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予白没见到第二个人,眼前只有一处花台,可供两人在此歇息。
他想,或许此处只是被选做了碰头地点,小云本人其实还没到?
有了这个想法做缓冲,常予白揪着的心也落了一大半,
他抬步走向花台,坐于其上,准备在此等上一等,等小云来了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
可他的动作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忐忑不安。
身后藏着的人被他逗笑了,一声轻音擦过耳畔,却不等常予白有所反应,一双手又捂在了常予白的眼睛上。
“猜猜~我是谁?”
常予白呼吸一窒。
可出乎预料的是,他下一秒竟带上了火气:“小云!”
这玩闹的法子常予白印象深刻,是前世时他常常用来折腾师尊时用的。
好几次到了他想出门,却又发现囊中羞涩的时候,他便会颠着脚尖,悄声地走到正在打坐或休息的清云尊者身后,蒙眼撒娇,借此讨师尊的欢心,也讨一讨师尊钱包的欢心。
可他没教过这一世的离清云这些。
小云的性子也不是会做这种事的。
定然是小云从靖愿石中看到,又觉得有深刻意义,这才拿出来用!
常予白愤怒地扒开这双手,回眸,正要与离清云好好说道一番。
可忽然,他顿住了。
入目即是恍惚。
入目即是不敢置信。
站在面前的分明是小云那张生涩青春的模样,明明含着这一世专有的顽皮笑意,可不知为何,常予白就是觉得熟悉。
是眉眼?还是体态?为何眼前的离清云,充满了上一世的既视感?
“师尊?”常予白没忍住,下意识念出了心中所想的称呼。
离清云微笑浅浅加深,嗯了一声。
更像了。
但不是模样上的像。
清云尊者不会笑得如朝阳下的花朵般灿烂,即便是同样的面容,此刻的离清云脸上的五官弧线也与记忆中的毫无贴合。
可常予白就是觉得像。
前世的离清云就是会在他唤出一声师尊后,眉眼添上笑意,并轻轻应下这一声。
而后,便是说上一句——
“怎么又喊得这般庄重?”
一模一样。
常予白却慌了神。
这次小云学得太像,像到简直是上一世的人重新活了过来!
常予白的第一反应是想跑。
他有些受不了离清云这副样子。
若是离清云真的掌握了这些绝杀,那他绝对撑不过三招就要溃败。
何必呢。
何必执着于他。
常予白起身飞快,生怕慢了一步就要听到逾越的话语。
可离清云早就料到了他会跑,先一步做好了准备,一抬手,便将人拉了回来。
而后,便是又一声轻笑:“跑什么?予白?”
“……”
见躲不过,常予白只能闭眼深呼吸,好几个沉重喘息后,才又缓缓睁开双目。
他让自己的态度严肃:“小云,别演了。”
“我知道你舍得在这方面下功夫,我很钦佩你的毅力,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你是你自己,不要去学得变作另一个人。”
他以为自己说得足够坚定,可说完后,离清云并未松手,含笑的眉目也无甚变化。
反而是轻柔的话语变得充满了蛊惑感:“予白,你说我在演?”
“演谁,我自己吗?难道你看不出,我其实正在与你坦诚相待吗?”
常予白想甩开离清云的手,可他发现,他身体的本能居然让他僵直住了。
常予白瞪大了眼。
离清云笑得不能再快乐了:“你看,你的身体永远比你的脑子清醒。”
常予白却是更加的难以置信。
“师……师尊?!”
“又喊得这般庄重了。”
“真的是?”可常予白瞬间反应过来,“那小云呢!”
“你觉得我不是?”
常予白哑然了好久,才缓缓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难道说……”他还是觉得震撼。
“许你记得上一世,不许我回想起来?”离清云换上了插科打诨的语气,“予白,做人可不能这么自私啊。”
常予白:“!!!”
这绝对不会是上一世的清云尊者会说的话!
也就是说!眼前人真的是离清云!
拥有两世记忆的离清云!
常予白开心得心脏都要起飞了,落到实际,便是他飞扑了上去,把离清云狠狠地拢在了怀里。
“师父。”他喊道。
“嗯。”
“我好想你。”他喃喃道。
“笨蛋。”
离清云叹了一声:“我一直都在。”
第76章 我曾在最绝望时与你相遇……
虽说拥抱在亲人重逢之后算不得罕见,可这个拥抱好像贴得越来越暧昧了些。
属于离清云的吐息落在耳垂,激得常予白险些一抖,却也免不了身子重新僵在原地。
说起来,这地方好像本来就不太正经。
呃……
常予白大脑瞬间跳出不好两个大字。
开心过头,已经忘了这次碰面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个“陷阱”了!
虽然离清云可能是变化的,但诡计必然是针对自己的!
常予白沉默了片刻。
沉默过后,他郑重脱离了这个拥抱,双手落在离清云双肩上,试图从好师尊or好徒儿的神色里捕捉些线索。
“怕什么?”离清云却坦然表露着不善的意图。
常予白:“……”
倒也说不上是怕。
只是很难不去想之前发生过的事。
比如他曾经庄严地朝着徒弟小云告白其前世,结果还没过去几天,小云就拿回了前世的记忆。
这和当着本人面告白有什么区别!
即便是常年老神在在的常予白,此刻也只想捂着脸,生怕自己红透了,惹来对面人的嘲笑。
羞耻之余,心跳也在砰砰作响。
常予白撇开头,不敢与离清云视线相对。
纵然十几年来都是他做师父,一手把眼前之人从幼童拉扯至及冠,可前尘归来,常予白又好似变回了上一世的顽皮劣徒。
有人宠溺和自己当家向来是不同的心境,即便眼前人容貌年轻,却已然成了常予白心中值得依靠的师尊。
在长辈面前袒露心声放肆说爱,并不被中庸含蓄之道所推崇,这也正是常予白忍不住羞耻的根源。
可想要僭越的人也是他。
于是常予白又把视线转了回来。
“我……”他想开口。
可话滚到嘴边,常予白又萌生了退却之意。
最后,他只能委婉地问上一句:“师父,你……你对我,有想法吗?”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前世离清云对自己的好已经足够明朗,明明自己已经从朝夕相处的缝隙中窥见了清云尊者对自己的情谊,可到了本尊面前,常予白依旧心生胆怯。
他怕那只是自己的曲解。
他怕自己带着对离清云的感情去回望,会让一些原本只是师徒或亲人之间的亲近相处,落成了自己眼中的僭越与亲昵。
他怕离清云依旧受了这一世的影响,袒露出的所谓喜欢只是一种不甘心,想证明自己前几日不该被拒绝的魅力。
哪怕知道现在的暧昧氛围是离清云一手策划,在摸不清离清云心底真实想法之前,常予白依旧不敢坚定迈出自己的心门。
他需要有人拽一把,明确告诉他这是否可行,又恰好,离清云足够清楚他的渴望。
长达百年的羁绊,离清云又怎会不知常予白在情爱上的别扭与回避呢。
“只用说是讲不明白的,予白。”离清云按着他的头,与自己额间相贴,“不如用心去看个明白。”
“到底是不是你想要的,看清楚便是。”
记忆共享。
正是离清云从李天声那里讨来的本领。
也是此次重逢不可或缺的一环。
离清云太了解常予白有爱多逃避人情世故,每每涉及到人际交往上的关系,总是需要自己帮着牵一把。
除非,常予白能知晓对面之人的所思所想,知晓对面献予真心的全过程,才肯放心交付内心。
离清云又怎么舍得让他纠结。
[那便好好看看吧,予白。]
看看上一世,你的师尊究竟是不是真心待你,究竟有没有对你生过非分之想。
最好再看看,你所不知晓的视角下,又有哪些是不得已的舍断。
他愿意向常予白袒露自己的一生,只求彼此心安。
意念落下的瞬间,常予白只觉额间相贴处传来一阵温热的牵引力。
他的身体清晰感知着近在咫尺的呼吸,意识却越发涣散、沉沦,仿佛神魂正在坠入一片温暖的深海,汇来的暖流正修补他爱意认知上的残缺。
沉浸之余,他似乎听见了一抹心声。
那抹心声铿锵有力,却又满含悲苦,音波翻出水纹,穿越深海的静寂,正向着自己的方向奔涌而来。
最终,落入了他的心神。
……
【我曾跪念天地,叩问苍穹,为何生我却欺我,只给我一个天煞孤星的命数。
后来我知,天亦不由己。】
……
【人要经历多少种苦难,才能迎见蜕变的曙光?
