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那你做我夫人,我带你离……
老仆直直倒在廊檐下, 甚至来不及去用手捂住喉咙的血洞,瞳孔还映这容显资面无血色的脸,此刻院外一阵喧哗, 是季夫人和宋阁老。
宋阁老自然不会亲自来取一个孤女的命, 是季筝言从季府回来,被告知季玹舟尸身不翼而飞,被她吵来的。
“容氏,你太狂妄了!”宋阁老站在远处, 望着地上已经气绝的老仆,怒吼道。
容显资缓缓转头,赤红的鲜血溅了她大半张脸,血珠向下淌滴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晕似红梅。
这一眼看得宋阁老将要出口的话塞了一晌, 可看着地上的老仆,他被挑衅的威严又再一次恼怒:“此人乃本阁老的仆人, 岂由得你一介贱妾生杀!”
满院下人皆被吓得跪地敛声, 容显资看着宋阁老眼角眉梢深浅不一的皱纹和下垂的嘴角, 动着僵硬的身子将那仆人脖颈上的银簪拔出来。
“为什么要杀我?”容显资背对宋阁老,轻声问“你想要规训宋瓒来彰显你还宝刀未老,但又奈何不了他了, 所以拿我出气?”
被揭穿的宋阁老恼羞成怒, 脸色涨红:“你个妇道人家懂何,老夫是在全了你的体面。”
容显资的身子太过孱弱,方才杀这老仆让她有些力竭眼花, 她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命都没了,你居然还妄谈体面。”
宋阁老正想训斥,此刻一道苍老的声音远远传来:“难道容氏你还想活?”
是被搀扶着的老夫人。
容显资冷声道:“我为何不能活?”
“你不守妇道, 私相授予,闹得满城风雨,”老夫人将拐杖杵得发响“瓒儿一表人才,家世体面,仕途得意,你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竟还干得出私奔的丑事!”
“我怎么来得这种鬼地方你们难道不清楚吗?!”容显资的声音起初还带着几分凝滞的平静,可越往后越急促,到最后竟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疯子,每一个字都裹着崩溃的戾气,狠狠砸了出来。
这凄厉的嘶吼让老夫人有些惊吓:“你难不成是真不愿跟着瓒儿?”
这话暗含的意味让容显资近乎绝望,她张嘴半晌却发不出一个字。
——跟着宋瓒是她天大的福分,她做的这些都是戏。
这时帮容显资挡了一盆冰水的阿婉从屋内拿出一银白兔毛袄给容显资披上,低声道:“我已让人去寻宋瓒了,容姐姐千万莫冲动,只要命还在,那一切都还不算完。”
容显资握着簪子的手指攥得发白,不知是过于气恼还是太过冷寒,哪怕盖着袄子看得出她在发颤:“你们到底缘何觉得我跟着他是莫大的恩赐,缘何觉得天下女子都该对他趋之若鹜?!”
“容氏,你这类女子老夫见过许多,我那儿子不懂风月,被你这副清高模样哄到了,”宋阁老嘴角噙起一抹嘲笑,他慢慢悠悠向前走几步“你一介孤女,能入我宋府便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却不知感恩,不事夫主,你问你为何活不了。”
他站在离容显资三丈处,用轻蔑的口吻道:“臣子不守规矩会死,女人不守规矩,也得死。”
“就算你当真不愿跟着宋瓒,你又能做什么,出了宋府你哪还有这些锦衣玉食,你死前能享这一遭,也应当知足了,老夫本想让你就在这院子因病暴毙,你既这般不识好。来人,捆了她投死人井。”宋阁老说得云淡风轻。
一旁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地上的老仆脖子还在淌血,顺着砖缝滴落在台阶下。
老夫人瞧着下人畏畏缩缩的一幕,想起容显资在她院里闹的事,怒上心头:“愣着做什么,多上几个人难道还制服不了一个野丫头吗?”
