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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去出府寻医女,莫说少爷……

“快快, 去请府医”

“瓒少爷不在府里,这哪敢让府医细看容小夫人?”

季筝言正躬身把手教阿婉走针,忽闻院外传来一阵嘈杂, 乱得扰人心神。

她手下动作一顿, 耳尖骤然捕捉到人群中飘来的“容小夫人”四字,心头猛地一沉。

不等阿婉反应,季筝言已霍然起身,快步朝着院门走去。

她上前一步, 伸手稳稳拦住那婢子,厉色道:“站住!方才你们说容姑娘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说话的丫鬟本就六神无主,被季筝言猛然一问更是魂不附体:“回夫人容小夫人小产了。”

一句话让季筝言身子一晃,她不自觉伸手向后去寻阿婉,却见阿婉脸色更是土灰, 额间甚至有些涔涔冷汗。

想到自己那侄子,季筝言镇定心神, 手绢在掌心打了个旋, 眉峰高挑, 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瓒少爷尚未有主母,院子里便有女子小产,你们还敢寻府上男医去治?”

那丫鬟闻言立马跪下, 颤颤巍巍道:“还请夫人恕罪, 且告诉婢子如何做罢。”

“不可在府上治,”季筝言走近几步,低声道“且说是阁老院里有姬妾小产, 去寻往日医馆那女医。”

丫鬟没敢应下:“可大人说了,容姑娘不得出府。”

季筝言一把将那丫鬟从地上拉起来,拽到自己跟前:“纵使她有通天的本事, 锁着链子,身子小产,每日就一碗汤面,又能耐得何?她若是逃了,出了府就是杀我兄嫂的凶手,一介孤女四面楚歌。”

她顿了顿,抓着丫鬟的手使了几分力:“可她若是有什么好歹,或少爷名声败了,你们一干下人,安有命活?”

这婢子愣愣听完季筝言几句点拨,瞬间反应过来其中利害,腿肚子一软,声音发颤:“是小的蠢,竟没瞧出这风险,我这就送容小夫人去,不对,阁老姬妾去寻那女医……”

丫鬟话还没说完就行礼拔腿走了。

季筝言盯着那丫鬟慌张的背影皱眉,摆摆手示意阿婉上前,却半晌没人应,她扭头见阿婉还面如土色立在远处。

怎么吓成这样了?

季筝言摸摸她脊背,柔声道:“莫担心,你季哥哥一直派人盯着宋府,能用金子买到的药他定能寻去……”

忽而,阿婉似未听进季筝言的话,攒住季筝言的胳膊:“母亲,我想去送送季哥……送送容姐姐。”

显有异样的阿婉迫切地看着季筝言,她又似想到什么,用力拥住季筝言,俯耳道:“母亲,我衣柜最深处有一对两寸粗的蜡烛,封容姐姐的一份户籍和扬州柳府抄出的账目,我去守着容姐姐,你替我盯着。”

说罢,阿婉也没管季筝言的满腹疑问,拔腿奔向了宋瓒院子.

疼,好疼……

长久的孤寂隔绝让容显资五识已然十分迟钝,身子止不住打颤,她只闻到自己身下浓烈的血味。

房里窗门的木板子还封着,青天白日也只能打着烛火,显得此间更为瘆人。

屋中侍立的丫鬟们个个面带忐忑,手里捧着热水、参汤,轮换着上前,却都不敢多言。

容显资徒劳地喘着气,感受着什么在从自己身下流出,丫鬟正费力往她嘴里喂参汤,忽而一道惊呼自院中向屋内跑来:“稳胎药来了,稳胎药来了。”

那端着药的正是府医。

今早送食水的丫鬟一如往常打开那盖着帘子的小窗,却被闷聚的血气糊了满头。想着屋子里关的人,毛骨悚然壮着胆子进去看了眼。

只见往日纵使被囚也难掩容光的女子,面无血色蜷缩在血泊里。那丫鬟足足愣了三息,才爆发出叫满院婢子现在人人自危的惊叫。

听到稳胎药来了,众人皆让出一条道给那府医。

这道声音不仅仅只叫丫鬟婆子定了神,也打破了容显资混沌的意识。

孩子?