离清云不知。
人又需要多久才能坦然接受自己不公的命运?
离清云放不下。
越是骄傲的人,越是无法容忍自己必须跌入尘埃,沦为上位者的陪衬。
一年?十年?还是百年?时光如梭,他一路前行,探寻着修武一途的大道,终于在第九十九个年头,开辟出了属于自己的巅峰。
尊武境九重。
世间从未有人触及的境界。
他终于能有机会直面天机。
但仅凭一身的修为是不够的,于是他百般寻觅,终于找到了能满足他愿望的契机。
靖愿石。
古籍记载,靖愿石专攻窥心一道,用于人的身上,可见其心底最难以忘却的心事。
但离清云对看别人的内心无甚兴趣,他要看的,是头顶那无情无义的苍穹。
他要窥天。
闭关一整年,他炼化了靖愿石,将所有修士眼中毫无修行价值的宝石制成了天阶宝器——窥天镜。
为了与天沟通,他甘愿献祭一身尊武九重的绝顶修为,哪怕临门一脚便可成神,成为早已被传说湮灭的存在,也阻拦不住他追求大道真理的步伐。
哪怕是得到一个命该如此的回答,也要知道天意为何会如此偏颇。
离清云只想问个明白。
可答案落在他眼里,竟变作了一幕绝望。
——贯武大陆没有未来,当名为李天声的主角踏上登神长阶,世界就会随之而崩塌。
这个世界没有规则可言,有的只有不断的重复与固定,只有根据结局而产生的故事,只要某人被打上了标签,终其一生,此人都逃不脱这道束缚。
而离清云,他的孤独无人可救。
至死亡尽头,离清云都只能乖乖沦为李天声的陪衬,成为李天声辉煌战绩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笑。
凭什么。
凭什么哪怕他奋尽全力挣扎至此,都只能去按照既定的命运生活?
凭什么要他乖乖认下天煞孤星的命数!
“如果天连规则都无法自行掌控,那又凭什么竖在众生的头顶做天!”
不过是被故事所操纵的傀儡罢了,又凭什么被万千修士所敬重!
他含着愤怒与天意叫嚣,却只得了雷霆一怒,十方天劫施压,将他生生打落回了尊武一重的境界。
越是强者,越是无法忍受辉煌的跌落。
天意想警告他,莫要逾越天轨。
可他却道:“笑话。”
天雷渗入骨髓,霹雳火花绕过肺腑,他含着鲜血,却倔强不肯开口,不肯让自己的嘴角挂上鲜红。
那双眼眸依旧灿烂,只是不见以往的豪情壮志,愤怒与不甘填满了这双如炬慧眼,到头来,他最渴望的信仰,连做信仰的资格都没有。
他还是要闯出一片新生。
如果新生不再,那就颠覆整片大陆,让天也不得安生!
似是捕捉到了他叛逆的心思,雷劫再归,对着本就虚脱的离清云再次施压,雷霆之下,硬是劈得硬骨头也得跪地。
偏偏离清云还是不肯松口求饶。
就连天也没了办法。
最后,只余下一句不得窥天,不得质疑天,便不再理会眼下的可怜人。
那天,雷云翻滚,惊世骇俗,人人都以为是哪方绝灭妖邪出世,惹来了上天的降魔。
却不知,那只是一个渡劫失败,被打回了尊武境起点的可怜人。
离清云瞳孔涣散,漫步在中州荒野之上,步伐走得尤其艰难。
天煞孤星,无人善待。哪怕世界毁灭,也毫无扭转的可能。所有人都要做李天声光明路上的垫脚石。
诅咒般的话语萦绕在他的耳畔,听多了,竟是没留意路上石子,脚下一个踉跄,失神跌倒在了地上。
可他没有赶忙站起的想法。
经历了天劫轰炸的身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离清云只是两只手撑着地面,石粒扎入掌心的疼痛感却顷刻便牵动了五脏六腑的雷霆翻涌。
躯体上的疼痛他受过无数次,以往甚至不需要皱眉,他便能迅速拂去衣衫上的尘渍,改换成毫发无损的光鲜模样。
可离清云的发丝乱了大半,最注重整洁和庄重的人,已经无心去顾忌自身的形象。
“如果……”他眼眸中失了神采,满是灰暗,“如果这世界只是一场既定的演出。”
“那我的求索,会不会也是……故事的必然?”
如果连不屈和反抗都是被写好的,那还有什么属于他自己?
离清云真的存在吗?
他真的有在按照自己的本心去做事吗?
除去命定反派和天煞孤星的标签,离清云这三个字又还能剩下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正将他吞没,哪怕是百年人生的苦楚叠加,都不如此刻的灰败念头来得刺骨生寒。
他的灵魂本该叫嚣着恨意,可他又怕极了这灵魂不属于自己。
他不敢提起力气去愤怒,去怨恨,他分不清到底哪些情绪造就了离清云,又有哪些性情一路推搡他走到了如今。
他辛辛苦苦在大道上奔跑求索,吃遍了苦头,可到了尽头,却发现大道从未存在。
苦涩。
比得知自己无人真心相待更苦,比雷劫硬生生劈毁一身修为更痛。
“李天声,我好恨你。”
“我怎能,只是个陪衬呢……”
可谁又能来帮他证明,离清云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呢?
却不知是谁听到了他的祈愿,四周的灵力开始了剧烈的波动。
离清云吓了一跳,等他抬眼细看,当即哑然,已经来不及再去回味满心的悲伤。
无怪他此刻的见识短浅,实在是眼前的画面太过违背常理。
月夜之下,斑斓光点闪烁,每一星的闪烁亮光都代表着天地间的一分灵力。
入目所及,灵力全部向着此地汇聚而来,熙熙攘攘,借着月色凝成了虚实交接的巨大蝴蝶形状。
冷冽的月华也撒了下来,清风作歌,莎草附和,一曲柔和赞歌便轻易由天地奏响。
缭乱的光亮中,噼噼啪啪的各元素灵力推搡争抢,生怕晚了一步就轮不上自己凑数,你挤我推,全都向着前方不远处的位置集合,汇入中心悬空的光球上,随着越来越多灵力的加入,光球内正渐渐凝出一具婴儿的虚影。
这是离清云所见过最明亮的夜晚。
明亮到彻底掐断了他内心的阴霾。
一切都只是为了迎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作者有话说:清云尊者(痛苦):我祈祷,有谁能来证明我的存在有意义
作者:好呀好呀,看这边~
作者:魔法启动!巴啦啦能量!小婴儿,从天降!
