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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宋瓒能做的,她也必须能……

圣上方一回宫便传唤了容显资去乾清宫, 此时容显资还没把宫里的情况摸清楚。

她心里明白大抵是为了她手里的东西。

孟回告诉她,说京城现在的流言蜚语根本不足以撼动宋瓒时,她就没想过可以。

眼下的季家就是过冬前的无人看守的存粮, 她想做的以及唯一能做的是把不让季家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锦衣卫自诞生之初, 便游离于国家法司之外。无论行事如何不堪,龙椅上的天子只需痛心疾首表示自己任人非贤,便能与其切割干净。

或者说这个本就充满恐怖色彩的组织,除却其最基本情报职能, 还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为皇帝洗脱暴行的公关作用。

它将皇权的暴行转化为鹰犬的过恶,把制度的黑暗粉饰为个案的刑狱。

万千骂名由它背负,而圣听之上,独留清白。

可若是皇上亲自下场,那么宋瓒的失职便会上升为天子的失德。

所以至少短时间内, 靖清帝顾及民意,只能通过她容显资把手伸到季家包袱里, 她对于靖清帝就还有价值可言。

但如果皇帝铁了心要抄季家, 容显资给京城每个人发个手机天天刷季家新闻都没用。大抵过个一个月, 众人便会忘记京城曾有个季家了。

所以容显资必须让靖清帝安心,安心他现在对季家如探囊取物。

怀着这个念头,容显资垂首步入, 依礼跪拜,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恭顺。

这一跪足足跪了一刻钟,靖清帝才看完手里的文书。

“上次在春猎,你说你要替季家报仇, 怎么没求着朕替你做主?”靖清帝没叫容显资起身。

虽说皇帝宫殿二月末仍烧着地龙,但连日折磨还是叫容显资跪得难受,她眼睛有些发黑, 好在也不需要抬头。

“回陛下,奴婢也想过状告宋瓒,可当日所有人证物证皆证明赵静姝的死乃奴婢一人所为,而玹舟也是在奴婢获罪之时,太过冲动想带奴婢看大夫,故而奴婢只有含恨。”容显资恭谨回道。

她不能说宋瓒做事不对,会让皇帝觉得她不服已有章程,她只能说她恨宋瓒。

靖清帝用手撑着额头:“你怎么会出现在猎场?”

“奴婢被兰司赞带走时,姜百户和宋瓒府上的张内管在看管奴婢,奴婢担心他们告??x?知宋瓒,此人行事狂妄,奴婢担心他会叨扰圣驾,故而奴婢便让兰司赞先带奴婢去寻了孟内管。”

靖清帝睁眼。

“你救了朕,可要一个恩典。”

“奴婢不通礼法,能救圣护驾许是奴婢对破坏春猎规矩的挽救。”

靖清帝终于抬首,看向殿下跪着的容显资:“宋家小子,做事情有时候确实莽撞了些,缺乏历练。”

容显资并不惊讶靖清帝这个轻飘飘的“莽撞”。

“你对他有怨,乃人之常情,朕也准了你去打他二十板子。”

容显资闻言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奴婢叩谢陛下,必当结草携环。”

“结草携环,”靖清帝把这四个字嚼了嚼,“朕倒是真有件事要你去做。”

他顿了片刻:“三大殿的砖石,原是你兄长接手。”

“回陛下,三大殿的砖石实乃奴婢接手,去年九月回京途中,玹舟念奴婢在外孤苦,将其转至奴婢名下。”

靖清帝有些惊讶容显资的坦诚。

“这两月来,朝廷为这事可是四处扯皮,你眼下才站出来,不怕朕一怒之下杖毙了你吗?”

