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父亲?”李鸿仪大惊失色,抱着脸颊无声呐喊。
首先被认可的居然是这个身份吗!
李天声真的没有坏掉吗?!
但李天声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按照伦理,其实应该是你”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做到的!”
他恨不得现在找根针线把李天声的嘴给缝上。
再说下去就太不见外了!
但可喜可贺,他终于又能重见天日了。
……
原来,剧情会自己剔除掉突兀的存在。
李鸿仪发现自己被“净化”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次完全没有留下我的踪迹!”
“我做了那么多事,一次传闻也流传不下来吗!”
“我不是已经在人间扎根百年了吗!”
当李天声把度完的记忆给他看,李鸿仪惊慌失措,翻遍了角角落落,也找不到任何一点和李鸿仪相关的东西。
李天声习惯了失败,未曾发言。
可李鸿仪无法接受。
“连和我相关的母亲角色都没有出现吗……为什么会这样……”
他失落地跌坐回黑暗。
等他看上去能交流了,李天声才道:“分人。”
能不能凭自己的努力挤到剧情之中,分人。
“但唯有你,绝不可能进入剧情。”
李天声说得果断:“你是我分离在剧情之外的锚,被人提及已经是极限。”
“……”
“……也总比,了无痕迹好。”
李鸿仪自嘲般笑道。
[就算离开了那片黑暗,也依旧无法成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吗?]
[我明明不奢求拥有未来,却连被传唱的资格都没有吗?]
原来,他从未真正地踏入到世界之中。
连剧情都挤不进去,等到李天声完成了夙愿,这方天地可还会记得有个叫李鸿仪的人来过?
必然不会。
可他希望有人会记得。
既然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把这条路走到黑,走到尽头。
他的爱情观彻底异化。
他不再追求爱的纯粹,他开始追求爱的“效果”。
爱和恨哪个更刻骨铭心?恨和遗憾哪个更叫人难忘?
如果在最爱的时候忽然抽身而去呢?会有人为了找他而搭上未来吗?
他的爱带上了尖刺,爱到最后,反而成了一种伤害。
可他偏要用伤害的方式让爱人们记住自己,让属于他的名字能顺利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已经不奢求我能身处那个未来,可至少……”
至少,别忘了李鸿仪。
不要让他白白往人间走一遭。
每一次经验都是教训,每一次的记忆都要用来总结。
要分得清谁能帮上自己,谁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
李天声看他愈发疯癫的做法,终于是无法再视而不见。
“冷静。”他按住李鸿仪的肩膀,“你把爱意扭曲了。”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伤她们太深,可是,比起恨,我只能选择遗憾。”
他不想让她们带着恨意活下去。
就让有始无终的遗憾去保留他的名姓吧。
“爱是相互的。”李天声道,“你伤在她们身上的遗憾,同样会成为你自己的伤痕。”
“时间越久,你就会越痛。”
“……这也是教训吗?”
李天声摇头:“是经验。”
“怎么办?”李鸿仪求助道,“那我该怎么办?”
比起解答,李天声更好奇,为什么李鸿仪要选择用爱情作为遗憾的引子。
世间的情感千奇百怪,无所不分,每一种感情运用到极致,都能叫人刻骨铭心。
可偏偏,李鸿仪的眼里只有爱。
[因为,是爱把我带到了人间。]
越是热烈的爱,越是让李鸿仪的存在变得鲜明。
是爱情带他在真实的世界站稳了脚跟,让他以一个真实的人的形象,踩在了大地上。
他只想用爱证明自己的足迹。
“……”
沉默许久,李天声:“抱歉。”
李鸿仪诧异地看过去。
“是我没有教你这些。”
李天声叹了一句。
李鸿仪哑口无言,甚至神色变得急躁和慌乱。
但李天声抚平了他的焦虑,给了他切实的解决之路。
“我有个法子。”李天声道,“本来要用在我自己的身上,现在看来,得再算你一个。”
——记忆封印。
只保留一些关键性的记忆,以全新的一生去度过在人世的每一天。
等到该走的时间弧度结束,封印会自行破解,肉身也会紧随其后死亡,解封记忆的冲击或许会痛苦,但那时神魂已经返回了意识空间,足够让他们有时间去修养。
“把你挑选好的目标告诉我,我会保留你对她们的爱意,比起随意偶遇的路人,你会更想去追求她们。”
“好。”
但李天声低估了其中一位的分量。
他轻视了那个用爱把李鸿仪拽落到地面的女人。
……
由于失去了过往记忆,他的心底不再恐惧大荒地,不再想着逃离那个初生一般的地方。
偶然间,他来到了荒域,寻找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绿野秘境。
他在秘境里再遇了那抹粉色。
一瞬间,他感觉心跳得要炸了。
这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身体会不受控制想接近?
可她明明姿色一般,明明没什么高深的修为。
为什么会想要接近她?
等李鸿仪思索完,他已经站在了花语然的面前,平凡的少女正和他笑着打招呼:“我姓花,我叫语然。”
花语然。
一把象征爱情的箭矢射进了他的心房。
可他的身体在逃避。
游刃有余的情场高手,竟然还会有在女人面前退缩的一天。
“我居然会觉得,我对不起她。”
“哈……”
好荒唐的念头。
这是上天为他钦定的天敌吗?
“喂,你为什么要跟个贼一样跟着我啊?”
“说话啊,你是哑巴吗?”
“你这家伙,该不会对我意图不轨吧?”
“真的假的?你怎么不动弹了?”
因为有些东西被冲破了。
原本要到几十年后才会解开的记忆封印,随着花语然的一声声呼唤,竟然变得越来越动摇。
直到那句关乎爱意的疑惑被道出,李鸿仪记忆深处的锁链彻底破碎。
“花娘……语然?”
“你是傻子吗?”花语然皱着眉看他。
【你是傻子吗?刚才怎么一动不动的?】
好熟悉,好久违的话语。
时隔成百上千次的人生,他终究还是回到了大荒地。
回到了最初的爱人面前。
这么长久的时间,他也该是个成熟的人物了吧。
可站在花娘面前,他依旧会无措,依旧会慌乱地到处找掩护。
花娘并不知道他经历过多少次的轮回,也不知道在那些轮回里他当了一次又一次的渣男。
他早就辜负了这个美好的爱人。
可是……是花娘带他认识了世界,是花娘第一次让他知道了自己是李鸿仪,不是其他。
他无法不为之侧目。
[要不,这一世不留痕迹了。]
爱到情深意重时,他放弃了在世间留名的机会,心想着这一世和花娘度过圆满的一生就足够了。
哪怕是最后一次也值得了。
[谁说留下名字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若真是这么个道理,那天底下千千万万的凡人又要置于何处?]
[爱过,来过,满足过,和挚爱之人一同生活过,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生。]
这样的道理,他竟然用了数万年才明白。
竟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始的时候。
可他却像第一次一样笑得灿烂,笑得痴傻,一双黑色瞳眸明亮如星。
“花娘,我爱你。”
可为什么,荒域会有灾难出现呢?
直到万鬼齐哭,李鸿仪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荒域似乎遭过一次劫难,可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人们口口相传,到最后也只是说了句:邪修真不是东西,连尘皇都陨落了。
但那时的李鸿仪一直在刻意躲避着大荒地相关的消息,错过了许多关键。
如今亲身站在这里,他才知道,是鬼屿撞过来了。
两域相撞,哪里是简简单单的邪修?
这分明是毁天灭地的灾祸!
“花娘!”
“咱们得救人啊!鸿仪!不能眼看着啊!”
救不了的。
他是从鬼帝手里诞生的,这具身体更是鬼帝的本体,鬼屿说是他的老家都不为过,没人比他更清楚鬼屿撞过来的后果。
荒域不会留下活人了。
可如果……可如果荒域每次遭受的都是这种灾难的话。
李鸿仪看着在风沙中奔忙的身影,竟是忍不住悲伤,原地哭出了声。
[原来,你从来没有活到过最后。]
原来,在他逃避的无数次的轮回之中,花娘就是这样葬在了风沙和鬼嚎里,走得竟是如此凄惨。
那些自欺欺人的未来,根本就没有花娘的身影。
他最爱的人,早就死在了他的漠不关心之中,死在了遥远的过去。
这是当逃兵的代价吗?
可为什么不惩罚他,要害到花娘的身上啊。
他拼命地去抓住花语然,却逐渐发现自己在修为上的无力。
花娘不肯待在李鸿仪的身后,每次李鸿仪想拦住她,花娘都会摇头:“鸿仪,我的道义不允许我眼看着惨剧发生。”
倘若花娘不善良,李鸿仪又怎会被她救下,又怎会被她拽落到人间。
[可我还是欺骗了你。]
[你早已不是你所爱的纯真的李鸿仪,你最爱的那个单纯又懵懂的“孩子”,早就背叛了你,丢下你苟且偷生去了。]
[对不起……花娘,对不起……]
从她奔赴前方的身影里,李鸿仪能看到过去不断重演的一幕幕,看到花娘是如何竭力倒在了风沙之中,看到花娘是如何被恶鬼吞噬殆尽。
谁又能来救救花语然的结局?