我怎么能有孩子?

我怎么能有宋瓒的孩子?

她呆呆看着那碗黑褐的苦药离自己越来越近,马上就要灌进自己嘴巴里。

那墨黑的瞳孔骤然聚了清明,容显资用着全身力气打飞那药,汁水洒飞,瓷碗破碎,那喂药的人更是被掀远。

“滚。”

容显资撑着身子坐起,嘶哑吼道。

一众下人皆被容显资的突然发作而吓住,此刻一人气喘吁吁跑来,正是方才被季筝言拉住的丫鬟。

她是宋瓒院子里的一等丫鬟,说话有些份量,来不及喘过气就朝屋里道:“还不送阁老的姨娘去女医处,都愣着干什么?”

这话突然,可宋瓒院子里都不是痴傻的,下一刻便反应过来此话何意,立马又散开去备出府的东西。

此刻阿婉恰赶到院内,她扒开想给容显资披衣的婢子,拽过那银白袄子将容显资裹住。

“容姐姐,医馆来接的马车已经被季哥哥截下了,只要你出府,就能上季哥哥的马车。”阿婉凑到容显资身边低声。

如果容显资能稍微喘一口气,能聚一下神,她就能察觉阿婉的神态语气都并非告知,而是问询。

她不是在说季玹舟在府外。

而是,你要出府吗?

但同宋瓒硬扛了多日的容显资已经没有这个心力了,突然有孩子的荒唐几乎摧残了她最后的堤坝。

容显资用着她孱弱的气力拽着阿婉衣领:“带我出府,我不能有孩子,我家不在这我不能有孩子。”

阿婉嘴角崩直,别开眼不同容显资对视,一把揽起形销骨立的容显资,又发觉她没法撑起容显资,将火发给了旁边的丫鬟:“愣着做甚,软轿抬舆没有,连搭把手都不会吗?”

那被训斥的丫鬟不敢做声,立马上前搀扶。

“阁老姨娘要去医馆,宋府少爷的丫鬟跟着做甚?”阿婉厉声呵斥,冷扫一周。

院里丫鬟一下子拿不准,这会儿不知早去哪的张内管姗姗来迟,她接过丫鬟的手扶着容显资:“那医馆的马车已经在府东侧门候着了,且由我同婉姑娘送去。”

有了张内管做保,一众人自不敢再多言。

这是容显资被绑来宋府第二次出府,却是如此??x?荒诞。

从宋瓒的院落往府东侧门去,一路上竟连个巡逻的仆妇,洒扫的丫鬟都见不着,静得只剩几人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就这般一左一右搀着容显资,将她带到了门前。

张内管一手抬着容显资,一手示意门房转身回避,在她将要碰上那朱漆门环刹那,一略带薄茧微微粗糙的手拦住了她。

“张内管,且由我扶着容姐姐罢,阁老往日那么多姬妾,几个由您亲自去送的?”阿婉道。

张内管一怔,同阿婉对视。

良久。

久到那背身的门房忍不住想动动耳朵时,张内管闷声道:“烦劳婉小姐了。”

一辆乌木马车稳稳停在石阶之下,阿婉搀扶着容显资,一约莫四十余岁的女医低眉顺眼恭敬上前搭手,阿婉察觉她脸色极白,在寒风中鼻尖被冻得通红,连鬓边碎发都带着稀碎霜气。

牵着马绳的车夫身形强硕,带着遮风挡雪的风帽,叫人看不清面貌。

那男子抬头,同阿婉对上眼神。

是杨宗。

阿婉只扫了一眼便匆匆挪开目光,同那女医一道将面无血色的容显资小心扶上乌木车厢。

帘幕掀开,内里果然有一白衣胜雪的男子端坐等候,容显资方才半个身子探进,便被他揽抱入怀。

那医女甫一入车舆便软了腿脚,脸上因惊恐而渗出的冷汗在隆冬中凝成冰碎,她用手背使劲擦去,手忙脚乱在铺了软垫的车里蹭了几步去给容显资把脉。

还没等她把出一个所以然,阿婉就已像倒豆子一样开口:“容姐姐小产了,或许是因为吃了避子丹的缘故。”