这一吼让下人定了心,壮着胆子一拥而上。
容显资已然是强弩之末,她抬手钳住阿婉的肩膀将她扔到一旁,另一只手将银簪扎进一人锁骨,抬脚将一人踹飞,可身后却挨了一闷棍,她踉跄倒地,眼看着那麻袋罩着自己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飞来,寒光一闪,动手的下人皆喉间出血,又被踢飞砸在砖墙梁柱上。
容显资感觉自己身上被裹上一股暖意,让她生出一丝活气。
是宋瓒解下了自己的大氅拢住了她,墨黑的纹金玄狐裘还有他的体温和沉香残余。
“抱歉,我来晚了。”宋瓒脸色歉疚,满眼心疼地看着容显资脸上的血迹和发间的碎冰,想将她抱起却又怕晕着她,只得将她按进自己胸膛让她暖和些许。
宋瓒抬头,眼底柔情已全数化作杀意:“宋阁老,您管得有些宽了。”
这是宋瓒第二次公然同宋阁老对峙,较之第一次更为尖锐,旁观者皆噤若寒蝉,将呼吸拧得极细。
被挑衅威严的宋阁老怒目圆睁,抬手直指宋瓒:“竖子胆敢这般同老夫讲话,这里是宋府,你老子我还做得了主!”
他骂完,又似想到什么:“你此刻应该在乾清殿前跪着,为何会在此?”
宋瓒冷笑,给容显资用内力暖着身子:“原来宋阁老也是掂量着下官被罚跪于殿前,方来对我夫人痛下杀手,还以为宋阁老多了不得。”
说罢,他低着头轻声问容显资:“眼下我能抱你起身吗,会头晕吗?”
一旁的老夫人看见这父子二人针锋相对的样子,已然快要吓晕过去,一旁的下人赶忙扶着她。她指着容显资:“妖女,妖女啊”
“祖母慎言。”宋瓒将容显资拢得更紧了些,挡住老夫人的指尖。
容显资透过宋瓒的臂弯,一一看过院子里的人。
脸色铁青宋阁老还带着位高权重的倨傲,惊又气的老夫人仍秉着她那年迈的优越,最后视线落在护着她的宋瓒身上。
就当宋瓒以为容显资不会回他时,他腰上传来一道寒意,像是两条毒蛇缠上一般。
“我好冷,头也好晕,”容显资环上他的蜂腰,将脸埋在他胸膛,带着细碎呜咽的闷声沿着他官服渗进他魂魄“宋瓒,我好害怕。”
宋瓒刹那间有些不敢动弹,宛如泥胎塑雕僵在那,直到容显资将环着他的手束缚紧了些,他回过神,试探着用脸蹭着容显资额头。
容显资挠了挠宋瓒的侧腰,以示回应。
流连花丛的宋阁老哪里看不出容显资在做甚,他气得满脸涨红:“宋瓒,此女绝不可留在宋府,你自己不要颜面,宋府还要的!”
尾音一落,容显资在宋瓒怀里哼唧了一声:“我不想死。”
“终于知道怕了?”宋瓒轻笑一声,低头只看见容显资白皙的耳廓和凌乱的发丝“放心,我在呢。”
他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同这个已然有了白发的父亲对视:“父亲的颜面,要靠残杀??x?女子来粉饰的话,儿子看来,不要也罢。”
老夫人好容易缓过气了,她蹒跚上前:“瓒儿,你父亲也是为了宋府好,此女惹出这么多祸事,眼下还叫你父子离心,府内不睦。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你听祖母的,祖母给你再寻这样的,还更会伺候人。”
宋瓒并不将老夫人放在眼里,自然也懒得和她争辩:“祖母,您在苦口婆心劝什么呢,这府内的荣耀,难不成有您的一份力?”
这话像是一巴掌打在老夫人脸上,叫她脸色红了又白,一旁的季筝言冷笑道:“我这个送了钱给你儿子捧上高位的人都被撇一边,您老搁这掺和什么,自己养出来的儿孙自己不受着?”
季筝言耸耸肩:“还真觉得自己与有荣焉了,真是被欺负够了来了个自己能欺负的,就觉着这辈子熬出来啦?”