“帮帮我……”
“李天声,帮帮我……帮我救救她。”
他只能去求助这个人。
救救她吧。
荒域这场灾难,救一救吧。
李天声,帮帮我,帮帮花娘,也帮帮这些你努力爱着的人。
他们快死了啊。
那一天,他怀中抱着爱人的尸骨,灵海却开了窍,名为道义的前方被构建,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通天之路铺在了面前。
他悟出了自己的道。
又或者说,他悟出了李天声的道。
迟迟上不去的修为终于没了瓶颈,他终于能动用这具身体更高层次的修行境界。
为了爱人,为了生命,为了目中所及的一切鲜活……他终于理解了李天声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这片大陆上有他爱的痕迹,这片大陆曾带给了他数不清的欢乐。
这里,是他真真正正诞生,又扎扎实实落根的地方。
那个人所爱的,早已是整个世界。
这一次,他同样死在了浩劫里。
等到李天声无功而返,李鸿仪这才上去抓住他,恳求李天声能帮他想个办法。
漫长的沉默后,李天声终于开了口:“去鬼屿。”
“鬼屿漂流,是因为缺少镇域的核心,你本就是锚点,去做鬼屿的锚,将鬼屿重新引回无人空境,便能阻止两域相撞的危机。”
“但你会死亡,我原本给你留了百年,若是要这么做,我会把你的记忆解锁时间定在灾难的前一天,你所能体验的人生,只剩下不到三十年。”
“足够了。”李鸿仪道。
他的目光不再是飘忽不定,其中似乎多了一抹坚定的悲伤。
李天声这才恍然发觉,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李鸿仪又成长了。
他没能教出去的许多道理,李鸿仪全在花娘那里学到了手。
李鸿仪,竟也开始去爱这个世界了。
……
“留着和花娘的记忆吧。以后,我就不找她了。”
“你受得了?”
“我应得的。”
于是,他带着短暂的寿命,无数次来到荒域,赴往鬼城。
可他依旧渴望爱意。
如果不能和花娘共度余生,那至少,也不能辜负往人间来的这一趟。
还是该留下姓名。
还是该让世上有人记得李鸿仪。
只是留给他的时间缩短了。
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每一次,他都用尽全力去爱着别人。
浓烈的爱包裹得他喘不过气,却没有比这更能让他感受到安心的存在。
爱到最该缠绵的地步,他却只能强忍着痛抽离。
李天声说得对,爱是相互的,自己爱得越深,受到的反噬也越痛。
他开始喝酒了。
酒水似乎能麻痹一个人的感知,每次分手,他都要来上好几壶的美酒,越是烈刀子,越要喝个痛快。
有时候,喝上几天便好,有的却要喝上整整两个月才见消弭。
但这具身体是真实的,每一口喂进肚子的酒,都成了抵抗他沉醉的利刃。
到最后,连酒水都没办法用来缓解了。
他下意识去求助李天声。
在他所有遇到困难的处境里,都是李天声给了他办法,或主动或被动帮他解决了麻烦。
他以为李天声是不会拒绝的。
但李天声已经彻底没了生气。
当他去看李天声那双黑眸,试图在熟悉的眼眶中找到与往日相似的痕迹,却只有自己的倒影映在其中,映在那无尽的黑暗里。
一如他被李天声关禁闭时的模样。
他想起来一切其实有迹可循,比如,好些次的轮回结束,李天声的话语变得少了许多:
“嗯。”
“好。”
“过来。”
“闭嘴。”
“换人。”
不知不觉中,李天声不再会和他说些长句子,每次除了间歇式的命令,便是长久的沉默。
李鸿仪心底发怂,蹑手蹑脚凑了过去,想帮着李天声疏导一下阴郁。
也是这时他才渐渐想起,他其实是李天声用来寻找快乐的渠道。
但李天声给他的自由过了头。
原本,李天声会在他死后拿走他的记忆,用李鸿仪的快乐填补自己的感知,让趋近麻木的意识重获欢愉。
可从前几次开始李天声就没这么做了。
那些本该用来抚平李天声创伤的温暖,成了他李鸿仪的私有物。
他该带给李天声的一切,都被他自己独占了。
等到李鸿仪再想去贴近李天声,此人已经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安慰。
“你还好吗?”
“……”
“要不你看看我的记忆?”
“……”
“哥们,老大,亲爹,你别吓我,我全靠你活着啊。”
“……闭嘴。”
“哦好的。”
可李天声不想他靠近。
李鸿仪头一次这么害怕李天声。
他被李天声关进“小黑屋”时,怕的是自己的消亡,可现在,他只是站在李天声面前,就怕得发抖。
为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变得满眼遍布空洞。
是因为自己辜负了李天声的期待吗?
是因为自己的自私,让李天声坏掉了吗?
这样下去,李天声岂不是要成了只会重启世界的空壳!
李鸿仪不敢想象自己要和这样的存在共处一室,进而反反复复纠缠无数个轮回。
救救李天声!
谁来救救李天声!
“唔,你是说,你在你的朋友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了他独自享受,等到你想要回应他的请求,却发现他已经变得不理会任何人了吗?”
等李鸿仪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花语然的面前。
眼前的少女眨着水亮的双眸,眉头紧皱:“你,唉!”
她看上去很想指责李鸿仪没良心的做法,但想到还有个“坏掉的朋友”正等着解救,花语然迅速把埋怨收了回来,一点一点帮助李鸿仪想办法。
天际黄沙飞扬,烈日光线被沙影遮掩得散碎,落在花语然的身上斑斓点点,配着她宽松的衣襟,倒像是一只硕大蝴蝶坐在眼前。
意识在极度的恐慌中重归,李鸿仪这才看清自己见到的是谁。
就连那些无助的话语,也全都说给了花娘。
他没想过自己还有再见到花语然的一天。
更没想过自己会来找花语然,不是为了谈情说爱,而是为了求救。
[我疯了吗?]
[怎么会是花娘?我怎么敢回来找她的?]
[完蛋了,她会怎么看我。]
[为什么会全都说出来啊。]
纵容许多的关键被隐去,该说的困难,都在李鸿仪无意识的时候,被他全部交代了出去。
[她会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完全毁掉了……]
李鸿仪垂着头颅,不敢抬头去看花娘的反应。
他正在将自己最不堪、最无力的一面,暴露给他最深爱,也最觉亏欠的人。
他百般想在花娘面前掩藏的丑陋,已经避无可避。
花娘终于还是知晓了自己的混账内里。
李鸿仪心想。
想完,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奇妙的释然。
当他尝试的办法都已用尽,当惯用的求救路线被封锁,他的本能还在帮他找寻出路。
竟然是花语然。
却也只能是花语然。
这世上,他认识的人千千万,可如果让他挑出那个愿意无条件包容自己的任性,愿意在自己困境时伸以援手,愿意在知晓他是个人渣都还愿意给他一个答案的人
——也只剩下花语然了。
就是这么一个大度又平凡的女人,敲碎了他的懵懂,带他见识了世界,又帮他扎根在了世界。
这是他的人生导师,是他一切情感的启蒙者。
他的喜悦、爱恋、痛苦,哪怕是对“存在”这一信仰的认知,全部来自花语然的指导。
等到焦虑和绝望将他的意识覆盖,他下意识求助的,也只有花语然。
这样的道理,无需用语言赘述,却已经抚平了李鸿仪的躁动。
“唔,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当初未免太天真了些。”
花语然的声音拉回了他的心绪。
“当你离开他的时候,你就该预料到今天的痛苦。”
“抛弃同伴,独自偷欢,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当严肃的开幕散去,花语然递给他一个鼓励般的微笑:“但是,你知道错了。”
“你说他不再理任何人,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你没有陪伴他的那些日子里,他承受了比你更多,更久的痛苦,才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纠缠了什么样的恩怨,但你也说了,你还当他是朋友,对吧?”
他抬眸,对上那双思索的目光,眼波几经流转,而后他安安静静摆好自己的坐姿,仔细聆听花语然教授而来的解法。
没有多么宏大的道理,没有多么玄妙的做派。
花语然给他的,是最朴素,也最笨拙的办法。
“那就不要吝啬你的付出,不要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
“走过去,贴近他,唔……你怕他伤害你?但你之前的靠近可是成功了,如果他真的怨你,你早就会被攻击。”
“再说了,你已经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做错一次了,难道还要因为他变得不同,变得难以接近,再做错一次吗?”
她的目光与头顶烈日同样的灼热,落在李鸿仪的眼中,已然汇作了一种纯粹的,能穿越一切阴霾的力量。
“如果他对你真的很重要,那么就算他变成了一块石头,你也该过去敲一敲,捂一捂,让他先变成温暖的石头。”
“伤害是没办法迅速被弥补的。”
“就算他不理你,你也该把你的关心和歉意一遍遍地展示给他看。”
“这不是为了求得他的原谅。”
“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也应该去做的事。”
“哪怕很慢,很艰难,也总比你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找不相干的人求救要好。”
李鸿仪本来认真在听的。
直到那句“找不相干的人求救”出来,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
最后,他颤抖着唇瓣,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个不会哭的笑容:“好。”
“李公子,不可以做胆小鬼。下次再见面,可不要再发生这么差劲的事了。”
“不会了……”
不会再有下次见面了。
有些希冀,成真过一次,就该知足了。
就像花娘说的,不要再做胆小鬼了。
去做他所能做的。
如果世界只能有一个人存活,那一定得是李天声。
只要李天声还活着,一切都还能重来,一切错误都还来得及更改。
而他李鸿仪,是为了拯救李天声而生的。
[我会重拾我该做的。]
[我的任务,已经明确了。]
[可是……]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花语然的身上。
停留在这个三度照亮了他人生前路的人跟前。
花语然一直站立在大荒地上,一直在他最混沌的时刻,微笑着给予他指导。
她甚至不知道李鸿仪是什么存在,不知道那些被反复重启的轮回,可她总是会伸出援手,而选择帮助的理由,更是纯粹得可怕。
只是因为李鸿仪在求助,便力所能及地去帮了。
[这将是最后一次相见。]
他终于从头至尾看明白了自己的人生。
他终于完全接受了自己作为工具的价值。
可上千次的轮回,李鸿仪已经证明了爱能带来真实。
所以,他的路只剩下一条。
[既然结果已经不属于我……]
[那些爱与被爱的过程,便是“李鸿仪”活着的唯一证明。]
[我会用尽全力,去爱每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人。]
[包括李天声。]
[以此,不辜负我这来之不易的诞生。]
至此,他在花语然手中得到了最后一块拼图,凑出了最后的人生哲理。
至此,悲观的享乐主义之人彻底成型,无法更改。
他拜别了花语然。
一句道谢,一句告别,便永远地送走了这位最初的爱人。
他想说谢谢你,给了李鸿仪一场人生。
也想说对不起,没办法回馈你的恩情。
又或许还有些别的,太多太多,千百次的轮回,再去看起点,已经完全分不清心底到底生出了多少的情愫。
可他已经不是最开始的李鸿仪了。
千言万语拢在心头,最后,只能坠落成一句话
——[我爱你。]
[我,爱过你。]
……
常予白和离清云的出现,打破了李鸿仪的老练。
全新的人物。
全新的……什么玩意?
