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实话,却叫宋瓒心里愈发没了底,他道:“王祥原先的仙丹路子,我可以告知你,你接手会轻松很多。这些日子里朝廷里都吵着要银子,显资你很危险。”
容显资顿了片刻,终于正眼看向他:“这就是你说的我要谢谢你。”
宋瓒眼神喑下:“你陪我一会儿就好。”
容显资思索片刻,坐回了原位:“我等你睡醒。”
宋瓒看着容显资坐得笔直的模样,心里说不上的难受,他直接打横将容显资抱到一旁软榻上,自己则挨着她坐下。
“你睡吧,让我就这样和你呆一会。”
宋瓒低头,看着清瘦的容显资:“宫里人说你总不肯好好休息。”
容显资皱眉道:“宋佥事倒是对宫里的事情了如指掌。”
宋瓒不答。
眼下是大暑,三伏天的中伏,但此朝没有温室效应,又正值小冰河时期,算不得太热。宋瓒担心容显资身体,只叫人把冰块放得远远的,他自己拿起扇子给容显资扇风,
连宋瓒自己都觉得,他真的很会伺候容显资。
至少容显资居然真有些困意涌上,也或许是她离开了皇宫松了弦。
她闭着眼躺在榻上:“那仙丹,你用过吗?”
宋瓒轻声道:“未曾。”
这话容显资信,这东西她太敏感,如果宋瓒碰过,她第一眼就能有感觉。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可眼下不知宋瓒设了什么坑等着自己,怕多问多错,索性真歇了下来。
当容显资终于睡醒时,暮色正压在窗边,照得房里金灿迷朦。
头上传来轻笑:“看来你真的很累了。”
是宋瓒,容显资察觉仍有微风,她抬头,那扇子还在轻晃。
宋瓒活动了一下自己身子,夕阳照得他看起来竟有些温柔,他端起桌边茶壶,给容显资倒了一杯茶:“来。”
容显资发髻有些散乱,睡眼惺忪摇摇脑袋,正想乖巧地就着宋瓒的手喝下,却忽然反应过来这杯茶是宋瓒递过来的。
宋瓒见容显资的样子,便知她在想什么,苦涩一笑,朝门外道:“抱琴。”
门外抱琴端着一盏茶和一盆水进来:“姑娘,宫门快要下钥了。”
容显资笑着接过:“多谢。”
宋瓒看着这一幕,说不上什么感受.
宋瓒十分固执地将容显资送到了宫门,临别前还道明日休沐,会去寻她。
说完也没管容显资乐意与否,打马离去。
容显资看着宋瓒身影随着落日消失在长街尽头,拉过一东厂的人:“帮我掩人耳目。”.
宗巡检和郑巡检本都是天津卫的人,在京城也有自己的宅子。
今夜月华如霜,宗巡检坐在院内石凳上,夜风席过,弄得竹叶沙沙作响,影子交错,积水空明。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却听见一空灵女声。
“宗巡检。”
宗巡检浑身一颤,四下张望。却见屋顶瓦房之上,一青衣女子衣袂翻云如飞,发髻利落,仅一素银簪子松松挽就。
容显资笑得明亮疏狂,朝宗巡检挥了挥手里的两壶酒:“看样子宗达人有心事,正巧我带了两壶酒。”
说罢,她轻巧跃下,落在宗巡检面前。
宗巡检被她整得有些不知所措,却见容显资相当自来熟,已经开了一壶酒塞到了宗巡检手头。
他刚想呵斥,容显资却已开了话头:“倭寇那边,眼下什么情况?”
宗巡检被打断,可对方说的是他最最在意之事,心中苦闷,也顾??x?不得那么多了:“倭寇时不时骚扰百姓,抢人抢钱,朝廷去年说是给浙江拨了一百万两,最后落到地上,就只见着三十万两。”
容显资也笑不出来了:“陛下未必真给了一百万两,何况从京到浙还有段距离。”
想到此处,宗巡检捶胸顿足:“却没减税!我上报朝廷,说倭患严重,至少给受灾最重的几个县减税,最后却只得一句年收不好,大明各地都难,还有川地土司叛乱。可是京城的人,我看都过得很好嘛!”