“季氏住嘴!”宋阁老高声呵斥。
“是我母侄丧命,宋栩你个忘恩负义的老匹夫!”季筝言泼骂回口,将脸别向一旁,遮住泪珠子。
她才是最没资格发火的。
她的儿子,她的女儿害死了她的侄子。
季筝言擦擦眼泪,哽咽开口:“宋瓒,我侄子尸身呢,我从季府回来,府里人说没找到他的尸体。”
她不想去看宋瓒:“算母亲求你,将他尸首给季府罢。”
容显资几乎下意识想将手里的簪子扎向宋瓒。她颤抖了许久,将咬破舌尖溢出的血味咽下,若无其事开口:“宋瓒,你不觉得人太多了吗?”
她长吐一口气,在他怀里将头仰起来:“好多烂账,我不想听了。”
怀中女子眼尾洇出一抹嫣红,脸上的血已经干涸,宋瓒见状下意识抬手去帮她擦,却被容显资握住,她抿着嘴:“不听了好不好,我有些害怕了。”
饶是谁都能看出女子这是在撒娇,雷厉风行的锦衣卫开口有些支支吾吾:“好不听。”
容显资牵过他的手,抚上自己脸颊,细腻的肌肤和粗糙的血痂在宋瓒掌下生花。
“可我害怕,”容显资抬眸,对上宋瓒灼热的眼神“你总有不在的时候,他们欺负我。”
宋瓒看着容显资,觉得有些不太真切,又怕这一刻真的是镜花水月,他慌忙回道:“不会了,我保证。”
容显资眉梢下垂:“我不信,你得给我个准话,宋阁老已经是第二次对我下手了,他容不下我。”
这话说的太过直白,是要宋瓒为了她和宋阁老决裂。
宋瓒何尝听不出容显资的意思。
他捧着容显资脸的那手的拇指摸索着她的眼尾:“那你做我夫人,我便带你离开宋府,另辟府邸。”
第57章 第 57 章 妖女容显资神色自若被宋……
此话一落, 满院皆惊。
容显资瞪着眸子,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我,孤女容显资, 做你的夫人?”
见容显资这模样, 宋瓒心里欢喜得紧,他轻笑道:“对,你,容显资。”
夫人身份对于宋瓒是政治联盟的盟友位, 宋瓒居然这般干脆?
容显资心下真有些惊诧。
她以为她这番闹最多让宋阁老同宋瓒有嫌隙,不想宋瓒这般决断。
是什么让他敢这般明确与宋阁老划分河界?
不可能真是为了我。
容显资敛下思绪。
她抱得宋瓒更紧了些,并未直接应下:“你戏弄我,我要看到你诚意,总不能你一句话我就傻傻信了。”
宋瓒轻笑:“你这般急, 新府邸眼下一应还没备好,怕是会委屈。”
果然, 早有立府的想法了。
容显资目不转睛看着宋瓒眼睛, 轻声道:“新的不来, 旧的怎么去呢?”
新的不来,旧的不去。
把这话在心里过了好几轮,宋瓒那有些逗趣的笑就这般收了下去, 他眼底翻涌:“新的来了, 旧的就走了吗?”
“但触目柔肠断,宋瓒。”容显资用不大不小却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的声音回道。
“总不能叫我看着旧伤,还要新人。”
宋瓒辨认着她的神色, 只见女子眸光闪动,映着他的轮廓,细看之下, 还藏着半分后怕。
若容显资眼神澄澈,宋瓒会觉得她还琢磨着什么诓骗他,偏生他看见了容显资眼底藏着的胆怯。
真是被吓到了。
宋瓒暗道。
他一把搂起容显资,朝着宋阁老道:“阁老,我同内人便不叨扰您了。择日不如撞日,张内管。”
被唤到名字的张内管碎步上前。
“定文书,清财物,申时我带夫人回新府邸时,你应该已经备好了。”
见宋瓒这般干脆模样,老夫人焦急上前:“瓒儿,分府兹事体大,你这般惹得朝廷如何看待你与你父亲啊。”
宋瓒刚开口,就感觉衣角被人扯了扯,他低头看去,是容显资。
容显资用下巴指了指院里那老仆带来的人。
这是拿自己受伤的事提醒他。
宋瓒轻笑一声。
“放心,我答应你的事岂会因旁人三言两语转圜?”他哄着怀中美人,抬眼又是满眼煞气“张内管,今日动手的人拖下去乱棍打死,否则治你护主不利。”
说罢,连个眼神都没再赏给旁人,直接抱着容显资朝府外走去了.
