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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明日腊八节,有贵人分腊八粥打发赏钱。”容显资低声道。

阿婉沉思片刻:“可以,找些人扮作乞丐,这种消息不过多会儿就能流传开,但就聚来么?”

容显资点点头:“越多越好,最好能引起些骚乱。”

“好。”阿婉琢磨着骚乱和城门这两要素,给容显资系衣裳的手一顿。

她抬头看向容显资的侧颜,还能窥见女子强压下去的神伤悲痛.

珍宝阁这名字听着有些张扬狂妄,尤其是在京城这个不缺奇珍异宝的地,但容显资换上她随手拿的那件衣衫后,觉得此地倒也有几分担得起这个响头。

这是一套正红色的冬装。

竖领短袄以织金锦缎裁成,衬得容显资脖颈愈发修长白皙。长比甲边缘镶着的一圈玄色貂皮,更将她面容映显得莹润如玉。

织金马面裙散开,裙门上的金线梅花在走动间流光一闪。

一身红衣,雍容端丽。

看着铜镜里的美人,容显资点点头。

很符合他们背地里骂的妖女。

然能来珍宝阁的人,都是见过世面的,想令此间的人都觉着容显资是个祸水,那她还得再骄奢淫逸些。

故而容显资大手一挥,将珍宝阁里顶好的头面首饰包了个八成,让今日前来的贵女官人们大多走了个空。

若是别的什么人,她们大可上前商讨一二,然对方是容显资,为了个??x?首饰同此人沾上干系,太过不值当,也只能佯作无事。

可一出珍宝阁,此轶事便不胫而走,被人添油加醋四散传开,给容显资又挂上了些粉墨。

临了,容显资又当着张内管的面,嘱咐阿婉明日再约.

北镇抚司内,案头烛火明亮,香炉内的沉香不疾不徐飘着,宋瓒侧耳听着旁边人的汇报,执笔的手顿在公文上。

“……您让我们不要拘束着夫人,故而并未派人去听她同婉小姐说了什么,只是婉小姐回府后,寻了人扮作乞丐,到处传言明日有贵人在城门口打赏钱。”

停笔太久,浓黑的墨汁凝在狼毫尖处,最后滴落在公文上,染作一团污。

宋瓒看着公文上的意外,缓缓道:“看着她就是。”

难道在京城,还能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跑掉不成?

第59章 第 59 章 玩不起就别玩

腊八节算是过年的开端了, 宋瓒府邸的位置选得微妙,在府门处转转悠悠能听见外边卖年货的叫唤,但略往深处走两步便只余寂静。

是货真价实的闹中取静。

容显资看着铜镜里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冬月十五那日玹舟母亲去世, 不过才二十来天,镜中人竟消瘦大半,若非正值桃李,恐怕脸颊已凹下去了。

她伤病未愈, 忍不住咳,活似西子捧心。

看着自己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容显资一把盖下镜子,朝张内管道:“今日米饭多盛些。”

张内管瞧着容显资风鬟雾鬓,没明白容显资为何照着镜子就发了火, 她恭维道:“夫人今日这身虽说素净了些,但夫人丽质天成, 仍风姿绰约。”

容显资面无表情瞥了眼张内管:“谢谢, 你也是。”

张内管被容显资这话回得一哽, 她讪讪笑道:“奴婢已然三十有五了。”

“夸你漂亮又不是裁员,什么三十五。”容显资淡淡道。

此刻外头又飘了小雪,容显资透过窗柩看去, 庭院里枯枝光杆, 这点白都算是亮缀了。

她忽然很爱在京观雪了。

容显资望雪良久,又轻轻抠起镜子,打量着自己今日的模样。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 她才起身上街。

“去城门街。”.

京城的腊月,风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但腊八这一日, 寒气倒被满街的粥香与热气驱散了几分。从府里往城门口去的路上,早已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然再攒动的人潮,望见宋府的马车,也得挤出一条道来。

刚至街口,容显资便言人多不便,叫车夫候在原地。

张内管眼珠子转了两圈:“腊八赶场,往来人员驳杂难辨,还是叫奴婢们跟着夫人吧。”

话音一落,被搅了兴致的容显资踢了一下车木橼,呛声道:“那便都跟来罢,跟来算了!叫百姓都看看宋瓒府里的人多气派!”