李鸿仪满头的疑惑。
但这不妨碍他意识到一件事
——李天声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变数。
数不清多少次的轮回,数不清多长时间的陪伴,他除了一点点把记忆分享给李天声,把空洞的李天声拽回人样,他也逐渐走出了一条和李天声理念相同,路径相悖的道。
一个是无私的爱,一个是自私的爱。
纵然他们都爱着贯武大陆,却一个把注目给了天,一个给了地。
也因为道义的不同,李鸿仪无法突破这具身体的至高境界,再强悍的修为,也只能留在玄武境的巅峰,永远跨不上尊武境的门槛。
这就是当渣男的报应吧。
但李鸿仪同样关注着自己所在的时间,关注着能带给李天声满足的变化。
毕竟,世界还是要靠李天声才能维系下去。
可得好好把李天声给看护住才行。
离清云他见过很多次,就算是李天声故事里的离清云,他也见过许多次。
唯独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哈。
这不就是天大的变化吗!
李鸿仪很开心,他终于蹲到了能挽救一切的宝贝。
可然后呢?
如果贯武大陆得救了,自己该怎么办?
[这会是最后一次重启。]
[要彻底死掉了……]
不想死。
但比起世界的存亡,反而死了更好。
为什么自己偏偏是个工具啊。
为什么,连他主动奔赴死亡,都要被人挽留啊。
倘若他和以前一样死得悄无声息,便也不会在夺命锁链缠身时,留下满腔的痛苦了。
好怨啊。
为什么从头到尾,没有一次值得回味的人生呢?
当他懵懵懂懂时,一切都是纯洁的,他本有机会留下一场美好履历。
他逃跑了。
当他有了追逐的目标,他已经成了风流成性放浪不堪的罪徒。
他追求爱恨纠葛。
等到他看明白了人生的价值,再想回头,时间和灾难狠狠掐断了他的期盼。
他只能早早死去。
而后,便是不再更改的放纵与沉沦。
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李鸿仪回望了漫长的自我生涯。
朦胧之中,他又看到了最初那个坠落到地面的自己。
花娘抓着单纯如痴儿的他,耐心、温柔,一点点地教他为人处事,教他如何去体验世界。
如果。
如果那一次不曾离开。
他或许会拥有一个平淡的人生。
低微的修为不足以支撑他外出闯荡,可花娘是耐不住探索的性子。
他会陪着花语然奔赴大荒地的各个秘境,去探索,也许会受伤,也许能得到某个价值连城的灵宝。
他和花娘都不是贪财的人,宝贝落在他们手里只能叫他们恐慌。
他会和花娘商量,找一个靠谱的商行卖掉,拿着富裕的灵石,先遁出大众的视野,过一段神仙眷侣的隐居生活,等哪天风波平定,无人想起他们这一桩子事了,再出头露面也不迟。
大荒地的环境潦草,没什么顺眼的地方,但好在城池广大,人烟相对稀少。
他会带着花娘去一处偏僻的城镇,叫有能耐的人不愿来找,也叫当地的混混欺负不到他们。
而后,他们收拾好物件,搬进新家。
房子许是当地人家搬走不要的,也可能是他们亲手拿木头一点一点搭起来的。
因为囊中饱满,不必为了生计苛求自身,他们会开一家小铺子,选个轻松些的做派当主职。
花娘擅长烹饪,烧的一手好菜,自己擅长吆喝,到时候两手捧着香气,必叫那些路过的客人全被勾进店里。
闲暇之余,他们还会找个有意境的地方放松神魂,嘴上却是计较着今天赚了多少钱币,明日又该花销在哪些地方。
他们的修行天赋都很一般,也许终其一生都停留在初武境,勉强够上中武境的门槛。只不过修行不再是人生的主要目标,每日的锻炼,更多的是为了保证身体的苏醒,为了强身健体而已。
等到好几年过去,有关他们的风头不再,他们会重新回到秘境探索,只是去的秘境不再凶险,更多的只是为了玩乐。
花娘喜欢创新,也许会抓来大荒地盛产的沙蝎做汤,强逼着自己把新菜品喝下去,而后盯着自己龇牙咧嘴的模样,放肆地大笑出来。
还会有一些邻居。爱占便宜的小老板,或者是嗓门很大的走夫,又或者是某位大哥家里爱串门的小娃娃,来来往往经过他们的门前,构成或喜乐或吵闹的一副风景画。
到最后,他们会衰老。
手里粗茶淡饭,银镜映着二人发白的鬓角,镜中,他们互相嘲笑着彼此人老珠黄,不及当年的风流和潇洒。
他们收养的孩子长大成了人,会陪在床边为他们二人送别,傻孩子也许会哭成一个泪人,但擦干眼泪,又是一个崭新的风云人物。
孩子会为他们哭丧,为他们立坟,让他们夫妻二人合葬于一处。
他的故事传不到远方,可每年清明,都会有人来添一束花做祭拜。只要坟前还有人来,就还有人记得他存在的痕迹。
而后,更远的后代们彻底将他遗忘,以此终结他平平淡淡的一生。
如果……
如果。
那是他距离拥有自己的一生,最接近的一次。
平凡,喜乐,安康。
好想。
好想拥有这样的人生。
可是时间到了。
他闭上眼,接受着死亡的侵蚀。
等到一切终结,花娘会拥有崭新的人生,所有人都不再受模板化的侵扰,世上也许还有人在挂念着李鸿仪,甚至还能把这个名讳传唱到更遥远的未来。
[李天声……]
[我希望,我恳求,我祝愿……愿你,一定能成功。]
为了那个万籁俱安的未来。
而后,他心底默念:“李天声,我来回归你了。”
……
混沌黑暗重新席卷了李鸿仪的视野。
疲软的神魂伸出手,被掐了一把却无痛觉。
他这才发觉,大梦已尽,他又回到了无垠的黑暗之中。
他已经许久没亲身经历一遭走马灯了。
直至苏醒,李鸿仪的神色都还带着哀伤。
李鸿仪晃着神开口,说着和往常不太一样的话:“我帮你淘了不少宝贝,你真该好好看看。”
耳边却没有动静回应。
他眼底飘着麻木,倒也习惯了李天声的沉默,一味去吐露自己的言语:“对离清云下手的时候留意点,我答应了人家来劝你,就算做不成朋友,也别喊打喊杀了。”
他说的是之前大荒地追询往事时,他保证过常予白的话。
又过了许久,耳边依旧不见回应。
李鸿仪转动视线,开始在黑暗之中寻找熟悉的影子。
往常一瞥便能见到的黑衣,竟找了一圈都不见踪迹。
李鸿仪这才皱起眉,换上眼底的清明。
“李天声?”
“……?”
“……李天声?”
连唤好几声,就算是再失神也该应上一句了。
可是,意识空间安静得异常,甚至称得上一声诡异。
李鸿仪一脸懵:人呢???——
作者有话说:本章为过渡章,也是李鸿仪视角的个人番外章
如果李天声借给李鸿仪的底色是风流,那么在一系列的变故里,李鸿仪已经把风流变成了纯粹的渣(渣男的渣),但爱情是他活着的本质,李天声更是他诞生的理由,恐惧也好,同情也罢,他们共用一套底色,在大事大非上总会殊途同归。却也因为人生经历的不同,他们的道德理念互相冲突,背道而驰。
以李鸿仪的人生为渡口,让载着李天声的小船缓缓驶来,由此,故事开启了新的篇章
第67章 鬼屿深处,梦魇复生……
天际狂沙乱舞,一道流光闪过,却撞上了蔓延而来的漆黑薄雾。
流光暂停,末尾处浮现出了白衣人影,正是奔着收拾冥神而来的常予白。
常予白不假思索,直接飞身腾空,同时脚下支撑用的黑鳞剑向前窜出,直奔鬼煞雾气的正中央而去。
镇煞专用的剑身刚涌入,便听得内部传来一声刺耳嘶鸣。
常予白正要乘胜追击,忽然强行止住了自己的动作,回眸看去。
身后的飘乱的沙尘开始凝聚,凶猛的风暴顷刻成型,风暴中央,一具丑陋的身体悬停着,裸露的肌肤色泽青黑,爬满了符文,再照脸上看去,竟是眼部空洞,五官松散,不似人样。
可聚沙的灵力波动告知了常予白此人的身份。
“扈卓?”常予白拧眉。
是尘皇?但……常予白迅速祭出第二把剑,朝向了扈卓的方向。
那副朽木般的模样,正是被炼化后的尸身傀儡才会有的。
尘皇已然被冥神炼成了尸傀,甚至从灵力来看,尊武境的修为毫无下跌之势。
以一敌二?