京师皇商巨擘季氏,其独子失踪三载忽归,携一女子称未婚妻。可归府当日,女子被指承弑母之罪,为季氏表亲、北镇抚司佥事宋瓒所执。
然季公子痴情,竟冒死劫狱,终至血溅长街,玉碎市井。
而羁押该女子的宋佥事,却亦因此女与阁老父决,另立门庭。
团圆宴作生死场,锦绣府第顿成风雨渊薮,这桩交织着痴情和血案的奇闻刹那盖过所有弹评小调。
这场“公子痴心劫诏狱,佥事假公济私断血亲”的红颜祸水,眼下正被搂在怀中,得正三品佥事亲自擦药。
容显资看着专心摆弄自己伤口的宋瓒,轻声开口:“眼下去哪?”
宋瓒抬头朝容显资轻笑:“今日太医院院使不当值,带你去他府上看伤。”
容显资怔怔看着宋瓒:“大臣不是不能与太医私下请托吗?”
宋瓒不以为意:“那是对旁人,于本官无拘。何况我是锦衣卫,公务凶险,圣上也多次开恩钦派太医。”
他凑近容显资,下巴微扬:“何况是你受伤了。”
男子的沉香刹那冲进容显资鼻窍,她不自觉掐住坐着的软垫,扼住自己向后避开的念头。
受伤,是因为谁?
容显资挪开目光,不欲看宋瓒眼里的倨傲:“你还嫌流言蜚语不够多么,你我之事,于你是风流韵事,于我却是弥天之灾。”
她掩下眸色:“还是你只拿我做趣,并不想同我长久。”
长久。
这两字像是雀羽拨弄着宋瓒的心。
他此生任何关系,都从未与“长久”二字有干系。
为了官途,他弃了母亲;羽翼丰满后,他要摆脱宋阁老桎梏;为官时,同袍也不过是泛泛之交,或死或伤。
哪怕是兰席,也得先看是否损及利益。
这两字将宋瓒思绪扯得有些远,他竟觉自己有些胆怯,不敢去应容显资的话,低头继续为她上药。
“那你想去哪,新府邸还在打理。”
眼下局势动乱,宋瓒必是不会让自己有机会去寻孟回抑或旁人,得让他们来寻自己。
容显资摸摸肚子:“我已然很久未曾进食了,你带我去吃些罢。”
她又道:“不过不要去云鹤坊了。”
听到云鹤坊,宋瓒手上一顿。他未抬头,问道:“为何不去?”
容显资答:“他们东家为了我丧命,眼下我还和杀人凶手去那幽会,你也不怕他们下毒。”
这话不知哪里取悦了宋瓒,他含笑抬眼,仔细端摩着容显资神色:“幽会?”
容显资挑眉:“不然?”
宋瓒牵过容显资的手:“你是我将过门的夫人,谈何幽会?”
闻言容显资冷笑一声,微微倾身:“宋大人,这里没有阁老让你气了,没必要在费心哄骗我一孤女逗乐。”
刹那,宋瓒的笑声在车厢里荡开,朗朗爽快,沉沉地撞入容显资的耳中.
京城里最大的酒楼九天阁之中,关于容显资的传闻正吵得沸火滔天,忽然,阁楼大门洞开,踏入一怀抱美人的身影,刹那间满堂风雨戛然而止。
容显资冷冷扫了一眼厅内忍不住看向这边的人:“宋瓒,你也太嚣张了,不怕旁人议论你以权谋私还不知收敛,堂而皇之带‘战利品’招摇过市么?”
宋瓒脚步未停,稳稳抱着容显资上楼:“难道本佥事还和这些人共用一套律法不成,且有他们说去。”
他闷笑一声:“你不是说我同你是‘幽会’么,现下呢,还是幽会?”