他说完,忽然想起:“好像川地盐价,也有容尚功一份功劳。”
容显资摇摇头:“大人物之间扯皮罢了,只是我是女子,总会被人看得紧一些。”
她又道:“宫里三大殿,木材是湖广的楠木,石料是房山的汉白玉,光是砖,我就砸了快三十万银子进去,这还是我自家的生意,少了差价。三大殿重修,我算了一下,至少九百万两。”
“太仓银库,一年也就三百万两。”
她说话很轻,出口就消散在猎猎夜风里了。
宗巡检被这些数字砸了个昏头,他发懵问:“陛下內帑有多少银子?”
容显资冷冷看了他一眼。
宗巡检浑身起来冷汗,不敢再多问。
容显资用手里酒壶碰了碰宗巡检的酒壶,宗巡检本就为方才的话心慌,忙不迭闷下。
见宗巡检仰头痛饮,容显资问:“阿芙蓉,大人有没有想过,最适合种的位置是哪?”
宗巡检道:“这东西,南方好些。”
容显资又问:“宗巡检,你不觉得这东西不对劲吗?”
宗巡检神思飘远:“我觉得不妥,其实这东西是佛朗机带来的,我见过常年服用此物的人,不人不鬼……”
容显资道:“我和宗大人做个交易吧,我替你筹备军饷,宗大人也帮我做件事情。”
宗巡检猛然看向容显资,他想了片刻:“午间不已然说好,仙丹之事容尚功会帮忙吗?”
容显资厌恶开口:“我不会。”
宗巡检一愣,容显资又道:“但抗倭的事,我会鼎力襄助,且就在这个月内。”
“容大人难道愿意放季家的钱?”宗巡检诧异,“但这样容大人在陛下眼前,会不会有些难过。”
“抱歉,季家的财物我只是暂管,最后会物归原主,不过我手里有另外一个,那个更肥。”
宗巡检立马反应过来:“宋栩?”
容显资点头。
宗巡检大骇:“那可是陛下的银子,你也敢动?事发将你千刀万剐都算轻的!”
容显资轻蔑一笑:“我容显资和胆小二字,就没挨过边。”
她戏谑看向宗巡检:“宗大人害怕了?”
女子眉梢微扬,月色如练,照得她宛如神女。宗巡检沉思片刻,慎重道:“既然容尚功都愿给这么个大口子,我宗某岂有辜负的道理。”
“三大殿和宋栩的事都在我手里,我还管着宫里尚功局的事情。这个月我会在各处给你做假账,将宋栩的银子挪给浙江,孟厂臣也会助我。之后我再慢慢将三大殿的帐做平,等到户部那边拨款给你浙江,你再帮我平账。”
容显资说得平淡又流畅:“户部那边你也莫担心,兰侍郎眼下还在修缮砖石,我说话还还颇有分量。”
这话将宗巡检砸得发懵,他忽然反应过来:“容尚功的意思是你自己一个人担下?”
容显资十分冷静看着宗巡检:“否则还有谁能,宋瓒还是孟回,抑或是陛下?”
宗巡检倒吸一口冷气,竟发现此朝暂时竟真无人能做此事。
能做此事至少要能碰到陛下内库最核心,还能碰到户部,最好还有特务机构辅助,还要不被监察官员们盯着。
最重要的是,愿意站出来。
宗巡检再次正视起来容显资。
“七日之内,我会筹出三十万两白银,这是我的定金,”容显资将那枚孟回帮她顺出来的仙丹放在桌子上,“但阿芙蓉,宗巡检也要帮我。”
容显资正色:“此物我要扼杀。”
荣巡检有些不敢置信:“可尚功大人为何放着好好的仙丹生意不做,扛下这担子。”
容显资眼神一暗,片刻后才道:“我有我的信仰和坚守,词不达意,也就不细说了。”
为了说服宗巡检,她又笑笑:“而且想必宗巡检回去后也听说过我和宋瓒的龃龉了,他哪里会这么大方,肯定设了圈套。”
这个说法就落地很多了,宗巡检松了些心。
“可这样,其他地方花销一大,骂声可就少不了了。”宗巡检道。
难得的,他有些于心不忍。
容显资却耸耸肩;“妖女容显资呗,我早就习惯了,过几日孟回要升掌印,陛下还专门给我设了一‘宫令使’的职位,正三品。”
她伸了个懒腰:“一个女子在此处一路走上来,不可能没点骂声的。”
“你不怕带着一身恶名走到黑?”