容显资咬咬舌尖:“回陛下,连日来奴婢被宋瓒禁锢于宋府,最为惶恐的便是辜负了陛下,季氏仰赖陛下恩典才得为皇商,本就应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若是处死奴婢可为陛下分忧,奴婢甘愿赴死。”

靖清帝看着容显资:“你看着,像是还有话。”

“但还恳请陛下给奴婢将功补过的机会,待奴婢报答完陛下的恩典,再责杀奴婢也不迟。”

容显资不疾不徐。

良久,上面才传来声音。

“容显资,你眼下,算得是内廷的人了。”

除却绝对的智力碾压到能推动人类文明或挑战极限,容显资并不认为有什么事情是非得谁不可的,尤其是这片土地人才辈出。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大都看谁先抓住机会。

她要找宋瓒复仇,按照眼下境况,就得顶替宋瓒,至少让宋瓒失去部分独特价值。

那么宋瓒能做到的,她也必须做到。

无论多难多荒唐。

宋瓒能扛下的肮脏,她容显资也能扛下。

靖清帝和容显资的谈话持续了一个时辰,守在殿外的孟回不知里面说了什么,但容显资再出来时,就已经是容尚功了。

孟回得令送容显资回尚宫局,一路上孟回压着嗓子同容显资并行:“这些日子里,宋瓒日日招舞姬,但大都不过一刻钟就送回去了。”

他挑眉:“他这么不中用?”

人会格外在意自己没有的东西,而孟回对宋瓒这个厌恶阉狗的人,若是在此处上看了笑话,会叫他舒爽百倍。

容显资气若游丝:“滚。”

孟回才忽然想起容显资应该很是厌恶和宋瓒有关的事情,自觉闭了嘴。

他犹豫片刻,想要道歉,却看见容显资脸色惨白。

孟回立马伸手扶着容显资:“你怎么了,不才跪了半个时辰吗,怎么闹肚子?”

话一出口,孟回就想起来,在宋府容显资被宋阁老手下的人踹了一脚。

他第一次看见容显资这么虚弱的一面。

“估摸着是落下病根了,我扶你去墙边靠一下,”孟回啧啧嘴,“看你这么虚弱,我才反应过了你这段时间遭了不少罪。”

容显资摆摆手:“不必,这一月来我疼习惯了,往前走吧。”

孟回道:“你这些疼全忍下来,别人看不见,都会说你不识好。”

这是在说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容显资也听过一耳朵,说宋瓒为了她做这么多,她不知道珍惜之类的。

“我不忍下来也还是那些话,厉害的人只要稍微对弱点的人好些,哪怕做了些错事也会很容易被人体谅的。”

容显资笑了一下:“但我要是不忍下来,可能真的挨不过去了,人在暖窝里堕落是很容易。”

孟回点头:“你真不后悔,我看宋瓒挺宠你的。”

容显资摇头:“你不要试探我了,我容显资只要还活一口气,就不至于卖了自己。”

她皱眉:“他给我带来这么多祸和苦,赏点他没什么损失的边角料我就感恩戴德了?”

这下孟回是真放心了,他转嘴又问:“四月砖石的事情,你真能接手?”

容显资眼神黯淡下来:“不确定,但我没有选择。”

她又道:“这些日子我得出宫去,陛下也准了我去整理季家,你给我备些人手,机灵些身手好些。”

孟回道:“我明白,你直接出宫,没人拦你,但你眼下也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宋瓒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陛下眼前造次。”

容显资道:“不是怕他找我麻烦,是我要去寻他共商事宜。”

孟回闻言猛然看向容显资:“姑奶奶你歇口气吧!”

容显资摇摇头:“我没时间了,得逼宋瓒加注。”

“你不怕宋瓒抽身?”

“有个东西叫沉没成本,我和宋瓒都还在桌子上,他看不起我,不会下桌的。”

孟回不是很能听得懂容显资的话。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急?”

“我要回家。”

孟回一愣:“你不是孤女吗?”

容显资不再言语.