容显资不答,将下巴搁在??x?宋瓒肩上,让自己就这般在众人面前过了个脸。
席间有人留意到容显资的举动,在宋瓒看不见的地方朝她碎了一口。
那人旁边的夫人扯扯袖子,示意他莫要这般,那人道:“扯我做甚,季氏公子为了这妖女,丧母丧命,她倒好,眼下和这狗官大摇大摆出来吃香喝辣!”
他夫人皱眉,小声驳斥:“她一女子,有什么可做主的,也是身不由己……”
不待他夫人说完,那男子便怒骂打断:“我要是她,早就投河了,哪里还在这里没脸没皮苟活!身不由己?她在那狗官□□指不定多快活!”
二人谈话虽然低声,但于容显资而言,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妖女神色自若偏了偏头,心道若是往日这个距离她定是听不清的,看来有了内力的五识确实会敏锐很多。
转眼宋瓒抱着容显资就到了厢房门口,他抬脚进去,对着一旁掌柜道:“一楼里那个青色直衫的男子,赶出去,叫他自个去北镇抚司领板子,不然本官动手就不是板子的事了。”
一旁的掌柜一怔,虽不知是为何,却不敢多问。
容显资并不想宋瓒知晓自己眼下的武功,她眨巴两下看向宋瓒,一脸懵懂。
望着容显资这鲜少在他面前出现的天真模样,宋瓒张嘴,却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她笑笑:“没什么。”
这间酒楼同云鹤坊最大的差异,便是云鹤坊的菜样名称要附庸风雅一些,九天阁则十分暴虎冯河。
容显资是一个不喜欢管“拍黄瓜”叫“粉身碎骨小青龙”的人。
但她想去云鹤坊了。
想云鹤。
尤其在宋瓒喂她的玉筷递在她嘴边时。
席间一半,容显资心里闷着的气终是有些不畅,她随口道:“我要去方便。”
宋瓒轻笑着看她,朝一旁的侍女道:“给夫人引路。”
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掐了掐指骨,容显资不动声色出门去。
九天阁的净房在后院,颇有一段距离,容显资跟着侍女,一路上有好事之人朝她投来或不怀好意、或好奇探寻的目光,她皆视若无睹款款走过。
然在一拐角处,容显资却被一力道猛然扯进一房内,引路那侍女也被人捂住了嘴,满眼惊慌地挣扎着。
一道寒意刮蹭着容显资,她淡定侧目,是一三角眼的中年男子。
似乎有些眼熟,但连日来遭难太多,容显资有些不确定在哪见过了:“你是何人?”
这男子冷哼一声:“容姑娘自个攀了高枝,这么快就忘了公子的人了?”
这话给了容显资线头,她终于想起在哪见过这人了。
此人是杨宗的手下,在成都府救玹舟时有过一面之缘。
容显资淡定推开脖上刀刃,转头冷冷看着来人,并不回答。
那人被容显资看得有些发毛,攒起一口气凶神恶煞:“妖女看什么看,我家公子为了你,落得现在下场,你却第二日就同杀人凶手鬼混在一处,我这就杀了你,替我公子报仇!”
他猛然举起刀,朝容显资扎去。
在刀刃将要碰到容显资喉梗的刹那,容显资单手钳住来者胳膊。
倒是有几分武力。
容显资病重未愈,接下这一刀有些惊险,她沉了沉气,眼底尽是不耐:“难不成我还给死人殉情不成?”
话语一落,那男子脸色顿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不待他反应过来,容显资一脚踹飞此人一丈远,随后抬脚踩在那人脸上。
“是我求他来救我的吗?他自己…蠢,非要来送命,干我何事?”容显资咬字极重,那个蠢字她甚至觉得带着她的血肉。
她脚下用力愈发猛,甚至能感觉到男子脸骨有些碎裂:“他一死,我不跟着宋瓒,怎么活?”