“大人,你打赢仗了,我就翻身了。”
容显资又碰了碰宗巡检的酒壶:“你去前面好好打鬼子,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说完,容显资笑着放下酒壶,起身拍了拍衣衫:“那就说定了,等我凑齐三十万两,大人也得帮我,当时候我再告诉大人做什么。”
说完,容显资就洋洋洒洒往院外走去了。
宗巡检的院子小,只有一进,门口有一小片竹林,在夜里把这一小段路罩得漆黑。宗巡检就这么看着容显资走进那片阴影里。
但好在没走几步,就又站在了月光下。
宗巡检心里不知什么滋味,低头一看,发觉容显资的那壶酒压根就没开!
他大喊:“你为何不喝酒?还是你带来的!”
容显资没回头,语气轻佻:“谈事情喝酒容易上头——是我找你商量事情,你上头就行!”
很好,一句话把宗巡检的五味杂陈干得稀碎。
宗巡检砸吧两下嘴,发觉这酒还挺好喝的,又尝了一口。
他来京时便听说过容显资的大名,什么红颜祸水,在富商和镇抚使之间如鱼得水,什么贪官污吏,捞了不少油水,巴结着陛下抄了官员。
虽然那官员也臭名昭著吧!
但总之一切在此朝专门和“女子”绑定的词,都和容显资这个人没有关系。
忽然,他想起来不知在哪里听过一嘴,容显资这个名字的意思是。
显资天壤,以曜厥声——
作者有话说:宋瓒:这把诱饵这么大,我夫人肯定上钩
容姐:姐就说你根本不了解姐的过往
小季:帮阿声揉揉肌肉ing,看阿声小时候的照片ing,学阿声这个世界的东西ing
阿婉:捧着小碗,四处寻找bug以最小的筹码打出最大的输出,生命力顽强之极
以下是些乱七八糟的解释:
阿芙蓉就不赘述了,就是罂.粟
佛郎机是明朝称呼葡萄牙人的名词,海上霸权争夺大明失败后,澳门成为中转站。
严嵩抄家抄了千万白银,徐阶田产折合是几十万,张居正黄金一万两,白银十几万。
嘉靖年间重修三大殿大概930万两,万历重修2000万两,嘉靖年末抗倭军费200-300万/年
六角阁楼无人生还案的复盘我会放在宋栩斩首,由容姐之口说
此作者仍嘴硬没给女主上金手指,又没手搓机枪[化了]给容姐以宋瓒的配置,那才叫金手指[化了]主角团金手指最大的是宋瓒,最小的是阿婉
第84章 第 84 章 “为了你开心,我心甘情……
是夜容显资并未回宫, 而是去了容府,王婆婆给她炒了一荤一素,容显资吃了个干净。
她坐在门房和王婆婆闲聊了叙旧, 也没等到她不想见到的人。
容显资明白这是她和孟回手里的人, 可以和宋瓒抗衡了。
门房不大不小,放了王婆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衣柜,一旁就是小灶。容显资让王婆婆住进里面的主院, 王婆婆笑笑:“老了,腿脚不好,住这门房,做饭出门都方便。我喜欢出门逛,这院子太冷清了。”
她看着容显资, 意味深长道:“自己喜欢的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容显资看着王婆婆慈祥的笑, 点点头。
“不若我给您寻人罢, 您年纪大了, 有什么事我也不能照应着。”
王婆婆摆摆手:“不了,就这样吧,我现在不想见新人了, 我要是想让人伺候, 回季府就是了。”
她又道:“筝言小姐也请我回去过,说季府养老。”
容显资不再多言,却暗自想着让孟回派人过来看着。
“……姑娘还想听什么关于少爷的事?”容显资??x?想得出神, 被王婆婆打断思绪。
容显资看着王婆婆样子,便知这是老人家累了,她摇了摇头:“我往后叨扰您的时间还长, 慢慢聊吧。”
说罢,她起身将自己坐的凳子收好。
王婆婆道:“姑娘回自己府上,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忽然她又皱眉:“但府上还没收拾出床榻。”
她话刚说完,就看见容显资已经潇洒朝府内走去了:“无妨,天气燥热,我随便找个地睡就行。”
她寻了院内最繁盛的一棵玉兰树,轻巧翻上,透过枝叶看着月亮,思绪不知道飘向了哪.