这些时日,北镇抚司上下叫苦不迭。宋瓒几乎将此当成了府邸。若一直如此倒也罢了,偏前几个月他准时散值,让众人尝了些许松快的滋味。

由奢入俭难,如今再回到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熬着,便觉分外痛苦。

宋瓒像是铁打的,一离开北镇抚司,又去了花楼。吓得花楼里的老鸨以为自己惹了什么麻烦,却听见宋瓒只让她把所有姑娘拉上来遛了一遍。

“大人,您说这话……”被问询的姑娘面露难色,却刹那想起什么,“前些日子楼里有个姑娘,要同情郎私奔,被妈妈抓回来了,挨了打,起不了身没来伺候大人,不若我去把她叫来,大人问问她?”

宋瓒抬手抿酒,看着空酒杯,正想让人把那女子传来,却又想到了什么:“罢了,带我去寻她。”

姑娘相互看看。

到了屋子,宋瓒没叫旁人进去,自己去了屋子。

屋里狭小,混杂着血气和药气,床上女子脸上还带着泪痕。

“大人,奴家伤重,伺候不了大人。”姑娘虚虚道。

宋瓒冷眼看着床上的人:“你伤成这样,后悔寻人了吗?”

那姑娘笑笑:“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难道妓.女是个什么好活计吗?”

宋瓒暗下目光:“假若本官说要给你赎身,你也会这般义无反顾出逃吗?”

闻言那姑娘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若得大人垂怜,奴家必好好侍奉大人。”

宋瓒皱眉:“我以为你这般,是也相信情爱这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换个人你也同意?”

那姑娘嗤笑一声:“情爱这玩意不当饭吃,过得好的人才有心思去在意。”

宋瓒道:“那如果一个挺聪慧的人”,犯浑了,放着顶好的日子不过,是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去喜欢一个更劣等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那姑娘怕得罪宋瓒,想寻些好话来说,却被宋瓒看穿。

“本官询话,好好答。”

那姑娘被这冷声给吓着,犹豫开口:“奴家不知,只是要是喜欢的话,有时候也讲不了什么道理,许是喜欢就喜欢了。”

她顿了一下:“有时候,一个人觉得好的,在另一个人眼里,或许没那么好,也说不准。”

第72章 第 72 章 找你合作,杀你爹

“因为用不了钢筋, 此物的作用会大打折扣,不过比起糯米灰浆,它成型的时间短了很多。”容显资站在一旁看着灰头土脸的兰婷。

出乎容显资意料的是, 她原以为兰婷出身温香软玉, 对这类土木活至少会有些不适应,但兰婷反倒十分热忱。

这下容显资终于在兰婷身上看见了她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有的意气和活力。

兰婷嫌弃面纱繁琐,总被灰沙呛得咳嗽:“所以……咳咳,就算四月砖石抵不了京, 三大殿也能如期……啊切!”

这一个喷嚏打得一旁的烧炉工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容显资实在忍不住,抓起那面纱就往兰婷脸上糊去。

“你现在年轻没事,吸入灰尘过多得‘硅肺’就老实了。”

“你也不过比我大四岁。”

姐姐比你大十四岁。

容显资看着兰婷专心致志手里活计的模样,想到了什么。

“这东西, 兰席对外是怎么说的?”

兰婷方才还兴致勃勃的表情一下僵在脸上,随后又无所谓道:“自然是兄长所造。”

她眼睛随便飘到了某个角落:“说是我弄出来的, 东西他们就不会用了。”

容显资对这个回答并不诧异, 她看着兰婷压不住的失落,??x? 清冽开口:“合适的时候,我会在陛下面前提起你的。”

兰婷一怔,又有些别扭:“不必, 又不是我的方子。”

容显资淡淡瞥了一眼兰婷:“亦不是我发明的, 我是偷了方子,但制作过程是你留的汗,不能白流。”

她拿起扇子替兰婷扇风:“你空闲时, 研究一下怎么能让火炉烧得更烈些。”

兰婷懵懵回看过容显资,但也没有反驳。

她好像还挺喜欢整这些的。

容显资看着兰婷的模样忍不住笑,却又想到祭祀大典她要逼兰婷做的事, 眼神黯淡下来.

