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宋瓒的联盟,只求最后一击的同仇敌忾,至于中途的拉扯,就各凭本事了。
手上纸张翻过,门外传来脚步声。
兰婷端着一托盘,在外犹豫踱步,容显资头也没抬,轻声道:“进来吧,外面站着累。”
兰婷撅着嘴进来了。
她将托盘放在桌子上,不知怎么开口,随口道:“怎么我每次来,你都不关门啊?”
“闷得慌。”
兰婷感觉到容显资不是很愿意聊这事,可她实在不知怎么找话,她推了推带来的东西。
容显资抬眼看去,是新鲜的鱼生和几瓶药。
她轻笑一声,看着眼前别扭的小姑娘:“怎么给我送东西?”
兰婷别开眼没看容显资,手指在桌山画着圈:“那个……哥哥那边收到砖石,三大殿的修缮很是顺利。”
她极快道:“谢谢你啊。”
容显资笑意淡了下去:“那是我和兰席的事情,怎么你来替他道谢。”
兰婷说不上来,她将一瓶药拿给容显资:“听说你在宋府被雪活埋过,现在还在咳嗽,这药你试试。”
容显资看了一眼那药瓶:“你怎么见着宋瓒的?”
兰婷一愣:“你怎么能知道这瓶药是宋瓒给的?”
她又道:“剩下的是我给你的,但我拿??x?去太医院看了看,他们都说宋瓒给的这份好一些。”
容显资将手里的纸张收好,牵着兰婷坐下:“我想问你些事情,你觉得不方便说或者不知便直接告诉我,可以吗?”
兰婷懵懵点头。
“先帝无子,陛下是旁枝即位,那时清流一派要陛下先从崇文门入东华门,以皇太子身份登基,陛下不肯,僵持半月。当年的内阁首辅是杨阁老,宋阁老还只是礼部侍郎,最后却是他带着先太后也就是你姑母兰太后的懿旨,命文武百官即日上笺劝进,此后兰宋两家交好,是吗?”
兰婷点头。
“兰太后去世后,陛下再提及其即位正统性,欲抬其生父入宗庙,却遭宋阁老领头呈表,随后陛下退步,朝廷也同意了重修三大殿,但宋阁老却压住兰席,让其只为郎中,同时季家遭难,宋瓒开始为季家庶叔背书。你家里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要你接触宋瓒的?”
兰婷皱眉思索,随后点头。
得了兰婷点头,容显资松了一口气。
她牵住兰婷的手:“那我们就有共同的敌人了。”
容显资抽出一张纸,放在兰婷手中:“劳驾将此物交予兰席。”
兰婷打开纸张,看清里面的白纸黑字后双目圆瞪:“你疯了?”
这声音几乎尖叫出口,兰婷下意识朝门外看看,察觉没人才压声:“如果失败你第一个死。”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你现在手里拿着季家的钱,哥哥夸大三大殿的消耗虽会惹怒宋阁老,但也会让你愈发危险。”
“你居然先关心的我,”容显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所以让令兄放心去开团吧,我抗伤。”
兰婷一脸空白:“什么开团?”
容显资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摇了摇头:“真是昏头了。”
兰婷见容显资的脸色,明白她是心意已决,不再多言。
“你三月才接手季家,怎么这么就把砖石搞定了?”兰婷回过头,问出来疑惑。
闻言容显资眼神黯淡了下来,兰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刚想说自己多嘴了,却听见容显资道:“不是我搞定的。”
她看着手上的玉手链:“他将一切都安排的很好。”
除了他自己.
