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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情蛊后 鱼曰曰 26275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故人 “金焕?”

翌日晨。

原本死气沉沉的青木镇, 渐渐鲜活了过来。

街市上,欢天喜地的人们仍残留着昨夜的喜色,摆摊的摆摊, 开铺的开铺,炊烟袅袅,颇有几分静好。

花浔是被一阵聒噪的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才发觉外面天色已大亮。

自随神君修炼以来, 花浔还未曾睡得这般沉过, 不由揉了揉太阳穴。

昨夜的回忆钻入脑海,花浔蓦地坐起身来。

她饮了吴伯说谁家存了几十年的清酒, 许是酒壮人胆,她竟拉着神君一同加入到正欢庆的百姓之中。

她随人群笑得欢快,而神君便立于一旁,噙着温和的笑,看她无礼地绕着他傻乐。

未曾融入, 也未曾隔阂。

花浔心口紧张地“突突”跳了两下, 担忧自己昨夜的鲁莽之举惹来神君厌烦,忙下了榻朝外跑。

才刚到门口,花浔便停了脚步。

神君立于石板小径上,却未曾低头赏花,反而望着自己的手掌。

一只翠绿的鹦鹉正乖巧地伏在神君的掌心,亲昵地蹭着,偶尔转着滴溜溜的眼珠看一眼神君, 又轻轻地啄一下神君的掌心。

而神君便纵容着这只鹦鹉的任性行为,未曾驱赶,只温和地看着它。

就像他看着她一般。

一样悲悯的眼神。

花浔心底的慌乱渐渐散去,只剩下说不出的苦闷。

那只鹦鹉是邻家养的, 前几日便时不时飞来。

许是察觉到神君身上那股来自于上古神的温和,这鹦鹉总爱绕着神君飞。

起初只是站在院墙上,瞪着眼珠看神君,偶尔会飞到神君跟前。

花浔那时忙着引出妖兽,也便未曾理会它。

没想到才过去几日,它便已能在神君的掌心撒泼打滚。

花浔抿着唇,看着那鹦鹉翠如初春新柳的羽毛,中间夹杂着几缕艳丽的朱色,像是丹青妙手精心绘的小巧“神鸟”。

而她的原形只是一只灰扑扑的乌鸦,没有长长的曳尾,也没有亮丽的羽毛。

“醒了?”神君回眸,嗓音柔缓。

花浔回过神来,又瞪了一眼鹦鹉,低低应了一声。

“嗯?”似是察觉到她话中的低落,神君反问。

花浔勉强扯起笑,走过去:“没事,只是……昨夜我是不是冒犯了神君?”

边说,花浔边忍不住朝鹦鹉看去。

神君忆起昨夜之事,笑应:“无妨。”

掌心的鹦鹉似察觉到了危险,忽然剧烈地抖了抖羽毛,对花浔发出一声短促的示威鸣叫,张开翅膀飞向了隔壁。

神君神色未变,没有不舍,未曾追望,只平和地收回手。

似是去留随意。

花浔望着神君的面颊,那只漂亮的鹦鹉飞走了,她心中也没有想象中的窃喜。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有一日她离开,神君是不是也会这样。

无波无澜。

神君看着走神的孩子,声如温玉:“可是身有不适?”

花浔回过神来,忙摇摇头,最终没忍住问道:“神君喜爱漂亮的小鸟?”

神君望向她,未等开口,花浔便替他说了:“我忘了,神君不会偏爱。”

神君无声默认,而后看向院门。

几息后,门外传来一声恭敬的呼唤:“此处可是花浔姑娘的住处?”

花浔看了眼神君,见后者对她颔首,便知门外之人大抵和洛禾神君的天魂有关。

她打开门,便看见两名护卫站在门外,身后还有一架马车,后跟着若干仆从。

“敢问可是花浔姑娘?”护卫有礼道。

花浔颔首,故作从容:“是我。”

护卫忙拱手作礼:“我家老夫人请花浔姑娘府上一叙。”

“你家老夫人?”