小小常:(呼呼大睡)(婴儿般的睡眠)
第77章 要交付多重的信任,才能……
【这场新生的由来绝世罕见,月夜光华之象瑰丽如画,强烈的震撼之感涌入心间,使得离清云一时忘却了悲伤。
他缓缓地走过去,空中飘荡的灵力擦过自己的身体,竟在无意中任由他吞吐吸纳。
灵力入体,离清云的震撼更上一层楼。
他凑近灵力凝聚之处三步有余,光是闭目一嗅,便顿然觉得灵海清明,神窍通透。
吞吐了些许光华之后,他那破损的灵元竟开始有了修复的迹象——要知道这可是天劫直击心脉,九霄雷霆的大半残威还停留在他的体内。
这一汲取,竟是让他百年内都难以修复的重疾都成了幌子,不许多久便能重回窥天前的至臻境界。
何等纯粹的灵力。
光凭这些灵力便可断定,此人日后成长起来,必然有着傲视群雄的天资,免不了成为天骄榜上赫赫有名之辈。
贯武大陆又添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可这和他离清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世上向来是不缺生灵天降的传说。
此类生灵全靠天生地养,灵力凝结成人形,体质纯粹,修行一道更是得了天眷,吞纳灵力有如家常便饭般轻松。
就连离清云自己,虽说不是自然蕴灵而生,却也甫一出生便创下了牵引整域灵元凝聚的盛况,不到百年便成了世间数一数二的贵尊。
还有那李天声更是荒谬,无父无母无血缘,纯正的天生地养,漫漫鬼气与灵气相互交融,又汇集于阳气最盛的炎国,阴阳之间相辅相成,鬼气与灵气得以平衡,掩去了其鬼煞的本性,而后孕育出了人形,使得李天声一出生便与人族无甚差异。
生灵天降这一块,李天声算一个,他算半个,还有许多天资聪颖,智商已经与人族无二的鬼怪妖物,踏上修炼之后也是一番顺风顺水,同样没有血缘孕育,多是由某种核心或本体衍生灵智修炼成了修士,勉强也能划入这一行列。
说白了,贯武大陆上的天才已经层出不穷,再炫酷再华丽的出场,也都已经叫人看了个遍,到了今天这地步,无非是比较谁的出场效果更有特色,更让人眼前一亮罢了。
别的不说,亮是真的亮,大晚上来这一出,离清云两只眼都快给闪成萤石了。
欣赏完这么一出,离清云收回了所有的情绪,换了个与此地无关的方向,正准备离开。
天降生灵向来聪慧,甚至一出生就带有思考的能力,乍一看是个婴儿,芯子却是装了个八九岁的智童。
即便肺腑之伤已经开始痊愈,可他的疲态依旧难掩,离清云向来注重自己尊者的形象,不想让无关之人见识到他的狼狈。
可他的尚未挪动的脚步突然提不起动作,僵在了原地。
光华退散,婴童缓缓落入地面,竟是抬眼看向了眼前的离清云。
婴童一双明亮大眼与方才的光华相比同样夺目耀人,视线片刻不离他分毫。
看什么?
离清云心中不愉。
虽说自己是个不讨喜的天煞孤星,难道一个新生的婴童都想来谴责他一番吗?
还是要笑他这副可悲的现状,骄傲了百年竟只是寥寥几笔的陪衬。
谁又有资格来理解他的痛苦?
他的不屈已经被天劫碾碎,偏要在他迷茫无措的时候,连一个新降生的婴儿都要来踩上一脚吗!
凭什么!
离清云心中不甘,重新折了步子,朝着汪汪大眼的婴童走去。
可走到了婴童面前,看着那张懵懂又带着天真的面庞,离清云忽的卸了力气,只觉得自己可笑,竟然情绪失控到妄想一个婴儿也会嘲讽自己。
堂堂清云尊者,一世之尊,何时竟这般容不得他人了。
他竟然也有被悲愤裹挟,冲昏头脑的一天,真是……有够不像话的。
可他所思所想的瞬间,视线却是一直落在婴童身上的,以至于他收回思绪的那一刻,入目便是婴童灿烂的笑容。
只见这小孩不哭不闹,不惊不惧,竟朝着他的方向缓缓爬了过来,
离清云不明白。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要后退吗?
为什么要靠近自己?是想爬过来踹他一脚的意思吗?
可如果真是想爬过来表露敌意,刚刚那个明艳的笑又算什么?
羞辱?嘲讽?
还是说……亲近?
诡异的念头诞生在了脑海里,离清云的肢体完全僵硬了。
这可能吗?
在他被定死了天煞孤星这一命数的情况下,真的会有人愿意亲近他吗?
他的视线紧紧锁定着新生的婴童。
他看着小孩一步步朝他爬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而后,来到了他的脚边,雪白柔软的两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水汪汪的大眼中,竟是涌现出了许多期待。
婴儿口齿不甚清晰,口音也有点古怪,离清云听得费力,却也听见了那几个关键的词汇:修仙,仙人,帅气,想要
以及——喜欢。
天降生灵果然有自己的意识。
可为什么?
离清云心中苦涩翻涌,眼眶湿润,忍了又忍,却是真的很想问上一句——为什么,你不怕我,不会讨厌我呢?
在这个所有人都要厌弃离清云的世界,为什么,你却做不出那番鄙夷的模样,为什么还能笑着与自己亲近!
[难道你不知道吗?我可是天煞孤星,我不能得到温暖的啊。]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去形容这一份哀痛。
仿佛他早已置身于无尽的幽暗深海,堵得他几近窒息,却在自己即将放弃挣扎,放任自己的身躯死去时,带着灯笼亮光的游鱼托举了他无力的身体,将他一点一点推回了岸边。
原本该是沉尸海底的他,就这样重获了生机。
仿若梦境。
却真的是现实。
可离清云依旧不明白,满腔的愁绪泛起,落到唇边,却又改换了说辞:“为什么,你不哭呢?”
“明明你一生下来就无父无母,无人疼爱,生在如此荒凉的地带,连个愿意收养你的人都找不到。”
“你明明有意识吧,面对着一无所有的人生,难道你就不觉得痛苦吗?”
“为什么你还能笑出来呢?”
童年时的孤立无援一直是离清云心底的一根刺,纵然百年已逝,清云尊者已经是个不会计较旧怨的体面人,可这根刺并未拔出,反而扎进了更深的血肉里,难以被看见。
一旦心肺被莫大的哀愁牵动,这根刺便也起了兴致,扎他一扎,让剧烈的疼痛随之而生,赐予离清云更深重的痛苦。
难道要自己给这个孩子一巴掌,他才能明白人性的险恶吗——离清云在浑浑噩噩中,莫名地拐了心思。
可离清云知道,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这个会抱着他笑,抱着他表露期待的小生命。
这是他在既定故事里所不被记述的画面,更是不被允许存在的剧情。
离清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天命的漏洞,可眼前的孩子在对着他亲近,这说明,自己的孤独并非无解,他其实并不是天煞孤星。
还是说,这个孩子才是特殊,能够打破苍穹之下被框死的名义?
是了,想想方才婴童的出场,多么的盛大,灵力又是多么的纯粹。
李天声会有这般庞大的纯粹之灵来做肉身的基石吗?
好像不能。
这番盛大的排场,就算是放在故事里,也该是个了不得的传奇角色,至少也是能跟李天声打个有来有回,让他吃个大绊子的强悍之辈。
可故事里何时有了这么一号人物了?
离清云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正派反派中立派都数了一遍,没有一个天之骄子能对得上生灵天降这一前提。
一时间,他已经顾不得震撼。
难道说,这孩子,真的是超脱于贯武大陆的存在吗?
真的会有生灵不受故事的拘束吗?!