说罢怒气冲冲往前走去,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愣着做甚,全都跟上啊!”

被怼的张内管不觉受气,朝仆人们使了个眼色,只留下一车夫看着马车,其余人尽数跟上容显资。

城门街的铺子都是白丁们的,往来人看着容显资打扮,以为又是哪家小姐夫人来体验新鲜了,连声招呼她,盼着能是个冤大头将他们的货全买了去,就免得在寒风中受冻了。

被张内管等一干眼睛盯着的容显资倒真煞有介事地选起了干货,这家看看那边挑挑,好容易有个看上眼的,那摊主眨巴眼睛等着容显资开口,却见容显资微笑道。

“四两,上称,多谢。”

那摊主又打量了容显资通身的料子,虽然素净但显然是好宝贝,他又不可置信问道:“贵人称多少?”

容显资礼貌答:“四两。”

那摊主饿狼似的眼神立马泄了气,他别别嘴,哼唧道:“一斤上称。”

容显资礼貌答:“那我换家看看。”

见状众人皆朝容显资投来鄙夷眼神,莫说高门大户,腊八节寻常人家也没这般小气抠搜,偏生容显资还一副不买称心不罢休的架势,苦得本就算不得宽敞的街道愈发局促,一片怨声载道。

可又没人敢惹容显资,便将火撒给了张内管一干人。

眼珠子粘在容显资身上的张内管本就有些自顾不暇,何况路人还刻意去撞她们,张内管被撞的一个咧跌,回头一看原处哪里还有容显资?

她慌乱拨开人群,就见容显资原是去了另一个摊子。

这么提心吊胆地陪着容显资逛了好一会,硬是慢慢让张内管习惯了不见容显资的那刹那,到后面还多了几分安之若素。

就在一切都无异样时,忽然数张白纸打着转在人们头顶上飘着,不远处幽幽传来苍老而沙哑的嗓音。

“吉日良辰,季氏玹舟。”

这声砸在张内管脑海里,她感觉自己身子都空了一瞬间。

“起——灵——咯!”

又一波素白圆片的黄泉买路钱随着烈风分撒飞扬在众人肩上,张内管愣愣看着自己手里的纸钱。

待那道声音稍微远去,街上的活人们才开始议论起来,这嘈杂的声音唤回了张内管的魂,她猛然抬头定睛一看,却见容显资这回是真真不见了身影。

惊慌失措的张内管扒开人群去寻,忽而听到不远处人群传来比骂她更肮脏的声。

“你个憨包挤什么挤,腊八节穿得这么寡淡,守丧啊你是要去?”

那人头也没回喊道“抱歉,我真是去守丧!”

这个回话有些晦气,叫被她挤开的路人也回不了嘴,只能嫌弃拍拍自己被碰的衣衫。

可这声却叫张内管一激灵。

这是夫人的声音!

张内管慌忙抬头看去,只见银装素裹带着白色风帽的人正在人群中挤开,朝一条街外那起灵的队伍奔去。

张内管暗叫不好,立马朝着那推搡的女子走去:“去拦住季家的执绋队伍,出了城还了得?”

这容氏怎的这般傻,不跟着大人,去寻一个死人做甚?.

城门街口,粗壮的马车夫正百无聊赖地给马梳鬃毛,忽然察觉有人跳上了马车,抬眼一看,正是拎着干货纸包的容显资。

那马车夫一愣,一下子话没把住门:“夫人,您不是要逃……”

容显资掀开帘子的手一顿,神色木然扭头看向马车夫,眉梢一挑:“我要什么?”

马车夫哪能就这般直愣愣地说出来,他摇摇头,朝街边看去:“张内管她们呢?”

容显资疲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走散了,寻不着,去珍宝阁取我昨日要改尺寸的衣衫。”

马车夫有些转不过弯,扣扣脑袋:“张内管她们还没回……”

“难道还叫主子等奴才吗?”隔着厚重帘子都能感觉到容显资的不耐。

那马车夫不敢再多言,连忙扬鞭赶车离去.

