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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荒野再相逢,波澜吹又生……

李天声是靠着独门绝招寻踪觅迹找上来的。

甚至昨天夜里就已经到了。

若不是他对自己的能耐足够自信,怕是真以为找错了地方,不然怎么会翻找了许久也寻不到一丝的人影。

大荒无垠,眼前又尽是山石堆叠,换做旁人,早就误以为是中了障眼法,在心里骂骂咧咧一通,折返而归了。

但李天声足够耐心,查了一圈灵力的痕迹,确信常予白最后断点就在此处,而这一猜想又在翻找出模糊感知的阵法后被进一步确定。

虽然不知道常予白做了什么,但人肯定还在这里。

“莫非是?”李天声眼中闪过意外,“开辟空间?”

若真是这招,就有些变态了。

就连李天声自己都只能勉强使用空间之能,徒手开辟更是难上加难。

可见常予白不受修行规则的限制,这便是变数的独特之处了。

李天声抬头望月,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无奈。

月色皎洁,配着眼下望不尽的昏黑沙石,倒是更显得寂寥。

“许久,没有一个人过了。”他叹道。

荒漠晚风比其他地带要更凉些,也不知坐到太阳升起时,是否能见到想见的人。

但他猜常予白并不想见他。

于是在破晓的第一束光投递过来时,李天声对自己施展了隐匿功法,收敛气息,保证任何人出没都不会察觉自己的存在。

他看到空间被撕开一道裂缝,正激动地望过去,眼中却闯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唔……如果是离清云,倒也不是多么难以接受。

李天声观察了一番,见他身后并无常予白的踪迹,沉默了片刻,翻身落地,解除了自己的隐匿功效。

他看到离清云面见他的表情带着惊讶。

李天声心想:或许此刻我的表情与他差别不大。

光是离清云会出现,就已经足够让李天声错愕。

仔细一想,离清云与常予白上一世就是师徒的关系,尤其是离清云,肯让人做自己的徒弟,还好生教导,定是操碎了心。

这师徒俩的关系必不一般,至少不会似寻常师徒的表面情谊,既然常予白记得上一轮回发生的事,也不难料到二人必有重逢的一天。

只是,有些太年轻了。

李天声没见过如此年轻的离清云。

虽然修士向来驻颜有方,高阶的修士更是喜欢将容貌定在最灿烂的年岁,可百年之后,离清云到底是个远近闻名的尊者,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才是常态。

更遑论那经过岁月洗礼后的沉稳,更是为离清云清淡的容颜添了许多沧桑韵味。

如今站在面前的,却是一个稚气未脱,甚至满眼望去尽是少年心性的离清云。

何其陌生。

又何其鲜活。

也许李天声一开始的惊讶十不存一,可在看完离清云的模样后,他的惊讶已经是十成十了。

“连你也不一样了。”他没忍住感慨道。

这话在离清云听来简直没头没尾,但谁让离清云天天接受常予白的洗礼,早就习惯了耳边来上一句脑洞大开的怪话。

离清云双臂交叉,环于胸前,单边眉毛轻轻挑起,倒是把嫌弃又讥讽的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怎么?来求饶的?”

李天声:“……”

这谁?

离清云吗?

李天声哑口无言,满腔感慨随着对面的一句话瞬间碎成了稀巴烂。

李天声本能想后退一步,最好是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让他先搓掉一层渗人的鸡皮疙瘩。

算了,也算是变化。

李天声闭眼又睁眼,也算是接受了这番全新的离清云。

但李天声想开了,却轮到离清云浑身发毛了。

什么情况?“李鸿仪”吃错药了?

为什么要一副爹看儿子终于成材一样的欣慰眼神?太恶心了吧!!!

离清云顿时鸡皮疙瘩飞起,恨不得拎着弃天剑给对面迎头一通爆锤。

但自己好歹是个文明人,“李鸿仪”又是死里逃生被自己救回来的,还是先不折腾他这条小命了。

“你脑子被怨鬼吃光了?”

离清云的讥讽已经全部换做了嫌弃:“离我远点,别把傻气传染到我这边。”

“今天太阳不错,多晒晒,补脑。”

说完,他还贴心地点了点太阳穴,换回了最开始那副冷淡表情。

可今天的“李鸿仪”太不配合,往常总能接下去的话茬,今天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沉默。

离清云朝他看过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离清云下意识眯起双眸,“你是谁?”

抛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眼前的人简直完全与李鸿仪对不上号。

难道此人才是常予白性情大变的根源?

说起来……似乎上次常予白逃避现实,也是因为见到了这张脸来着。

接近真相的一瞬间,离清云屏住了呼吸。

“我无意与你作对,倒是你,总想着来呛我几句。”

“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还能收敛些。”

李天声话语中不带语调起伏,乍一听更像是死气沉沉。

离清云眼神带上了警惕。

他可不知道自己和这位兄台什么时候亲密过,偏偏这人又提到了转变性子,也就是说,对面是把自己当做师祖来问候了?

不爽。

可不爽之余,这又是个契机。

连常予白都畏惧之人,却要对自己安然慰问,其中究竟藏了多少的往事纠葛?

他本就好奇老一辈留下的故事,常予白不肯说,但离清云的探索欲却消磨不掉。

也许现在正是认识师祖的好时候。

也许可以套点消息……

离清云的思绪被打断了,一股用力的拉扯把他拽向了后面,又飞速腾空,远离了正前方的“李鸿仪”。

“师……”他话没说完,回头就看到常予白如临大敌的备战脸色。

与此同时,剑芒绕空,黑鳞正朝着李天声飞去。

“凌霄。”李天声轻唤道。

细长的黑金宝剑闪烁,被李天声握在了掌中。

而后,叮当几响,黑鳞飞袭来的进攻全被他打了回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不出一丝的费力。

离清云这才明白常予白为何要怕。

原来自己才是傻子啊!

他甚至还对着这个危险怪物出言讥讽!

离死亡简直一步之遥!

有仇,恐惧,实力强横,并且和李鸿仪长了同一张脸,结合这一系列的线索,对面之人究竟是谁,真是一点也不难猜了呢。

离清云下意识道:“李天声?”

李天声看了过来,点头:“好久不见。”

他这一回应,倒是把常予白给点炸了,不再拿着黑鳞飞剑玩,直接大手一挥,报菜名一般各路绝技全朝着李天声招呼了过去。

显然,李天声也被他的突然暴怒打得猝不及防,更是没料到常予白手上还握着这么多的独门秘技。

顷刻间,战局优劣势颠覆,这下成了李天声忙得焦头烂额,刚踏出一片杀招,迎头又接了一道狠招。

李天声默默深吸一口气,只能力求自己不被常予白折腾死了。

不同于常予白的炸毛,离清云在听完好久不见四个字后,反倒是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

李天声确实把自己当成了师祖,但李天声又很确信,他和师祖是同一人,所以那些问候之言,本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是,为什么?