说这话时,阿婉低头盯着地上,没有看季玹舟也没看容显资。

闻言季玹舟抬头,他拂开那女医把脉的手,亲自探着容显资的脉,随后凝眉沉沉看向阿婉:“宋婉。”

连名带姓的称呼让阿婉瞬间胆颤,她下意识看向喊他的季玹舟,又立刻别开头。

季玹舟收了收抱着容显资的手臂,让她靠得自己更紧一些,压声道:“东西你收好了吗?”

闻言阿婉张皇失措地看着不悲不喜的季玹舟,磕磕绊绊道:“在,都在。”

“宋婉,是阿声给你销了奴籍,让你成了姑母的女儿,”季玹舟喉间似堵着火,却又怕惊着怀中虚弱的人,语焉不详“阿声被困,不食宋瓒送的膳食,只有你。”

这话一旁医女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多想,俯首敛息。但阿婉却刹那意会季玹舟言下之意,嘴唇翕动:“我”

他知晓了。

他只愤怒于我给容姐姐送“避子丹”吗?

他现下杀了我,我也绝无怨气。

不等阿婉再说什么,季玹舟抬手将她与医女一道打出车厢,在雪地翻了几转。

顾不得手上擦出的伤,阿婉惊慌抬头看向那马车,却只看见杨宗挥扬的马鞭。

她愣在地上忘了起身,一旁的张内管探身出门赶忙将她扶起,直勾勾盯着阿婉惨白的脸,却半晌等不出个所以然。

没了耐性的张内管抿嘴,显是对阿婉这副样子不满,一转头又换上了那狰狞的慈眉善目,扯着嗓子朝府内大喊。

“快来人啊,季府公子劫了锦衣卫的囚,快去北镇抚司寻宋佥事啊!”.

久违的玉兰花香让疼到恍惚的容显资魂魄稍归,她用冰沁的脸去贴着季玹舟温热的侧颈,攫取着他的气息。

长久的囚禁里,她想过始作俑者的嘴脸,想过父母的音容笑貌,想过办公室里香烟泡面的恶臭,想过大江南北山川日月,甚至想到了学生时期天天在晨雾里同她笑着打招呼的保卫处大爷。

就是没敢想过季玹舟。

只有季玹舟,真的会被她寄托希望。

她害怕季玹舟救不出她,也害怕季玹舟等不住来救她。

脖子上刺骨的寒凉没使得季玹舟颤栗,他用面颊蹭着容显资额头,让她能更快缓过冷意,又从车上一小木匣子里拿出一瓶丹药,轻手喂给容显资。

容显资靠着本能伸着脖子咽下,哽咽开口:“玹舟,我不要孩子,我还做不了母亲”

季玹舟目光里轻柔难化,看着她苍白的脸庞,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垂落的散发,小心地替她拢到耳后,指腹不经意蹭过她微凉的耳廓,动。

他开口,却没有接容显资的话:“阿声对不起。”

容显资摇头:“你不要因为我的遭难自责,这样反倒让贱人痛快,我也”

“我是说,如果不是为了救我,阿声不会同歹人有瓜葛,”一股涩意涌上叫他刹那张不开口,季玹舟缓了一下,郑重道“如若不是阿声,我也早亡于肺痨了。”

他扯扯嘴角,轻笑道:“我还欠阿声很多钱,在你友人关小姐那。”