冬至祭天,夏至祭地。
这场名义上祈求社稷安康,实则象征君权神授的仪式让内廷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
但容显资是个例外。
名义上她是容尚功,可就她三天两头往内库承运跑的架势,谁都能明白她就是顶个头衔,实则直接听命于陛下。
容显资上班惯常踩点,有时候赶不及了就直接弃车从侧墙翻进办公室,这个良好习俗在此朝也被她很好地发扬了。
在宫里通行,但凡她能抄的近道,全都被她踩了个遍,总归现在也没人会再去斥她不守礼。
哪怕她比在宋府时不守礼得多。
容显资刚从假山跃下,脚尖甫一沾地,便敏锐地捕捉到一缕微不可闻的衣袂破空声。她回身便是一掌,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截住。
一股巧劲随之袭来,将她整个人反按在嶙峋的假山上。
对方甚至还贴心地用自己手臂给她当肉垫。
“宋瓒,你要找我可以直接找,没必要守在路上逮我。”
宋瓒轻笑:“本官找你要是叫旁人知道了,岂不是笑话本官没脸没皮上赶着?”
第74章 第 74 章 他想说今日是他生辰
宋瓒握住容显资还手的手腕,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脸色微沉:“你怎么会有内力。”
容显资挣扎无果:“与你何干?”
宋瓒确定容显资离开他府上时体内并无内力:“这是那商贾之子留给你的?”
容显资眼神一凛:“他有名字,叫季玹舟。”
这是默认了。
也就是容显资在宋府时未曾炼化这份内力, 直到来了内廷。
“你病成那样, 明明有内力却不使,还敢去杀那畜生?”宋瓒皱眉。
容显资咳了几声,甩开他握着自己的手:“我怎知你会不会有什么法子化去这内力。”
宋瓒神色一僵。
如果在他身边时,他知道容显资有内力了, 他会怎样?
那金锁链晃荡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我会想办法化去的。
但宋瓒更难受的是,容显资为了防他,在病重时,宁可冒着更大死机去杀那野兽。
“你寻我是何事?”容显资冷冷开口。
宋瓒强硬抓过容显资手腕探脉:“你眼下有内力了,怎还会如此虚弱?”
容显资冷笑一声:“宋瓒, 你觉得你有资格过问我的身子吗?”
宋瓒眼神一慌,嘴角抿直。
“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很忙, 没功夫同宋大人叙旧。”容显资抬脚欲走。
“关于夏至祭祀, ”宋瓒拦住欲走的容显资,“容尚功难道不想同我聊两句吗?”
此话果然有用,容显资收回步子, 终于正眼看向了宋瓒:“宋大人还请直言。”
宋瓒轻笑, 懒洋洋看了四周:“你打算在此处聊,不怕隔墙有耳?”
容显资深吸一口气:“难道不是宋大人要在此处拦我?”
宋瓒耸肩:“带我去你住所。”
话落,容显资同宋瓒对视, 却见他眼底一副无赖模样。
她二人相见,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容显资苦心经营的“忠诚”就会顷刻崩塌, 她还没有到能和宋瓒扳手腕的程度。
容显资极快思量利弊。
“宋瓒,你又逼我。”.
因为容显资身份特殊,并不住在尚功局里,孟回给她单独寻了间清净处。
宋瓒站在内院子里,环视一圈。
方砖满地,不过两丈见方,墙角处栽种了两棵树,一株是玉兰,一株是腊梅,但眼下都不在花期,嫩绿与深绿交叠。
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两侧并无厢房,东侧搭一溜矮厦,容显资自个垒了一炉子和小灶,堆了些柴火。
容显资住所自然比寻常宫人宽敞,却仍是处处显着分寸,比起在宋瓒府上更是云泥之别。
宋瓒走到柴火边,看着那明显是女子所坐的小矮凳,语气莫测:“你算计这么多,就为了过这日子?”
他看着简陋的灶台:“孟回现在指望着你在陛下面前同王祥争脸,没给你派宫女太监伺候着吗?”
容显资舀了一瓢水净手,没有理会宋瓒的讥讽:“派了,但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便叫她们回去了。”
想了一下,宋瓒虽然不理解,这是容显资能做出来的事,他不再多言。
容显资背对着他,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回头宋瓒已经兀自踏入了她卧房。
容显资快步进去,见宋瓒正在翻弄她柜子上旁人送来的礼。
他随手拿起一尚食局送来的供奉:“你都瘦成这样了,我还以为各宫这么没眼力见不给你送东西。”
宋瓒看着柜上都没拆封的东西:“原来是你自己不用。”
寝居之处,陈设依旧清简。一张榉木榻,窗下的书案偏大,放着公文,未有熏香。
算不得简陋,但是离享福二字太远,宋瓒看着容显资住处,心下愈发闷得慌。
忽然,他瞟到柜上摆放的药瓶。
他走上前,随手拿起一瓶:“我给你送的药都是顶好的,千金难寻,你为何不用?”