李天声又是怎么确信这一点的?

他能相信李天声吗?

如果李天声的猜想是真的,那岂不是……离清云内心一咯噔,猛然抬头去看李天声,试图和他通过对视得到解答。

可惜李天声自己正在一地杀招里忙得要死,哪里有空抬头跟离清云对望。

“啧。”离清云依旧嫌弃。

“师父。”离清云扯了把常予白的衣袖,“我看他好像敌意不大。”

“小云,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这家伙真的想跟我们交好,他的体质也注定会为我们带来麻烦。”

常予白态度坚决,坚定要站在找李天声不痛快的位置上。

离清云:“那我们还逃吗?”

常予白:“……”

常予白倔强道:“那不叫逃。”

离清云:?

常予白咳了一声:“那叫战术性规避风险。”

离清云:“……”好新奇又易懂的词组。

所以溜吗?

常予白用行动给出答案:当然!

不跑难道等着被李天声拿捏吗?!

常予白拎起离清云就是一个极速闪身,如流星般朝着荒域之外的方向飞去。

李天声:“。”

眼见要找的人又跑,李天声却没急着去追,猫捉老鼠向来需要的是耐心,他等得及,像这样的情况多来几次,常予白总有懒得再逃的一天。

没了黑鳞剑纠缠,李天声收起了凌霄,绕动手腕活络经脉。

昨日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拜常予白所赐,他好不容易恢复的伤口全被打回了裂口形态。

要不是黑衣不显色,早就被鲜血渗透成红衣了。

“先歇一歇。”他想,“先把伤养得大差不差了再追。”

李天声拿定了主意,正要离开,眼前忽然一闪,已经逃得远远的常予白二人竟重新出现在了面前。

并且都是一副迷惑的模样。

李天声:“。”

好像能猜到是谁干的了。

常予白:“……你动的手?”

李天声摇头:“是冥神。”

对面二人齐齐看他,眼底挂着同样的疑惑。

“她有一招绝地封锁,只要身处在招式之中,无论去哪都会被传送回来。”李天声耐心科普了一遍对手的技能。

常予白看过去的目光带着不对劲的意味:“你没杀她?”

“杀了。”李天声也很无奈,“但她共有四具尊武真身,一次比一次强悍,最后一具已经是尊武九重。”

“尊武九重?!那是人能上的境界?”离清云大受震撼。

李天声很想告诉他你也能行,但碍于此时的离清云实在没什么稳重模样,李天声并不想当面夸他。

“那具身体她无法掌控,启用后她的神魂会被体内鬼气吞噬,失去意念,沦为空洞恶鬼,不到最后绝境,她不可能动用。”

“你杀了她一具本体,我杀了她一具真身,现在是她最后的底牌。”

讲解完毕,李天声指了个方向:“请?”

那方向的灵力波动和其他处有所差别,只是差异微小,若不是李天声指出,恐怕难以察觉。

常予白:“啧。”

常予白:“要不还是先把你砍一顿吧。”

李天声:“。”

李天声婉拒:“不要。”

第72章 想了解有关师祖的真相

许是三人同时看向一个方向太过显眼,冥神的灵力波动出现了短暂的慌乱。

而后阴风呼啸而过,鬼哭声起,浅淡的区域边际被描摹出了弧线,绝地封锁的范围变得清晰可见。

但与之相对的,身处封锁大阵中的三人,仅凭肉眼便看到了朝他们奔涌而来的厉鬼大军。

常予白面色凝重。

李天声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阴兵过境?”常予白记得这招,当年恶罗刹奇袭中州,四大宗门决战之时,便吃了这招的苦头。

“萧筱路真不是你的人?”

“。”李天声不动声色回看过去,“常兄台说笑了。”

“唔……”相比起处变不惊的二人,离清云的脸色就没那么淡定了。

强烈的威压朝他压下来,一瞬间重得离清云呼吸都不畅,拼尽全力也只能闷吭一声。

好在这种不适只出现了几息,在他尚未来得及唤人帮忙时,常予白就已经凝聚好了屏障,将他护在了安然的环境之中。

诡异的是,常予白一个侧头,发现李天声也想帮忙来着。

只是速度没赶上常予白,见屏障已起,李天声又默默收回了掐指的手,淡定着脸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干过。

常予白朝他递过去警告的目光。

李天声却挪了一步:“我不是来讨打的。”

李天声:“你不喜欢我,我可以下次再来。”

“你走的掉?”离清云惊讶道。

空间掌控本就是世上最稀罕的天赋,常予白都猝不及防中了招,甚至都没再说离开之类的话,一想便知是还没找到办法。

李天声竟如此自信?

这人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

见死对头露出惊叹连带赞赏的目光,李天声很是受用,几根手指动了动,正要召唤出凌霄利剑,帮着常予白一起搞定眼前的鬼煞危机。

但他发现离清云上下唇齿微动,无声地说了句话。

嗯?

李天声瞳眸一颤。

离清云没得到对面的反应,想了想,干脆赌一把,放在侧边的手掌伸出两指,合并,撇向了远离自身的方向。

李天声看懂了。

很难不看懂,往常的轮回中,他也是动过招揽离清云的心思的,二人就算有诸多不快,也总有并肩作战的时候。

遇到了不愿纠缠的场面,离清云就会朝他做这个手势,本意是赶紧抽身,远离此地,找个无人能打搅的地方详谈。

但问题是……这个手势的意思,似乎只包括了他和离清云两人。

李天声:“。”

这是要他跟常予白撞破头的意思吗?

不用脑子都知道常予白肯定不会愿意放人。

更别说是把人放到自己手里了。

但李天声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拆鸳鸯的事也不是没干过,当即深吸一口气——挤到了离清云的屏障里面。

常予白:?

常予白:“出来。”

李天声:“不要。”

常予白面色不虞:“过来帮忙,别闲着。”

李天声睁眼说瞎话:“我受伤了。”

而后顶着常予白想杀人的目光,李天声稳如泰山:“我才苏醒两日,本就神魂不稳,你应当知道此种情况下,我会有多虚弱。”

“况且你昨日下手没轻重,把我捅死数十次,伤口都还新鲜。”

“今日对战,你又专挑着我的要害打,伤上加伤,结痂处全裂,这具身体早就虚脱了。”

“不信你看。”

李天声卷起袖子,里面正沾着好一大片的血渍,原本苍白如玉的手臂染上了大量的红。

常予白:“……你让我一个人上?还要护着你?”

李天声:“。”

李天声:“我没意见。”

常予白气得想笑:“我把你当诱饵扔过去如何,反正你也死不了。”

李天声:“。”那肯定不行。

常予白被他这一出搞得心绪烦躁。

偏偏厉鬼大军近在眼前,被扩展的屏障快要遭不住冲击,再撑半柱香便要破碎。

到时候,不管想与不想,他都得分出精力去迎敌。

可小云怎么办?