自打容显资入了宫,京城里的人见宋瓒的样子,都觉得这是老房子着了火,拼了命将美妾歌姬送去,宋瓒来者不拒却也不留谁,就看几眼说几句话又走了。

今日花船上,一官员宴请宋瓒,酒过三巡,那官员眼瞅着宋瓒喝了两壶酒,灰黑色的眼珠子滴溜一转,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就下去了。

宋瓒恍若未觉。

片刻,一轻巧步子踏入,女子娉婷袅娜走至宋瓒身边,替他斟了杯酒。

“宋瓒,我陪你喝罢。”

宋瓒身子陡然一僵,可刹那又被滔天怒火席卷,他抬头看去,女子身穿宫里尚功服饰。

她冷冷看着宋瓒。

见宋瓒没有出声,她又靠近了些,将酒壶递至宋瓒唇边。

宋瓒额头间青筋狂跳,他闭目不去看女子,从喉咙底压出声。

“滚。”

“宋瓒……”女子僵愣原地。

“滚!”

宋瓒声调陡然提高,那女子立马惶恐跪下。

“看在你这张皮的份上,本官饶你一命。”

那像极了容显资的女子得言不敢再多呆,连滚带爬出了厢房。

酒气灼喉,宋瓒冷笑一声。

凭什么人人都觉得你对本官来讲十分重要。

就在女子转身离去的一瞬,宋瓒抬眼望去,压不住的厌憎翻涌而上。

此刻他只见一个与容显资毫不相似的背影。

暴怒骤起,他扬手将银杯掷出。

那女子未察身后危机,却忽被一股力道猛地拽开。

银杯嵌入廊柱,深陷其中。

她惊魂未定,劫后余生却不敢出声,生怕又惹恼到里面贵人,泪眼婆娑地回首,想要答谢救命之人,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骤然失声。

房外没传出他料想的声音,可宋瓒却不敢抬头。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但他不想看见那张假的容显资脸。

忽而厢房门被合上,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再厌烦我也不能滥杀无辜罢。”

刹那,宋瓒连吐息都忘了。

容显资走上前,看着宋瓒桌前的玉盘,拎起其中一颗樱桃随手放入嘴里:“三月的樱桃。”

她耐不得酸,表情有些凌乱:“和你们这些能吃酸果子的人说不到一块去。”

宋瓒仍保持着那以手撑额的模样,他眼皮已经抬开,可整个人如木胎泥塑一样,连看容显资一眼都不敢。

上次见容显资,还是春猎那日。

容显资抬手在宋瓒面前打了个响指:“长得和我有点像的人你都看不惯要打要杀,怎么我一来你还不说话了?”

她有些不耐烦,一把掐住宋瓒下巴,将他头抬起来同自己对视。

容显资出宫没穿宫里尚功的制服,身上的春装是月牙白,细看还有流光溢彩。

宋瓒觉得这身衣裳布料有些眼熟:“这是府上的云锦。”

容显资抿着樱桃,闻言眼睛一亮:“你居然记着这么小的事情。”

说罢,她松开掐着宋瓒的手,后退了几步转了几圈。

是春猎离府那日,宋瓒命张内管拿去裁衣的料子。

“挺不错的,我直接去寻了裁缝拿来穿了。”容显资话不似作假,她似乎确实挺满意这身衣衫。

她又将另外一只手举到宋瓒眼前,那是一捧芍药。

女子迷花笑眼看着宋瓒,将花凑得离他更近了些:“以物易物。”

宋瓒喉结滑动。

“云锦千金难买。”

“这芍药也很难寻。”容显资撇撇嘴,想了一下似乎也很难说服自己云锦和芍药一个价,便收回了手。

宋瓒看着容显资收回的动作,几欲张口。

容显资注意到宋瓒微动的唇,轻笑一声,打开了桌案上一空酒壶,将芍药插了进去。

宋瓒心落定了三分。

这芍药是容显资上船是见一位老奶奶卖的,随手就买下了。老奶奶实在,花瓣繁复层叠,如锦缎似云霞,饱满得快要坠下,还带着水珠。

随手一插都好看。

察觉自己的心绪,宋瓒有些难受,他冷冷开口:“容尚功来寻本官,有何贵干?”