“正是,”护卫道,“我家老夫人是青木镇陈家主母。”

花浔眼睛微亮,转身看了眼神君,而后才清了清嗓子道:“既是陈老夫人相请,我自会前去。”

“只是我家先生须得同我一齐前往。”

护卫惊喜道:“自然,自然。”

花浔与神君到达陈府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陈家不愧为大户人家,府邸确是豪华,朱漆大门分外庄重,门前的石狮威猛凛然,上方高悬的牌匾也是金丝楠木打造。

一名衣着华贵身材丰腴的妇媪早早地侯在门口,身旁则跟着昨夜花浔曾见过的纤瘦女子。

花浔才下马车,妇媪便迎上前来,躬身作礼,身旁的纤瘦女子也随之行礼。

“老身是陈家未亡人李氏,这是我家儿媳方氏。”

花浔还从未被人这般行过大礼,一时有些不自在,忙走上前扶起了二人。

李氏又道:“听闻花浔姑娘为我青木镇捉妖,我陈家同镇上百姓一般感激不尽。若姑娘不嫌弃,往后便住在陈府,老身早已命人备好上好的客房。”

花浔想到今日那鹦鹉对自己耀武扬威的嚣张模样,不由眼睛微亮,转身望向神君:“先生,我们搬过来吧?”

神君对住处从无挑剔,见眼前的孩子再不见晨时的失落,颔首笑应:“可。”

花浔想到那鹦鹉再飞去隔壁找不到神君的茫然样子,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喜色:“那麻烦老夫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氏忙应,转身吩咐身后的下人将偏院好生收拾一番。

花浔想起正事,虽早已知晓所为何事,却仍要问上一嘴:“还不知二位请我来,所为何事?”

李氏闻言,被触及伤心事,拿着绢帕擦了擦眼下。

身旁的方青莲上前轻声道:“还请姑娘和这位公子先入府喝杯热茶,再听婆母细细道来。”

花浔点点头,与神君一同进了主厅。

方才坐下,方青莲便跪了下来:“求姑娘救救我夫君。”

花浔被突如其来的跪拜吓了一跳,匆忙起身将她扶了起来:“少夫人有话请讲,不必跪拜于我。”

方青莲紧抿着唇,良久才白着脸木然道:“我与夫君自幼相识,迄今已成亲五年,却不知为何,两年前夫君突然昏迷不醒,请来无数名医皆于事无补。”

“婆母还曾重金邀来一些修道之人,用尽法子依旧唤不醒夫君。”

“是啊,”李氏也上前道,“我儿长彦自幼时起便鲜少多病,刚成亲时他还好好的,与我这儿媳也是一向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可不知为何,这青莲嫁进来没多久我儿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如今昏睡两年之久,可怜我儿才二十又三,连个一儿半女都未曾留下……”

花浔轻轻蹙了蹙眉,总觉得李氏这番话,有指责方青莲“克夫”之意。

花浔看向方青莲,后者本瘦弱见骨的面颊,越发苍白了。

“少夫人可否带我二人去见见陈公子?”

“自然。”方青莲应,率先在前方带路。

花浔与神君跟上前。

方才李氏拉着花浔走在前方,方青莲一直跟在身后,花浔始终未曾看清她的全貌。

如今花浔才看见,方青莲的右脚踝竟有些微跛,藏在广袖下的右手,那纤长的手指,赫然少了一小截小指。

伤口斜面齐平,像是被人生生切断。

花浔朝一旁走在身旁的李氏看了一眼。

比起衣着华丽的李氏,方青莲看起来有些太过朴素。

转过游廊,便到了卧房。

“就是此处了。”方青莲道。

花浔走进屋内,下人很快将屏风撤去,一眼便望见了病榻上的陈长彦。

即便已昏迷两年,他看起来却只是消瘦了些,脸色苍白了些,便再无异状,样貌清秀中带着几分书生气,竟与睡着了似的。

“还是两年前一位途径此处的修士大人留下一瓶神药,每日一丸,我儿才未曾因饥渴而亡。”李氏解释道。

“神药?”花浔反问。

李氏见状,忙吩咐道:“青莲,快去将神药拿来给花浔姑娘瞧瞧。”

青莲福了福身子,转身走了出去。

花浔忍不住眉头紧皱。

身旁分明有侍女,偏偏还让腿脚不便的方青莲前去。

这陈府对方青莲着实有些不好。

花浔想起什么,声入识海:“神君可感应到天魂的气息?”

神君的声音如春风拂雪,自她识海响起:“吾感受到,在其身上。”

花浔转头看向神君,却见神君正安静地看着病榻上的陈长彦,察觉到她的视线,回望了过来。

花浔下意识地弯眸一笑,又问:“您不去取?”