第二日,有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是宋瓒检举其父有功,多年来忠赤纯一,才具明练,卫政清明,擢升锦衣卫指挥使,官居正二品。
第二道是王祥死后的掌印位子,孟回终究私下处理了王祥的嫡系,靖清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好好埋葬。最后孟回以夙侍宫闱,默然无竞,通晓文墨,调和有度坐上了掌印太监的位子。
最后一道,就是容显资了。
靖清帝专程让司礼监另设了个宫令使的位置,正三品女官,总领内宫行政。自古内廷女官最高也就正五品了,这是一个融合了内廷管理和皇权象征的位子,但给她的由头却十分耐人寻味。
勇于任事,不咨众意,综理周详,行事果决。
圣旨下来后容显资扫了一眼,就从字里行间挤出了下一句话。
——此人总揽内廷,独断专行,做事情滴水不漏,手段还狠辣。
反正就是“朕要是做错了什么事情,那都是被这妖女蒙蔽了啊,朕的意图是好的,最多是失察……”
此招虽烂,胜在好用,从古到今,从中到外,从私企到体制内,屡见不鲜。
但容显资跟没事人一样,仍然欢天喜地招呼了人来吃锅子。可孟回要接手司礼监,阿婉也不知在忙什么,兰婷是地道北京人,看了一眼容显资的锅子都辣眼睛,说自己院子里的狗生崽子了,但因为是公狗没奶水所以她要回去喂羊奶,就连滚带爬走了。
容显资:………………
容显资摇摇头,端起油碟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涮起了毛肚,忽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容宫令一个人好生寂寞。”
容显资没抬头,咬了咬舌头,不爽道:“宋指挥使好像也是孤家寡人吧?”
宋瓒笑看着容显资,十分自然地去了给自己拿了碗筷,坐在了容显资对面。
他抬筷,却无从下手。
“你故意的?”宋瓒轻笑,“我昨日说要来寻你,你吃锅子的涮菜就全是下水?”
容显资反手将一盘鸭肠全下了进去:“那真是委屈宋大人了,但我呢,吃川渝火锅都是下水配油碟的。”
她冷脸道:“宋大人还是请回吧。”
宋瓒笑意不减,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又看看容显资,抬手从里夹了一片毛肚,往香油碗里一蘸,倒真吃了下去。
刚入口,宋瓒就有些反呕,握拳抵住了嘴。
容显资看着,也没递一杯水:“没品味的东西。”
被骂的宋瓒也没恼,反倒觉得容显资对他难得有些其他话说,又夹了一块:“你爱吃的东西倒是杂,不过你一凤翔人,是怎么喜欢上沿海的生腌和川渝的火锅的。”
容显资面不改色:“干你何事。”
说完,就闷头塞了一筷子贡菜和千层肚。
宋瓒看着容显资腮帮子鼓鼓的模样,轻笑道:“你每日吃的也不少,怎么还越来越瘦了?”
“被你怄的,”容显资含糊不清,“你死了我就胖回去了。”
宋瓒看容显资吃饭看得食欲大好:“当真?”
容显资点头。
宋瓒道:“那要看你本事了。”
他并不气恼:“为了你开心,我心甘情愿陪你玩,你要是玩得尽兴,拿我命去也没有关系。”
因为我爱你,但你也要接受我也想给自己找点欢愉,想让你乖乖地,永远陪着我。
宋瓒在心底默默补充道。
这话容显资听得毫无波澜。
宋瓒对爱是没有概念的,爱他的季夫人没有能力说服他爱是什么,有能力压制宋瓒的宋栩不爱他。
所以容显资很自信,她可以霸占宋瓒的所有感情,接过她二人的感情引绳,她也做到了。
可她还是有点不放心,状若无意道:“那你会拿我命去吗?”