离清云不久前才见识到世间最无解的真相,正是心神最为恐慌和迷茫的时候。
可眼前的小生命竟突破了他最深重的恐惧,降临到了他的身边。
他把小生命抱了起来,触感真实,婴儿咿咿呀呀的呼唤声落在耳边,一切都在说明他并非处在自给自足的梦境之中。
“常予白,你叫常予白。”离清云轻声道。
“常乐巷的常,予安坛的予,白寿堤的白。”
“你要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长大,一直留在我身边。”
如果还有什么能从虚无世界中证明自己真实存在着,那便只能是眼前的崭新生命。
“你是唯一能证明我不受天命局限的人。”
“予白,你要一直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稻草,是这方虚无世界中唯一的鲜活。
也只有此人,才能证明自己并不是故事里的寥寥数笔,而是一个同样鲜活,同样值得拥有他人善意的存在。
……
当两人的人生被强绑后,寸步不离已经是再基础不过的事。
清云尊者养伤养得悄无声息,谁也不知道这位清冷仙人曾遭过九霄雷劈,修为掉过初始境界。
要么说上了尊武境就脱离了修士的范畴呢,不只是境界跨了一个维度,登临尊武,肉身也会被打碎重塑,新生的躯体已经和寻常修士有了结构上的差别,尊武境界无法回退,就算被各种缘由导致了境界下跌,跌得再狠,也只能跌到尊武境的一重。
用常予白的诡谲形容来说,便是让尊武一重成了修炼的保底境界。
离清云:……
所以这种诡异的形容是哪来的?贯武大陆可没有保底二字的说辞。
彼时他收养并取名为常予白的婴童已经被他收入膝下,做了好徒儿,晃晃悠悠成长了二十多年。
不愧是纯粹之灵孕育出的生命,修行天赋连离清云都眼馋,明明只是随便屏息打坐,连凝聚神思都做不到,打个坐还有心思胡思乱想,简直把所有修行上能犯的忌讳都犯了个遍,却还是轻轻松松就突破到了高武境界,稳居天骄榜的榜首。
人比人真是得扔。
但这是自家徒儿,离清云除了骄傲还是骄傲。
就是一张嘴有点太局外人了些,总是要蹦一些让人哑然无奈的诡异词汇。
但只要师尊这一称呼一登场,离清云满心受用,又觉得没什么不妥了。
若不是为人应当谦逊,离清云恨不得让这个称呼天天落在耳畔,让自己听个够。
当然,想归想,说是肯定不能说的。
傻徒儿天天没个拘束,还口无遮拦,要不是自己当师父的足够撑起后台,予白这家伙早就被因为嚣张被揍了千万遍了。
还要想办法隐藏予白不受天规限制一事。
游离于规则之外,于修行是好事,于人际却容易招来祸端,保不齐哪个诡计多端之徒善口舌,把予白骗走当破解阵法的血包用了。
离清云:……我为什么要说血包二字。
清云尊者沉默,沉默之后,却是发觉了自己浅浅的幽默属性。
此人遂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并不是真的冷情冷感,而是没碰上对味的玩笑。
却又见徒儿常予白朝他投来古怪的看法,并附言——原来师父喜欢地狱笑话。
离清云:……
已经光从字面便能理解其中含义了。
于是当日常予白喜提禁言,只能张牙舞爪无能狂怒。
师徒之间好不热闹。
时间就这样一步步走着,养大的徒儿却出了些不对劲的状况——每当予白因愤怒而产生情绪起伏,周身便会泛出魔气。
入魔?
予白诞生的时候,有魔气混杂吗?
至纯至臻的纯粹之灵,为何会生出能入魔的体质?
离清云心头恐慌,追溯根源,竟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故事的开始时刻。
——李天声出生了。
莫非是因为故事的主角已经登场,要替其铲除潜在的危险因素,这才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予白的体质,让予白成魔?
关心则乱。
离清云害怕天命要守护唯一主角的定论,要借此方式来排挤甚至是杀掉徒弟常予白。
毕竟,在未来的故事里从未出现过常予白的身影,很难说究竟是本就不存在,还是因为入了魔之后羞于露面,就此隐居于世间。
要知道,在贯武大陆,魔修是极稀少又讨人嫌的存在,比自己这个天煞孤星还要难混,所行之处无不怨声载道,露个头就是人见人打的待遇。
历代天生魔体或是入魔之人都会选择避世不出,自己藏起来过自己的苦日子,以免和人产生交流。
莫非予白也要受这种冷遇?
离清云心生不忍。
他自己已经吃过了被嫌弃的苦,哪里能眼睁睁看着徒弟也要再经历一遍。
于是他拎着武器便去了炎国,想趁着徒弟不知情的时候杀掉李天声。
但主角不愧是主角,杀不死,斩不灭,离清云费劲心力试了又试,最终只能放弃铲除李天声的做法。
打不过,他躲得过。
离清云当即换了态度,做出了新决定——他要带着予白避世,绝对不能和李天声扯上关系。
反正天机要的只是无人妨碍故事的走向,他带着予白老老实实当局外人,不打搅李天声的成神路便是。
不妨碍,便不需要被理睬。
地点他也找好了,就逃到李天声从没去过的城郊小村落,隐密洞府的位置,谁也找不到他们。
可他要如何告诉予白这件事?
徒弟正是最年轻气盛的岁数,尤其是予白得了天骄榜的榜首后更是底气十足,扬言要做在修武之道一骑绝尘的领先人物。
予白已经完全沉浸在天之骄子般的完美人生中了。
离清云心中泛苦,这时的天才少年最是骄傲自负,也最是经不起巨大挫折的摧残,怎么可能甘心自己要屈居于人后。
若是他把就此隐居,不再与世俗相争的决定说与徒弟听,也不知予白能不能承受这一番打击,又会不会怨念上头,不认他这个师父的劝告。
可这的确是离清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
他也不想磨灭予白的性情,更不想让予白与自己之间生出嫌隙。
可天命在上,离清云无法将真相诉说,只能期盼着予白能多信任自己一些,能体会到自己是在意他的。
于是在某一日,师徒之间来了一次郑重的谈话。
为了避免予白心中留有希冀,生出不必要误解,离清云特意加重了语气,纵然心中忐忑,却是用着不容拒绝的态度,讲出了自己的隐居决定。
他已经做好了被驳斥、被闹别扭的准备,再不济,也是常予白委屈巴巴地啊上一声。
他预料过所有常予白会做出的反应。
却不想常予白的回答比任何一种设想都要简单。
“好啊。”
“只要有师父在,我去哪都行。”
竟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反倒是显得百般纠结的离清云不够体贴徒弟了。
他想询问徒弟难道心里就不觉得委屈吗,可是常予白已经跳过了这个话题,还问起了隐居之后的事,显然,是完全没有在意隐居会带来的不妥,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离清云鼻头一酸,竟不知自己在徒儿的心中这般有分量。
到底要交付怎样沉重的信任,才能在放弃自己辉煌前路时答应得毫不犹疑?