和鬼煞打,防不住李天声。紧盯着李天声,又难以从鬼煞手中护住小云。

烦!!!

“或许有个办法。”李天声终于是找准时机插入了自己的目的,“你专心对付冥神,我带他去个安全的地方。”

常予白这次是真气乐了:“李天声,脑子被打废了?”

笑话,他和李天声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能托付家属的程度了!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拐走自己的软肋,真不愧是未来的龙傲天,无耻界的鼻祖!

笑出声之余,他也不忘发泄掉怒火,咬着牙对他吐了几个字:“你做梦!”

可李天声不紧不慢,用眼神示意了下他的后方:“你总要想个办法。”

“我无意与你作对。”

“闭嘴!”

常予白拧着眉毛,语气不善:“你想都别想!”

“但你总要考虑到他的安危。”李天声依旧是方才那淡定如云的态度,却不知就是他这番淡然,才更让常予白心中发毛。

“威胁我?”

李天声:“。”

李天声:“是劝告。”

可常予白不听,直接捏住了他的衣领,手中长剑对准了李天声:“不如先把你解决掉再说!”

李天声这次倒是稳不住了,双目睁得圆润:“等等!”

“你不知道冥神的后手,她的第三具真身擅长范围杀招,且抵御净化,你若是带着离清云与她斗,离清云必然会被她的招式波及,少说重伤,甚至还会丧命!”

“送离清云走是最好的选择,你也是经历过高武境的,那时的你尚且被护得安然无恙,你怎么舍得把他暴露在危险的境地之中!”

李天声说得飞快,生怕漏了一个字就要当场交代在这里一般。

好在他说的话极其奏效,常予白听完,僵直在了原地,没有做下一步的动作。

眼见气势剑拔弩张,离清云终于不再坐旁观席,上前一步,拽住了常予白:“师父。”

他喊出的声音轻柔,又带着一丝不舍,可说出的话却是和语调完全相悖的:“师父,我不想拖你的后腿。”

“我想你能好好的,能毫无顾虑地对付强敌,我怕我留在你的身边,你会……你若是因我有个三长两短,我又怎能原谅我自己。”

说到最后,离清云甚至添了几声哭腔。

他是故意的。

离清云敢下定决心和常予白对着干,也是因为李天声传达的熟稔。

尤其是在李天声理解了他手势之后。

如果是“好久不见”之类的问候,只能说是李天声把他认成了师祖,那打完手势后李天声默契求遁走,便是彻底劈碎了离清云猜想上的桎梏。

那手势他从未对任何人展示过,可李天声却知道含义!

李天声认识的不是师祖,而是他离清云本人!!!

真相近在眼前,这一次,离清云不想再躲避。

他想知道自己和师祖究竟是怎么个关系,为什么李天声对师祖的熟悉程度颇深,却又能把这些熟悉严丝合缝切实到自己的身上。

以前常予白不说,李鸿仪也不说,他只能硬着头皮当不知道。

现在,或许是他最有可能弄清楚一切的时候。

离清云不想错过。

于是他态度坚决,重新动用起了演技,带着强烈目的哭诉道:“师父,我不要做连累你的拖油瓶。”

可常予白听他这种话,向来是只抓重点,全篇下来,常予白只能听见如下几个字:放我走。

小云他,想的是离开。

常予白:“……”

常予白第一反应是不许,想紧拽住离清云,让他紧跟在自己身边。可李天声的警告到底是起了作用,他想到了此情此景,全是尊武境界的斗法,离清云才堪堪高武境,怎能生拉硬拽带小云参与进来?

光是一道灵力动荡,就能要走离清云半条命,自己真的能把小云护好吗?

身后屏障裂纹声变得刺耳,抉择当前,时间又变得极其缓慢。

一边是尚不知底细的尊武境冥神三阶段,一边是修为差距极大需要保护的离清云,一边又是威胁极大目的不纯的李天声……

但李天声说的道理是对的,就算自己把李天声当场处决,也总要想办法突破萧筱路的包围,期间但凡出现一丁点疏忽,他就又得眼看着离清云死在跟前。

让李天声带小云走,反而是最安全的办法。

可李天声又凭什么接二连三带走离清云!

常予白气急到心慌,却也只能咬着牙,说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李天声不肯应战,他也不能踹着李天声去打萧筱路,更重要的是,自己目前还找不到办法突破绝地封锁。

他只会开辟空间,还没学怎么穿梭空间。

真的要把小云交出去吗?

离清云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师父,既然你不愿,那我不走就是。”

可他这句话并不能让常予白的焦躁停歇。

在一次次地纵观全场后,常予白已经意识到了放离清云离开才是最优解。

只是某种挣扎束缚着他的内心,让他不愿把离清云搁置到有李天声的地方。

但他不愿的根本,是李天声会对小云造成威胁。

常予白换了呼吸的节奏,竟是靠自己重新平复了下来。

而后他看向李天声:“你要怎么离开?”

李天声:“我有一招极地转换。”

常予白:“什么境界都能用?”

李天声:“。”

李天声知道他的意思了:“我尽力。”

常予白也很满意他的识趣,手掌划过芥子空间,一只黑色护腕落到了掌心之中。

而后二话不说,扣在了李天声的手腕上。

咔哒声起的瞬间,护腕闪过符文的光辉,朝内压迫,把李天声的至高境界一路压缩,硬是压到了只剩初武境的地步。

李天声肺腑受罪,没忍住抽了一声凉气。

但看着腕上崭新的配饰,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新做的?”

“感到荣幸吧,专门为你做的。”

不枉常予白大半宿未睡,全程思考灵力脉络,又参照黑鳞剑的功效,做出了这招即克制鬼躯,又能封印境界的法器。

李天声:“嗯。”确实荣幸。

至少有这东西在,常予白总算是愿意交托些信任了。

这不只是束缚修为的枷锁,更是用来束缚常予白心底芥蒂的宝物。

若不是自己和离清云站在了同一阵线,共同施压,恐怕常予白只会做出来当摆设,拼死都不愿拿出来。

李天声看向离清云:“走吧。”

离清云乖巧站过去,临走前还不忘和常予白告别:“师父,我在中州等你。”

常予白眼皮一跳。

“等——”他刚想说换个碰头的地方,却慢了一步,李天声已经带人撤走了。

常予白:“……”

呵呵呵呵!李天声!绝对是故意的!

咬牙的摩擦声起,耳边也同时传来屏障粉碎的声响。

常予白满腔怒意化作冰山般的冷意,眉眼锐意忽闪,朝着袭来的鬼军看去。

“黑鳞。”

他念得平淡,毫无紧张感,似乎与眼前的危险状况格格不入。

下一步,他朝着萧筱路的方向走去。

气场骤然生寒。

第73章 那是一万多次的绝望

“去哪?”