“混账东西,张内管,你是觉得自个去了宋瓒府上就了不得台了是吗?!”头戴孝帽的季筝言横眉怒斥着扒拉起灵队伍的张内管。

今日腊八,街上人本就多众多,此番喧哗自是引得人人拔颈而观,评头论足。

“这不是宋佥事府上的管事吗,立府那日我去看热闹,瞧见过她。”

“宋佥事,这狗……这位大人杀了人还不够,还来闹人起灵?”

“唉唉唉,这季家公子不是宋大人的亲表弟吗,这也太……”

“嘁,别说亲表弟,看见气得失礼那妇人没,那可是宋大人的身生母亲!”

“哟,前几日还说季氏公子不肖生母,看来这不孝之人,另有其人啊!”

“嘘,小声点,不知道锦衣卫搁哪听着呢……”

四周从低声看热闹逐渐演变成对宋瓒的声讨,这些只言片语砸到张内管耳朵里叫她面红耳赤。

良久,待她手下人都一一探看过起灵队伍后,有一人俯耳低语,张内管的红脸刹那转白。

“没有?!”

这动静被季筝言听见,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守礼,三两步走上前踹在张内管身上:“闹够了没有,我们季家是欠你们宋家吗?还要做什么叫宋瓒自己滚过来,告诉他,他老子娘还没死!”

一旁的人见收不了场,慌忙拦住季筝言。

被季筝言完全吸引目光的张内管没瞧见的是,那躲在队伍里,还气喘吁吁的阿婉。

她手里正紧紧攥着一个非常小的黑色物件,如果现在有人不小心撞她一下,或许会意外按到某个地方,随之传出容显资的声音.

珍宝阁内,容显资正翻着昨日那件红色衣衫改过的衣角,忽而有一人到来,见到容显资后,面漏诧异。

感觉到来者脚步的停顿,容显资转身,毫不意外道:“兰婷小姐,别来无??x?恙。”

容显资似有感知,抬眼朝对面茶楼看去,只见兰席果然在某处看着自己。

珍宝阁的掌柜自是认得兰婷,只是昨日锦衣卫要他留意容显资的一举一动,未免多生事端,他连忙上前接待兰婷。

兰婷冷着脸:“素净些的衣物,丧宴用。”

容显资挑眉,随意道:“是季府的宴?”

兰婷是见过容显资和季玹舟一路上的伉俪模样的,她扭头看过:“你不难过?”

容显资道:“兰婷小姐不知晓我不日将同宋瓒成亲么?有什么难过的,又不是没了去处。”

这话兰婷倒是能听明白意思,可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容显资说的话。

望着兰婷有些困惑的眼神,容显资莞尔:“兰小姐在成都府,不也觉得同你的宋大哥哥在一块很好么?”

闻言兰婷并不害羞,她想了想,将心比心也没再多言。

玹舟死后,季氏无人可继,理当将皇商开中交还朝廷,兰席当日愿同宋瓒合污,替他斡旋公然残杀皇商一事,应当就是为了此事。

扬州一案,柳海牵扯的户部右侍郎梅论也倒台,他兰席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卸磨杀庐拿玹舟开刀。

然眼下,孟回应该是已然找上兰席,告诉他户籍一事。玹舟说过,孟回被王祥硬拉上了东厂提督的位子,可王祥又反手以她容显资为要挟,欲榨干被孟回引荐的玹舟。

此举不言自明。

孟回是弃子,提拔他只为卖个好价钱。

孟回为求保住他自己一定会力保她容显资成为季氏女子,兰席隔岸观火,最差也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如果孟回没将她容显资捞出来,她容显资成了宋瓒夫人,那兰席可全替宋瓒做了嫁衣,彼时才是跳梁小丑。

可她想再将兰席拉过来一点。

容显资随口道:“不过按你盼望同宋瓒联姻的想法,或许我们也可以成为闺阁密友。”

兰婷一怔:“凭什么?”