宋瓒又摆弄了几下,发现容显资不是不用他的药,连兰婷孟回送的亦未服用。
他声调骤急:“你又服不得汤药,这样下去能撑多久?!”
容显资冷冷抬眼看去:“踩过的坑,有必要踩第二次吗?”
这话叫宋瓒一怔,将容显资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回,他才明白容显资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说她“小产”那件事情。
灶台前的东西连同那些未拆封的糕点又在闪过宋瓒眼前,他语气有些轻:“你是不用任何经他人手的东西。”
想明白这件事情,宋瓒看这容显资玉减香消的模样,心底密密麻麻泛起一股刺痛。
可随之而来是一股隐秘的喜悦。
哪怕她离开我了,却还是有我带给她的痕迹。
容显资看着宋瓒,几乎立刻明白宋瓒此时的想法。
其实还有的,是她信不过宫里的人。
她根基未稳又颇得圣上青眼,还因为孟回直接和掌印太监王祥成了对头,不得不小心谨慎些。
可容显资想到了什么,将话咽了下去。
她立于窗前,背着天光,淡淡看着宋瓒:“寒舍宋大人也观赏完了,现在能同我共商事宜了吗?”
宋瓒看着容显资冷漠的样子,那股喜悦淡了下去:“不急,本官尚未用午膳,来找容尚功讨一口面吃。”
他抬抬下巴,示意院里的小灶。
出乎意料的是,容显资并未出言讥讽,她沉思片刻:“如果我给你煮面,你能不能帮我将阿婉送入宫?”
她顿??x?了一下:“不是女使,是嫔妃。”
想到容显资要对付宋栩,宋瓒立马明白容显资这是要保宋婉。
他眼睑微眯:“显资,她出卖过你。”
“这是我和她的事情,你且说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容显资看着宋瓒,“至于陛下这,我自会想法子,你只需帮我将阿婉带出宋府就好。”
“如果我不答应你,你就不给我煮面?”
“是。”
宋瓒深吸一口气:“我要你陪我吃。”.
午间算不得灼热,容显资将袖子拢上揉面,宋瓒则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准备柴火。
容显资揉面的神情很专注,宋瓒看得有些出神,忽而一阵微风,将容显资的碎发吹乱,她抬手去撩,弄得自己脸上沾了白面。
宋瓒没忍住轻笑。
容显资莫名其妙看过去,眸子明亮,可脸上白面将女子的精明变得有些虚张声势。
宋瓒从未见过容显资这模样,想多看两眼,也没出声提醒,他扯过话口:“本官遇见你是去年七月,眼下四月末了,也没见你过生辰,估摸着也就后面几月了,可有想要的生辰礼?”
容显资揉面的手没停,云淡风轻道:“我生辰已经过了好些日子了。”
宋瓒嘴角的笑凝住:“是吗,什么时候?”
“冬月甘八。”
宋瓒彻底僵住。
还是在宋府的时候,他竟浑然不知。
那时他在做什么?
宋瓒回想,发觉那日并非平淡过去。
是容显资在膳房被责难那日,那天她打扮的很是美,叫他第一眼有些愣神。
那是容显资被他绑去宋府时唯一一次主动戴他送的头面。
那天早上,她还很开心地跟他说“早去晚回”。
但却遭了那样的罪。
当日他在做什么?
宋瓒几乎不愿承认。
他在会见崔令仪。
甚至容显资受伤的起因,也与此有关。
宋瓒猛地低下头,慌乱拾起一根柴便塞进去,也顾不得火候,徒然搅起烟灰。
容显资留意到宋瓒的动作,也没说什么,这碗面她自己也要吃,故而做得不算马虎.