到底是多么坚不可摧的在乎,才能在梦寐以求的未来面前回头,去拥护身边人的选择。
正因他知道予白有多么追求成为人间巅峰,才更显得这场对话荒诞又温馨。
他能交付出的,却也只有寥寥的简单言语:
“我会带你平安度过这一生,直至生命尽头。”
哪怕命运的坎坷在日后依旧避无可避,他也不会辜负予白交付的满腔信任。
哪怕死亡。】——
作者有话说:于是某人的感情开始了变质~
第78章 万千言语,不及我爱你……
【隐居之前,离清云还要解决常予白心绪不稳,极易入魔的难题。
可离清云连为何会入魔都摸不清,找不到源头,便无法根灭这一重症。
“又要委屈予白了。”他心中叹道。
这一次他没再怀疑徒弟会不会不满,大大方方把决定说给了常予白听。
他要强逼着予白不会被扰乱心神,不为外物所动摇。
唯有保证思绪平稳,才能不会被魔气侵扰,沦为魔修。
倘若真的是难以抚平的剧烈伤痛,不知该如何去平息心底的愁绪,那便忘记吧。
“予白,莫回头。”
只要不往回看,就不会想起那些伤人的过往,也不会记得那些让情绪失控的冲动。
一路向前就够了,只要眼中只容得下眼前,就不会再有牵绊缠身。
只是,走得久了,前面那条路,也许就没有师尊陪你了。
……
离清云越发地担忧了。
予白总是想去往外面的世界,去打探与李天声有关的消息。
偏偏予白还以为藏得很好,自己并不知晓。
怎么会不知,他也会关心徒弟的精神需求,会特意留些时间观察徒弟外出期间究竟在玩些什么乐趣。
这一观察倒好,常予白竟是一直都在听闻李天声的相关事宜。
即便是当做饭后谈资听个乐趣,放在离清云眼里却也是灾难的征兆。
他开始限制常予白的外出,不允许徒弟总是沉迷与主角李天声有关的故事。
他也开始限制常予白的行动与人际交往,要徒弟做个不会被轻易拉扯进剧情的局外人。
他约束不了天命的禁锢,也铲除不了李天声的威胁,他能做的,只有劝导和叮咛,一遍遍地在常予白的耳边落下痕迹,告诉予白,要独善其身,莫要沾染世俗。
师父尚在人世,还能护你至今,可若是天命难违……予白,你要学会自己保护你自己。
……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常予白即将百岁之时。
离清云发觉意外越来越多,已经有些让他无力招架。
他筹备了百年之久,四处寻觅天材地宝,为的就是帮常予白锻造一柄举世无双的趁手兵器,留到徒弟百岁生辰那天做惊喜。
又因为怕招惹到李天声,他找得小心翼翼,力求不让世人知晓自己的踪迹。
可即便如此,李天声依旧不肯放过他。
无论他改换容貌,拟作他人身份,还是声东击西,假装自己去了别处,他总能在无意间碰上李天声。
剧情已经来到了收尾的阶段,自己作为主角成神前的最后一块垫脚石却迟迟不肯登场,天机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尤其是这分紧迫已经影响到了予白的身上。
就算是自己待在洞府哪也不去,只是拜托常予白替他采买,却也能碰上李天声。
分明这二人从未有过交集才对。
好在予白虽关注厉煞尊者的生平,却无意与本人接触,匆匆忙忙躲过了碰面。
离清云不得不承认,自己该上路了。
在此之前,他去了趟天枢机,借天轨叩问天机,若自己主动赴死,可否留徒儿一场生还。
“他是我在此世唯一的牵挂,我相信即便是见证我的死亡,予白也不会做出与李天声为敌的决定。”
“信修清云在此祈求,愿天有容情之处,放过吾徒,许他平安一生。”
天枢扣轨,乃回应之兆,只是所许回答含混模糊,尚未定论。
璇玑星罗仪百转千回,圆外轨轮层层绕动,最后只落了一个黑漆漆的大字于纸面的正中——或。
这让离清云想起来予白讲过的某个笑话——在xx和xxx的选项之间难以抉择,于是选了和。
离清云同上次一样,保持了沉默。
地狱笑话惹人发笑,归根结底是不作用在自己的身上。
现在的局面他很难保持好脸色。
可天命还愿意搭理他就已经很给面子,他也无法像百年前一样再找一块靖愿石,气势汹汹去把贯武的天机始末问个明白。
也罢,好歹不是死局。
到底是没了当年的心气。
到底是,穷途末路了。
如果是他表现得主动找死,等到了他真的死去的那一天,予白会不会更能接受这个结果?
离清云不知。
他有很多秘密和很多想法都没办法详细说给徒弟听。
他无法告诉予白隐居是为了护他远离既定的故事。
他无法告诉予白静心是为了不会因魔气纠缠而入魔、被人人喊打。
他无法告诉予白迟迟未有新武器是因为材料难求,只能拖着留做百岁惊喜。
他无法告诉予白自己百般找死是为了结束该死的剧情,只为让李天声尽早滚蛋,莫要惊扰徒弟。
他亦无法告诉予白百年的时光早就让他对徒弟的心意变了质,若不是二人这般生活也能长长久久,他真想戳破窗户纸,确立一番更精彩的关系。
可他终究无法真正地长久陪在予白身边。
若是予白认真对待了这份感情,等到自己死亡,又该如何孤身应对?
倒不如只惦记着自己是个师父,死去的不过是个长辈,至少不是既失去了至亲,又丢失了挚爱。
“予白……”他有太多太多不能说的秘密,可话无数次滚到嘴边,又只能无数次地咽下。
他不知道当年的窥天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可不窥天,便不会失意,不失意,便不会执着于予白。
若不是见证了世间的真相,也许他还是那个冷情冷感的清云尊者,对着并不存在的大道苦苦追寻,却百般不得其果。
他不知道哪种人生对离清云来说才是不悔。
可他担心极了常予白。
他的徒弟总是天真,又带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呆傻。这样好骗的人偏又喜欢闲暇时凑到人群中去,无法真的静心避世。
他想把常予白交付给某些正直善良的人,比如缥缈,比如凌风。
可当他看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徒儿时,他又舍不得让这双明眸染上别人的颜色。
这是他的常予白。
这是只属于他自己的证明。
于是他给自己找了理由,比如想交付的那些人迟早要和李天声扯上关系,这不利于予白避世。
于是诸多借口之下,他只能选择狠心留常予白一人。
最后一块铸剑宝玉已经被李天声抢先一步夺走,他要留给予白的礼物彻底没了后续。
就像清云尊者也要迎来落幕,无法再陪着徒弟走完一生的旅程。
在潦潦草草帮徒儿度过的百岁生日中,他愧对于予白那双万分期待的目光,只能扯动嘴角,扬起一个不算完美的微笑。
两年后,他找了个平常的时机,问徒弟想不想出洞府看看,听说四大宗门旗下的拍卖所上新了绝世宝贝,果然惹得徒弟欣喜,满心想着能淘到一把好兵器,替换掉兢兢业业工作至今的安宁。
离清云笑得随和,几乎要把所有温柔留在这一瞬间。
而后,他主动回归了自己的老本行,重新做了剧情的反派,为李天声的未来添砖加瓦,做了铺路的砖石。
就算予白置气不理他,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只是,他想诀别前再见一面予白,却也被拒绝了。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是他先要走的。
“予白,你要记得那些叮嘱。”
你要保护好你自己,要平平安安。
你要学会忘记师尊。】
回忆至此落幕。
离清云嗅到了雨水般潮湿的悲伤。
他轻轻抚摸着前世爱徒的脸,却摸到了一手的湿润。
“骗子。”他听到常予白哭诉道,“你说你要一直做我师父的。”
常予白哭得抽噎不止,可当离清云想抽身换姿势帮他擦一擦泪水,又被常予白拉了回来,额头紧贴。
“还有吗?还有要告诉我的吗?”
“一次性都说完好不好,师父,不要隐瞒我好不好。”
“不要一个人什么也不说就去死了。”
不要丢下他一个人啊。
离清云动也动不了,只好先无奈等他哭完。
等到那双明眸再也渗不出泪水,二人间的距离才缓缓分离。
“予白……”看到常予白哭红的眼眶,离清云难免跟着心疼。
却是在他轻声唤出这一声予白后,花楼的灯光啪地一声全部熄灭,眼前场景一瞬间陷入了无法探索的黑暗。
常予白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俯身抓紧了离清云,却因为抓得太急,平衡不稳,咚地一声跌倒在了地上。
因担忧离清云坠地受疼,常予白在跌倒时换了姿势,咚声响起,是常予白的后背着了地,而离清云正一脸无措地看着他。
是的,能看见了。
同样是咚声落地的一瞬间,花楼重新有了亮光。
只是这次的亮光不似正常光景,只有满楼红绫薄纱泛着微光,恰似一场红烛帐暖的暧昧光景。
被注入灵力的游鱼灯笼开始飘荡,忽闪着游过红绸纱海,光亮微弱,却淡化了黑暗的压迫,又听见满楼的莺莺燕燕低声轻音歌唱,音调婉转添香,仔细听去,唱的净是些淫词艳曲。
却因场面柔和,曲音轻附,将这红袖场所衬得格外高调。
一抹催情的熏香蔓延到鼻腔,挑逗着楼内客官们本就疯狂跳动的神经,大有今夜不把人逼疯决不罢休之意。
若再不知离清云选定此地碰面的深意,常予白真是白看了一场人生。
见徒弟羞得磨牙,离清云反倒笑了。
“好徒儿,这便受不了了?”