季玹舟将容显资抱得更紧了些,甚至让容显资有些许喘不上气。这般抱着叫容显资看不见他的面容,从头上闷闷传来季玹舟的声音。

“我的命,本就是阿声给的。”

这话叫容显资心往下沉,一股不安席卷而来,她揪着季玹舟的袖口,慌乱开口:“眼下是要去寻司礼监的人吗,他们可有准备妥帖”

忽而,一股寒风猛地掀起车窗棉帘,刺骨凉意瞬间窜到容显资身上,顺着骨缝往皮肉里钻。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风灌进来的窗隙。

街边行人缩着脖颈三三两两走过,墙根下的牙子堆里,泥水结着薄冰,泛着冷白的光。

这景象太过寂寥肃寒,像块冰碴子硌在心头,容显资忙别开眼,喉间压着股闷沉的难受,正要接着追问季玹舟,指尖却忽然僵住,浑身猛地一颤。

她同宋瓒行房,最早是在她生辰冬月廿八的次日。

可眼下车窗外,京城仍是彻骨萧瑟,连树梢都光秃秃挂着霜气。

小产出血至少要妊娠四周,算下来该是年关将近,那时京城再冷,也该有几分辞旧的热闹,怎会是这般万籁俱寂的萧寒模样?

她攥着季玹舟衣衫的手指发白,出口的话刮着喉咙:“宋瓒将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连送餐食的丫鬟也来得毫无规律,我只觉得煎熬难耐。”

听到容显资的话,季玹舟眼尾发红,却不同容显资对视。

“季玹舟,我这些日子很委屈,你不可以骗我了,”她忍着疼揪着季玹舟衣衫,去同他对上目光“眼下到底几月几日?”

这一起身,那雪白衣裙下的鲜红闯进眼帘。

“玹舟,我不可能小产,亦未有孕,对不对。”

第52章 沉舟 季玹舟,我从未如此喜欢过一个人……

“外面没有任何年味, 我在北京呆过四年,如若元宵已过,则应当回温了, 你也绝不会眼见我被关如此之久。”

容显资说到后面语气发虚:“所以至少腊八节前, 对吗?”

季玹舟并未言语,只温柔地看着容显资,眼底细碎地闪着什么。

这软得像春时朝露的目光叫容显资有些天昏地转,她舍不得挪开眼神, 扯着声音朝外嘶哑开口:“杨宗,今日腊月初几?”

在外面的杨宗浑然不知,在寒风中吼道:“腊月初五!”

才五日吗?

她腊月初一早间被宋瓒囚禁,才五天竟让她时间感知完全紊乱。

对,她如果被关了很久, 季夫人和阿婉不会这般淡定,玹舟也会意气用事的。

容显资掰开季玹舟抱着自己的手, 徒劳无力地拍打着车舆:“杨叔, 快回马, 回宋府,快”

连日的囚禁极大摧残了容显资的精神与□□,她才大声说了几句话便喘不过气, 剩下的字全卡在喉咙逼得她直咳嗽, 季玹舟一把将她捞回怀里。

“阿声,宋瓒心狠手辣,只要你在他手里, 他总有法子叫我行差踏错,但至少我现在还能搏一搏,或能将你送去孟回私宅。”季玹舟看着眼眶泛红的容显资, 反倒笑了笑。

他看向容显资手上的金锁链,戴了二十日的手腕已经有了红痕,他使了内力一把扯断:“宋瓒被提了佥事,孟回也被调去了东厂做提督太监,阿声这么聪明,一定明白我什么意思,对不对?”