春夏之交气候温宜,容显资将面盛出来时,日头斜过了灰瓦屋檐。她将两碗阳春面放在院内石桌上,二人相对而坐。
风过时,带来护城河边槐花的清甜香气。
宋瓒接过朴素的木筷,翻动两下,发现碗里只有白面条,他看向容显资那一碗,卧了一个蛋,撒了些火腿碎,还放了一把青菜。
宋瓒笑着摇摇头。
容显资做家常菜堪称惊天泣地,这些时日都是自己煮面,太忙了就烤些面包烧饼边吃边看公文。
她感觉自己已经进化掉味觉了。
她捞起一筷子面,边吹边问:“大人是府上山珍海味吃腻了,来我这找罪受?”
宋瓒夹面的手定了刹那,没有回话。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今日是我生辰。
可这话眼下宋瓒说不出口了。
宋瓒避而不答,容显资也没有吃饭说话的习惯,二人就坐在北京皇城的春天里安安静静吃完了面。
当容显资碗底最后一根青菜不见时,宋瓒碗里还剩下大半碗,容显资抱着膝盖等他,却觉得有些不对。
这厮什么时候吃饭这么慢条斯理了?!
可想着有求于人,容显资压着火气等宋瓒。
等宋瓒终于把汤喝完时,容显资已经有些走神了。
他拿出锦帕,眼睛笑着看容显资,看了好一会,容显资才回神。
“大人,眼下可以商量正事了吗?”
宋瓒道:“前些日子陛下忽然传旨,说祭器微恙,要大典当日各官员去凝灰阁静心两个时辰,以弥补天象之缺或器物之瑕。”
他语气沉了下来:“是你的手笔?”
容显资不躲不闪,冷静看向宋瓒:“算吧。”
“容显资,上一位杨阁老下台,便是因为怠慢了陛下的青词,你有几条命?!”宋瓒语气急促。
容显资看着桌上面汤里倒映出的模糊影子,轻声道:“就是因为如此,我才选择的祭祀大典。”
宋瓒扳过容显资肩膀:“你不告知我你的计划,但不管你要做什么容显资,上一任阁老下台是因为陛下喜恶,一朝之内陛下绝无可能再因为同样缘由罢免首辅。”
“说得好像你告诉我你的算盘了一样,我的暂时盟友,”容显资拿开宋瓒的手,“我明白,但你以为我就能这么精准推算到陛下会让臣子去哪个楼,呆多久?”
闻言宋瓒瞳孔微缩。
他想到朝廷这几日兰席为了三大殿的银子同宋栩争得面红耳赤,而手握季家财产还负责砖石的容显资却独善其身。
他提醒道:“容显资,很多时候上面的人默许你做什么,只要没有明文下旨,做了之后的孽都被你担。”
宋瓒想到此处,看着容显资瘦得让人害怕的手腕,语气有些不善:“你不要觉得那时陛下宠信你,当今圣上最会的便是权术驭臣,底下人哪怕杀得头破血流了,只要最后银子到了内库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会保你,保孟回或者任何人的。”
“你自己都说了,圣上不会特意保任何人,”容显资冷冷看着宋瓒,“宋瓒,这是我唯一能同你爹和你叫板的砝码。”
这位自小在礼学和大明律的庇护下长大的男子,终于在灵魂上正眼看向了这位孤女——
作者有话说:青词是道教祭天文书,朱厚熜罢免首辅夏言(后一任是严嵩)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夏言怠慢朱厚熜信奉的道教失去圣心
第75章 第 75 章 凝灰阁(很小的剧情点,……
“你如何保证三大殿耗的银子, 陛下会想法子从外面找,而非就近从你这里掏?”宋瓒冷声。
“因为我足够衷心,衷心到陛下觉得我手里的银子就是他内库里的, 只是暂放我处, ”容显资说得坦然,没有丝毫不甘,“三大殿的砖石,我都是用得顶好, 却一分一毫没走内库。”
宋瓒道:“可是呈报上去的,是陛下拨……”
话到一半,宋瓒看向容显资清明的目光,明白了容显资的意图。
她表现得足够衷心,久而久之, 陛下便会将她手里的银子视作自己的私人财库,自然不舍得动, 至少比起要走内阁层层盘剥的路子, 陛下会更倾向于保住容显资手里的银子。
容显资自嘲一笑:“而且我是女子, 陛下会更信任我。”
宋栩凭哄陛下欢颜上台,但到了一定地步就会生贪妄,成了双面刃。
但容显资哪怕上去了, 生了不忠的心思, 也很好解决,毕竟女子在此朝受压迫于各方因素。而各方就算现在想拿礼教规束容显资,也要等她的血被吸干。
万般规矩礼法, 执行时都可归结于定法者究竟想要什么。
在这种微妙平衡下,容显资割开自己的血高高举起,以蜉蝣之身行于薄冰之上。
“你是怎么想到的。”宋瓒喉结滑动。
“为什么要想?”容显资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是这么上来的吗?”