“师尊静心为你挑选的这场好戏,你可还喜欢?”
常予白的磨牙声更重了。
离清云尚不知身下“徒弟”蓄势待发的火气,还在一心挑逗“纯情处男”,一心一意引导着常予白情动,想要将眼下这把火再添到旺盛。
只是笑着笑着,忽然天旋地转,一个不经意间,自己竟被常予白反压在了身下。
“离清云,先不急着搞这个。”
“诶?”
“我还没告诉你。”常予白喘得用力,却咬着牙不肯跳过这一过程,“我爱你。”
一吻坠落。
其实他想说的不止这句,可现在的场面实在太挠人了,他没办法把满腔的言语全说给离清云听。
火越烧越旺,可这一条线却是不得不捅破的,他必须告诉离清云自己的爱意,纵然离清云已经知晓,可只有他正式地说出来才算作数,才算真正捅破了师徒的身份,荣登新的境地。
而后,便是质问:“所以我当时费尽心机地挽留你,都得不到你哪怕一丝的犹豫吗!”
“离清云,你怎么敢丢下我一个人去死的!!!”
常予白的眼眶更红了。
这次倒是没有眼泪落下,却是在喧嚣结束后添了个更沉重的交吻。
离清云听完他的怒火忽然心头一跳,大呼不妙,可此时想脱身已经彻底来不及。
“等,等……予,予白,唔……”
等等,这和他想的场景好像完全不一样!
离清云没想到自己竟场面失控到找不到分毫的扭转空间。
“师尊,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你把地点选在此时此地,想来是已经做好补偿徒儿的准备了。”
常予白的呼吸紧贴在他的耳垂上。
离清云还想挣扎一番,虽说他是有心想戳破关系,也想过借此时机补偿予白,可不是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候啊!
徒弟这一看就是火气被点到爆炸了,他哪敢承受!
离清云还在试图打商量,想逃过一顿狠弄:“等等!还有李天声,他还在外面听着!”
常予白却不管,抱着人摔到了花台上,软榻做底,这才放心把离清云完全压在身下。
“那不也是你安排好的吗?”常予白才不理会他想逃的借口。
说完,常予白顺手合上了花台的帷幔,红帘遮掩,围住不甚宽广的榻台,满目都是暧昧的红色。
以及即将被剥开的花白。
离清云羞恼地捂上了眼,算是认了自己翻车翻了个透彻的事实。
“轻点,别让外面听到。”
“我知道。”常予白道,“这毕竟是我们的私事。”
“唔……”
无端被戳到的李天声:……
兄弟们,我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什么鬼形象。
难道他没长耳朵没长腿的吗?
冤枉人也要有个限度吧!
他又不是偷窥狂!
这俩人能不能把他想得正经点!
一直听墙角、甚至掐准对话进展、并在适当时机命令花楼关灯营造暧昧,并亲手往里面扔了根催情香的李天声如是哀怨——
作者有话说:离清云:早知道不点香了[捂脸笑哭]
第79章 与子筹谋,与天争锋
日头渐升,不论昨夜经历了怎样的旖旎,新的一天,又是新的旅途。
常予白师徒二人整理好衣衫,抹掉痕迹,收拾得不能再妥当后,才缓缓拨开了顶楼的卷帘右推门。
一出来,便看到去而复返,手里还拎着两包早餐的李天声。
常予白:……
离清云:……
没下毒吧?
李天声:……
真是多余关心你们一次。
“玩够了?”李天声到底和常予白不甚熟悉,第一句是朝着离清云问的,“你答应的”
“我又不赖账。”离清云提前一步打断他,而后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不是昨晚……没找到时间嘛。”
李天声:“。”
他不是很想听这方面的事。
李天声换了个方向,把纸袋包装的早餐递向常予白:“吃吗?”
常予白当然是接过,但人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吃早餐?”
李天声:“我昨晚没闲着。”
常予白点头。
但李天声没了下文。
常予白:???
离清云看出来李天声身上的秘密,趁着傻爱侣尚未琢磨到关键,牵过常予白的手掌,十指相扣:“可有要去的地方?”
一句话便将常予白游走的思绪拽了回来。
常予白想了又想,许多原本定好要探险的秘境已经没了意义,师徒二人前世也算把贯武走了个遍,现在让他乍一想个目的地,还真不好说。
“随便逛逛?”常予白试探道。
没人提出反驳的意见。
于是逛街便成了离开花楼后的首要事项。
只是有人尝了新夜新滋味,有人却是被牵动了落寞。
师徒二人你说我笑地在从身边擦过,李天声却并未立刻抬步跟过去,徒自原地沉默。他心中淡淡的愁绪泄露,引得离清云嗅觉一动,诧异回头,可这时的李天声已经在一瞬间收好了情绪,也是淡淡瞥了一眼过去,点头,算作自己并无大碍的应答。
而后,他才跟上这两人的脚步,当做方才的犹豫并未发生过。
常予白也想一起回头,却被离清云拦住了,既然不让,那常予白也没了探究的心思,左右与自己无大碍,他全听师尊的。
出了花楼,三人并行,一个面色难言喜气,一脸强装着镇定,一个面色无奈,倒是看得出气质淡泊,还有一个垂着眼帘,叫人看不清眼眸,也不知低头是为了掩盖思绪,还是单纯的不想与人对视。
三个人,六只脚,步伐却是各走各的,各有各的律动特色,乍一看是三个完全没有默契的人凑在了一块。
倒是三人在穿衣打扮上有了不同,两白一黑,比毫无章法的步伐好了许多,却也没完全一致,谁是局外人,真是不要太明显。
偏偏这诡异的修士三人组修为一个比一个难窥视,路过的行人皆纷纷诧异回头,以为是自己眼花,可不论怎么看过去都看不破其中任何一人的修为。
于是疑惑转为了惶恐,竟是三位大佬并行,装作了寻常修士逛街的模样。
——可真够闲得慌的。
倒是一路走过去,常予白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离清云的腰上。
起初离清云还以为这家伙登徒子心性,昨晚没尝够还想着回味,可瞪了两眼,得到徒弟茫然又冤枉的眼神,离清云这才发现自己想岔了。
常予白看的不是自己的腰,而是腰间的配剑。
一把崭新的配剑。
……
话还要拉回到今日破晓时分。
二人结束了暧昧游戏,整理好衣衫,正是缓劲的时候。
常予白念动清新法诀,清理完此地糟糕的气味,一回头,便看到离清云坐在花台塌边,手里正握着弃天剑陷入思索。
常予白眉心一跳,赶忙凑过去,询问离清云在想什么。
莫不是他锻造得粗心,让离清云觉得弃天和无愿剑相比存在差别,不喜欢这把剑了?