容显资答:“凭兰小姐你此刻站在这同我讲话。”

她淡淡笑道:“一切如常即可。”

兰婷正欲再问,容显资只拍拍自己手下衣料:“同一家铺子出来的成衣有喜有丧,倒是唏嘘。我也不懂这些礼节,兰小姐还是按照惯例选去季府的衣衫罢,我便不多言了。”

容显资言尽于此,抬头正对上兰席目光,又瞬间错开,拿起改好的衣物起身去里间更换,走前告知掌柜将账记在宋瓒头上.

眼看着起灵的队要出城门了,张内管心急如焚,此刻一队打马声沿长街奔袭而来。

是脸色铁青的宋瓒。

京城之中,谁人不是谈及北镇抚司锦衣卫刹那色变,见宋瓒本人亲临,连最爱看热闹的人也连着后退好几丈。

宋瓒驾马至起灵队伍前拦住去路,勒绳停步时拉得良驹几乎直立起来,将他墨发也凌乱扬起。

季筝言怒目抬眼:“宋瓒,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瓒望着起灵队伍,攥着缰绳的手发白,他嗓子发紧:“人丢了,找人。”

季筝言看着这个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脸色气得涨红:“你的人已经寻过了,你要找的人并不在此处!”

“还有一个地方未寻。”

宋瓒目光挪向那口黑木棺材。

他同季筝言都知道,这副棺材是空棺。

季筝言反应过来宋瓒的意思,目呲欲裂低声吼道:“宋瓒你莫要太过火!”

心里发酸的宋瓒记挂着容显资,并未理会季筝言,他抬腿下马,朝身后锦衣卫挥手。

“按住。”

飞鱼服绣春刀得令,利刃出鞘瞬间按得季氏之人动弹不得。宋瓒步伐沉重挪至那空棺前,抬手抚上。

你在里面吗?

我竟不知是你在里面好,还是不在里面好。

宋瓒耳边传来百姓的议论纷纷,季筝言的厉声质问,却都像是狂风刮过荒原一般。

本无生机,谈何伤害。

良久,长身玉立的男子喉结滑动,那抚着棺材的手陡然用力,沉重漆黑的棺材板被掀翻开来。

露出空空如也的内里。

眼尖的人瞅见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季筝言再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她破口大骂:“你既不肯将玹舟尸身交还于季府,又何至于做出当众开棺的丑事!宋瓒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此话连同此景,如惊雷暴响于静籁夜空,刹那间愤慨盖过恐惧,众人从道路以目到窃窃私语,骤然烈变为大张挞伐,空棺前的正三品佥事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同来的锦衣卫欲遏止愈演愈烈的闲言碎语,然众怒难犯。

千夫所指的宋瓒发愣地看着空棺,一股恐慌朝他铺天盖地而来,成百倍压过他以为容显资躲在此处的酸涩和愤怒。

你在哪?

宋瓒一瞬间竟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忽然,不知从哪传来欣喜若狂的喊叫。

“贵人撒钱了!贵人撒钱了!”

金银碰撞,轰然作响,无数铜板碎银自城门楼上泼洒而下。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原先还被宋瓒的闹剧吸引目光的人群像炸开的锅,男女老少全都弯下腰,疯了似的争抢。

人群如失控的洪流,裹挟着道道残影从宋瓒余光中奔涌而过。他僵立原地,未曾转动一分。

好吵。

怎么这么吵?

我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害怕。

我可是宋瓒,有何能让我恐惧的?

“宋瓒!”

忽然,少女平和的声音穿过喧呼鼎沸,直达混沌之人的灵台。

宋瓒猛然回首,仰头望向城门楼上。

一袭红衣的女子,正悠然踞坐于高耸的砖墙之上。

容显资从身旁的宝箱中掬起金银铜钱,天女散花般向下抛洒。

她撒得极有章法,钱雨时疾时徐,既不至于过密而引人生乱,亦不会稀疏而令人难寻。

万千喧嚷之上,容显资凭栏处于巍峨城楼,可望而不可即,淡淡睥睨着人群中的宋瓒。

她朱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一语。

隔着汹涌人潮,宋瓒看清了这句只说给他的话。

玩不起就别玩。

第60章 第 60 章 宋瓒拉住她脚踝:“所以……

其实容显资更想说的是:

宋瓒, 你不会再赢了。

城门街往来的多是寻常百姓,今日更添了许多容显资托阿婉请来的贫苦无依者。容显资这一撒,不知又有多少人能挨过这个穷冬了。

富家一席酒, 贫户十年粮。

捡钱的人挤作一团, 叫人无从借道路,不过宋瓒也没打算慢慢悠悠去寻在城门楼上的容显资,他用了轻功,一跃而上落在容显资身边。

“摸着棺材时愣什么神?”容显资留意着城楼下是否有人员踩踏, 连个眼风都没赏给宋瓒。

刚要开口的宋瓒怔了一下,含糊道:“在想你会不会。”

容显资轻笑一声:“哦,是吗,我还以为你在伤心呢。”

“我伤心什么?”宋瓒脱口而出。

“那是我自作多情了,”容显资点点头, 语气平铺直叙“我还以为你摸着棺材愣神时,是你觉得我又选择了玹舟, 所以不敢打开呢。”

她抓过宋瓒的手, 将一把钱币塞给他:“看样子虽然大人为了得到我做这么多事情, 也没多在意我。”

被塞了满手钱币的宋瓒闻言入坠五里寒雾,支支吾吾道:“你没那么蠢。”

我……没多在意她……

容显资抓着宋瓒的手,将钱币挥洒出去:“那看见我不在棺材里面的时候, 大人又在想什么?”

她说话的气息打在宋瓒耳廓:“是觉得自己丢了面子, 还是害怕我真逃了,害怕以后你都见不着我。”

从城门楼下仰头看去,容显资把着宋瓒手腕的样子像是将他半拥在怀, 只见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宋大人,此刻面色紧绷,六神无主, 连气都忘了怎么提。

什么人能让宋瓒露出这般情态?

这时众人终于反应过来这位美玉不艳的贵人,正是近日里街谈巷议的妖女容显资。那些谢过她慈悲心善的声音刹那戛然而止,忽而截然相反的声音开始喧嚣尘上。

“我就说她看着就一股子狐狸精气!”

“可不是,季公子因她而死,今日季公子起灵,她倒好,穿的一身喜庆,也不怕九泉之下季公子来找她追魂索命。”

起先还只是零星几声的不忿,随着众人反应过来这人只是个孤女后,那辱骂之词愈发不堪入耳,比方才对宋瓒的怨毒烈过十倍。

容显资又凑近了些,几乎是在和宋瓒咬耳朵:“宋瓒,明明是你作恶,他们偏生只敢骂我,这真不公平。”

你才是不公平。

为什么你总能轻易撩拨我思绪。

宋瓒心底涌上一股潮气。

“我让??x?锦衣卫押这些人去挨板子。”宋瓒硬着身子,回道。

少女清脆的笑声如银铃,她探着脑袋朝着下面的人喊:“都别骂我了,宋大人说要把骂我的人都抓去诏狱。”

下面的人顿时炸开了锅,此时一个五大三粗的人余光瞥了眼阿婉。

阿婉朝他点头。

那人立马扯开了嗓子,朝容显资怒骂:“你个不守妇道的无知女子,诏狱上奉天子钦命,下察百官万民。这诏狱门,乃是为那些不忠不义、祸乱朝纲之人而开。我等不过将你做的事说了一遍,你有什么由头拿我们进诏狱。”

容显资将脑袋搭在宋瓒肩膀上,满眼无辜:“进北镇抚司还要由头?”

下面又有人回喊:“你不正是因为放火残杀季公子母亲才进去的吗?你难道不清楚?”

容显资用下巴蹭了蹭宋瓒脖颈,呢喃道:“大人,你的未来妻子是杀人犯,怎么办呀?”