宋瓒笑道:“如果是我亲手,我当然愿意。”
容显资挑眉:“但我从凝灰阁坠楼的时候,你好像并不……欢愉。”
宋瓒笑容僵在脸上。
容显资朝宋瓒温柔一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可舍不得。”
碗里的黄喉脆爽诱人,宋瓒看着香油一点点将它淹没。
“吃完之后,我带你去接手王祥的仙丹生意。”
容显资眼神一凛。
二人不再纠结此事,在花椒和辣子的香气里吃着火锅。现虽夏末,但今日阴天,反倒吃得人浑身舒畅。
宋瓒自觉帮容显资收拾了锅灶.
容显资草草洗了身上味道,来到宋瓒约好的地方。
宋瓒远远便看见容显资坐在茶桌边啃着桃子,桃子饱满,快有她一张脸大了。
也不知成日里累成什么样,刚吃了那么多菜,眼下不过一个时辰,又能吃这么大个果子了。
他心里想着,却看了好一会才走上前。
听见脚步声,容显资抬眼看去。
只见宋瓒换下了那身罪孽深重的飞鱼服,换上了一身玄色衣衫,显得身姿拔硕,是个玉面朗目的小郎君。
见人来了,容显资将桃子叼在嘴里,拿起桌子上另外一个桃子,宋瓒伸手,以为那是给自己的,结果容显资擦了擦,塞回自己广袖了。
宋瓒轻笑,却没收回手,转而强硬牵起了容显资不啃桃子那只手。
察觉容显资想要挣脱,他低声道:“除了我的夫人这个身份,你还能怎么去接手王祥的门路?”
他又调侃:“杀王祥的罪魁祸首?”
说罢,就眉眼含笑地上街去了。
离腊八那日太远,爱看热闹的人早就忘记了容显资长什么样子,但今日封容显资当宫令使的旨意倒是闹得沸沸扬扬,加上修缮三大殿劳民伤财,容显资每走十步就能听见关于自己的咒骂。
“……我家二姨的姑娘的丈夫的舅舅的妈妈就在小宋府当厨子,我给你讲啊,那容显资简直穷奢极侈,腊月里半夜都要把人叫起来让人给她做牛骨羹,那牛骨一炖就得两个时辰,她就要牛大腿骨,结果做了,她也不吃,就拿去喂狗了!”
“这简直不做人啊!”
宋瓒将容显资带到了一个成衣店里,一旁的客人正叽叽喳喳,容显资听着,小心翼翼颤颤巍巍举起手:“那个,打断一下。”
说得热火朝天的人齐刷刷看过来,正要说你谁啊,结果看见容显资的脸有些俊俏,哼唧了两声:“姑娘有何贵干啊?”
容显资干笑道:“小宋府里没有狗,容显资没有养过狗。”
“胡说八道,我亲眼看见小宋府里有狗窝,还是容显资垒的,丑得吓人。”
“确实丑,但容显资只是垒了窝,没养。”
“胡说!”
“真的,我奶奶的邻居的儿子的媳妇的侄女在小宋府当差。”
这话一出,呛声那人就哽了一下,最后硬着脖子道:“那就是她养死了!”
容显资:………………
那人反应过来不对:“哎我说你这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的,怎么帮妖女说话呢?”
另外几位也附和:“就是,小姑娘那容显资能是好人吗,害死了季家公子,蛊惑宋指挥使,还让他抄了自己老子,还有那个三大殿,谁知道她捞了多少油水啊……”
众人七嘴八舌又开始嚷嚷起来,成衣铺老板见状不对,生怕双方闹起来,连忙上前。
却见容显资摸了一把脸,脖间青筋狂跳。
众人声音小了下来,感觉容显资有些不对,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容显资眼尾通红,咬了咬舌头,抬眼看向众人。
众人彻底安静。
"哎呀我也觉得,那容显资能是什么好东西嘛!三大殿多劳民伤财啊!"
容显资嬉皮笑脸从善如流地改邪归正。
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
“小姑娘明白就好,虽说姓宋的也不是东西,抄了他算是件功德,但毕竟是大人物的内斗……”
“你这么一说好像容显资也干了件好事哈,她还杀了王祥那死太监,虽然官书说是宋栩干的,但她一个女子能活下来,肯定也做了什么……”
"不能比烂啊,一个女人干这些事情能是什么安分的!"