离清云摇头又:“并不是,这把剑很好,和无愿一模一样。”
但……离清云忽然凝聚灵力形成锋锐剑形,用力斩断了弃天。
剑身啪嗒落地,已经成了均匀的两半。
顶着常予白震惊的目光,离清云解释道:
“前世我为配剑取名无愿,是因为天煞孤星命数在身,无人在意我的感受,我便也督促着自己不要去在乎旁的身外之物,无愿,无所杂念,是提醒我自己莫要因为不该有的念想耽搁了修行。”
“弃天便更简单了,同样也是该死的命数作祟,只是那时我……尚且年幼,想得简单,不甘心上天贴在我身上的命数,想着凭我自己也能舍弃天命重塑新的人生,便取了弃天这一剑名。”
可现在一万多次的记忆回归,离清云既不是那个怨天不由人的清云尊者,也不是那个倔强自负的年轻小云。
他看着手里的剑,却已然是全新的心境。
离清云是一个喜欢向前看的人。
他发现手中的长剑光是寓意上就已经落后了一大截,已经完全跟不上自己的思想。
那些被寄予过厚望的前尘,已经成了过往的经验,他现在想做的再简单不过。
于是他告诉常予白:“那些前尘若要反复提及,只能是拖累。”
常予白点头表示理解,却不知道离清云要做什么。
下一秒,常予白的满心疑惑化作震惊,竟看到离清云施了一把至纯烈焰,当场融了这把断裂长剑。
剑身重塑,火焰被控制得只停留在狭小范围,可见纵火者对灵力的把控有多么精练。
烈火退散,全新的翠银泛光长剑诞生,随着又添了一把淬火之水,长剑就此抛光定型。
剑柄提名处,赫然烙着凭心二字。
这便是离清云此时此刻的抉择。
但求诸事随心而行,不负人,不负此生。
……
时间重回三人组漫无目的的逛街并行,常予白还在时不时瞥上一眼凭心剑,泛着甜蜜。
他认为凭心二字是离清云在乎他胜过在乎天命的表现,更是一场别样的告白。
他一路看一眼笑一下,活像个刚进城的乡野憨仔一样,真是叫人没眼看。
反正离清云是不知道该怎么搭理常予白才能显得稳妥。
想不出来,干脆摆烂。
每当常予白看过来后,离清云便抬眼朝他看回去,附上浅然勾唇,笑笑不说话。
李天声:……
李天声已经自觉找准了自己电灯泡的定位,见这师徒二人时不时就要来上一场温情对视,非常有眼力见地撇开头,走自己的路,独自惆怅。
只是他的精力也不全放在躲亲昵上,周边会有的异动没一个能逃得了他的观察。
比如身后斜右方向几十米处,正有一群修士敲诈勒索一个散修,有路见不平的修士不满,上前相助,却没躲过一场纠纷,两边大打出手。
见义勇为的修士单打独斗,被连连逼退,推搡斗殴之间,眉目不善的修士们起了馊主意,想将纷争扩大到愣头青惹不起的地步,一番借力逼迫之下,正朝着他们三个的位置打过来。
可惜这群人没能如意。
就在距离他们三人几步距离之间,李天声抬手一挥,凌霄剑插入地面,荡出神级剑威,吓得周围所有人都不敢动弹。
“此地,止戈。”
寥寥几字,轻声朗言,便彻底镇住了想挑事的混账。
常予白啧啧称奇:“让你给装了个大的。”
李天声:“。”基操,谢谢。
“多,多谢前辈相救。”愣头青修士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连忙对着李天声道谢。
常予白朝他看了一眼,可这一眼越看越眼熟,总觉得以前见过。
他凑过一顿瞧,瞧得旁边的离清云和李天声满头问号,也让被瞧的修士紧张吞咽。
对着这张脸,常予白在记忆里扒拉了一圈,总算是想起来为何眼熟!
“卢少爷?”常予白念出了非常久违的名字。
倒也不是熟人,仅有过一面之缘,可这人之所以被铭记,还得是沾了黑鳞剑的光。
彼时常予白购买黑鳞镇煞心有余而钱包不足,正是这位卢少爷慷慨现身,充当了提款机,助他不花一分一毫便得到了挚爱宝剑,这一番因果还是值得常予白留个印象的。
而且,当时他买了黑鳞剑后,更是被这位卢少爷发通缉令追捕,不得不狼狈离开大荒地,也是人生中不能忘却的一环。
卢少爷却谦虚不敢当,直言当年任性不懂事,出来拜师门,闯荡多年,已经知道了修士之间亦有不善之徒,已经潜心步入正道了。
常予白:“……”
常予白鼓励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挺好的,继续保持。”
而后趁着人还没被吓傻,赶紧放走了。
“这是什么情况?”人走之后,常予白惊诧难掩,“我记得这也是个炮灰来着。”
说是炮灰已经是好词了,毕竟十几年前常予白只是匆匆把人定义成了提款机,还是只会念台词的那种。
这题专业对口,李天声会答。
“因为你的命数不在天轨之中,极易生变,一旦有人和你产生了交集,就会脱离掉贴在身上的刻板设定,发展出诸多可能。”
这便是他一直追求的变数。
也只有常予白能彻底改变贯武大陆的模板化剧情。
而变数常予白本人:“……”
沉默。
他有想过会是很麻烦的事,但现在看来,好像麻烦过头了。
李天声还在讲:“我想求你的便是此事。”
“我想拜托你助我一臂之力,摆脱贯武大陆被设定框死的命运。”
常予白依旧:“……”
倒不是不乐意,实在是太震惊,没想到如此沉重的担子突然有了自己的一份。
“我想问一下,除了被我接触,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吧?”常予白试探道。
但凡李天声说个没有,常予白绝对能当场垮掉开心脸。
李天声:“还有两个。”
常予白放心了,两个也好,哪怕是二选一也比他一个个凑上去强。
“一个是远离我,不要和我的故事产生关系。”李天声说得面无表情,“问题出在我身上,可我试过无数次,若我死亡,世界会随我后尘一起崩塌;若我不死,故事便会一直卡在进度上,我不动,就永远不会有终结的哪天。”
“可若是故事终结,世界依旧会崩塌,只能重新轮回,此行无解。”
方法一,远离李天声。此法看似能救不少人,可也只能救一部分普通人,绝大多数的修士都会因为各种缘故被扯进李天声的事件里,哪怕只是被提上一句,也从此打上了模板化的烙印。
此法在一万多次的轮回见证下彻底作废。
至于第二个……
李天声深吸一口气,言辞坚定,看得出他也是更倾心于这个办法。
方法二,与天为敌,摧杀天轨,重写贯武大陆的规则。
第80章 我的故事,不需要我
摧杀天轨。
这口号喊得可真亮。
常予白感觉自己多年隐藏的热血都被这句话给激了回来。
李天声:。
李天声虽然一句话没说,但那双直勾勾盯着常予白的黑眸已经暴露了他的疑惑——为什么这么激动?
离清云憋着笑意,给了个眼神,意义同意明显——不告诉你!
李天声:。
李天声忍不住收声嘀咕了一句:“不是说白皇不爱掺和大事吗……”
但奈何旁边是宿敌一般对他知根知底的离清云,哪能没注意到他下意识的嘀咕,自然也是竖着耳朵把他低微的音量收进了耳朵里。
听到之后,离清云心中很是得意。
什么外人也能随意揣测予白的性格的?
傻徒弟只是被他教得无欲无求,又不是真的对万般事宜不在乎。要知道在没让徒弟收敛性情的时候,予白可是欢脱得像只快乐小狗,牵着绳都要被拽得到处飞。
再者,就算常予白真的被影响了性情,变成了冷情冷感的封心修士,也还有他离清云做例外。
只要是自己提出来的意见,予白向来都是答应得毫不犹豫。
这份沉重的信任,又有多少人穷极一生都得不上一回?
常予白察觉到离清云的注意力偏失,居然拐去了李天声那边,当下也是换了脸色。
对李天声不客气道:“师父也是这方世界的人,我怎会不出手相助?”