“中州。玉雁城与百盛城的交接处。”

“荒地?”

“嗯。”

于是眼前再度跳转,风景如画铺开,又迅速飞逝而过。

李天声空间跳跃也不忘闲着,眼看四下也算是无人打扰,问他:“你想知道什么。”

他有些意外离清云在尚未确定自己来历的情况下,就敢拿自己当情报上的跳板。

离清云却没有直面问他很关键的问题,率先旁敲侧击道:“你和李鸿仪,谁更厉害?”

李天声:“……我。”

离清云又问:“厉害到哪一步?”

李天声懂了,遂笃定道:“你尽管问,我都能说。”

离清云却是皮笑肉不笑扯了一声呵:“你倒是了解我。”

李天声:“。”

那是必然。

轮回无数次的最终敌手,永远要挑战的最后目标,每次终结前都要全力备战的宿敌,这么多因素叠加,很难说上一句不熟。

离清云放了心,开口:“我和师祖是不是同一个……呃!”

他话说一半,突然心尖剧痛,要说的话瞬间被咽了回去。

天际雷云翻滚,轰隆声渐渐伏脉而来,离清云见识过这架势,这是要想要他命的天阶。

该死!

怪不得常予白和李鸿仪总是在真相面前选择闭嘴。

都说尊武境有通天之能,怕不是在开口之前就收到了苍天的警告。

而自己这种小境界菜鸡,意识不到上天警示,大大咧咧地问出口,已然是彻底惹怒了苍天,要降下必死的雷劫!

怎么会死得这般窝囊!

可忽然,李天声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沉重威压得到了缓解,揪心之痛竟也渐渐消散了下去。

离清云猛然抬头,看到旁边的李天声正轻仰头颅,面不改色望着奔涌而来的雷云。

而后,黑眸凝神,恶狠狠地瞪了过去,竟把雷云瞪得止住了前行。

“滚。”

一字即出,黑厚雷云啪地原地散出了蓝天。

这还不算完,李天声的视线依旧紧盯着天际,在确定不会出现新的幺蛾子后,李天声才缓缓吐了一句:“下不为例。”

实在是穷尽威武之风范,秒杀世间所有名望之尊。

但想到此刻的李天声只有初武境的修为,离清云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扭曲了起来。

该死的,这是哪里来的怪物!

怎么能强的如此不讲道理!

光论风范,就算是他认为最装的常予白都要大输特输了啊!

“你真的被压制修为了吗?”离清云狐疑道。

李天声:“。”

李天声:“我说了,你随便问,我都能说。”

修为之事只字不提。

离清云扯了下嘴角,算是认清了眼前之人也是个黑心老狗。

啧了一声,以表鄙夷后,离清云不再追问李天声的私事,却也没多问些别的。

因为目的地已经到了。

到了熟悉的荒地,离清云的心境难免动荡了一番。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到这片地带。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懵懵懂懂,尚不知其中深意。

第二次来却是满腔怨怼与愤恨,爱与恨将他编织出了癫狂之态。

这第三次,却是觉得有些寂寥了。

西风裹着萧瑟吹拂,吹起算不得凌乱的发丝,也吹得离清云眉间拧出了褶皱。

如果猜想是真的……好吧,没有如果,连上天都恨不得把他劈死,绝对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秘密了。

可真相铺在眼前,离清云又觉得堵得慌。

为什么要选择这片荒郊野地?

为什么要把坟墓留在这里?

离清云一概不知。

他只能望着这片遍地荒草的土地,感受着十几年如一日的凄凉。

[可他爱的终究不是我。]

这一念头被他心述,又悄悄埋回了不甘之中。

离清云叹了一口气,余光瞥了眼师祖的坟墓位置,却转身换了个方向。

“这边。”

他循着记忆中的位置,找到了当年第一次踏足的地方。

“能看出来花样吗?”离清云问道。

李天声感应了一圈,即答:“能。”

李天声感知到了与清晨时分一样的空间波动,定是常予白曾在此开辟过一道空间。

“能进吗?”

李天声一味道:“能。”

离清云让了个步子,示意李天声动手。

李天声:“。”

李天声:“这是常予白的空间。”

“所以?”

李天声:“但愿里面没有不该看的。”

“要真有呢?”

李天声不说话了。

但离清云的视线一直锁定在他的身上,看得出分明就是不想放过他一马。

李天声态度犹犹豫豫,最后道:“我不想得罪常予白。”

“所以你要得罪我?”

“……”李天声歇菜了。

他没想过会不会得罪离清云,但现在看来,是得提防着些,免得惹离清云不痛快了。

也许如今的离清云实力尚不及认知里的千分之一,可告起状来却是实打实的杀伤力巨大,很有可能一句话就让他的全部努力付诸于流水。

李天声最终无奈望天。

上手摆弄空间之余,离清云又问他李鸿仪是怎么回事。

李天声沉默片刻,最后选择了不回答。

“还活着没?”

“没死。”

那离清云放心了:“果然祸害遗千年啊。”

李天声:“。”

李天声:“同感。”

虽然李天声这话说得时候面无所指,但旁边的离清云怎么听怎么觉得是说给自己的。

离清云啧了他一嘴,没接他的话茬。

但李天声有一事不解,继续问他:“你对李鸿仪做了什么?”

“什么?”

“生机。”

“哦,我怕他死,给他喂了点能起死回生的玩意。”

那没事了。

李天声总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过来了。

他设置的时限没有问题,但一切是建立在身体陷入死亡的基础上,百年的缓冲期,不只是他和李鸿仪交接修养的时间,也是作为鬼屿核心被炼化所需要的时间。

等到身体被彻底炼化,刺激到最后的生命线,这具身体便会脱离鬼屿,重新在炎国的一处李姓的小村庄凝聚,降生。

而后一户人家会捡到他这个新生的婴儿,因不哭喊,夫妇俩担忧他是个闷葫芦,为他取名李天声,即求天赐声音,多多开口,免得与人交恶。

可惜善良的夫妇不得善终,邪修路过,屠杀了村落,刺激了当时尚且年幼,前世记忆无存的李天声,幼童怀着满腔的怒火,踏上了为养父母报仇雪恨的修武道路。

而最后,他会发现一切仇恨的根源都指向了鬼屿,而一切仇人的线索又指向了早早归顺于他的鬼城圣女,萧筱路。

到此,大仇得报,属于李天声的故事来到了尾声。

原本应是如此。

可变数打破了这一切。

连带着他苏醒的时差都有了变化。

李天声却是满意,甚至幸福的。

他终于找到了最与众不同的解法。

他终于能看到黎明的曙光。

这一世,将是最后一世。

……

“磨磨唧唧。”

“你来。”

“我若能做到要你何用。”

“。”

李天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认错人,眼前的离清云和往常的每一次相见都差出了天地之别,完全没有丁点儿记忆中的模样。