容显资大喇喇坐在宋瓒眼前桌案上:“找你合作。”

宋瓒看着容显资煞有介事的模样。

这些日子,宋瓒早发觉容显资惯会做戏了,她要是先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后面再寻他也没什么异常,好像她什么也没做过。

什么也没恨过。

叫宋瓒看不清她对自己到底什么心意。

凭什么你觉得我会被你随意摆布。

宋瓒别开眼,干涩开口:“什么事?”

容显资挑眉,十分满意宋瓒的识相:“杀你爹。”

宋瓒猛然回头。

容显资咳嗽了两声,腹部又隐隐作痛:“夏至祭祀大礼,我想杀你爹,合作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叫宋瓒没忍住嗤笑一声:“容显资,你怎么想的?”

他咬咬牙:“真觉得本官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容显资疼得厉害,在桌子上挑挑拣拣看有什么能垫肚子的:“当然不是,我是深思熟虑才来寻你的。”

她翻找了半晌,也没找到能下肚的东西:“你是阎罗,我是妖女,我俩合作,天经地义。”

“而且如果宋栩倒台,你是得利最大的那方。不过多久,你爹就拉扯你剩下的兄弟入庙堂了,届时他有了选择,首先要做的就是打断你这不服的儿子骨头,反正他也没多少活头了。这种人越老越刚愎自用。而且为陛下弑父,你父亲的政治资源至少有一半能直接流向你。”

容显资脸色有些惨白,还是扯出一个笑。

“怎么样,合作吗?”

“你我眼下可不是能合作的关系,”宋瓒拧眉,看着容显资的脸色,“以你的身手,救下那女子怎会伤着。”

宋瓒压下自己想去将容显资揽入怀中的冲动。

“那也可以暂时签定一个互不侵犯条约嘛,”容显资咬咬牙,“这是宋栩那老匹夫留给老子的东西。”

闻言宋瓒瞳孔微张:“为何……”

为何你同我在一块不言你的伤?

他想起来,好像容显资同他在一块时,伤药没停过。

伤成这样,也不同他讲过。

容显资摆摆手,空荡的衣袖似乎只笼住了一截骨头。

宋瓒道:“你将你计划说说。”

“我时间不够,来不及摸清楚宋栩的政治环境,我问你,你觉得能告诉我的,你便说。”

“宋栩纵横官场多年,你拉拢他政敌无用,这些招数他都习惯了。”

容显资皱眉看去:“我在你眼里那么聪明,还能和这种老不死的狐狸玩弄权术?”

宋瓒一愣。

容显资道:“做事情能不能简单点,让他犯错不就好了。”

“有什么错是他掩盖不了的?”

“杀人。”

“呵,本官杀季玹舟都无事。”

容显资眼神一暗,压下心中仇恨。

“如果杀的是和他一样身份的人呢?”

宋瓒抬眼,容显资笑得温和.