是的,宋瓒也是在陛下要抬其生父入宗庙时,在各党派的相互平衡中走上去的。
容显资能这么去想,说明她把陛下,内阁当人看。
但这不对。
宋瓒想。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清流一派拿来攻讦的话,天子坐明堂,庶民冻死骨,中间的差距如蝼蚁与鲲鹏。
纵使这句话脍炙人口,可当权贵真犯错时,不可能和容显资这种人守同一本法。
在这种云泥之别下,大多人会潜移默化将贵人看作一种人,把容显资这种人看作另一种人,宋瓒亦是。
虽都长着三庭五眼,但在人心里二者的差别比人与狗的差别还大。
穷人把贵人当人看,在宋瓒心里,和贵人把穷人当人看一样难。
他忽然察觉,容显资待贵人和庶民,似乎用得都是一个套路。
把人当人看。
宋瓒忽而有些不适,这种不适并非第一次在容显资身上感觉到。
他转过话头:“你是要拿自己做倒宋阁老的棋子,是吗?”
容显资点头。
“所以你才来找我,”宋瓒眉心微拢,“宋栩下台,我作为他的儿子,从中斡旋,足够保证政局平稳过渡,免了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居然真的只是因为权衡利弊,才来寻他的。
宋瓒感觉心里有些不甘。
他说话带了三分气:“你不怕我出尔反尔,或者做不到?”
“宋栩不下台,他那么多个子女还看不惯你,你能分几杯羹,你脑子残了才出尔反尔,又不要你挨刀,”容显资语气有些嫌弃,“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是你废物。”
她下意识想拍拍对方肩膀,??x?却反应过来对方是宋瓒,便没了想触碰的心思:“不过你放心,如果我失败了,走之前会想法子拉你同归于尽的,毕竟你才是我最终目标。”
她说得轻巧,说的好像不是仇敌。
一阵风吹来,将天上的云挪了位置,挡住了日光。
“天色不早了,宋大人还请快些回去罢。”容显资端起二人的碗,起身走向了矮厦。
宋瓒却纹丝未动。
容显资没看他,低头在水槽里洗碗:“大人,眼下可不是你耍小性子的时候。”
宋瓒轻笑:“容尚功,你就没想过,成了之后,本官就随时可来寻你了?”
宋栩倒下,钱袋子口一松,陛下便会从容显资这分心了。
他走上前,接过容显资手里的丝瓜馕,将她的手从冷水里拿出:“怎么,容尚功也听说过妻不如偷?”
容显资乐得清闲,她甩甩水:“我也没想过一劳永逸。”
她厌恶别眼:“还有,你这样,我很恶心。”
宋瓒手上动作微顿,随后轻笑:“那就恶心着罢。”.