他抬手,细腻的指腹摸索着容显资素净的面容:“我在扬州便托了孟回,给阿声另办了一户籍,是季府嫡女,还是叫容显资,若我不在,按照大明律,季氏便都是阿声的。”

明明说着自己的生死,季玹舟却还一如往日平和:“这份户籍在宋婉手中,连同柳府抄家的账目,若她不交出,季氏只会被查抄部分现银给姑母,其余尽数上缴朝廷。所以阿??x?声,宋婉还是可以用的。”

容显资泪珠滚下,她张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季玹舟,我答应过要带你走,你要和我回去的”

季玹舟深提了一口气妄图压下心间坠疼,可眼前却还是模糊起来,他想别过头不叫容显资看到,却舍不得少看她一眼。

几乎被耗得将死的容显资挤出最后一分力拽住季玹舟的手,她焦急哽咽道:“季玹舟,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你对我很不一样,季玹舟。”

这话叫季玹舟愈发酸楚,他喉结滚了滚,状若无事笑道:“阿声总知道如何能让我不舍。”

他俯身,以吻封缄。

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我说这话。

对我很残忍,阿声。

因为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忽然,容显资感觉到浑身涌上一股暖意,十分汹涌却并不凶悍。

就像季玹舟的怀抱。

容显资并不清楚这是什么,但这股一样来自季玹舟的掌心,她下意识抗拒想要抽手,可季玹舟却将她攥得死紧。

“阿声,只是我才在江湖上寻到的法子,虽不能将内力尽数传你,但总归不会再叫你被金锁链钳制住了。”

季玹舟正说着,车厢外忽然爆发出利器剑刃的碰撞和不绝于耳的惨叫,连车厢都十分晃动。

一道令容显资恶寒厌恶,又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不知何处传来。

“季玹舟,此女乃你弑母凶手,你竟如此不忠不孝胆大包天,劫北镇抚司的囚犯。”

宋瓒应当是用了内力,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楚,饶是容显资瞧不见他,也能想到此时他是何等气定神闲,威严自若。

被索命的季玹舟置若罔闻,失了内力的他脸色惨白,勉强扯出一个笑:“抱歉阿声,此番怕是没法子将你送到孟回那了,但你放心,我曾答应王祥用季府填补山东造砖的亏空,我死后王祥必焦急万分,但孟回知晓你有一户籍在季氏,他一定会帮你的。”

“我不要,季玹舟,让我去同宋瓒说,他要什么我都可以,你不要这样我求你。”这股铺天的内力让容显资有了一分力,她终于勉强能动弹。

腹部的坠痛还撕扯着容显资,她咬牙想挣开季玹舟,又被他按下:“阿声!”

往日奔腾的内力消弭殆尽,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季玹舟望着容显资,细细看过她的每一寸,声音又轻又涩:“阿声,宋瓒此人寡廉鲜耻,自私利己,你离他远远的,好不好?”

季玹舟想要从怀里拿出什么,可就在这一刹那箭矢破空声呼啸而来,他一把拉过容显资护在怀里,乌木被箭簇钉得千疮百孔。

又不知是不是射中了马匹,容显资感觉到天旋地转,车厢侧翻,砸碎在京城青石道街上。

漫天的血腥混杂着污雪,明明是天子脚下皇城马道,却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

她被护在季玹舟怀中,身子又沉,并未感觉到有何疼痛,只是不知在哪传来玉石破碎的声音。

容显资从季玹舟怀里抬头,一股更烈的血腥气直窜鼻腔。眼前人素来白衣胜雪,此刻襟前却浸满大片血污,刺得容显资眼生疼。

两支利箭深深扎在他身上,箭羽许是方才翻滚时被折断,只剩半截残羽颤巍巍露在衣外。

季玹舟喉结用力滚了滚,似是想咽下涌上来的血气,还勉力想扯出个安抚的笑,可嘴角刚弯起,鲜血便顺着唇缝不住溢出,又忍不住大口呕出一滩血。

容显资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接,温热的血沾在掌心,如烙铁狠按在心,将那点残存的侥幸碾得粉碎。

她浑身一颤,猛地回头望去。

身着飞鱼服的宋瓒冷笑看着地上这对亡命鸳鸯,二人皆身着白衣,登对得叫他咬牙切齿。

他抬手搭箭,将弓拉得极满,箭头直指季玹舟。

容显资跪走前行,挡在重伤的季玹舟身前:“宋瓒我跟你回去,是我自己出来的,以后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求你别杀他。”

闻言宋瓒并未松力,只是侧头歪笑:“显资你在说什么胡话,他死了,你不就没得选了吗?”