唔,话不能说得太死,倒也不是完全,黑心肝这一块还是很像的。

“打开了。”李天声忽然道。

话音刚落,面前的空间瞬间被撕开了一道裂缝,刚好是供人踏入的大小。

离清云迫不及待凑了过来,李天声见他兴趣大,便给他让了个路,跟在后面踏入。

一进去,离清云就晃了眼。

纵然是早有准备,见到此情此景,离清云还是没忍住心底的澎湃心绪。

四四方方的院落,两颗粗壮的大树,石器堆叠的桌椅板凳,还有池塘、游鱼,各色花草……数不胜数的同时,又分外地熟悉。

离清云太清楚这画面里都该有些什么了。

十几年来,他每次触摸常予白,入目都是这样的画面。

每一次,都作为背景铺垫着记忆中的日常。

一笔一画,皆构成了常予白舍不下的执念。

原来,就算是将心爱之人埋葬,常师父最忘不掉的也是这一处小院,甚至还要做出一处一模一样的做祭品,定格时间,永远地留在这个世上,永远地留在心里。

[我怎么会觉得活人能赢过死人的?]

离清云这才发觉之前的自己有多可笑。

他分明是蚍蜉撼树,用自己的无知去碰撞最庞大最结实的山峦。

但一切都已是过往,他不是来抱怨的,他是为了寻求真相而来。

即便,真相已经落入了掌心之中。

但李天声没见过这风景。

他左看右看,饶有兴致地揣摩起某些摆件的由来,甚至很是在意某些地面残留的挖掘痕迹。

这座小院表里皆袒露着浓厚的生活气息,许是不下几十年才能有这般的接地气。

温馨。

可一想到这是离清云和常予白相关的院落,李天声又觉得不可思议。

也不难猜这院子意味着什么,他上一轮回找离清云找得快疯了,师徒俩必然是隐居在了一处好地方,这院落估计就是他们洞府最后的模样。

李天声只是觉得奇怪,原来上一世的离清云,就已经表露出了不一样的地方,一个冷情冷感之人,竟也会把住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清雅又不失朴素的气息。

可见平日端着架子需要别人称颂一声清云尊者,是真够装模作样的。

他看到离清云目标明确,在思索了片刻后,直奔着最北边的房屋而去,便也抬了步子跟着凑过去看。

原来是卧室。

主卧次卧分明,离清云进了堂屋又往里走,直奔最西侧的一间屋子而去。

踏入这间屋子,李天声却顿住了。

离清云比他先来一步,此刻也同样地僵在了原地。

无他,目之所及太过于震撼,使得他们的脑回路已经跟不上变化。

眼前正对卧室门口的床榻上,有人浅闭双眸沉睡着,无声无息,却姿态放松,穿着随意,面容正对着他们的方向,好像只要轻轻搞出些动静,这人就会优雅地睁开双眼,与他们对视。

但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眼前的人只是死人。

李天声脊背发寒,哪怕心理建设再足,也被常予白的执念惊讶到。

他一眼认出来这是上一世的离清云,又或者该称呼为清云尊者。

“哈……”

耳边传来一阵笑意。

原来是站在两步前的活人离清云发出来的。

离清云见了前世的自己,竟是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边笑着,他边道:“李天声,你真该早点来的。”

李天声:“。”

这行不通。

他能突然出现,靠得是身体得到了生机的填补,死而复生,强行把他的神魂从意识空间拽了出来。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李天声就算是计算得死死的,也不可能苏醒于百年之前。

李天声的视线落在了尸体上,打量了一番,确定后才道:“这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从哪来的?”离清云问他。

“上一世。”

答案给出,离清云笑得更大声了。

可笑完后,离清云收起嘴角,神情急速转为了落寞,说出的语气也含着不甘:“可我想知道,我与他到底有哪里不同。”

“为什么他可以,我却不行。”

他话语说得哀怨,犹如发酵千年的醋坛被砸烂,满屋子都飘着酸味,听得李天声直皱眉。

李天声先是无语地在心里滚了个省略号,又看不惯死对头这副伤春悲秋的鬼样子,遂开口道:“可以。”

“什么?”

“可以知道。”

李天声大概是被酸得太狠,说话有点不利索,但不妨碍离清云听懂这是在回答自己的碎碎埋怨。

——我想知道我与师祖到底有哪里不同。

——可以,可以知道。

离清云:“……”

离清云:“!!!”

离清云狠狠地回望,果然看到李天声心虚移开视线的动作。

离清云顿时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李天声顿觉冤屈:“是你没提。”

离清云:“我靠自己能想到这上面去吗!!!”

李天声:“。”

好像确实不能。

意识到自己较劲的目标其实是前世……嗯,还是太为难人了。

李天声又换了个方向投递心虚视线。

李天声:“那我把记忆还你。”

“快点。”离清云催促。

李天声这才重新看他,抬手,对着他的眼前一挥,找准封锁住离清云记忆的卡扣,而后,拉开了往昔的大门。

一瞬间,灵力生变,眼前的离清云也开始呼吸紧促。

约莫一炷香过去,离清云的状态变得平缓,看来是消化了上一世的全部记忆。

李天声正要重新问候,却眼前寒芒忽现,胸口一凉,弃天长剑正直直插在他的心窍位置。

李天声:“。”

似曾相识。

总不能离清云也要对着他哭一顿吧。

那就有点渗人了。

李天声内心疯狂摇头,祈祷离清云千万别搞这一出来折磨他。

或许他该庆幸离清云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然就不只是被捅一剑这么简单了。

李天声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动静,只好先开口:“你……”

话音刚开,心口又被捅深了些。

李天声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为什么。”好久好久,他总算听到了离清云的声音。

李天声侧耳认真倾听,争取在他低微的声线中得到全部的信息。

可落入耳朵的是正常音量,也是不正常的颤音。

至少,李天声是没想到,离清云会有这般说话的一天。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嚎,没有崩溃绝望的抽噎,却是悲伤的,无力的,仿佛掏空了全部的家底,又穷尽了一切的办法,都没能扭转苦涩的结局。

“为什么不肯放过予白。”离清云苦笑道。

“是杀我一个还嫌不够吗?”

李天声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意外?可人终究被他杀了,也是他主观上要杀的。

现在自己能安稳站在师徒俩面前,靠的不过是成神之躯不会死掉的本事罢了。

若他像寻常人一样生命有限,早就转生不知道多少回了。

最终,他只能轻轻道上一句:“抱歉。”

离清云撤走了插在他心口的长剑。

深呼吸好几次之后,离清云才强忍下满腔痛苦,瞪着李天声看。

看完又遗憾道:“怎么就杀不死呢!”

李天声:“。?”