能打,就是麻烦了许多。
要知道荒域对尘皇而言有主场优势,若算上鬼屿飘出来的那些无形鬼煞,冥神也占有一半的场地便利。
怎么打?
常予白思索之际,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带停歇。
他奔着杀冥神而来,本来预留的时间就不多,想着速战速决赶回小云身边。尘皇已然是一个变数,谁知道会不会出现其他的变数?
不能迅速赶回去,常予白不放心。
可偏偏,鬼雾那边又出了别样的动静。
黑鳞剑的镇煞威能频频受阻,显然是镇不住冥神这尊最强厉鬼。
好在剑刃掠过之处,鬼雾会留下灼烧般的声响,雾气深处,隐约还能听到低沉又痛苦的嘶鸣。
常予白少有需要分心顾及两方战局的时候,偏偏两边实力都与他不相上下,难以在短时间分出胜负。
烦。
全是预料之外的场面。
可这番思想若是叫对面的冥神听到,少说也要吐两升血。
且不说这人能在以一敌二时还有心思嫌烦!
这局面明明是常予白一个人按着两边打吧!
冥神庆幸自己早早炼化了扈卓,手上多了一份战力,不然仅凭一人,常予白早就已经收工完事,哪还能被拖到现在。
“两域相撞已是既定之事,不需多时便是灭域浩劫,你在此与我争斗,既无法救满城百姓,也无法停止鬼煞溢世,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常予白扫过去一眼,不答。
冥神冷冷吐出一道声息,明白了常予白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手上必然已经掌握了阻止这场灾难的妙计。
鬼屿漂移是冥神一手操办的,如何挽回自是没人比它更清楚。冥神当即释放出一道鬼影,朝着鬼门关的方向而去。
剑芒紧追而去,却不料几道暗纹纠缠,把黑鳞剑强行拽了回来。
就连已经纵身追上去的常予白,也被拦路风沙拍回了原位。
也许二打一确实奈不了常予白几何,可单是把他困在这里,还是很容易的——冥神心想。
可下一刻,冥神乐不出来了。
“扈卓!”冥神赶忙让尸傀尘皇顶上。
不知为何,冥神总觉得心底发慌,好像要发生些失控的场面。
不等它想明白缘由,挡在面前的尘皇便被击破,躯壳瞬间成了散沙。
尘沙对面,常予白周身竟也荡起了砂砾,晶莹剔透,绕着他缓缓旋转,似有微小的飓风成型。
看上去像是学来了扈卓的招牌绝技——沉沙寂。
黑鳞剑挣开束缚,几个翻腾旋回了常予白的身侧,剑身符文泛光,光点竟与晶莹砂砾呼应,一芒千万昼,刺得冥神哪怕身在鬼雾也遮上了双眼。
而后,剧烈的强光直冲冥神而去,顷刻退却了遮掩所用的迷雾。
“啊——”鬼雾来自冥神本体,这一净化,无异于重创冥神本源。
撕心裂肺的沙哑咆哮随之而出,冥神甚至顾不得去想为何局势急转直下,只想迅速逃离,免得被抓住镇宅。
可它哪逃得过已然生怒的常予白。
玻璃虚晃了它的视野,逃了一圈,竟走错了方向,被常予白追到了跟前。
“你!啊——”冥神正要开口,黑鳞剑一剑将它穿破。
本源核心震荡,冥神咬着牙颤抖,遮蔽面容的薄雾也瞬间消散。
却是这一露脸,让常予白的怒意出现了卡顿。
眼熟。
不,何止眼熟!
一瞬间,匪夷所思的震撼涌上常予白心头。
“萧……萧筱路?”常予白下意识念出了对应的名字。
萧筱路,鬼城圣女,当年李天声被陷害跌入鬼屿,正是得了鬼圣女的相助,拿下了已逝冥神的传承,而后身边又一直有这位贴心妙人的辅佐,谁不知道萧筱路已经是鬼帝李天声最忠诚的下属兼侍仆。
可是,自己打的不就是冥神吗?为什么会出现圣女的脸?
冥神是萧筱路?!
常予白瞪大了眼。
他的震撼给了冥神喘息的功夫,萧筱路自己也没想到,绝地求生的机会竟来得如此飞快。
“不要杀我!我只是听命行事,你若要见他,我可以带路!”
萧筱路说得若有其事,实则心底也在发慌,她只能猜出是自己这张脸让常予白联想到了熟人,且是个关系深厚,一时间无法接受要与之为敌的人。
如此关系,不利用一番,转移矛盾,就白瞎了她的聪慧。
尤其是常予白的反应,惊愕中带着些微颤抖,这联想到的分明是天敌啊。
萧筱路有了主意,继续进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他的指使,你若杀了我,破了他的计划,他可是会……”
萧筱路故意把话只说一半。
她看到常予白更剧烈的身体反应,心底已经觉得事成了九成。
也许用不着逃跑,自己现在就能反杀常予白!
冥神信心顿起,手上悄悄运上了功法,准备给常予白致命一击。
当然,嘴上牵制此人的话语也不能停,不能让白皇察觉端倪。
“他就在鬼屿,你若不信,与我一同去鬼门关,到了便知——”
一瞬间,凛冽剑光擦过萧筱路的喉咙。
她至死都想不明白,究竟是那句话刺激到了常予白,竟让这人一瞬间杀意盖过了恐惧。
说好的天敌呢?
可惜尸体得不到回答。
自颤抖开始,常予白便将黑鳞捏在了手里,攥紧的实感才让他不至于癫狂。
恐惧此事真的和李天声有关,恐惧萧筱路真的是听了李天声的命令而来。
好在那句鬼门关,把他唤回了现实。
离清云还在鬼门关等他,方才被放出的鬼使还去了离清云的方向。
虽说鬼门关前有个李鸿仪,但谁知道这家伙可不可靠,会不会来不及护住离清云,害他的宝贝徒儿受伤?
李天声?
做梦呢,李鸿仪连妹子都没亲热过,往哪生出来的李天声。
一切思索只在一瞬间,等他想明白,黑鳞剑已经抹了萧筱路的脖子,彻底杀死了眼前的冥神。
捡上尸体,常予白便迅速朝着离清云那边而去。
与此同时,鬼屿深处发出一声怨念咆哮。
“常予白!”萧筱路捂着心口,面目狰狞,“竟敢毁我一具尊武真身,我定要——”
“宰了你!!!”
……
风沙晃眼,常予白却依旧一眼捕捉到鬼门关前的身影。
只是不知为何,离清云是从门里飞出来的。
常予白迅速手中牵引灵力,在离清云落地前铺出一片柔软虚空,接住了离清云。
只是离清云的状态太过呆愣,竟然毫无反应,直到肩膀上附带的灵蝶消散,离清云才重新去看眼前鬼门关。
“小云!”常予白唤了他一声。
这一声没能立刻唤回离清云的思绪,他皱眉,顺着离清云的视线也看过去,竟发现鬼门已经被堵了个严实。
李鸿仪不见人影,看来是出事了。
“是因为鬼使吗?”常予白十指暗暗用力,却并未收拢。
离清云回过神来,却摇头:“不是,是鬼屿里藏了只恶鬼。”
他的话缓解了常予白的压力,却又引动了新的疑惑:“恶鬼?”
什么程度的恶鬼能让李鸿仪都招架不住?
联想到萧筱路,常予白忽然有了主意:“莫不是尊武境的恶罗刹?”
“李鸿仪说,那是恶鬼,境界倒确实是尊武境。”离清云喘了口气,两人一来一往道着话语,虽说才过去几息的时长,倒是也让离清云缓明白了思绪。
他意识扫过芥子空间,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本元参,迎着对面常予白探究的目光,指尖轻划,在本元参的外皮戳破了一道裂口。
晶莹翠绿的汁液从伤口处溢出,本元参似乎还表情幽怨挣扎了几下,只是离清云稍一用力,便又让本元参变回了原来装死的颓废模样。
离清云指尖打圈,携着生机之力的汁液被灵力驱赶,于悬空之中凝聚拢合,被迅速炼成了丹药的形状。
而后,他抬头看向常予白,翠绿色的丹药也递到了常予白的掌心。
“师父,我还是想跟命运对着干。”
尽管语调平静,离清云出声时,左侧掌心已然用力合成了拳头。
“我能救李鸿仪。”
“师父,你能不能帮我……”
“好。”
常予白回答得干脆利落。
一个好字,不带任何犹豫,甚至提前预判了离清云的请求。
十几年来,他早就练就了聆听小云话中话的能力,纵容长句子接连不断,常予白总能一瞬间提取出离清云请求中的根本目的。
甚至有时那些赘述刚起头,他便知道,小云又要拜托他了。
回复,仅凭本能。
迅速,只因熟稔。
只需答应。只需做到。
常予白同样眉目坚定:“我会把他活着带回来给你。”
答完,他抬起掌心,展示躺在正中央的明亮绿珠,问道:“我要怎么做?”