就算无人提及此事,为了离清云,他也肯定要想办法改写人物的模板化,不让师尊再度沦为反派炮灰之类的角色。
不要小看了他和师尊大人的羁绊啊!
李天声:“……”
李天声跳了个很清奇的重点:“你们,到底谁是谁的师父?”
乍一听常予白口中的师父二字,李天声思绪飘忽,想起自己听到的版本似乎并不是这样,而是白皇护短护到目中无人,只在乎自己的徒弟小云。
李天声悄悄将目光锁定给了离清云。
离清云:“……”好问题。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现在其实是该他叫常予白一声师父才对。
但!
这问题李天声绝对是故意问的!
这条黑心狗就是故意想给他制造难堪!
被玩了一手文字游戏,离清云岂能不当场报复回去,不就是戳尴尬点,离清云照样捏了李天声一堆。
遂道:“倒不如说说重点,你既然说予白接触过的人物会脱离既定命运,那练无渺也是因为这个而有的变化?”
离清云能首先联想到练无渺,还是因为这女人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且不说与雷龙神的融合技前所未见,已经彻底颠覆了往日常识,练无渺在荣登缥缈尊者之前,也是在修炼一途与自己明里暗里较过劲,起过许多次的摩擦。
这一世的练无渺却汪汪大眼盯着自己,非常热衷于养自己当她的儿子……离清云隐隐感觉背后有股冷汗在冒,头顶也仿佛滑下了几道象征无语的黑线。
李天声:“……”
李天声也有些心悸:“我还是挺怀念尊者时期的她。”
“哦?”离清云听他表态,拉着常予白一起摆了个吃瓜脸。
常予白也是很给力地接上了话:“小妈都惦记?”
李天声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我把她当亲娘看。”李天声只能很小声地解释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宿敌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之中,默契地撇开尴尬的头颅,算是默认放弃了在糗事上的相互折磨。
只是一波折磨尚平,其他折磨又起,当电灯泡的代价就是要么被想起来嘴一顿,要么就是得咬着牙看俩人恩爱。
这一日闲逛下来,实在是把李天声腻得不轻。
趁着俩人正值甜蜜期,没空搭理他,李天声默默给自己打了盆凉水,浇了个冷汤沐浴,以此平复下被甜度齁死的恶心感。
忽然,他停住了。
凉意还挂在他的乌黑发丝上,呼吸频率几近于无,一抬眼,衬出的是一双同样冰冷的眸色,视线落在了卧室的房门上。
他收拾了一番,调好呼吸,才缓步走去拉开门扉,来者正是尚未歇息的常予白。
“何事。”
“聊聊?”常予白指的是屋顶的方向。
……
把人叫出来倒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冷夜晚风吹拂的同时,旁边坐着的人活像个黑漆漆的大冰块,一心盯着眼前的茫茫黑夜,怎么看不像是有心闲聊的模样。
常予白倒是不知,仇人相见,倒是凶手先局促了起来。
漫长的沉默后,李天声也发觉不该浪费时间,于是转头看向常予白。
“所以……何事?”
听着倒没有一开门时那般冷漠了。
只是顺着晚风,李天声的问候依旧不带起伏,与二人鬼屿初逢时的态度大相径庭。
倒像个活死人。
常予白本就揣着些想法,见他如此,倒也不意外。
常予白:“师父只给我看了上一世的记忆。”
李天声:“……”
“但师父说,在那之前,还有过一个很漫长的轮回。”
李天声依旧无动于衷。
冷风吹起他简单披着的衣衫,一身黑色却要与夜晚交融,无声无息。
“一共多久?”
“一万三千八百四十六次。”李天声道。
沉默呼啸。
有人把一万次的失败讲得如喝水般轻松,可只要朝他看过去就知,这绝不是一句话,一个数字就能讲完的。
也不知是谁的呼吸变得沉重,让夜声中多了分嘈杂。
李天声一副黑眸已然收回,又是毫无情感地眺望着远方。
他与常予白不熟。
往世无交集,此生有旧怨。
如果是从前的他,或许会很开心和常予白交个朋友,讨个乐,然后玩笑般商量着该用哪种风骚计划搞定苍天。
但他早已无法感知欢乐。
“李鸿仪说,你不爱与人有牵扯。”不对视后,他吐出的话也是冷冷的,“我还以为,”
李天声没说完。
大概是突然意识到要出口的话有些伤人,也伤己,赶忙住了口。
常予白倒是知道后面会接什么——我还以为离了你师父,你不会愿意与我有所交集。
他从今早就有所察觉,李天声的状态差到有些非人了。
若不是肩上还挑着名为苍生的担子,常予白甚至觉得此人就此消失都不在话下。
但方才听李天声那句话,常予白有了思路,应当是与李鸿仪说上了话,这才让李天声的状态变得不甚稳定。
又或者,是在自己答应帮忙的时候——他没错过自己点头助阵后,李天声凭本能放松了紧绷。
像是要撂挑子不干了,但还准备陪大伙走完最后一步。
生与死的界限,常予白踏进去两次,虽说鬼帝大人本身就是人与鬼的叠加态,可常予白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李天声紧绷了太久,怕是一夜间骤然放松,才失了精气神。
这事其实不该常予白来管,他和李天声萍水相逢,现在还能坐在一起好言好语,不过是过往被颠覆,前尘生死一事已经无关轻重。
又因他和离清云轮流报了顿仇,看李天声也早已没了最开始那般不痛快。
可谁都有放松的余地,李天声却是不行。
这般想法或许残忍,可常予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而后他凝重眉眼,态度也变得更加坚定。
这担子太重。
重到除了李天声,已经没人能接手了。
一旦支柱退却半分,无人顶上,贯武大陆还是得出问题。
这不是他常予白一个人能接过来的东西。
“我只能帮你改写规则。”常予白道,“你若是希望我对贯武大陆心怀青睐,恐怕托付错了人。”
“我不在乎这世上谁活着,谁死亡,我帮你也很简单,我只想要离清云活着。”
“我的归宿只取决于人,不取决于世界。”
“我也不会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李天声。”他深呼吸了一次,“你放松得有些过分了。”
“……”身侧寂静无言。
直至一道激烈晚风撞过,卷起二人的衣摆飞扬,李天声才重新看向常予白。
“很明显吗?”李天声问。
常予白郑重点头。
李天声依旧无言。
谁会想到剧情中顺风顺水一路开挂的主角大人,此刻竟死寂万分,犹如睁着眼的尸体坐在此地,毫无灵魂。
又或许,这才是如今最真实的李天声。
“……我很累。”终于,他开口,“很累。”
很疲惫的哭诉。
但却也算不上哭诉,毕竟没有人在抱怨自己的苦楚时,是用着一脸死气沉沉的模样在说。
仿若坐在晚风中吐诉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个只会念词的机器。
“我怀疑过自己很多次。”
“我不想再一直重复下去。”
“我做不到破解,只能继续。”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还会坚持。”
“我感觉不到做出这些事的意义。”
“我……”
说到后面,李天声忽然眼底闪过一抹灰芒。
话锋一转,他道:“你不一样。”
“你能打破规则,不受拘束,你能改变命运,你是更高维的局外人,你……”
他说时的语气越来越丰富了,却是朝着痛苦的方向丰富。
昔日的主角闭上双眸,似乎认命,又似乎在悲戚:“你比我更适合拯救世界。”
真正的主角会连自己的家都没办法护全吗?
李天声同样被这份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若他真的足够坚强,就不会在第两千六百二十一次时就开始选择封印记忆。
他做不到去面对自己的过往。
可他同样无法舍弃掉那些曾经,回忆一层又一层地嵌叠,那里面尽是他一路向前的理由。
“我……”有的人,就连想要哭诉,都已经失去了流泪的本能,“还能算主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