她这么招摇,当然是为了来让人寻她。
但当她想起这男子的脸时,也记起了玹舟的在马车上说过的话。
——我已召齐所有愿死命的人来。
这般对玹舟忠心耿耿的人,还这般武力不俗,早死在那箭羽之下了。
玹舟对她的事,都是倾尽全力的。
何况当初杨叔在成都府亲眼见她从宋瓒房里出来后,仍言只听她吩咐。
若真是玹舟的人,不会对她如此恶语暴行。
踩着男子脸的容显资敢肯定宋瓒就在不知何处听着此间动静,尤其是她留意到男子哪怕痛极也不敢还手的屈辱眼色。
所以,你是背叛玹舟了,是吗?
容显资眼睑微眯,松了碾着男子脸的脚。对方挣扎着起身,却在下一刻,脚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痛极张口,咆哮还未发出,舌根一凉,一个字嚎不出来了。
染血的刀子被容显资随手一抛,她转身扶起被吓傻的侍女:“不会说话惹我不悦,舌头就没必要留着了。”
她莞尔一笑:“我不挑你脚筋,你且爬出去找人,没准脚还能好,毕竟我还病着,估摸你腿骨碎不了太狠。”
说罢,没管这男子惨绝人寰的叫声,兀自扶着抖如糠筛的侍女走了。
我居然还听不出宋瓒的步子,得想法子明白这内力到底怎么用。
容显资不动声色想着.
容显资回到厢房时,宋瓒还坐在原处,只是她向下一看,极重仪态的公子,用膳的凳子却不是她离开的位置了。
她带着怒气上前,抬手打翻了宋瓒的茶杯。
宋瓒状若无知看向容显资,可眉梢间的欢喜却藏不住,他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容显资梗着身子:“明明是你杀了人,怎么寻仇寻上我来了。”
宋瓒装得一副才了然的样子,他牵着容显资的手拉她入怀:“怪我,以后我都陪着你,欺负你的人呢?”
容显资别开脸,咬着下唇:“我收拾了。”
她又转头怒目看向一旁的掌柜:“你们这里怎么回事,连这点安保都做不好?”
那掌柜头似鹌鹑般低下,也不敢反驳。
宋瓒瞧着容显资美人嗔怒的样子愈发开怀,容显资转头扯住他的领子:“我不要出来吃了,你叫他们送到府上去!”
她又哼唧道:“味道还不错。”
宋瓒牵过容显资的手,摩挲着她的掌心:“好,我让他们专给你开个小灶,送到府上去。”
得了这话,容显资也收了戏台子:“一日三餐早上五个菜中午七荤八素三汤晚上海参燕窝一个不落,不然宋瓒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癞蛤蟆不咬人但膈应人。”.
“那容显资真这么说?”孟回捂着被打板子的地,揪过地上的娃娃太监。
这小太监被孟回这一揪给吓一跳,磕磕巴巴道:“回,回提督,那宋瓒带着容显资去九天阁的事传了满大街,走前特意吩咐的厨子,应当,应当是错不了。”
因着宋瓒闹事,他东厂提督太监也因着看管不利被赏了板子。
理倒是错不了,就是这板子王祥本可以免了,却是特意让他在司礼监挨了罚。
眼下他这东厂提督,有名无实。
季玹舟一死,山东造砖厂那边的篓子就补不上了,王祥这样子,怕是要拿他孟回顶锅。
不然在京城那么多他眼睛低下的太监,怎么偏偏选了他这个从四川调回的课盐提督太监。
莫说掌东厂,光是他想从锦衣卫里调人做千户百户,都是四处碰壁,阻碍重重。
前往扬州的官船上,容显资将那份柳府纸案狠狠捻成硬棍直指他的场面历历在目。
“这一路上我和季玹舟必须一个屋子,床要一丈宽、底下垫着的棉被要五床、套罩要丝绸的,一日三餐早上五个菜中午七荤八素三汤晚上海参燕窝一个不落,不然孟提督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癞蛤蟆不咬人但膈应人。”