离清云顿了一下,视线同样落在那枚丹药大小的珠子上。
这珠子用的是本元参的参血,自带他本体的树神威能,能舒缓神魂,治愈灵海。
尤其是在他参悟整本杬诀之后,根元已经有了弥补生机的能力,以参血凝聚的宝珠,所蕴生机更是精华中的精华,足以使人起死回生。
要告诉常予白吗?
停顿结束,离清云的沉默转瞬即逝,道:“如果李鸿仪快死了,喂给他,能吊住他的命。”
说完,他垂下头,直到常予白离开都没有再抬起。
终究是没直言起死回生的功效。
终究是不忍告知常予白有关杬诀的最终式。
纵容没明说,离清云却也知道,哪怕李鸿仪真的死透了,常予白也不会拿着珠子茫然无措,而是直接喂给李鸿仪吃。
不会发现的。
就算真有疑惑,常予白也不敢深究的。
他的师父就是如此一个热爱逃避,却又能在避无可避时,顷刻辨别真假的人。
不能再把常予白逼到那样的境地了。
“我已经做错过一次了……”
他喃喃道。
戳破真相后的反噬,他已经尝过一次了。
这次,就安安静静,只当做自己的秘密吧。
……
“恶罗刹吗?”
一脚踹开堵在门口的恶鬼,常予白便迅速凝出黑鳞虚影,镇在了鬼门关外,以防有鬼煞偷渡出去,威胁到门外之人。
只是这恶鬼正面看来,倒不似记忆里那般眼熟。
丑陋。
可灵力的波动是相似的。
百年后那场针对中州的杀阵,在针眼被剔除后,还引动了一场人鬼争斗。
其中恶罗刹便是四大宗门要迎战的敌军主力。
鬼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好似在那段时间,鬼帝李天声一直被认为是祸乱的始作俑者,人间谩骂之音不断,直到李天声于四大宗门兵败之际绝地降临,扭转战局,诸路修士们才意识到李天声是站在正义这边,风评急速回升,一时间又从人人喊打的奸佞转为了人人称颂的大英雄。
“……”毫无参考价值。
就算等到四大宗门死绝了,李天声再登场,此人照样能好评如潮。
反观被李天声当小怪随便撕的恶罗刹,登场时有多难打,死时就有多草率。
也罢,主角的待遇不是谁都能有的。
常予白:“……”不对!
怎么开始想李天声的事了!
都怪萧筱路,害得他思绪持续跑偏。
纵然那张脸与鬼城圣女一模一样,保不齐是李天声有了女人没了智商,被萧筱路潜伏不自知呢?
潮湿鬼气开始弥漫,被忽视的恶鬼显然不服气,重重嘶鸣一声朝常予白攻击过来。
可牵系恶鬼的冥神都斗不过常予白,一个没有神智的兵器又哪里能有胜算?
黑鳞剑几段悬空绕行,便砍得恶鬼惨叫不断。
留下黑鳞与恶鬼缠斗,常予白单人空手一路前行,寻踪觅迹探寻李鸿仪的方位。
越往深处走,神识便越发晃荡,牵动出的反胃感也越来越重,不知道是因为鬼气入体而生的自然反应,还是因为鬼城的指向性太强,联想到了某个不该回忆的仇敌。
可说到底,鬼屿是死人才会来的地方,他一个活人看着难受,也不算意外之事。
常予白调动清心功法,强逼着自己先停下焦虑。
何必要为一个尚未出生的家伙烦忧?
把李鸿仪救出来,便知道李天声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段。
可为什么……常予白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只是他的意识在有意无意间跳过了那些信息,不愿去细究。
他想不明白自己在慌什么。
哪怕站在李鸿仪身处的祭坛前,这份慌乱也没能得到缓解。
至于李鸿仪。常予白瞥了一眼缠在他身上汲取鬼气的锁链,眉头轻蹙。
“但愿管用。”
他拿出几张专克鬼煞的昂贵符箓,又掏出被放置在芥子空间的冥神尸体,先后朝着祭坛甩去。
锁链被符箓灼伤,出现了短暂的退缩,常予白找准时机夺回李鸿仪,成功将冥神的尸体挂在了锁链上。
如此,便算解决了鬼屿的灾难。
可李鸿仪为何要慷慨赴死一般,将自己献祭给鬼屿?
他不是怕死吗?
常予白边将宝珠喂进李鸿仪嘴里,边在心中忍不住联想。
可有时候想得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对常予白而言,想得越多,思维中的防御越容易松动。
[为什么,李鸿仪愿意去死?]
[他若是死了,那李天声怎么出生?]
至此,一直被隔绝的恐惧冲破了界限。
他忽然觉得拎着的李鸿仪变得烫手极了。
等他回过神来,这人已经被他狠狠丢在了地上。
可常予白发现自己还在颤抖,双脚也忍不住地往后退,势要远离眼前之人。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可李鸿仪已经有了活人的反应,眉间轻蹙,微微转醒。
“唔。”躺在地上的人睁开了眼。
此人缓缓坐起,眼底尽是疑惑,看上去却又神智清明,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等这人缓缓抬头,忽然姿势僵硬住了,一双桃花眼睁得极大,疑惑全然变成了不敢置信。
“常、予、白?”他一字一顿地将名字念出。
明明是熟悉的声音,明明是熟悉的面容,可话音落地,常予白却连呼吸都不再通畅。
危险!
需要防备!
可双臂收到胸前,常予白才发现自己手里空荡,并无武器可以拿来遮挡。
也是这一动作,终于让他理解了缘由。
他的身体先一步认出了对面是谁。
而后,便是同样的难以置信。
“李……”常予白想出声,可念出来才发现声音细得比蚊子还要难以捕捉。
直到唇瓣经历了数次的剧烈碰撞,他才终于念出了那个禁忌的大名。
“李天声?”
第68章 谁人复旧来,此仇竟难安……
那一句李天声并没有叫错人。
就连李天声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何会苏醒在百年之前。
睁开眼的一瞬间,李天声便认出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鬼屿。
可是为什么?鬼屿整域破碎,他的肉身脱离封锁,重新在外域凝聚,按照剧情设定,自己明明该在炎域的李村醒来才是。
为什么睁眼看到的会是鬼屿……不对!
李天声心底一片惊讶。
他怎么还记得!
他明明封锁了自己在轮回中的记忆,直到剧情结束才会想起来一切,为什么他已经记得了?
震撼之余,他缓缓抬头,却不想又见到令他思绪破碎的一幕。
一个人。
一个,原本已经被他杀死,应当再也找不到的人。
“常、予、白?”李天声的眼底止不住诧异,就连念出的名讳都带着颤音。
可对面领会不到他藏于话中的愕然,更领会不到那愕然背后埋藏的苦涩与惊喜。
常予白只想后退。
偏偏李天声已经起身,踉跄着朝他走来:“真的是你?常予白?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常予白听不清对面在说些什么,他眼中只能看到李天声的唇齿翕张,上下一点点地碰撞,话音落到耳边,却被无形的隔膜阻拦,传递不到脑海。
沉重的嗡声代替了一切声响,也虚化了他对现实的感知。
记忆扭转了他的视野,眼前的场景开始如影片般飞逝。纵然他心底恐慌,脚步虚浮,却依旧停不下联想。
映于眼前的便是上一世的结尾,蓦然回首,黑衣冷脸的李天声站于眼前,却又毫不留情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痛。
所有的生机顺着破碎根元外溢,撕扯般的力道落在全身的每个部位,恨不得将他拽作成千上万个碎片。
好痛。
痛得难以开口,难以呼吸。
[可是,为什么……]
[我明明记得,是不痛的……]
正当他身处在虚幻与现实的夹缝,进退无法取舍之际,新的声音刺破了沉闷的混沌。
剑鸣携着龙啸而来,声音由远及近,而后变得剧烈,宛如雷霆震慑,一举击碎了包裹常予白的无形外壳。
愤怒的咆哮声统治了常予白的耳畔。
他抬眼看去,黑鳞剑竟携着灵力飞来,目标直指李天声。
方才那直击心底的咆哮,正是黑鳞剑以为他受到了重创,速速前来护主的焦虑之声。
重剑飞光,恰似一道黑色闪电,擦过李天声的身畔,留下一道鲜红血痕。
杀——常予白感知到黑鳞深处传来的纯粹杀意。
不同于以为黑鳞剑絮絮叨叨的催促,此次黑鳞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杀意之中。
可是……常予白看了眼对面的李天声,发现自己臆想出的鬼帝不复存在,有的只是一个捂着伤口皱眉,脚步同样虚浮踉跄的玄武境修士。
那抹红色伤口,是黑鳞剑所伤。
那伤口处的灼烧,也是黑鳞剑的镇煞威能所致。
他的重剑,本就克制鬼煞,又恰好,对面是鬼帝的凡俗前身,日后尊号更是厉煞尊者。
所以,没有可是!常予白直接握住剑柄。
而后,飞身抬步,朝这李天声的位置击打过去。
重剑硬生生拍在李天声的腹部,虽说只是把人打退了三步,放在常予白眼中,却又是另一番考量。
他看着李天声闷哼一声,下意识弯腰收紧腰腹,面色苍白,又因为吃痛太狠,为了稳住身形,只能单手去抓身旁的墙壁,却掌心松懈,滑了好几次才找好准着力点。
仔细听去,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满是平不下的慌张。
如此一副狼狈模样,哪里有昔日鬼帝的傲气凛然之态。
如此弱小的李天声,像一把锐利锋针径直刺中常予白的双目,也更加肯定了常予白心底的猜想。
能打!