宋瓒喉结滑动,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无妨。”

她不是想听这个的。

看着宋瓒紧绷的下颚,容显资收了那亲昵的姿态,大失所望地松开握住宋瓒的手:“也是,被骂的是我,干大人什么事。”

容显资的手一撤开,那点来之不易的暖意也被尽数带走。寒意成倍反扑,刺骨而来,宋瓒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抓住了离他而去的容显资。

“我会消了你的罪名。”宋瓒忙不迭开口。

话一出口,宋瓒便后悔了。

她是故意的,罪名悄无声息抹了便是,她非叫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推翻他自己定下的罪名。

自己怎么就这么上当了。

得言的容显资顿时喜笑颜开,将那箱子里剩余的钱币一把撒下:“宋大人说我不是罪人咯,普天同庆,这算我和宋大人的喜钱!”

听到喜钱二字,宋瓒被容显资三言两语弄丢的魂终于归了位,他转头望向喜动颜色的容显资。

高楼之上,不见形形色色毫不相干的碌碌众人,也没有杂乱街巷凌乱屋宇。

他只看见在苍天流云下一身红衣张扬夺目的容显资。

宋瓒别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倏忽大步上前,一把打横抱起容显资离开此地。

容显资并未挣扎,十分自然搂上宋瓒肩脖,由着他抱自己下城门。

想要的结果有了,她也不想再丢人现眼了.

宋瓒本想揽着容显资打马长街,但容显资看见那马的时候就咳嗽了两声。思及容显资尚在病中的身子,宋瓒偃旗息鼓,转而又想到什么,笑得一脸风流抱她回了马车。

那马车夫被容显资甩在了珍宝阁前,费了千辛万苦才寻到她,才把心放回胸膛,转眼间真阎王爷就上了车。

他连喘气都怕,僵着身子连勒缰都不敢出声,忽然身后传来响脆的巴掌声。

耳朵怎么能闭起来?!

马车夫心底咆哮。

没了锁链的桎梏,容显资这一巴掌打得实在,叫宋瓒嘴角都溢了点红。

“畜生,莫对老子动手动脚。”容显资压着火气,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宋瓒用拇指刮去嘴角血丝,却也不恼:“你今日这般闹我,还不许我向你讨要些补偿。”

容显资倒了一杯茶给自己漱口,又慌忙拉了拉自己衣衫:“技不如人得认输,难道你没有派人看着阿婉寻人么?是你自己太自负了,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宋瓒脸色冷峻,他俯身上前想揽过容显资继续方才的吻,被她一脚抵住拉开距离。

“宋瓒,别逼我。”容显资冷声道。

望着踩在自己心口上的锦鞋罗袜,宋瓒喉结微滑,他圈住女子脚踝,哑声开口:“我知晓你身子尚未痊愈。”

宋瓒眼底翻涌:“所以,我伺候你。”

车厢内不时传来两声充满克制的闷哼,车夫几乎不敢动弹,瞬间调转马头寻了条僻静远路。

到府门时,马车足足停了三炷香,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宋瓒闷笑:“本官头一回伺候人穿衣。”

容显资仰头倒在软缎上,喘气粗重:“滚。”

被骂的宋瓒笑意不减,他用绸娟细细替容显资擦去额间香汗,免得她下车着了寒气。

张内管战战兢兢候在府门前,以为宋瓒会斥她办事不利,却见宋瓒抱着被大氅拢着的容显资神清气爽地进了府,连余光都未扫她一下。

她不由诧异多看,注意到一身玄衣的宋瓒,似乎衣领处更黑了些.

“张内管说你早前便出去了,连午膳都没用,现在都到用晚膳的时辰了,”宋瓒将容显资稳稳当当轻放罗床上,眼含笑意“九天阁约莫快送膳来了,你要是饿得慌,可以尝尝小厨房的手艺,我特意寻了凤翔的厨子。”

容显资面无表情道:“我要吃腊八粥。”

宋瓒轻声道:“好,我去吩咐人做腊八粥。”

容显资冷冷看了他一眼,抬脚下床出门,就看见张内管拿着她落在马车上的干货匆忙赶来。

她一把拿过张内管手里的纸包,砸在赶过来的宋瓒身上。

“你做。”

宋瓒接住那干货,有些难以置信:“本官做?”

容显资皱眉:“不然还我做?”