思绪回笼,孟回疼得呲牙咧嘴的脸上扯开一抹笑意。
这容显资,是在告诉他孟回,她还记着季玹舟呢。
容显资,在四川你盘活了我的死局,在京城,你也不要让我失望啊!——
作者有话说:本文改名《强取豪夺了黑月光》[爆哭]
因为看见好多读者评论说因为文名滑走了,然后改名也是为了打盗,不过封面暂时不改,我怕改了后读者一看最近阅读
“这是个什么玩意我咋没见过”[爆哭]
过几天再约新封面
第58章 第 58 章 难道还能让容显资我眼皮……
申时未至, 张内管已将新府邸安排妥当。只是容显资还未来得及转悠一圈,便又病倒了。
这次虽烧得厉害,人倒还清醒。
宋瓒径直将她抱进主院, 又命人去押着太医院院使那把老骨头来。
这座小宋府虽比宋府略小, 却也处处透着不凡气派。
心高气傲的院使亲自为个孤女看诊,??x?还是个声名狼藉的,自然满心不忿,连带着说话也没个好气。
更让他不快的是, 饶是宫里的娘娘都得同他说一句有劳,这孤女竟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全然一副理所应当的姿态。
送走院使,宋瓒倚在门边,抱臂轻笑:“往日连下人都舍不得使唤, 今日倒对院使摆起架子了。”
容显资靠在床榻上,身后是丫鬟给她垫的软枕头, 最底下用的是温养的药玉枕头, 怕硌着她, 又垫了孔雀金绒蚕丝枕,铺上了层嫩水貂毛免得凉着她。
因着发热,容显资连眼皮也懒得撑开, 她语气慵懒:“他是你请来的, 我同他客气有什么用,你若有本事,他哪里会管我什么态度, 保管对我低眉顺眼还来不及。”
她一顿,终于睁眼斜斜看了他一眼:“宋瓒,看来你还得进步啊。”
被嫌弃的宋瓒笑意却愈发明显, 他走上前用手背探着容显资侧脖:“你底子居然这般好,估摸着将养个几日也就痊愈了。”
“大难不死,你不得给我点奖励?”容显资挠了挠宋瓒下巴。
这是一个十分轻佻的姿态,却叫宋瓒没有半分不悦,他眼底含笑:“你大难不死,管我要什么奖励?”
容显资立刻答:“我的死劫都是你带来的,你不是说要教我,那我上完课了,你不该给我奖励?”
女子理直气壮的模样看得宋瓒有些愣神,勾起的嘴角也浑然不知地停了片刻。待把容显资的话又回味过一道心坎后,宋瓒的笑意愈发张扬。
他转头吩咐张内管:“待夫人能下床走动了,你陪夫人上街些头面首饰。”
又回头朝容显资道:“看上哪个只管买回府内,或者你懒得动弹,我叫他们送到府上给你挑。”
容显资若无其事道:“女子逛街哪有独自的,让阿婉来陪我。”
话语方落,连一旁的张内管都轻了几分气息,宋瓒那含笑的眸子刹那涌上一股寒意,转而又极快掩盖去。
敏感多疑的人看着容显资,语气宠溺道:“都随你。”
得了准话,容显资便也懒得同他多言,她扯扯锦被疲惫道:“我累了。”
宋瓒看着容显资敷衍的样子,静立良久开口:“北镇抚司公务积压,这几日我怕是不能回府陪你,你有什么只管告诉张内管,要做什么就吩咐下人去。”
容显资满不在乎摆摆手,示意自己知晓了。
宋瓒凝视着容显资躺下的身影,终是大步离开。
张内管连忙跟上,有些诧异:“大人不与夫人同寝吗?”
“她身子不好。”宋瓒嘴角抿直。
有些事,没有过还好,一旦开了个头,连看一眼都觉得灵府炽热。
张内管也不是闺阁女子,瞬间意会宋瓒的言下之意,她搓了搓手:“大人,奴婢原以为您会同夫人一并就寝,立府仓促,故而只有主院……”
宋瓒淡淡看了她一眼,却未发怒:“我今日不留府上,这几日都会在北镇抚司。”
说罢,他回头看了一眼容显资已然熄灯的屋子:“她若想做什么,便由着她去。”.
翌日容显资果然退了热,只是还是止不住咳嗽,身子也还有些虚弱。
她刚醒便迫不及待问道:“我何时能寻阿婉?”