话题就这样在阶级叙事和性别叙事中野马脱缰般狂奔,容显??x?资鹌鹑似地逃离了人群。
宋瓒靠在一旁的墙上,抱臂笑着看着容显资落荒而逃:“容宫令倒是能屈能伸啊,在下佩服。”
容显资白了一眼宋瓒:“我被这么骂,宋大人居功至伟啊!”
宋瓒笑得更开怀:“我都习惯被这么骂了,眼下夫人来陪为夫,为夫很是开心。”
这话落地后,容显资没再回怼,只是平淡道:“宋瓒,你真爱自己。”
此话宋瓒没听明白,却本能有些心慌,他咳了一声,递过一件衣裳:“这件不错,你去试试。”
容显资皱眉:“不是要找王祥的门路吗?”
宋瓒别开眼:“不急,天色尚早。”
容显资将宋瓒脸掰过来和自己对视。
“你耍我?”
宋瓒道:“没有,今夜一定见到你想要的。”
他又将衣服递过去:“试试吧。”
第85章 第 85 章 谁来赔我的情爱和欢愉……
夏末是成衣铺子生意最好的时候, 店里选衣和闲聊的嘀咕并不吵杂,在交谈声中容显资和宋瓒对视着。
街上斜斜的日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有些泛白。
二人一进来就被掌柜留意了, 望着容显资和宋瓒通身的气派就知有油水捞。
掌柜搓着双手, 笑着上前:“郎君给姑娘挑的衣物是铺子里最好的,料子也透气,颜色也好,姑娘就当赏脸, 试试吧!”
这衣衫是十分干净的雪青色,在秋夏之交看着既不寒凉也不沉闷,像是迷雾中半开的紫丁香。
容显资自从入宫后,便未曾穿过这般颜色了。
见有旁人来,容显资也不再坚持, 她接过宋瓒手里的衣衫:“且陪你玩玩。”
得了这话,宋瓒开怀。
待容显资去换衣后, 掌柜又朝宋瓒道:“这姑娘是公子的心上人?”
宋瓒随手看了看铺子里其他衣料, 却觉得都不甚配得上容显资:“我夫人。”
掌柜有些尴尬, 心道看着像是你还在求那姑娘芳心,怎么就是夫人了。
但这话总不能说出来,他补道:“二位看着甚是般配。”
这话明显取悦了宋瓒, 他挑眉:“当真?”
掌柜道:“郎才女貌。”
宋瓒又问:“那你觉得是我和她配, 还是季家那死了的儿子和她更配?”
掌柜抽抽嘴角,心道我都没见过季家公子,而且你这人好生无礼。
还没等掌柜憋出个不那么天打雷劈的话回宋瓒, 宋瓒就兀自道:“自然是我,他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他斜睨了眼掌柜, 这一眼看得掌柜于朱明残夏中有些森然,他忙不迭点头。
宋瓒立刻咧开笑了起来:“行,你说话我爱听,把你铺里的料子都送去宋府。”
他说完,随手从怀里掏出一金锭扔到掌柜怀里,掌柜慌忙接住:“哪个宋府?”
“北镇抚司指挥使,宋瓒。”
掌柜僵在原地,有些后怕,斜眼瞄了瞄刚刚闲聊的那几位客人,见那几位客人还浑然不知,仍在说着容显资的事情。
他咽了咽口水。
此时容显资正好换衣出来,宋瓒看得眼睛一亮。
容显资摊手,歪着脑袋看宋瓒,意思是你满意了吗?
宋瓒笑笑,直接上前牵过容显资:“这铺子其他东西我看了,都不是很好,就这件勉强能上你身,咱们换一家。”
因着人多眼杂,容显资不想和他翻脸,只能皮笑肉不笑:“你还想做什么,干正事。”
宋瓒刚刚给容显资花了钱,又听了掌柜夸二人般配,只觉浑身舒畅:“夫人莫急,今夜亥时方才能见着人。”
闻言容显资反手掐住宋瓒掌心,指甲渗出血丝:“那你约我这么早出宫,宋……你闲得慌能不能去上个吊?”