冷冷的脸庞,大大的疑惑。

“看什么?再看也是我。”

“。”

离清云上下扫了他现在这苟延残喘的模样,倒是痛快了不少,嘴上的刀子却不带停的:“可惜一张最能勾引人的脸,套了个狗都不如的欠抽芯子。”

李天声顶着心窍重伤,吃力地冲他笑了两下:“彼此,彼此。”

看得出来是被气笑了。

离清云挑了个眉,反驳他:“谁跟你彼此,你那分明是人憎狗嫌。”

“半斤八两,你人也讨喜不到哪去。”李天声说话时还带动了咯吱咯吱的骨骼摩擦声。

一番言语上较劲,说到最后却让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离清云也不跟他闹了,伸过手去。

就在李天声以为是好心要扶他一把,同样伸手时,却被离清云一巴掌拍掉。

离清云:“别搞得这么恶心,我是要你还给我。”

李天声:“……还什么。”

他不是已经把记忆给离清云了吗?

“所有。”离清云道,“把你经历过的所有前生,把你每一次重来时遇到的我,都还给我。”

李天声却皱了眉:“你撑不住。”

“我说还给我!”离清云语气变重了。

能露出这种表情,李天声便知此人的认真,已经完全避不掉了。

李天声无法,只能满足他,嘴上却也是关心道:“别逞强,慢慢来。”

他争取把那些记忆慢慢交给离清云。

可那毕竟是庞大的意识量,又是每一个独立人生的叠加,记忆解放的瞬间,离清云瞳孔涣散,身体没有能发号施令的主意识,直接朝着地面跪落。

绝望?崩溃?

说不明白的表情浮现在离清云的脸上,仔细看去,那双眼眸之中还含着泪水。

他的大脑正流淌着所有前尘往事。

那是足足一万多次的绝望。

第74章 我,从不回头

李天声担心离清云会出事。

他眼看着离清云的神色从空白变得狰狞,愤恨,到一切负面情绪激增,就连离清云的身体也在跟随意念一同绷紧,蓄势待发。

一共一万三千八百四十六次的人生,李天声自己尚且需要百年的缓冲,更何况是从没经历过这些的寻常人?

离清云的状态越来越糟,李天声怕他当场执念横生走火入魔,也怕他撑不下去被刺激成了傻子,无论是哪种,他都没法和常予白交代。

李天声将手心覆盖在他的额头,正准备去收回那些前尘。

可离清云先他一步拦住了那只手掌。

带着护腕的手腕被离清云死死攥着,分明人已经绷得要爆炸一般,从嘴里蹦出的话却满是力量和坚韧:“别、添、乱。”

添乱?

李天声恨铁不成钢一般扯了下嘴角,反驳他:“我是怕你死在这!”

“小心你这座假坟墓变作真坟墓,真成了你的葬身之地!”

离清云却咬紧牙关,依旧重复道:“别!添乱!”

乍一听像是失去理智的无谓复读,可李天声太过了解眼前之人,还能说话,就已经证明了离清云的理智尚存,思维正常。

偏偏说出的话是认真的,举止表现却难受得要死要活。

应当还在接受前几世的记忆,才会有如此刺激的反应。

李天声叹了一声,不再自作主张,一如既往尊重离清云的倔强,抬步后撤一段距离,把空间和自由都留给了离清云。

“撑不住记得叫我,别真死了。”

李天声嘴上还不忘扎他两句。

离清云闷哼了一声,没回他。

眼前场景辗转腾挪,又如流光飞逝而过,一切的经历来去自由,匆匆而来,又从他的脑海之中匆匆而走,只留了一地的不快与愤懑。

在那些记忆中,离清云看到自己只身一人,于孤独与寂寞之中百般求索,问天,问地,问人,问心,只求一个能令他歇息片刻的回复。

可他一次次地行走在修行路上,一次次地想要哭诉,又一次次地寻不到止步的尽头。

就是因为一个天煞孤星的命数。

就是因为他生而讨嫌,无人愿意用好脸待他,纵然他修行已到达巅峰,无人能及,可人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人前修士们对他有多追捧,人后便把他贬低如烂泥。

“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若我早在他的年岁修行,我也能得到他的成就”、“谁知道那身能耐是吃了多少丹药堆上去的”、“你见过他出手吗?反正我没见过”……

人的恶意不需要多么锐利,只需要表里不一,便足够伤人。

“离清云”不聋不瞎,时间久了,他也不愿与这些人再多说废话。

终究只是同样的结果,不得好脸,又何必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只专注于修行便好,只专于自身便是。

可人是畏惧孤独的,尤其是长达百年无法倾诉心声,万般怨怼只能化作口中的清心咒,一同随风而逝。

模板化的世界中,人们最爱做的事就是根据结果产生过程。

不管他做得多努力,待人多真诚,只要有天煞孤星四个字横在头顶,他的挣扎全都是无用功。

谁都看不到“离清云”的存在。

谁都不关注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凭什么!!!

离清云听到记忆里的自己震怒咆哮,如是发问。

就连离清云自己都想去问一句为什么。

他没经历过这般惨烈的孤独,细数自己此次二十余岁的生涯,只有最开始的八年过得不大顺遂,可一切的不顺在常予白出现都全成了泡沫,全都得到了解脱。

就连上一世,他曾一人独行,埋头苦修,甚至与天意作对,到了最后,却也是不缺人陪伴的。

正是因为某个人的存在太鲜明,模糊掉了那些悲痛的过往,如今再看,竟呼吸难耐,难以忍受。

可是他又凭什么因为过往的“离清云”而窒息?

在不知多少次的人生复现后,离清云终于缓过了劲头,神魂得以慰藉。

其实算不得麻烦,他想。

往昔的自己如此痛苦,不过是没遇到正确的人,一腔真心没交到对的地方罢了。

那些人即是自己,也不完全是自己。

只是一场又一场无法追回的走马灯罢了。

摆正心态后,离清云只觉得思维顺畅,脑袋也不堵了,看自己的人生戏时也轻松了不少。

他这番转变,放在李天声眼里,便是离清云竟然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便成功将意念从混沌回忆中脱离了出来。

竟是奇迹般地自行缓解了?还很成功?

李天声原地愕然。

一万多次的人生重压,被他半柱香就甩手摆脱,到底是该说没心没肺,还是该说心胸宽广?

留给李天声的只有哑然。

离清云眼前的演出仍未结束,他看着日复一日的孤独自我,终于是眉头微蹙,觉察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看都看得疲惫了,为何这些人生的走向始终没有突破口?

为何经历了一万多次的重来,他依旧得不到想要的寄托?

予白……又在何处?

忽然,画面戛然而止。

离清云中断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朝李天声看去,却见后者早已闭目调息。

他连忙感应时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此地逗留了好几个时辰。

常予白在开辟这道空间时,特意静止了时间的流动,放在外面甚至连一个呼吸的功夫都没用上。

但这不代表时间没了意义。

离清云算了算,发现自己竟已经看完了全部的人生。

就这些?

就只有这些?

常予白呢?他等了许久,竟然看到最后都没能找到想见的人?

