。

他埋在容显资颈间:“我服药了。”

“啊?”

这回倒不是装的,容显资确乎有些懵,可反应过来后,她的表情便有些皲裂。

“我还是想你,所以寻了男子服的药,留不了孩子。”宋瓒说话的热气呼在容显资颈上。

“你身子已经大好了,显资……”宋瓒顺着容显资的肌肤,用唇寻到她的耳廓,咬着说了四个字。

还不等容显资对此有何反应,宋瓒已经一把捞起坐怀的人,扫开了案上的公文。

笔架上的毛笔横飞,在墙上留下狂乱笔迹。青玉笔洗应声碎裂,与清水一同绽开。公文雪片般落满一地。

那方歙砚里,将才容显资随意搅弄的墨汁,此刻却染上了二人衣襟。

容显资拧身,却被宋瓒禁锢得更狠了些,她抬眼撞进宋瓒眼眸,良久,她散了力。

窗外此刻已然全黑,鞭炮轰鸣更为响耳,容显资隔窗望着黑得叫人喘不过气的天。

忽然,一束花火炸开,照亮了这一隅。

容显资被这突然的光亮照得瞳孔紧缩,她倏而回神,抬手覆上宋瓒双眼。

另一只手,去散落的衣衫里摩挲着什么,随后将其塞入桌案之下。

“烟花太刺眼了。”.

此后一段时间,容显资同宋瓒相安无事,却也没闲着,将宋瓒的新府邸重新翻修了一遍。

美其名曰,为新婚做准备。

为了不打草惊蛇,容显资并未再同外界联系,何况眼下急的不应该是她.

“兰大人,眼看着就要春狩了,仲春后冻土开化,三大殿可得开始动工了。”孟回恭谨道。

兰席以手撑额,眉眼间压不住的烦躁:“孟提督莫要给我打圈子了,那容显资竟一句话都没从宋瓒府里传出来吗?”

孟回摊手:“兰侍郎,那可是北镇抚司佥事,容姑娘再机敏,也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天吧?”

兰席眼下是真进退两难,陛下那边已经被孟回捅开了口子,届时要容显资接手季府若无山东砖瓦压着,朝廷必多有异议。陛下明面上不会罚自己,暗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