他没管掌心传来的疼,心旷神怡帮她擦了擦手里的血迹:“走,为夫带你去置办两身头面。”
容显资和宋瓒这个地位,如果想要什么奇珍异宝,只需要稍微暗示一下,就会有人巴巴地送上来。
以往容显资被困宋府,这些东西都是宋瓒在自己私库里翻出来置办的,那些东西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着。
但他莫名的,就想带容显资在街上闲逛着买。
他去了成衣铺还不尽兴,又带着容显资到处乱窜,看见什么能勉强入眼的就往容显资身上招呼。
如果铺子的老板把容显资称呼为他夫人,那么他就会豪气地把整个铺子包下来,然后留下老板目瞪口呆地思考着“送到北镇抚司指挥使宋瓒府上”这句话。
偶尔他还不知道脑子抽什么疯,非要容显资请他吃冰乳酪,又趁容显资不注意,把她兜子里的那个桃子偷了过去。
总之,宋瓒今日非常开心。
他早朝升了官,午间和容显资吃了饭,下午又同容显资游街赏玩,现在他强拉着容显资上了花船,看着河里的水灯。
起先容显资还有些不耐烦,到中途有些麻木,慢慢地心底蔓延上了无边的抑郁和痛苦。
默然无声的河灯随着水流飘远,将容显资心绪带往幽冥。
她摩挲着手上的衔尾蛇链子,身旁宋瓒的欢愉如怅鬼在朝她张牙舞爪,她透过水面,看见宋瓒的身影随涟漪扭曲。
凭什么你想得到的东西,你就能得到。
谁来赔我,赔我的情爱和欢愉。
忽然,她感觉到有人环抱住了自己,带来一股淡淡的玉兰花香,将她鼻眼糊得酸楚,她猛然回头,却只有空空荡荡的船上厢房。
幻梦一场。
此时,宋瓒拿了件薄衫过来:“虽说夏日,但你身子亏空大,夜里河风也莫吹太多。”
容显资抬眼看向水天一线处,长长吐出一口气:“现在你玩得开心了,可以引荐人了吗?”
这话打碎了宋瓒给自己织就的美梦,他眼神黯淡下去:“一个时辰后,他们会从另一条船上来,我不会骗你。”
容显资点头:“你今日这般招摇,打算何时让陛下误会我还和你瓜葛着?”
宋瓒僵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开口:“不是还没发生吗,显资怎么就冤枉我要做坏事,对我好不公平。”
容显资转身,同他冷静对视:“因为东厂我确定能控住,司礼监的批红我也能插手,如果陛下生了疑心,只能是你北镇抚司。”
二人相互看着对方眼里的自己,宋瓒轻笑了出来:“锦衣卫忠君,我只是做我份内之事。”
他离得容显资更近了些:“再说了,那我不也和容宫令一样被陛下疑心吗?”
容显资冷冷看着他。
“我倒是有几分庆幸。”
“什么?”
“你一直没变过。”
说完,容显资进了厢房:“我累了,休息一会,人到了唤我。”.