他那桃花似的眸子亮得吓人:“就像你就算再不喜我送你的头面,可你不也只能戴着它来打扮吗?”

话罢,宋瓒拉弓的手一松,蓄满力的牛筋弓弦将箭矢以万钧之力送出,容显资下意识反抱住季玹舟。

意料中的剧痛并未来袭,那夺命的箭矢从她耳畔划过,只在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容显资松了一口气,却看见另一只箭矢直奔她面门而来。

这冷箭来得太急,她甚至没反应过来,那箭就已然扎进季玹舟伤痕累累的后背。

这股冲力带着季玹舟身子向她扑来,随后一大股温热滚落在她被季玹舟下巴抵着的那边肩背。

容显资目呲欲裂地抬眼去锁那罪魁祸首,只见姜百户在一处屋瓦上,手上还保持着松弦射箭的姿势。

声东击西。

怀里抱着的爱人气息愈发微弱,容显资去捧季玹舟的脸,只见季玹舟却是用着最后一丝气力去够着地上的什么。

他将那东西塞进容显资手中,这东西冷得她发颤。

是一截碎裂的衔尾蛇白玉镯。

他哽着一口气,还是笑得如往日一般温煦,可明若晨星的眸子却已经开始溃散:“后年的闰月最后一日,阿声来的地方,别忘了回家……”

这句话尾音刚落,季玹舟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被容显资捧着的头颅就这样在她手中耷拉了下去。

“玹舟,玹舟,季玹舟。”容显资一声唤得比一声泣血哀痛,从呜咽到最后的嘶吼。

可往日只要她唤一声,总会言笑晏晏应她的人却双目紧闭,再无声息。

将黑的天忽然洋洋洒洒下起了雪,起先还只是星星散散,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雪势骤然转猛,如柳絮般倾泄而下,落在二人身上,辨不出是白衣还是新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这场比初雪更急密的雪却唤不出一人开门张望。

家家户户窗门紧闭,连窗纸都透出几分紧绷。

却怎么也挡不住这满街化不开的血腥味。

腊月隆冬,朔雪寒风里,容显资用力抱住季玹舟的身子,徒劳地扯过自己新血叠着旧血的裙摆盖着他身子,想拢回季玹舟散失的温热。

一道皮革踩雪声由远及近走来,一抹赤红映入她的眼帘。

宋瓒居高临下看着相拥的二人,古井无波地开口:“好了,错处我已经帮你改了,显资,胡闹也要有个度。”

这声音将容显资的魂给拉了回来,她拥着季玹舟的手顿了片刻。

如霜似雪的人此刻已经彻底没了血色,容显资看了他很久,随后轻轻将他放在地上。

她回头,宋瓒歪着头看她,轻笑着朝她伸手,想拉她起身。

他怎么可以这般堂而皇之,安之若素。

容显资双目赤红如燃,扫过满地残骸,捡起地上不知是何人的刀,猛然抬手向宋瓒劈去。

“我杀了你。”

宋瓒旋身避过,刀锋擦着他肩背划过。容显资旧伤本就未愈,连日进食甚少,又遭逢出血,手臂挥到半空便发颤,却仍红着眼扑去。

刀势又急又乱,满是拼命的狠劲。宋瓒只守不攻,指尖几次擦过容显资手腕,都因她疯魔般的挣扎错开,直到容显资力竭踉跄,他才趁机上前,双手扣住对方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刀夺下,当啷一声掷在地上。

容显资被钳制得动弹不得,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里满是不甘,却因脱力浑身发软。

宋瓒拧着眉看她满身血污,终究是叹了口气:“显资,也就是你了。”