一旁的张内管被这话砸得发蒙,瞅瞅瞠目结舌的宋瓒,又瞅瞅横眉冷眼的人容显资,最后瞅向那纸包。

她扯扯嘴角:“夫人,这些事让我们下人来做就成……”

“我一大早挤着人堆去买食材,难道不该他做吗?”容显资不耐烦打断。

宋瓒将手里的干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冷冷抬眼:“君子远庖厨,何况本官。”

容显资同他对上眼神:“我说,宋瓒你去给我做腊八粥。”

她挑眉:“我就是在使唤你,管你想不想做。”

语毕,恰有断枝坠雪之声传来。此后,庭院阒然,唯闻风雪簌簌,再无人语

容显资踩雪走至宋瓒面前,伸出手指,勾住他的衣带:“我领你去厨房。”.

当冰冷彻骨的的寒水没过宋瓒修长干净的手时,那股荒谬才把他从混沌中拽回来。

为什么我总对她听之任之?

容显资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看着他将混杂着谷壳的米与水一同倒入锅中,看着他将未去核的桂圆、未泡发的干硬薏米尽数扔进,看着那锅逐渐沸腾、咕嘟着可疑气泡的“腊八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半生不熟的、混杂的甜腻气息。

容显资咬了口冻梨:“重做。”

宋瓒扭头看去,容显资神色不变,又重复了一道:“重做,你这个闻着就难以下咽。”

一旁局促的张内管搓搓手,正想开口说什么,倒是宋瓒先开口了:“容显资,你莫要拿我寻开心。”

他话说得有些严肃,容显资上前一把打翻泡着的米碗:“我说你没做好,我吃不了。”

她走进几步:“宋瓒,我会饿肚子的。”

看着女子认真的神色,宋瓒慌乱别开头:“且再等我片刻。”

宋瓒虽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悟性不低,粥也简单,最后磕磕绊绊还是煮出来了品相尚可的腊八粥。

小厅内灯火温然,一张花梨木小桌,两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相对而置,清甜的米枣香气在空气中淡淡萦绕。

宋瓒觉得心底也有些暖,连煮粥的难堪彻底烟消云散了去。

容显资接过宋瓒端来的腊八粥,尝了一口便放下了,朝张内管道:“这碗桂圆有些多,你帮我盛一碗桂圆少的来,但还是要有两颗,增个味道。”

说罢,便将那碗推得里自己远了些,恰在二人面前。

容显资未用粥,他也莫名不想吃,看着容显资随意问道:“张内管说你出门穿了身白衣,怎的换了。”

容显资看着桌上腊八粥,垂眸回道:“这件昨日看上的,尺寸不合适让改,我喜欢这件,就急着换了。”

宋瓒若无其事地抿了口粥:“这件衬你,比白衣好看。”

闻言容显资转过头,冷冷看着宋瓒:“宋瓒,你有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不必拐弯抹角。”

宋瓒动作一顿。

此刻张内管恰好端着粥来,容显资轻轻吹了吹温热的粥:“我不给玹舟送行。”

她低头尝了一口,又道:“对我,不要试探。”

这话说得张内管都有些心惊胆战,诧异这时候夫人不是该对季玹舟避而不谈吗?

却听容显资又重复了一遍:“我不送。”

她目光缓缓挪向桌上那碗腊八粥。

我不信鬼神,玹舟。

但我想和你过腊八节了。

你且先用着刽子手的粥,我保证,下次便是他的骨血。

恍惚间,白日里那些人的辱骂又回响在容显资耳边。

“季公子因她而死,今日季公子起灵她却穿的一身喜庆,也不怕九泉之下季公子来找她追魂索命。”

他才不会呢。

穿得漂漂??x?亮亮的,不给玹舟看,我在这个鬼朝代,还能和谁:看.

兰婷尚在抽条,平日里打扮多是靓丽颜色,要赴季府的丧宴,定是要去买件素净成衣的。

故而当兰席听到容显资在珍宝阁一掷千金时,便明白得去那寻这位被宋瓒看着的人。

他看着桌案上的白纸黑字。

是兰婷默写下来的对话。

一切如常。

兰席抬手抚过这几个字,忽而将手攥紧,唤来书童。

“去,告知三大殿那边,砖石仍可四月至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