同宋瓒碰过面后,容显资脱了那身衣裳,去了季府整理季家的东西。

此时天色已暗,容显资拎着灯笼踏入季府,没叫孟回派的宦官跟着。

府上还剩三两仆人和李管家,那李管家当日曾在宋瓒面前做人证,说赵静姝死前只同容显资见过一面。

他以为此番容显资来,定是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可容显资只是叫他领着去了季玹舟的书房,便叫他下去了。

李管家冷汗涔涔,容显资虽没发落他,却叫他觉着脖子上悬了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刀。

容显资在房门前站了许久,久到皓月拉的影子都换了方位。

“你是最有资格进去的。”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容显资回头,是季筝言。

“季夫人。”容显资轻声见礼。

“你现在应该唤我姑母了。”季筝言上前提醒着容显资。

容显资轻嘲一笑。

“鸠占鹊巢罢了,我享不了多少时间的福,最多明年秋,就会把这些归还给季夫人。 ”

“若不是你,季家这些东西早就被抢光了。”

一阵夜风吹过,季玹舟院子里,春末残存的玉兰花还在枝头开着,传来淡淡清雅花香,在容显资周身流淌。

像是季玹舟永远为她敞开的怀抱。??x?

她原来是不留意玉兰花的。

寒冬时,北方好歹偶尔下个雪,满地枯败和白茫一片替换着来,她去南方工作后,是日复一日的绿意,有时候都分不清季节。

所以她喜欢腊梅,足够独特,又能贯穿无聊的冬,总让她耳目一新。

春日里千树万树花一夜开尽,玉兰又太安静,容显资便不是很能留心到花期并不算,长又不够鲜艳的玉兰了。

可季玹舟身上总有一股玉兰香。

久而久之,她终于在万花里赏眼了玉兰。

流影虚华,山海过眼,喧嚣置于身外,容显资忽然感觉在此朝,世界大千都在留白。

回神仍是冷华的院落。

“容姑娘,这几日我都有回季府替你整理账目,”季筝言神色有些痛楚,“玹舟他……都理得很好。”

她语气有些哽咽:“那些日子,府里他母亲的丧礼,季家的动乱,还有当时传他……”

“传他不仁不肖,为了我,连自己母亲的死都不管了。”

容显资接过季筝言的话。

季筝言抬眼看去,却看不清容显资的脸色,但她却能闻到容显资身上那股同她相性格格不入的,腐朽的味道。

这些话容显资说得很困难,却在逼自己说,一字一句都在凌迟她自己:“他还挂念着我,我在宋府里,他却总能通过夫人您照顾我,还在外面直接寻到了王祥。”

“容姑娘,我并非责你的不是……”

“我好想他。”

容显资摸过手上的衔尾蛇手链,忽然一滴泪滴在上面。

“我在宋府很少想过他,后面我发现原来是我不敢去想他,就像我不敢去看自己身上的伤病。”

她似乎把季夫人当做了一个可以说体己话的女性长辈。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可以这么想一个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作者有话说:宋栩,宋阁老,宋瓒生父,在容姐和宋瓒之间,起一个波兰的作用[抱拳][抱拳][抱拳]

第73章 第 73 章 质问强者是需要勇气的,……

季筝言不知如何回话。

良久, 她道:“抱歉。”

她是在替宋瓒抱歉。

容显资既没说不必亦未言愤恨,她收泪,吸了吸鼻子:“季夫人, 你回季府吧。”

季筝言定定看向容显资。

“你会对宋瓒下手吗?”季筝言明知答案, 却还是问出了口。

容显资轻笑一声:“如果我输了,夫人会给我收尸吗?”

季筝言嘴唇翕动:“容姑娘,眼下你已经逃出来了,何必要把自己整得……”

她想劝容显资息事宁人, 可看见容显资清瘦的身影,只觉得说不出口,又道:“玹舟在,也会想你平安就好的。”

容显资并不责怪季筝言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也明白她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宋瓒出生的时候, 夫人很是欢喜罢,”容显资笑笑, “夫人对阿婉都这般好, 当初也很爱宋瓒罢。”

这话将季筝言拉回了过往,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季筝言目光柔和了下来,随后又盖上了一层痛色。

“瓒儿他……小时很可爱。”

季筝言声音有些轻。

“宋阁老如此对待您, 可您失势前仍然愿意帮扶宋瓒。我想没有什么爱能比季夫人给他的更为沉重了, 但就是这份爱太无私,宋瓒反倒接不住。”