话音刚落,容显资便眼前一黑,身体直直软倒,恰好跌进宋瓒怀里,彻底没了声息。

宋瓒打量着这几日忍着不见的人,轻轻在容显资额头吻了一下,随后将其打横抱起,走向一旁的马车。

路过另一朱红马车时,宋瓒停了一下:“后几日估计司礼监那群太监少不得在圣上那说三道四,你且替我在内阁斡旋一二,事后重谢。”

马车里的人似乎被哽了一下,最后用着一言难尽的语气嚷道:“知道了。”

是兰席。

“为了个女人在京城上公然残杀自己表弟,还是皇商户”

宋瓒没有理会兰席的话,抱着容显资去了马车.

待最后一队锦衣卫的马蹄声消失在巷尾,沉沉夜色已彻底吞没了万物。

连还坠着的鹅毛大雪都裹在墨色里,只剩几分冷白的微光。

躲在不知何处的阿婉,指节仍因死死捂嘴而泛白,直到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才像脱了力般,连??x?滚带爬地钻出来。

她跌跌撞撞扑到季玹舟的尸体旁,双膝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碎雪。目光落在那身染血的白衣上,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张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第53章 容季he “快送ICU,记容显资账上……

“你好呀, 我叫容显资。”

“容易的容,显赫的显,资质的资。”

“显资天壤, 以曜阙声。”

季玹舟一直都记得第一次见容显资的场面。

那天容显资帮他固定好伤腿后, 竟直接将他扶了起来,他才发觉这姑娘身量颇高,饶是有些男子也是不及她的。

她大大咧咧介绍了她的名字,搀着他一步一步沿着水流走着。

他记事以来, 从未和一个女子如此亲密。

连母亲,也因嫌恶他,总离他远远的。

他想说男女授受不亲。

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季玹舟,你真是妄读圣贤书。

她又问了他的名字,家住何方, 作何活计。

“季玹舟,禾子季, 王玄玹, 归舟的舟。”

他侧头望去, 看着扶着自己的女子侧颜,当时曦光恰好打在她脸上,如流绪, 似微梦。

“我……忘记了, 只记得我叫季玹舟。”

如果你说你只是因为我皮相尚可而对我施以援手,那可不可以允许,你我相识只因为我是我。

在以后的长久相处中, 他发现阿声其实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她同小贩讨价还价,都是靠察言观色来判断有没有摸到对方底价。

但那天为何她没有看出来自己撒谎呢?

季玹舟想, 或许因为那时自己满眼都是她吧。

后来他跟着容显资,在日落时分寻到了一个屋子,已经积灰结网,四处漏风。

一路上容显资同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有趣。

她路上问了好几次他为什么在笑。

季玹舟想说你一开口我就想笑。

可是太失礼了。

所以他总扯谎,有时是指着远处一个木桩子说那有只兔子撞上去了,有时是说河边有条鱼在和河虾打斗。

容显资总是信了他的鬼话,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却只看到空空荡荡。

“姑娘回头太慢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

不对,心还是跳的,跳得五脏俱碎,跳得壳子里就剩这颗心还岿然独存。

他想去帮容显资打扫屋子,却被她一把按下来。

“哪里有伤员上前线的道理,小季同志,组织理解你有一腔热血,但你坐在那,就已经让容显资同志非常有积极性了!”

她说话遣词造句都让他耳目一新,后面也像她说的那样,容显资每次扫到一半想歇一歇,就会支着脑袋去看他

……的脸。

容显资显然不是个常事劳务的人,半个晚上拉稀摆带也就扫出一间屋子。

她打量了一下,十分肯定道:“能睡!”

那是季玹舟第一次与女子同榻而眠。

容显资十分自然指着那唯一的一张床:“伤员优先,你想睡床头呢,还是床尾呀!”