出乎容显资意料的是,来着除了几个宦官外,居然还有异族人。
那几位老宦官一见容显资就浑身一哆嗦,容显资气定神闲抿了口茶:“进来吧,怕什么。”
几位老宦官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瞥了两眼宋瓒,终于踏了进来:“见过宋指挥使,见过容宫令。”
随后,为首的立马道:“恭贺容宫令升迁,小的正愁没法孝敬容宫令和孟掌印……”
“行了行了,”容显资不耐烦打断,“没把你们几个王祥余孽揪出来是我和孟回不中用,不必这么快倒戈。”
一旁的宋瓒听容显资将她自己和孟回放在一块,心里很是不爽快。
宋瓒看了几眼那几位外族人,开口道:“这位以后是你们的新上家,你们之前和王祥怎么联系的,就怎么和她联系。”
容显资没压住震惊,错愕看向宋瓒。
并非是因为宋瓒的大方,而是宋瓒的话。
他说的是英语。
宋瓒朝容显资一笑:“好歹是干锦衣卫的活,要办陛下办事。”
另外的几位外族人也有些诧异,以往都是他们几位说这的话,哪里有宋瓒说他们的话的时候。
但他们看着宋瓒眼神,瞬间明了。
这是防着眼前这位姑娘。
“宋瓒,在成都府,你总让我闲聊我的事情,”容显资很快冷静下来,拂了拂茶沫,“你那时候看不起我,就当说书的听过去了吧。”
宋瓒不知容显资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他脸色怔了一下,慌乱道:“也记住了些。”
那时他二人尚未到如此地步,他虽知道自己想要容显资,却不得不承认没将她太过放在眼里,纵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喜欢听容显资讲她自己,他也确实没放心上。
此后,哪怕将她再绑到宋府,拿链子强迫她在书房陪自己,也没能再听见她说自己的往事了。
容显资淡淡一笑:“没什么,随口一提。宋大人??x?好生聪慧,竟然会异邦语。”
这句夸赞是真心实意的,纵使宋瓒教育资源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但此朝教育水平摆在这,宋瓒话语能这般流利,确实是他天资好。
不过能这个年纪走到指挥使的位置,天资差也说不过去。
此时英吉利还不是海上霸主,没有后来英伦绅士的土匪傲气,这片土地还是他们游记里的富庶之处,是他们渴望而不可及的广袤蓝海。
开国皇帝农民出身,为巩固政权等多重目的要求“片板不许下海”,而当今圣上这一班子朝廷面临更为严峻的倭患,民间的海禁愈发严苛。
那么眼下这几位豺狼绅士,是怎么带着仙丹在京城的阴影处风生水起的呢?
容显资来自现代面临诸多黑暗的第一线,她深知很多事情是一场至死方休的战争,并且利益不会消失,需要当权者绝对的理智和信念。
但靖清帝是这样的人吗?
诸多思索,都被容显资藏了起来,她就这般乖巧地等着宋瓒给她“翻译”。
宋瓒没有说假话,他确实给了容显资他知道的所有对仙丹有渴求的人。容显资看着单子全是高门大户松了口气,看来靖清帝还是精明,没有糊涂过头。
在她的时空,那位长期践行“君主离线制”的皇帝,其骸骨被化学检验出严重的吗啡残留。
容显资问:“是我直接联系他们吗?”
宋瓒含笑,让容显资有些不适:“有路子的,你亲我一下,我就给你。”
他以为容显资会骂他两句,不想容显资却忽然凑近,最后停在离他朱唇不足半寸的位置。
宋瓒脑子一白。
容显资看着宋瓒的样子,轻笑了两声,朝那几位宦官道:“是你们以前帮王祥联系的吧?”
说完,她看了看宋瓒。
容显资靠近的香气还有些许残留在他周围,他笼了笼神思:“聪明。”
是夜容显资也回不了宫了,宋瓒说要带她“回家”,容显资说自己回容府。
她以为她会和宋瓒打一架,不想宋瓒竟只是笑笑:“那夫人再贪玩一会儿罢。”
容显资没理,直接转身离去,没有理会身后站在黑夜长街里,盯着她背影的宋瓒。
第二天,孟回告诉她,今早朝廷有人上奏,竟直言陛下仙丹耗银颇多,眼下倭患严重,陛下理应自查。
当然,被拉下去打了十板子,孟回觉得有蹊跷,冒死只给他打了个半死,现在还有一口气。
容显资顶腮,思索着什么,随后一嗤:“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这话说得孟回云里雾里:“那啥,刚刚陛下说,最近倭患严重,朝廷吃紧,乾清殿议事,让我把你叫上一块搁一旁候着。”
容显资指了指自己:“我?”
孟回没好气道:“对,你!”
容显资深吸一口气,孟回欣慰以为这活娘终于知道怕了,却见容显资摸了摸自己脸:“那我可得趁脑袋还在我身上多照照镜子,我长得还挺好看呢!”
孟回牙都要无语碎了。
“不过你帮我查这几个人,尤其是他们接触过谁。”
“方向呢?”
容显资沉思片刻,随后抬眸,沉声道:“倭寇。”——
作者有话说:“君主离线制”是万历,就是那个三十年不上朝不议事的那位明神宗,其尸骨确实有很严重的鸦片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