那一万多次的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只顾着和老天算账了吗?!

可他忽然又反应过来,这应当不是“离清云”的错。

他先有的是最后两世的记忆,也只有这一世和上一世,才出现了常予白这号人物。

若是抛开两世的经历,便只有他离清云单打独斗的画面。

离清云忽然笑出了声。

听到他突兀的动静,李天声也睁开了修神的双目,朝他看去。

离清云又对着他笑:“就这?”

李天声:“。”

李天声不语,只觉得这人嚣张过头,有些欠揍了。

“这种破事也能对我造成困扰?”离清云的笑意带了些讥讽的味道。

李天声让他别说大话。

可离清云却回怼他:“怎么?你看完你自己的过往,会难受得想哭不成?”

李天声的态度骤然变硬:“我启动轮回,不是为了玩闹。”

离清云瞬间收了讥讽,嗯了一声,又把话题转回自己身上:“但你看错我了。”

“李天声,我不像你想象中的那般脆弱,我也不需要你的怜悯与关照。”

他话中有话,怜悯与关照,指的是李天声好几百次朝自己伸出援手,试图拉拢自己去同一阵营。

可惜,他们没能坚持住一个目标。

从来没有。

李天声再熟悉他的做风,也终究是容不下他的。

离清云换了个方向,看向床榻之上,安然闭目沉睡的自己。

而后,挥手,毫不留情地将其碾成粉碎。

“我所经历的,都只是我的来时路。”

前尘也好,再往前的人生也罢,就算被他一一知晓,也不过是过往之事,不过是为如今的离清云添了好几分别样的色彩。

怎敢来打扰他现如今的美妙生活的?

就连恢复记忆前的这二十余年人生,被他回味,也只能得到灿烂一笑。

不过是走到今天的又一条小路罢了。

这路走得太长,岔路也太多,绕了一万多个千奇百怪的分岔口,总算是走到了现在的位置上。

可他很确信,他走的方向是自己想要的。

不同的两条岔路,却奔赴了同一个目的。

他更加肯定,自己爱上常予白不是偶然。

两世,他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李天声望过来的目光还带着些微的怀疑。

离清云见他茫然未退,便解释道:“李天声,我与你不同,我不会迷失在过往里。”

“因为,我,从不回头。”

于是李天声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惊讶,又在一瞬间迅速地褪去。

好一会儿,李天声才收好震撼,堪堪吐出一道笑声:“是吗?”

李天声:“倒也算是,重新认识了你离清云一次。”

离清云却嫌弃地扯了下嘴角:“谁会想认识你。”

他才不要和李天声扯上关系!

别的不说,这混蛋每一世都跟自己作对,气都吃饱了!

跟李天声待久了,要么给他当老妈子,要么纯吃瘪,反正是见不到丁点儿的好待遇,傻子才跟他站一块!

离清云毫不客气把心里话挑挑拣拣,说给了对面听。

李天声:“。”

李天声:“倒也不必这么刻薄。”

李天声挣扎道:“最近已经很好了。”

离清云只是一味呵呵。

他干嘛要浪费时间跟死对头碰面,有这大好时光,还不如去找他的好徒儿,额,好师父?

离清云的思绪很微妙地卡了壳。

但他很快又排解了。

离清云:算了,何必纠结在称呼上。

总之还是他的予白最是贴心,也最能让他体会到生而为人的温暖。

忽然,离清云眼底闪过一丝明亮。

他想到前几天,也是在中州的这片土地,常予白对着这一世的自己,告了前一世的白。

现在看来,可真是有够趣味的。

针对这个脑回路不一般的爱人,他心底有了主意,想借此来拉近一番二人的感情。

但这事需要些时间和氛围,而且……离清云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到李天声的身上。

总不能自己忙来忙去,死对头吃香喝辣吧?

可没这个道理。

李天声:“。”

不好!

这是想拉他当苦力的意思!

李天声发觉不妙,当即想要跑路,可惜早些时候没被他放在眼里的枷锁发了力,护腕上的符文光芒闪烁,把他的境界死死钉在了初武境上,哪里能跑得过身后看似高武境,实则已经无数次尊武境的离清云呢。

“跑什么?狗来了都得给我干活。”

李天声:“……”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指桑骂槐。

但奈何自己修为比不过,挣扎了一番全是无用功,只能认命答应了下来。

而后便死寂般地听着离清云给他安排的诸多事项,听他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后,李天声不得不承认,这计划确实可行。

因为离清云最后补了句:事成,我可以帮你说服常予白,助你一臂之力。

李天声无奈,这下怎么拒绝?这不是只有答应一条路走了吗?

李天声认命道:“行吧。”

你俩爽完了别忘记把他带上一起走就行。

第75章 予白,这次可不是扮演……

荒漠飞沙,山石料峭。

阴军鬼哭三里,却见一刃黑闪,数多冤魂化为了乌有。

既然躲不过,那就杀到敌人再也来不了为止。

常予白干脆心想。

身旁无人,单打独斗,这场面好像已经发生过一次,甚至怎么看怎么一致。

似乎这两日与小云的分别,都跑不了冥神的背后推手。

而他也跟冥神对着打了一次又一次。

阴魂不散?

总不能这词讲的跟鬼有关,就要拿去做鬼屿的特色吧?

可这次倒没第一次轻松。

三阶段的冥神萧筱路不但开了免疫净化的无双模式,大范围攻击很难躲避,还把等级也拉高了一大截。

正在与自己较劲的,已然是尊武境八重的巅峰尊武。

这种级别的战力,常予白两辈子都没打过,更何况现在根本就不是能有这种境界的时候。

许是稳操胜券,萧筱路也不再急着杀人,鬼雾揽着她曼妙的上半身飘了出来,至于下半身,完全没有人形,如烟云一般柔软化开,乍一看更像是穿了件飘逸的半长黑纱薄裙。

“不愧是白皇。”她的声音带着鬼怪特有的尖锐,衬得她锋利美艳更甚,“能坏我筹谋,毁我真身,接二连三逼我亮底牌,却还能安稳活到今天的,你还真是独一份!”

最后一句话,她的眼神血红狠厉,吐出的话带有嚼劲,听着像是恨不得将所念之人拆吞入腹。

可话音一转,萧筱路又收敛了戾气,余音婉转:“打了这么久,你也该疲了,白皇大人,我们并无实质上的冲突,不是吗?”

“我可不记得鬼屿何时得罪过您,反倒是白皇您太不讲道理,专挑我这弱女子欺负了。”

常予白好心提醒道:“雷震谷邪修,桫影郡鬼使,尘皇扈卓,鬼屿残缺的核心。”

其实还有未来的集云镇杀门阵法,乃至后续会波及整个中州的鬼煞大阵。

萧筱路的黑手从百年前伸到百年后,谁都能看出她不是个善茬,现在装模作样说什么没得罪过,简直把目的不纯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于是常予白好心帮她回忆了一番已经发生过的冲突。

萧筱路笑脸瞬间变冷,也是没想到这人如此不识抬举。

但尊武境嘛,换谁来都是一个臭脾气,她全心对付扈卓的时候,照样吃了一鼻子的冷脸,可依旧是她笑到了最后。

萧筱路看向常予白的眼神满是贪婪。

“扈卓资质终究差了一大截,哪比得上白皇聪颖?”