能打就意味着——能杀!
一瞬间,常予白再思索不出别的,强烈的复仇念头填满了他的脑海,催促着他去做出更多的攻击,去斩杀眼前的仇人。
碰撞声接连而起,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忍痛的惊呼。
常予白招招都是奔着杀人性命去的,却不知是因为盛怒之下失了稳重,还是对面在战斗一事实在游刃有余,竟连连避开了要害。
血花飞溅,艳色染在漆黑却泛着荧光的墙面上,而后纵横剑气擦拭而过,又砍得这面墙没了模样。
连续十几次的攻击都没落到想要的位置,常予白也是大脑重新上线,发觉了问题。
怎么躲开的?
游龙身法?
常予白从李鸿仪腿上领教过这招,速度奇快,人影飘忽,比他硬生生练就的跑路大法精良不少,一看就是有正经出处的。
但李天声和昔日运用功法的李鸿仪亦有差别。
同样是躲,李天声却躲得尤其用力,几乎是在剑口挤入命门的一瞬间,将身体硬甩到了安全的地方。
既是游龙身法,便有迹可循。常予白也不是白跟李鸿仪待了好些天的,此人好些招式早就被他明里暗里学了个遍,如今理智渐归,他的视线也开始锁定李天声脚步的落点。
果不其然,就在李天声后撤之时,常予白先一步猜中了他的行进路线,直接提剑加速冲了上去。
李天声下意识抬手抵挡,却只是用双手抓紧了剑刃,无法阻挡常予白汇尽全力冲过来的力道。
剑刃擦着李天声的手心向里,黑芒带出了一片血光,又径直插进了李天声的心脏之处。
心尖遇刺,根元亦是无法躲过受损,换做常人,不消三个数,便要横尸在这片鬼煞之地。
可此人是李天声。
向来只有鬼帝杀人,却没有人能真正杀死李天声。
常予白紧咬着牙关,耳边却依旧浮动着李天声的仓促呼吸,他不信邪,又操着剑柄往里狠刺,恨不得把李天声钉死在墙面上。
“没,用的……咳!”李天声强忍着痛意道。
说到最后,口中也是滚出了一道鲜血。
“此身,已然成,神……杀不死。”
竟是还有心情与常予白解释缘由。
他的话听得常予白青筋突起,而后眼中更添了癫狂:“闭嘴!”
而后催动黑鳞剑的全部威能,势要在此将李天声的鬼神之躯灰飞烟灭。
“呃啊!”这次李天声忍不动了,冷汗划过他的脸颊,也带出了吃痛的低声哀嚎。
纵是谁也想不到,威风凛凛到世间独一份的鬼帝,竟也有如今的凄惨模样。
可这里不是百年后,修士们艰难求索,还无缘面见那番修武盛世。
无人知晓盛况之下修武易如反掌,也无人知晓绝顶天才横空出世,一举登临天骄榜首,从此霸占了所有人闲谈时的八卦传闻。
但这都是百年后的事。
常予白只想把源头扼杀,让李天声再也无法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永远无法威胁到自己的生活。
“为什么。”可常予白发现,自己竟连复仇都变得如此艰难,“为什么杀不死啊!!!”
他不过是想给自己和离清云求一个安稳的人生,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们!
他不过是想给上一世的自己和离清云报仇,为什么连丁点儿的门路都不给留!
剑已经把人捅穿了几十次,驱煞灭魂的法子也使了又使,凭什么李天声还能活着?
凭什么啊!!!
“凭什么,你连杀人偿命都不用啊!”
杀到最后,反而是常予白崩溃了。
划破喉咙也好,拦腰生砍也罢,李天声的身躯已经超越了修士的概念,他的剑砍到一半就会卡住,而后只能眼看着李天声的肉身复原,徒留满地血渍证明了常予白的无力。
面前的一身麻衣被染成了红衣,又渐渐随着时间流逝氧化出了黑色。
黑红入目,往昔噩梦般的人物变得更是具体,也更像他所认知的李天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常予白放弃了动作,独自消磨了满腔的杀意。
只是他头颅无力地向下低垂,不与李天声对视。后者睁开发颤的眼皮,眸底闪过一丝悲戚。
“抱歉。”
他的声音气息很淡,仿佛羽毛擦过,好在四周足够得静,足够让常予白听见他在说话。
“与你结仇,并非我愿,是我轮回……”
“闭嘴!”常予白忽地抬起了头,目眦欲裂,满含着无法压抑的痛苦,“我不想听!”
“我不在乎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也不想知道你复活的目的,我不在乎!”
“我只求你别来缠着我,我只求你放过我。”
何必与他解释那些因果?难不成在李天声眼里,他们还是什么值得握手言和的关系吗?
怎么可能?!
前世,今生,常予白不断地避讳着他的名字,生怕传进离清云的耳朵后,就会引得离清云性情大变,重蹈覆辙。
这个世界的确很奇怪,许多人都会变得不像自己,可常予白不想去管有的没的,他只要确保离清云还正常就够了。
不要接触李天声,不要再像前世一样沦为炮灰,不要再参与进任何与主角相关的事……
可为什么,他都躲到了百年之前,李天声还是追了过来,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逃也逃不过,杀也杀不死,谁又能给他支个招,救一救师门二人翻来覆去的炮灰命?
到底怎样做才能规避掉该死的命运!
到底怎么逃才能远离李天声的威胁!
泪水竟是不受控制,划过了常予白的脸颊。
那双明眸睁得很圆,不带分毫眨动,可眼底的晶莹拦不住,化作一颗又一颗的泪珠滚落。
绝望重新于常予白眼底蔓延。
“李天声……放过我吧。”他悲痛道。
“到底怎样,才能彻底摆脱你啊。”
第69章 与人面不知其心,不如速……
李天声蹙了下眉。
他没想到,竟是常予白先一步陷入了崩溃之中。
这应当是宽慰常予白,博取信任的好时机,他想。
可是想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一回事。
李天声只觉得浑身失力,胸膛滚着烫意,又灼又痛,随便一个动作都会牵引出四肢的疲怠。
这把重剑的威能本就对他有克制功效,方才他又躲闪不及,被常予白接连朝着要害捅穿几十次,来来回回全靠一个不死吊着,就连方才趁机想解释,也是调动了最后的余力。
他实在是没法吐出声音。
醒来的时间还是太早了——他心想。
早到他的身体还弥留在死寂之中,还没做好准备接纳灵魂的更迭。
神魂若是与身体不契合,本就不利于掌控身体的行动,灵力调用上更是差了原始状态数倍。
他甫一醒来,正是灵魂交接,身与魂最为动荡之际,哪怕是调动李鸿仪残留的力量,也是十不存一,不料常予白反应激烈,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却也不是完全意料之外。
李天声闭上双目,再睁开,仍是藏不住潜藏的悲哀之意。
生死血仇当前,如何能静得下心?
他当初杀常予白时有多干脆,而今就要承受多激烈的反噬。
犹豫再三,他仍旧不知该以哪种话语做开篇,才能留住常予白的聆听。
他想争取常予白的原谅。
或者也可以不原谅。
李天声的目的很简单,他需要常予白做助力,做变数,与他一起推翻那些萦绕着贯武大陆的既定剧情。
也只有常予白,才能成为戳破幕布的矛,改变这个如纸本般一撕即破的世界。
可是在一切完成之前,他还不能死。
李天声的呼吸艰难,却依旧保持着最恰当的韵律,力求让身体早些还原。
他还不能以死谢罪。
唯独死亡,他还无法送给常予白做偿还。
忽而,李天声绷紧了全身,眼睛睁得紧实,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濒临极限的预警——这份警觉源于他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多年的战斗经验早已无需李天声主观判断,光靠身体就已经能识别环境之中的微妙压迫。
有谁在逼近。
而且是带着杀意的靠近。
但这份感知和以往又有些微差,因杀意不是冲着自己而来,那些本能的防备并未先行,可此地只有两人,不是冲着自己而来,那不就只能是……常予白!
他瞳孔微颤,电光石火之际,竟是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而后,那双暴起青筋的手抓紧胸前剑柄,不管强行终止净化后施于己身的反噬,直接将黑鳞重剑拔了出来,又甩劲朝着常予白身后扔去。
刺啦的灼烧声响即出,引出了一声尖锐的刺痛哀嚎。
李天声将常予白推至身后,怒目看向来袭的方向:“滚!”
他语腔低沉,如同草原雄狮威慑无知的闯入者,满是怒意的同时,又自带上位者的天然压迫。
这一声厉喝不仅让对面偷袭的鬼雾晃了神,还震慑到了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常予白。
常予白缓缓移过视线,也是瞬间睁大了眼。
鬼雾?
这不是冥神的招数吗?
常予白第一反应是认错了,可感知了下周遭灵力的浮动,又只能得出对面是冥神本人亲临的结论。
可问题是,他不是才杀死了萧筱路吗?
为什么还会有第二个冥神出现?
什么情况?今天是回魂节吗?死人接二连三来复活?
还是说因为这里是鬼屿,类比所谓的阴曹地府,所以死人才尤其得多?
常予白霎时满头问号。
可惜鬼屿不是课堂,不会因为有疑问就能有智者帮忙解答,贯武大陆上的每一片土地都离不开生杀争夺,即便是脱离其他六域独立运转的鬼屿也不例外。
李天声显然比常予白更了解对面是何人,也更清楚该如何接敌最为高效。
不仅如此,身为鬼帝的李天声,在底牌方面也是厚得惊人。
在黑鳞剑被他扔出去的前一瞬间,李天声便明了萧筱路的目标是谁,但这正是李天声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她想杀常予白?