凝灰阁乃是一座六角阁楼,象征卦象六爻,在建筑多以矩形和方形为主的皇城十分突兀,但却是圣上亲自设计的,为表心诚,去凝灰阁楼精心斋戒的人也都不一般。
“从未见过女子能同本王一道的斋戒,皇兄也太过骄纵下人了。”靖清弟胞弟,裕王斜睨着同她一道前往凝灰阁的容显资。
容显资神色端庄,面不改色,在前引路的孟回听见了,陪笑道:“裕王殿下,此乃祭祀,容姑娘身上担着三大殿的担子,是该来的。”
裕王是靖清帝的庶弟,当年内阁逼靖清帝以皇太子身份即位,惹了靖清帝,登基第二年,靖清帝便提了自己庶弟做裕王。
那时新帝年少气盛,却忘记自己也是“兄终弟及”才坐上了龙椅,此后漫漫长夜,靖清帝都担心着自己这个庶弟,不敢把他放太远,又不想收回自己的话。
宋栩作为当朝首辅,自然也要前往凝灰阁,他看着容显资,冷笑一声:“你如今,也算有几分本事。”
王祥瞥了眼被冷嘲热讽的容显资,心下一笑。
只有另外一位,看着容显资良久,王祥拍拍他:“指挥使大人,莫看这女子了。”
扬州卫指挥使看了半晌,才沉声道:“我见过你。”
容显资目不转睛看着前方:“大人好记性。”
扬州卫指挥使又道:“你是那个仵作。”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凝灰阁。在兰婷兰司赞的引领下,一行人沿着木阶缓缓登至顶层。
凝辉阁内呈中空六角形,每边设一静室,每层共五间厢房与一处楼梯口,楼内仍有一六角阁楼,故回廊密闭,内侧是房间的门扉,外侧为墙壁。
兰婷敛衽一礼,沉声道:“各位大人,祭祀前需斋戒两个时辰。各静室内已备好熏香,时辰一到,奴婢便来接引诸位前往祭祀大典。”
一旁的孟回随即补充:“祭器稍有微恙,陛下特旨今年增此诚心之礼,还望各位大人静心虔守。”
语毕,其余随侍皆躬身退下。
自楼梯口起,依右而行,五间静室分别由王祥、容显资、宋栩、扬州卫指挥使与裕王入内。
六间厢房陈设如一,皆只设蒲团、矮案、青烟袅袅的熏香与一扇素屏。
阁楼通体以老紫檀木构筑,因暗合八卦布局,整座凝香阁呈现出严谨的对称之美,行走其间,自生庄肃之气。
眼下纵使再多话,众人也不敢多言了,陛下甚重祭祀,上一任阁老便是不敬清规惹了陛下.
宋瓒身为锦衣卫佥事,自是在夏祭时看顾祭坛。
此时一位百户走至宋瓒耳边低语:“东西放好了。”
宋瓒应该松口气的,可看着远处的凝灰阁,他眉结不解.
宋栩心下隐隐有些发痒。
依礼制,斋戒分作散斋与致斋。散斋时居于自宅,需不饮酒食荤、不吊丧问疾,亦不得与妻妾同房。
待致斋之期,方移居斋宫。
想起前几日散斋时,宋栩明面上虽也焚香茹素做足了样子,暗地里却仍是纵情声色。
许是因着未曾破戒沾染荤腥,他竟觉得自己依旧老当益壮,精力不减当年。
此刻四下寂静,宋栩神思便不由自主地飘远了去。
香炉中青烟袅袅,在厢房里缓缓盘绕.
王祥跟随靖清帝多年,斋戒之礼自是虔诚无比,此刻正跪坐得端正庄严。
忽而,一只冰冷如尸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寒意直透骨髓,让他连挣扎都僵在了一半。
他拼命转动眼珠,余光瞥见容显资正贴在他身后。
“当日在云鹤坊,玹舟明明已经足够恭谨,”她声音低哑如碎冰,“你为何还要逼他?”
王祥刚要怒斥,却觉下巴猛地一痛,喉头仿佛被什么碾过一般,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他拼命想要挣扎弄出动静,容显资却轻笑起来。
眼前寒光一闪。
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王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四肢像枯枝般被斩断,滚落在紫檀木地板上,露出森白的骨茬。
“彼时孟回对东厂并无实际掌控权,那日宋瓒闹得那般大,你看得很开心吧。”
她面无表情捡起还在抽搐的手臂,指尖抚过断口处跳动的筋络:“是在盘算季家被抄,你能捞多少,是吗?”