“可惜了,原本还想让白皇大人临死前感受下温暖。”

“……”常予白并不想搭理这些嘘寒问暖。

虽然打架时碎嘴已经是贯武的老传统了。

萧筱路要说的话还没算完,语调依旧抑扬顿挫,颇有本土风范:“但我很惜才,活人总比死人优秀。”

“我不投敌。”常予白干脆利落拒绝道。

萧筱路咯咯笑了几下,娇容美艳,落入耳朵的声音却是渗人鬼笑。

她道:“那你可知,今日跟在你身边的那位李公子,真身可比我还要危险。”

“论敌,我怕是只能排在他的后面,远不及之。”

常予白很想给她点个头,但奈何现在不是老友座谈会,而是剑拔弩张的战场,他刚把小云交给李天声,现在提醒他这个,不是在催他赶紧结束战斗,去找小云吗?

黑鳞剑锋芒闪烁,重新运势而起,朝着萧筱路的方向袭击过去。

“你难道就不想……”

“我知道。”常予白打断了她的废话。

常予白:“我比你更早知道他的故事。”

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他在闲暇之余都是靠李天声的经历下饭,要么是今日鬼帝大人勇闯新秘境,要么是哪里出了祸端被李天声从天而降平息。

有动荡的地方就会有李天声。

平心而论,李天声其人,与公无愧,于私有距,除了传奇履历令人三观颠覆,常予白也是真心敬重过的。

可惜他站在了炮灰的位置,他的师父更是坐上了反派一席。

若论到底谁是威胁,常予白还不至于昏了头,向着BOSS舍弃主角。

他甚至能猜到萧筱路会说哪些离间的话。

但毫无意义。

他怕李天声,怕的只是李天声会杀害离清云。

怕剧情从一而终,这两人最终又要迎来生死对决。

但他不怕李天声不公正。

年少气盛的李天声或许还有几分霸道压抑侠气,而今阅尽千帆的李天声却是任性藏于沉稳之下,更像一位王者了。

孰是孰非,肉眼可见。

“你!”萧筱路被他强行打断,已然气急败坏,连续使了好些招式,却是让自己脱离常予白的攻击范围。

“不识抬举!”

话是朝狠辣的方向讲的,可人却是麻溜遁走去了远处。

常予白还以为要来个大的,备战了好一会儿,却发现冥神已经逃走了。

常予白:?

就这?

搞得浩浩荡荡的,合着就为了拉拢自己离间李天声?

没了冥神干扰,封锁空间的招式变得清晰可见,常予白没见过这招,但他好学,揣摩了一圈灵脉走向,模拟出了一个小型的绝地封锁。

而后,又对着自己模拟出来的封锁招式,逐步拆解,终于是理解了其中的窍门。

剑起剑落,黑鳞与安宁同时穿梭,击碎了灵脉的关键,一招传奇的空间秘法就这么落了帷幕。

常予白毫不犹豫捏爆了上百张传送卷轴,神色阴沉,奔着中州而去。

他都不需要思考,就知道离清云会在中州的哪里等他。

这个地方太过特殊,常予白不明白为何要告知李天声。

但他好像中了想谁就会见到谁的诅咒,刚一落地,眼前便只有李天声在等他,空中残存的灵力中,毫无离清云的踪迹。

常予白心下一慌,连忙问李天声人在哪。

李天声心虚目移:“啊。”

常予白:“说!”

李天声含含糊糊:“他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

常予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这是什么地方?眼前是什么人?谁在转托谁的话?

惊喜?这种时候?

“骗人也要编个像样的理由!”

常予白愤愤道。

“没骗人。”

“你当我是……哦,你不早拿出来。”

眼看常予白要发飙揍人,李天声赶忙把一封信拍在了他脸上。

信与神识相连,贴上的一瞬间,常予白便收到了离清云留给他的话。

好吧,居然真的不是骗人,居然真的是离清云有事先离开一趟,让李天声在这里等自己。

嗯?常予白发觉不对:“他有什么事?”

离清云在中州无仇无怨,最大的情绪起伏就在此地,没道理要跑远处一趟啊。

常予白一张脸写满了懵字。

看不明白,小云这究竟是何意?而且居然是让李天声来传话?

这二人关系难道变好了?!

真的假的?!

李天声却不搭理他的疑惑眼,只一味地在前方带路:“这边。”

几经辗转,最后二人到了……花楼?

常予白怀疑的目光凝实,就差掏出武器横在他脖子上逼问。

常予白语气不善:“找死?”

李天声:“。”

李天声:“不是我的主意。”

早就知道离清云要干的不是正经事,但让他来当这个中间人还是太无赖了,明明与他毫无瓜葛的游戏,非要拽他来凑数。

李天声却只能埋头解释:“这是他约好的碰面地址,你有疑问对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会信?”

李天声:“你进去吗?我要进去了。离清云还在里面等着。”

而后他脸色闪过一抹视死如归,迅速归于平静,冰冷着气场踏了进去。

看上去不像是逛花楼的,更像是来查封花楼的。

至少在李天声踏入一楼主厅的一瞬间,所有能看见他的人都噤了声。

直到常予白跟上了,二人转弯上了楼,全场红颜客官们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那也是修士吗?来杀人的?”

“有配剑,估计是了。”

“修士哪有不杀人的,估计是哪个仇家躲进来了,别打扰咱们找乐就行。”

这些声音无外乎都被常予白两人捕捉进了耳朵。

二人一路爬楼,走在前方的李天声想到接下来的情节没什么自己的事,步伐走得越来越坦然,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常予白表情越来越凝重,写满了忧愁。

既然进来了,就说明没人说谎。

也就意味着真的是小云选了这个地方。

“……”常予白感觉有些糟心。

他忽然有些害怕过去,更有些害怕离清云其实是贼心不死,故意联合李天声来达成某个暧昧的目的。

常予白的脚步放慢,却引起了前面李天声的不满,眼看就差十几步的台阶就到了,现在怎么能打退堂鼓呢?

观众席是他李天声的,谁也不许抢。

而后二话不说,趁着常予白还在犹豫,直接把人推了上去。

此处正是顶楼天台。

红帐帷幔缠绕堆叠,一层层薄纱入目,挡住了视野,却也让模糊了锐利的轮廓。

花楼百般笑意穿过帷幔,落在耳边,牵动着颤动的心跳,眼中却不见切实的景象,只剩暧昧的气氛萦绕,似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