连自己都求爷爷告奶奶求常予白别死,她竟然敢来杀常予白?!
做梦!
怒意心起,李天声不再藏私。
黑鳞剑绕空回旋,带起一阵激烈的碰撞之声,李天声随及迈步护住常予白,同时,也调动起神躯底蕴,强行逼迫神魂与肉身相融。
瞬间,阴森焰火缠身,将李天声整个人形掩埋,而后,烈焰原地升腾,犹如熔炉重塑般,顷刻将这具空洞躯壳投入了炼化之中。
咯吱咯吱的骨骼碎裂声作响,李天声甚至能听到血肉于滚烫烈焰中的嘶鸣,他的神魂本就动荡,又被接连腾起的鬼火刺激,每一瞬都是钻心剜骨般的痛。
只是他依旧站得笔直,从外看去,无人知晓那烈火之中是怎样的可怕盛景。
焰火褪去,一袭劲瘦黑衣的男人立于原地,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一双魅惑般的摄人心魄,再仔细望去,又满是不可撼动的凶狠。
挂肩披风不知何时被他穿在了身上,在灵力的层层震荡之下,黑纹硬缎掀起了细微的波澜。
与之同生的,是突然铺满了整个空间的威压,鬼煞神力已然回归了好些部分。
“凌霄!”
李天声左手一扬,本命神剑瞬时出现,黑金剑柄落于他的掌心之中。
下一秒,他却没有迅速挺身迎上萧筱路的进攻,而是回头去看常予白。
“鬼屿凶险,煞气伤身,你先走!”
说完这句,李天声才脚步一转,朝着萧筱路的杀招接了上去。
常予白:“……”
常予白原地愣了一息,脑内飞速运转,好在他思维一向灵活,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显然,常予白被李天声这突然递过来的“友情慰问”打了个猝不及防。
谁能想到上一刻还在你死我活你杀我躲的二人,一个转眼就能“握手言和”,甚至大有杀身之仇秒变共同抵御外敌的意向。
常予白:去他的共同御敌!
虽然搞不懂李天声究竟在图什么,但常予白不是纯傻子,面对接二连三失控的场面,他可没心情坐等这危机发酵。
再说,他和李天声之间夹杂的可不是小仇小怨,不是笑一笑就能泯灭的。
鬼知道李天声解决完萧筱路下一个要解决的是不是自己!
鬼知道他解决自己的同时会不会对小云也动手!
他脑内飞速分析的不只有李天声递来的“慰问”,更有对此刻生死存亡的判断。
常予白迅速得出结论:确实得赶紧走!
但不能只是离开鬼屿这么简单!
要重启之前的隐居计划,要找个人杰地灵且能远离李天声的偏远之地!
离清云还在外面等着自己,要赶紧先李天声一步带小云离开,不能让他们两个碰面!
既然杀不死李天声,那他就拼了命去躲。前世他和师尊窝在中州贫瘠的集云镇时,李天声可是一次都没找上来过。
说明能躲!李天声不是哮天犬,那狗鼻子做不到搜遍贯武大陆!
师尊能找到的好地方,他肯定也能找到!
总之,一定要远离李天声!!!
常予白几乎调动了毕生所学的身法,将速度拉至极限,全力朝着鬼门关而去,就连身后匆匆飞行的黑鳞剑都追得火热,险些没能跟上常予白的速度。
阴冷鬼气拍在脸上,又飞速被他掠过。
他想了又想,盘算着究竟哪里能称得上与集云镇相似的地方,又是否经得住最高阶修士的搜查,躲过李天声的探寻。
常予白想得入迷,身后接连而起的打斗之声都无法引走他的注意。
“为什么——”
临近鬼门,常予白耳边才捕捉到萧筱路的恐惧呐喊。
呐喊之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恐慌。
“你为什么能——”
能什么?为什么能调动鬼屿的灵力?还是为什么能在鬼煞之气上碾压当世冥神?
常予白不知道。
也许他正想顺着萧筱路的咆哮去游神思索,只是很不恰好,时机转得太快,一切情绪都被眼前的明亮所覆盖。
离开鬼门关的一瞬间,他便不愿去想身后那些糟心的事,目之所及,便是眼前的微小身形。
清淡的绿纹白衣入目,被注视的人远远回望而来,便是两双明眸的隔空对望,视线相接。
常予白顿觉方才在那鬼煞之地的憋屈一扫而空,亦是更坚定了他带着小云远离主角的念头。
他与离清云对望的瞬间,离清云也看到了从鬼门关闪出的常予白。
离清云不做多想,正要抬步朝着常予白的方向走去,却没想到一个眨眼,常予白竟然飞速到了他的面前。
离清云:?!
眼花了?
不对,是常予白运用了瞬身功法。后面是有追兵追杀不成,这么急的吗?
“师——”他疑惑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见天旋地转,等他再回过神来,自己竟然已经被常予白揽在了怀里,重现了以往师徒二人的跑路姿态。
离清云:“???”
离清云眼底的迷惑再次加深。
什么情况,常予白不是尊武境的强者吗,怎么二话不说又跑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第70章 暴风雨前总是宁静
常予白这是见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用得着逃得这么狠?
这是离清云率先一步生出的困惑。
只是对实力的判定实在不允许他把常予白放在弱势的位置,仅需一息,离清云自己就推翻了这个想法。
不对啊,常予白实力已经是贯武大陆顶尖的层次了,就算是所有的神皇一起围攻,也不一定能让常予白惊慌失措吧?
倒不是离清云盲目自信,实在是常予白的天资太过骇人,纵观历史也不见贯武大陆有谁能达到常予白十分之一的层次。
嗯……自己勉强算是平齐吧,但谁让他离清云年岁差了一大截,还没发展起来呢。
可话是这么说,解释了一通,反而更加猜不准常予白惊慌逃窜的缘由了。
上次常予白搞这一出是什么时候?
奇怪,好像并没有过去多久?
难不成这次也是遇到心底的恐慌,失神逃窜?
离清云正试图从常予白的神情方面寻找线索。
很可惜,他又想岔了。
离清云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常予白的表情,却发现这一次和记忆中的慌乱奔逃存在着极大差异。
现在这个拎着他急速奔逃的常予白,不但见不到丁点的惊恐失神模样,甚至眉目坚韧,意念决绝,就连身体也不像上次,完全没有丁点儿幅度的颤抖。
这下更加想不通了。
但离清云与常予白不同,离清云长了一张嘴,会被他拿来使用。
“师父?”离清云试探性地轻声呼唤。
他喊完,便看到常予白低头朝自己看了一眼,又因为没有下文把目光收了回去。
好的,确定了,常师父现在非常有理智。离清云边心想边无奈扯了下嘴角。
那么问题来了,常予白既然没有被吓傻,那他们这是在逃什么?
难不成是和上次同一个理由,也是因为李鸿仪?
说到李鸿仪……这家伙人呢?
离清云心底思绪层层递进,到这一步才停顿住,也是这一联想,他才发现,团队里常见的主人公竟然少了一位。
离清云:?
这对吗?
进鬼屿前,常予白可是言之凿凿和自己保证过,说要把李鸿仪活着带回来的。
但是光就现在这个形势来看,李鸿仪还活没活着不太确定,他和常予白倒像是快要完蛋了。
这不对吧?
真有这么凶险吗?
离清云心底的疑惑更加深重。
既然想到了关键的人物,那就免不了再开口一问。
离清云道:“师父,李鸿仪……”
他话没问个明白,就被常予白突然一道重重的咳嗽声给强行打断。
尤其是常予白掐准了他念人名最后一个字时心虚回头,又猛然撤回,一看就是心里有鬼,肯定是故意想要让自己闭嘴。
离清云嘴角再次一扯,挂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尚且没捋明白常予白此举的缘由究竟何在,常予白却像是怕极了他继续问下去,竟硬生生换了脾气,一口气顺了个长话题:
“小云!”
“听我说,接下来我们不能再到处游历了。我要找个山清水秀无人打搅的地方,定做我们的洞府,日后你与我便只需隐居于其中,打坐修行,过我们的二人世界。”
“纵是尘世之中有所纠葛,也不必再去追究,往事便让它们尘烟般散去,认识的人也只当匆匆过客。若你实在耐不住寂寞,也可以扮作凡人的模样,寒来暑往闲暇之际去镇子上瞧一瞧,但别留得太久就行。”
“洞府的结构我暂定了四合院,好歹是老一套的经典院子,出不了错,若是你有新的主意,日后再商量着修修改改,无伤大雅。”
“修炼打坐用的玉坛是肯定要备上的,你的修为太弱了,实在需要加紧练习,早日登上顶峰。”
“我会种一颗树,品类还没想好,但要能多结果的,方便采摘,这样闲暇时候还能有事做。”
“鸡鸭犬鹅之类的动物我没经验,但养几只也算热闹,搭个窝棚也不费事,就是寿命有些麻烦,不如我哪天出门抓只低阶的灵兽养着玩?”
“你放心,吃穿用度什么的我都算好了,前几年的洞府没开垦出粮田,咱们就吃芥子空间里存的,或者大批量采买一波,咱们家底很厚,一次性买几百年的货都花得起。”
“嗯,这些应该差不多够了,等还有需要添置的,再随时补充也来得及。”
“总之,小云,不必担心,我会带你过好这一世的人生,作为师父,我一定能护你周全!”