容显资低头,看着地上人棍一样的王祥:“那我也借一下你的东西。”.
门外传来兰司赞清冷的声音:“大人,烦请出门。”
宋栩抬眼,香炉中的香已燃尽,只余一簇灰白的残骸。
跪坐两个时辰,双腿早已麻木不堪,他扶着案几勉强起身,关节发出艰涩的轻响。
他觉得有些发昏。
依言推开房门,沉重的木轴发出怪响。
门外幽深的回廊空无一人,不仅不见兰婷的身影,就连其余四间厢房也依旧门户紧闭,寂静得令人心慌。
凝辉阁的构造甚是怪异,六间静室门扉皆朝向中央虚空,却又被这环形密闭的回廊彻底隔绝。
他此刻孤立于廊中,目光既无法穿透对面紧闭的门户,也望不见斜侧厢房的动静,仿佛整个空间只剩他一人。
正自惊疑,右侧容显资的房内忽传出一阵细微响动。宋栩心头一紧,不及细想,本能地抬脚欲向左侧王祥处走去。
那是离楼梯口最近的方向。
就在他经过容显资那扇微开的房门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向内一瞥。起初他并未在意,可就在他脚步迈过门线的刹那,眼角的残像骤然变得清晰可怖。
王祥的房门前方,那片幽暗的地板上,赫然横卧着一具已不成人形的躯体。
四肢齐根而断,创口处血肉模糊,暗红的血液浸透了老紫檀木地板,留下大片粘稠的污迹。
王祥侧仰,一张脸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瞳孔涣散失焦,脖颈上布满骇人的乌黑指痕,嘴巴更是张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那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与他撞个正着。
宋栩浑身血液霎时冻结,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响,他猛地扭头,再次看向容显资那扇未合拢的门。
自那狭窄的门缝中,容显资的头颅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房内桌案之上。
面色青白,双眼圆睁,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笑,视线穿透门缝,牢牢锁在他身上。
宋栩倒抽一口冷气,强自压下翻涌的惊骇,抬脚狠狠踹向房门。
桌案之上,竟当真只摆着那颗头颅。
而房间之内,断肢残躯被随意抛洒四处,黏腻的血液涂满地面,更有一条条蜿蜒爬行的血痕,自房间中央延伸至角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肢解后仍挣扎着移动了许久。
宋栩肝胆俱裂,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他猛地转身,想要逃离,可来路已被王祥的无头尸身堵死。
他只得慌不择路地朝着反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去。
途径扬州卫指挥使的房门,只见房门大开,里面同样是一片血腥,躯干被暴力撕扯开,内脏流了一地。
“嗬……嗬……”
就在这时,死寂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拖过木质地板,一点点逼近。
宋栩骇得魂飞魄散,猛然回首嘶吼:“谁?!”
身后,只有幽深封闭,空无一人的紫檀木墙。
他惊魂未定地转回头。
正前方,裕王肥胖的身躯竟被硬生生塞进了墙壁与房梁的夹角之间,如同一个破烂的布偶悬挂在那里,脖颈被拉得极长,肿胀发紫的脸正对着他。
宋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溃。他连滚带爬地冲向楼梯口。
幽长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来时??x?不过十数步的距离,宋栩慌恐,只觉得长了许多。
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截零碎物件,他脚下猛地一滑,低头看去,竟是王祥那双早已僵冷、指节扭曲的手脚。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手脚并用地,几乎滚爬下了楼.
凝灰阁下,兰婷与孟回守着入口,远处宋瓒看着祭坛。
孟回在御前伺候,是站习惯了的,却不想这位第一次引礼的兰司赞居然也站得住。
他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兰司赞可去歇息片刻,这还得站一个时辰呢。”
却见兰婷几乎如惊弓之鸟被吓得脸色发白,孟回以为她站不住了,正想开口,忽而一道杂乱脚步声响起,正是宋栩。
宋栩脚底沾血,发髻凌乱,连着滚下几层楼也,他摈弃了他引以为傲的士大夫风骨,几乎是扑向了孟回。
“出出出……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强取豪夺岂能没有死遁梗?[让我康康][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