张内管布膳的手一顿,思及宋瓒嘱咐的话,恭谨应道:“全凭夫人心意。”
“那就用膳后罢,”容显资立刻接道“去京城最大的铺子。”
闻言张内管不动声色看了眼容显资:“是。”.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座五开间的三层朱漆楼阁巍然矗立,檐下悬着黑底金字的“珍宝阁”匾额。
日头刚照上鎏金飞檐,铺子前已是车马如流,两尊汉白玉石狮旁站着四位青衣伙计,见人先带三分笑。
容显资掀开马车帘子时,见阿婉鼻尖通红,显是在阁门前等候已久。
她同阿婉对视片刻,方才下了马车。
阿婉被容显资看得有些心慌。
她踌躇上前,却被容显资眉开眼笑揽过来,那模样像是二人一如从前。
容显资朝一旁的伙计朗声道:“把你们这最贵的东西拿出来。”
那伙计瞧着容显资面生,笑得有些拘谨:“这……不知姑娘是哪府小姐,可是约了我家铺子的宝贝?”
铺子内已然有三三两两的客人,着装气派皆非俗物,容显资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绕着梁子传到阁内每一处:“北镇抚司佥事宋瓒。”
她笑意淡下,朝着出声的伙计缓缓道:“怎么,是有什么宝贝我看不起的吗?”
话语一落,满堂皆静。
能来此间的顾主,自然都是高门显贵,纵然好奇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红颜祸水究竟是何模样,也只是不动声色侧侧眼风。
对这些放不得明面上的探寻,容显资恍若未觉,随意拿了件雍容华贵的衣衫便带着阿婉去了里间。
“我试试这成衣合适不,”容显资朝张内管吩咐完,又朝那伙计打了个响指“合适不合适的,我都包起来。”
一旁张内管拘谨立身,旁人不知这些纠葛,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赔笑:“夫人若是试衣,府里的婢子也……”
“你是夫人还是我是夫人,”容显资不耐打断张内管“你等就在此处候着。”.
上一次阿婉和容显资说话,还是季玹舟出事前。
哪怕阿婉在宋府替容显资挡下一盆冰水时,容显资也只是在打斗时将她扔得远些。
阿婉自认自己并未做错什么,她的抉择并无不妥。
但如果容显资要因此寻她的仇,她也绝无怨言,总归她现在的鲜衣美食都是拜容显资所赐。
但她没料到的是,容显资对她的第一句话,居然问宋阁老可有为难她。
纤长白皙的手指在阿婉眼前晃出残影,她蓦然回神,只听见容显资道:“怎么傻了,看样子季夫人还是将你护着的,你还有心思游神。”
阿婉愣愣看着容显资。
容显资说话的语气太平常,虽不见她以往游戏人间的戏谑,却也没什么怒意怨气。
“没,母亲护着我的。”阿婉喃喃答道。
“那就好,”容显资点点头,解开自己衣带“明日玹舟停灵,你会随季夫人去季府吗?”
阿婉帮容显资试衣的手一僵,随后硬着脖子点头:“宋瓒不在宋府了,其余人并不管这些。”
她回答后,此间久久不再有回声,忽然,阿婉手背一暖。
是容显资的手轻轻攥了上来,指腹带着点微凉的汗意,指节却在微微发颤。
“玹舟的棺材里,真的没有尸身么?”
饶是阿婉不通男女之情,也能清清楚楚辨出容显资隐忍的心痛。
“确真,后面季府的去收尸,长街上只剩残血,旁人的尸身都在,”阿婉反握住容显资的手“母亲也去了北镇抚司,都说无人知晓。”
阿婉目光顺着握住的手攀上容显资肩背,感觉眼前一贯好强的人脊背竟似乎有些塌,几乎要站不住了。
良久,容显资长吐出一口气,忍痛道:“阿婉,帮我做件事。”
阿婉一怔:“容姐姐还信我?”
容显资避而不答,兀自道:“你自幼在市井长大,定有法子让所有流民明日聚会在城门口。”
阿婉问:“容姐姐可有什么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