常予白的语速说得飞快,几乎不带一丝的喘息,偏偏他讲得非常连贯具体,逻辑穿插错落成一脉,到最后竟然构成了一副轻易便能想象的场景。
短短三分钟,一场浩大的人生规划就被常予白讲了个完全。
离清云瞪着个眼,实在是憋不住一个字。
无他,插不上话。
这谁?这还是他认识的常予白吗?
常师父嘴里怎么突然能蹦出这么多字了!
叽里咕噜的动静在离清云耳边滚来滚去,好不容易等到耳朵清净了,离清云发现自己的人生也被莫名其妙给安排妥了。
离清云忍了又忍,终究是没有撕破脸给常予白来一段贯武粗口。
但他实在是想慰问一番常予白此刻不知是否有病的大脑。
离清云用尽全力压下满心槽点,微笑都快要僵在脸上,才不至于面目狰狞,而后他带着死亡般的微笑看向常予白,试图从常师父这张脸上找出些“开玩笑”的痕迹。
或者找出这家伙根本就不是常予白的证据也好。
常予白似乎也很期待徒弟对自己完美规划的回应,正眨着眼看向离清云。
一番对视,两双明眸相映,常予白眼中满是期待与坚定,离清云却皱着眉偏开了头。
有点吓人了——离清云心想。
怎么回事?自己居然在常予白的眼中看到了坚定?
是对方才那一番高谈阔论表示坚定?
离清云很想质疑,可他却从常予白的表情上读出了自家师父的认真,可见那有关隐居的事宜并不是常予白的一时脑热,而是在经过了千百番的思索之后,郑重做出的重大决定。
他知道常予白的脑回路一向异于常人,也一向转得飞快不似常人,可任何决定的诞生都是有由来的,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能让常予白这号人物都选择了逃避?
连告白都能坚定想法直面的常予白,为何要逃离尘世?
这真的是自家师父能做的决定吗?
离清云喉头滚动,吞了口尚未成型的唾沫,心底冒出个匪夷所思的猜想:该不会常予白去了趟鬼屿,被当地鬼煞给附身了吧?
所以自己眼前这个诡异的常予白,到底是不是本人?
可顺着思路再一想,又觉得不应该,常师父一身尊武境的天花板修为,哪是鬼魂能轻易附身进去的?
就算进去,魂魄与躯壳不契合,也无法动用常予白这一身的本事才对。
更何况黑鳞剑也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会眼看着主人的芯子换了人,却丝毫不表示?
种种猜测被推翻,到最后,离清云只能更加确信了最初的结论——眼前人就是常予白本人,方才那诡异的逃避言论也是常予白发自内心所说。
何其怪哉?
鬼屿一行太过古怪,不论是先前陪自己在鬼门里闲唠的李鸿仪,还是性情跟被夺舍一样大变的常予白,无一不是在做做逃兵,不愿对自己说实话,不愿告诉自己两域相撞的背后究竟还涉及到了多大的怪事。
真相是什么,离清云本身并不在乎,却是怪事主动摊在了自己的面前,很难不让他生出琢磨的心思。
但思来想去,离清云依旧跳出了这番思维框架,选择了自己最在意的一个问题去问:“师父,李鸿仪是否还活着?”
他来大荒地这一遭,为的就是保证李鸿仪的存活。
这毕竟涉及到自己的证道之事,得不到确切的回答,离清云的心底难安。
常予白听了他的问题,也是眨了眨眼,意外自家徒弟竟也有跳过话题不接茬的一天。
疑问倒不是多难回答的疑问,常予白没打算在这事上回避,却也没立刻回答,咬着牙硬笑了两声,恍惚间好似还能听见被覆盖的牙齿摩擦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咀嚼仇人。
常予白这番态度让离清云没由来一阵心慌,以为是鬼屿的意外太大,李鸿仪已经彻底死掉了。
可下一秒,常予白又迅速扭转了话势,冷着脸道:“他很好。”
离清云:“……”
离清云:“真的吗?”
“他、非、常、好!”常予白声情并茂回复道。
离清云将信将疑地认了这个答案。
只是这么一看,反而更像是李鸿仪干了某种的混账事,惹得常予白不快了。
可李鸿仪是怎么做到让常予白想隐居的?总不能是恶心得吧?
离清云默默陷入了沉思。
常予白则是表情一冷再冷,很难不从方才的李鸿仪联想到鬼屿里的李天声。
他能说出李鸿仪状况很好,自然不是意气用事,空穴来风。
他是亲手就下的李鸿仪,又亲眼看着李鸿仪的芯子换成了李天声,不管二人之间有怎样的差分,只从外表看来,他们分明就是共用同一身体,完全能划等号的关系!
不管是罕见的双重人格也好,又或是失去的记忆归来也罢,既然李天声还活着,与他共用躯壳的李鸿仪就不可能真的死绝!
那可是被击碎了要害都能轻松复原的可怕怪物!
这世上绝对不会还有人能比主角混得更好了!
李天声!这个怪物!
常予白重新绷紧了身体,态度更加果决:一定要带着小云远离李天声!
一定!必须!非常必要!
如果真的躲不过的话……常予白眼底闪过寒芒,踩着脚下御空而行的黑鳞重剑,又添了新的想法。
离清云:“……”刚才常予白是不是想爆发来着?
他甚至闻到了铁锈般的惊怒,却又顷刻被撤了回去。
也不知道常予白每天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真想给他撬开瞅一瞅。
不过比起好奇,常予白能主动恢复正常,还是很让人安心的。
离清云捏了把掌心虚汗,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担忧。
也罢,管他常予白到底是受了谁的刺激,还是先让这家伙自行缓缓为妙。
等常予白想明白,平定了下来,到时候再去问那些缘由也不迟。
该他知道的,总能被他听到。不该他知道的,就算常予白被催眠到只说真话,也不会向他吐露出来。
多年的相处,这些默契还是能练出来的。
捏完虚汗,离清云反手去抓常予白的手,十指并拢,紧紧相贴。
他看到常予白眼底闪过惊讶,心里轻笑了一声。
看来师父很是在意之前自己的生分表现,竟以为自己不会主动贴近。
可常予白想错了,纵然当师父的想断绝情路,他这个当徒弟的却从没想过放弃心意。
于对方错愕之中,离清云轻声言语,回应了常予白之前的计划:“好,我信师父。”
“只要是师父做的决定,我都接受,只要有你在,我去哪里都愿意。”
【好啊,只要有师父在,我去哪都行。】
一瞬间,常予白窥见了前世,看到了那个还很张扬无拘的自己,那时自己刚听闻清云尊者的避世之言,虽然心中觉得突兀,却也率先表达了接受的态度。
此情此景,竟是一样的回应。
那时候,师尊听完是怎么和自己说的?
“我会带你平安度过这一生,直至生命尽头。”
一模一样的话语,竟是脱口而出,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常予白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说了与前世清云尊者完全一致的回答。
常予白扬眉,内心只余下惊讶。
[诶?]
……
二人一路北上,来到了大荒地一处山石料峭之地。
常予白并不觉得这里适合落脚隐居,只是天色太晚,他们尚未脱离大荒地的广袤区域,只凭脚力,一天内可去不到唯美的山水之间。
常予白打量了下远方的灵力浮动,确信不会有人追来,而后有在周围设下了蒙蔽感官的隔绝阵法,一番筹备,这才重新拿出双肩,面目坚决。
离清云站在一旁,少见他这副认真的态度,尤其是双手持剑,姿势紧绷,总觉得这场面在哪见过。
但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而后,一瞬之间,眼前黑白双芒交错,水墨般闪过视野。
离清云睁大眼睛看去,身前的空间竟被开辟出了一道裂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小云,我们今晚在里面休息。”
“啊?哦,好。”
离清云反应呆呆的。
直到进了空间的内部,离清云都在沉默。
常予白好像有了新的主意,忙着在一旁叮叮当当鼓捣些什么玩意,并未留意好徒儿的呆滞。
离清云缓缓吐出一口不甘的浊气。
“哈。”他无声地笑了。
“至少,也算是踏进来了。”
他想起来上次常予白使出的这一手,用在什么地方了。
他更是想起来,那时候的常予白,随身携带了某个了不得的玩意,却是在劈出一个异空间之后,再也不曾提及。
好难猜啊,师父,你到底把师祖的遗体放哪了?
好难联想啊,师父,这种能自行控制时间流速的地方,究竟可以用来做什么?
离清云一夜没睡好觉。
他的意识疲惫,只想闷头一股脑睡下去,可惜生物钟准时得可怕,闭着眼反而思维更加敏捷。
天已亮,离清云不情不愿地起床,在戳了常予白之后,得到了如何踏出这方空间的办法。
敲开空间裂缝,鲜活的阳光打在脸上,映得离清云这张冰冷神情更加苍白。
他本意是踏出来晒晒太阳,用温暖光线缓解掉内心古怪的凉意。
只是,两只脚刚落在地上,他便觉得有视线投射过来。
一回头,离清云看到了一个人。
倒也不是陌生人,只是第一眼没能认出来是谁,毕竟,此人和记忆里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来者一身俊朗黑衣,风尘仆仆,简短的披风沾了许多尘沙。他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多了,又觉得那神情中带着许多的复杂,好像下一刻就要诉上许多的苦楚。
离清云看见脸才敢认这是谁,心下古怪,总觉得哪里都凸显着违和。
他疑惑开口,念出对面之人的名字:“李鸿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