这是一个很委婉的说辞。

可季筝言听着却还是有些难受,她开口有些幽咽:“容姑娘看人, 很准。”

“最初我与宋瓒相遇,我救了他,他却想纳我为妾, ”容显资说话有些厌恶,“我不知京城是怎么看待妾室的,但以我浅薄的道德观,这至少不是一个对待恩人的做法。”

她讥笑:“他说是因为我是孤女,我差点都被他说服了,真的。”

“后面逐渐接触,在交锋中他提高了我在他心里的价码。但因为我弱小,所以连他对我的伤害,他都觉得是一种恩赐。”

“他爱上我了,”容显资说这话时,有些恶心,“但他还是他。”

听着容显资说自己的骨肉,季筝言有些许不自在,却不知如何反驳:“瓒儿他……受宋栩影响很深。”

容显资点点头。

“他生长于宋府,要同兄弟姐妹争取颇多,用自身价值以获得宋栩的认可,这种环境扭曲了他对亲密关系的认知,可他又没有完全褪去人性里对亲密关系的渴望。所以最先只能纳我为妾的说辞,他发自是内心认可的。”

“按常理讲,他这个地位的人,哪里会被一份情困住,只是他强夺我入府的时候,他就作茧自缚了。”

“所以季夫人,如果我歇下来了,宋瓒也不会歇下来的。”

季夫人嘴唇微张,随后:“瓒儿对你很是上心的,或许……给他个机会。”

说完,季筝言自己也深觉不妥:“抱歉,是我失言。”

“退一万步讲,我放弃自己和他在一块了,他的爱能持续多久?”容显资并未生气,“在现在他就并未过问我的自由意志,何况以后?”

对季筝言的拉偏架,容显资甚至一定程度上能理解她的想法。

在此类关系中,众人都偏向于改变弱的那一方,往小是家暴的和解书,往大便是弱国和列强。

质问强者是需要勇气的,但让弱者妥协来平衡各方甚至和睦相处就要轻松很多了。

而季筝言又是宋瓒生母,容显资觉得她能理解自己的苦楚,已经非常通情达理了。

“季夫人,我未曾做过母亲,但也十分护短,理解您眼下的两难。”

闻言季筝言一僵。

“我没法劝您不去看不去管。”

容显资说着,咳嗽有些压不住:“那日春猎,我尚未病愈,杀那畜生并非易事,或许我也会死在他獠牙下,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得接受这个结局。”

她看向季筝言:“人生在世,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季筝言再无话可说。

容显资自发圆过了这逐渐走向尴尬的对话:“总归您是玹舟姑母,现在也是我的姑母,我现在内廷,说的话也有些份量,必不会叫您难过。”

她笑笑:“谁赢您跟谁就好。”

这份无法和解的仇恨对于一位母亲而言十分残酷,容显资不忍再去看季筝言。

“季夫人,你回季府罢,无论最后您如何看我,我都接受。”

说罢,容显资推开季玹舟的房门,不再回头看站在院落里的母亲。

房里一切如旧,玹舟淡雅爱洁,房间里还残存玉兰的味道。

容显资没有去看桌案上的文书,而是直接去了衣柜。

她打开柜门,将自己埋在故人旧衣里.

春光渐老,转眼已是四月。可容显资的咳嗽却未见好转。共事的女使瞧她咳得辛苦,于心不忍,几番强拉她往太医院去。

起初她还感念这份好意,勉强应承了几回,到后来,几乎是有些讳疾忌医地躲着了。

那心善的女使知晓她过往的纠葛,最终也只是拍拍她:“看开些。”

容显资咧嘴一笑:“我还看得不开?我一顿能干掉八两米饭!”

女使终究是再也无话可说了。

容显资无事便整理宋阁老的往事弥补信息差,虽说宋瓒明面上同她达成合作,但以她对宋瓒的了解,宋瓒一定会有自己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