她眼睛很大,眨巴得流光溢彩。

这次季玹舟终于守了礼节,他听见自己磕磕绊绊道:“我,我睡地下便好。”

容显资一听就垮下脸了。

最后他睡了床尾,容显资睡了床头。

因为容显资说他要是敢睡地下,那她会在半夜把他抱到床上。

起先容显资是想脱鞋的,但她注意到她刚碰上鞋带,他身子就僵了。

最后容显资便穿鞋睡了,反正也没被褥。

那天他背对着容显资,根本不敢多动一下,他听着容显资绵长的呼吸,才惊觉自己的吐纳是那般重。

翌日,他从身上的衣带上取下一金挂饰,想着去拿去换些东西。

他本来是想下山找有无季氏产业的,可当他摩挲着那玉佩时,容显资却不似昨日那般近乎了。

他看见她的笑明显僵起来,眉毛挑了挑,问他是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犹豫很久,试探问道:“姑娘,或许此玉佩能让我们眼下境遇转圜一二。”

容显资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客气,却是直言不讳:“但鄙人更害怕麻烦。”

他不敢再言。

这是欺瞒。

他知道。

容显资接过他手里那金挂饰,打量两眼,确定没什么异样,就下山去换了。

那天他很后悔没跟着去,因为后面容显资吭哧吭哧一个人抱着比她三倍大的棉絮杂物的回来了。

容显资不会扎头发。

确切来说她不会扎这个朝代发型。

“还没拍过明代写真,这下穿上明制了,还没个好发型来搭。”

他看着容显资对着镜子呲牙咧嘴,莞尔一笑道:“容姑娘,我或许可以试试?”

他看见容显资诧异回头,少女脸上全是惊奇。

“你扎得真漂亮,是给你女朋友扎过吗?”

“女朋友,是何?”

“就是你心悦的女子。”

“我没有心悦……我没有女朋友”

“那就是前女友,就是和你有过曾经的姑娘”

“我亦无女朋友。”

他感觉到手下青丝的主人明显松快了几分,又开始谈笑:“小季同志,你这种情况可以和组织反应,组织会照顾每一位同志的家庭情况哒。”

虽然还是有些不太能听懂容显资的词,但这些天他大概也能摸清容显资的话是好是坏,他笑着反问:“为何容姑娘总唤我小季?”

容显资一下子回头看去,却被扯得呲牙咧嘴,他连声抱歉。

“不怪你,我自己马大哈……因为你小啊,所以叫你小季,你可以叫我容姐,他们都这么叫我。”

这话总有些怪,可他也不知何处奇怪。

他颦眉:“我已经及冠了,容姑娘你看着方才及笄。”

“又忘了,我现在是十五岁花季美少女。”

他听见容显资嘟囔,随后她又道:“可我真的比你大,你信不信?”

他不假思索点点头,他看见容显资在用镜子看他。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有么,我不曾察觉,但为何我不信你?”

他仔细着手下发丝,回话也没太思索,却感觉容显资一下僵在那了。

“你真的没谈过吗……”

这话他听得不真切,也没回她的话。

后面容显资一直立志于让他改口,称呼她为容姐。

“小季,要有礼貌,叫容姐。”

“容姑娘,你才及笄,我已及冠。”

“你说过你信我比你大的!”

“……”

他不知道为何,他想说他相信她说的,她比他年长。

但不知为何,他不想唤她“容姐”。

后来有一天,他莫名壮着胆子,问容显资她家中人如何唤她。

“声声,正常情况他们都这么叫我,有时候我太混账王八蛋了,就连名带姓叫。”

“是显资天壤,以曜阙声么?”

他看见在码“烤箱”的容显资愣神回头:“我才说一次,你就记住了啊……”

“那我可以唤你阿声吗?”

他都忘了那天自己怎么张口的了,只记得等待的煎熬。

他觉得上刑前也莫过如此了。

容显资双手沾着湿泥巴看了他很久,随后迷花笑眼道:“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