“尚不知天魂作何用处,吾擅取之,恐伤其性命。”

花浔沉吟几下,走到病榻前,便要动手。

李氏正欲阻拦,却见少女指尖漫出剔透的幽蓝光芒,比她以往请来的修士还要精纯,顿时被震慑在地,不再上前。

花浔将指尖抵在陈长彦的眉心,仔细查探他的经脉。

却在法力入体时一愣。

陈长彦浑身的经脉完好,凡人以人界清气为食,如今那清气正在其中绵长平缓的流动。

他这是……失了心魂。

花浔望向神君,他显然早已知晓,神情始终平和悠远。

花浔收回手,刚巧方青莲拿来了神药,她接过来嗅了嗅,只是寻常的辟谷丹药。

“我已知晓陈公子昏迷的缘由,”花浔转头看向方青莲和李氏,一本正经道,“只是还有些事没有弄清,且等我与先生回去后商议一番。”

李氏见花浔一副胸有成竹地模样,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方青莲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垂下眼帘,福身道谢。

花浔回到神君身边,感受到他温和的气息,才终于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松懈。

神君含笑,宽容道:“甚好。”

花浔微怔,待反应过来神君是在夸她后,粲然笑了起来。

李氏仍担忧陈长彦的身子,想在此处多陪陪他,便差了方青莲相送:“我已命人备好酒菜,青莲,你先陪二位贵客去膳厅,好生伺候,我一会儿便过去。”

“是。”方青莲应下。

陈府极大,穿过几条长廊与小榭才终于到了膳厅。

方青莲吩咐人上菜后,才对花浔二人柔声道:“此处离二位所住的听雪阁很近,待用完膳食,我再送二人回房休息。”

花浔颔首:“少夫人不必伺候我们,”说到此,她又想起什么,问道,“少夫人可否对我们说说,陈公子昏迷前有何异样?”

方青莲睫毛微动,垂下眼帘:“回姑娘,并无什么异样。”

“他如往常深夜入睡后,第二日便再未醒来。”

花浔凝眉。

这么说,这陈长彦纯属倒楣,睡着睡着不知招惹了哪路神仙妖魔,便将他的心魂抽了?

思索间,饭菜已经上齐。

花浔许久没见到如此丰盛的菜色,一时食指大动。

但想到神君只食清粥,又见神君果真没有动筷的打算,扭头望向方青莲:“少夫人……”

话未说完,便被门外一阵脚步声打断。

李氏正朝这边走着,边走边对身后的人有礼道:“金修士,这边请。”

花浔循声抬头看去,便见李氏走了进来。

“二位贵客,”李氏抱歉道,“管家不知二位贵客到,在外又请来一位修士,还请二位见谅。”

花浔心知这李氏也大抵也未曾全然信任自己,这才未曾回绝其他修士入府。

她也不在意,只说了句“无碍”后,朝李氏身后看。

却在看见熟悉的身影时,惊讶地睁大眼。

此人身穿鹅黄与墨色纹路相间的袍服,腰间悬着白纹金边的芥子袋,生着一张蜜色肌肤的俊秀面庞。

很熟悉。

李氏介绍:“这位便是金修士,姓金名……”

“金焕?”花浔诧异地唤出来人名字。

唤完却又有些迟疑,总觉得他较之上次相见,似乎有哪里不同。

金焕听见声音,抬眸朝她望来,目光在她与身边人身上定了片刻,而后才徐徐做声,一字一字唤道:

“花浔姑娘。”——

作者有话说:“金焕”来啦(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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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飞升后她红杏出墙了》

卫湄与裴鹤寻夫妻十载,虽说他不通情趣,不擅哄人,更对鱼水之事不甚热衷。

却身居高位,不沾酒色不纳妾,为生民奔走,为社稷而忙,与她也算相敬如宾。

直到他一朝身死,卫湄方知这短暂一生于他不过一场劫难。

凡间的一切,皆是他的劫。

情劫,贫贱劫,名利劫,生死劫。

历经后而放下,方是渡劫成功。

裴鹤寻放下凡尘俗世,成功飞升。

卫湄也是被他放下的凡尘俗世中的一个。

眼睁睁望着裴鹤寻飞升后,卫湄哭过骂过,日子照旧往前过。

直到某日,家中来了一位肖似裴鹤寻的少年,说是她夫君飞升前的侄子,前来投奔。

看着那张酷似夫君的脸,卫湄有瞬间的恍惚。

*

裴鹤寻飞升后,修为难有寸进。

问过师尊后方知,他内心深处仍有一劫未曾渡过。

——因果劫。

此劫,系在他那位凡间妻子身上。

裴鹤寻决定以真身重返凡间,了却这桩劫难。

却不想,在他回到凡间的府宅当夜,听见他那贤淑忠贞的凡间妻子闺中,传来暧昧的鱼水之声……

第22章 三人 “真亲密。”

花浔看着金焕, 分明还是那副模样,可举手投足却又沉稳了许多,一时心底倍感陌生。

“金修士和花修士竟然认识?”李氏诧异地问。

花浔回过神来, 看向李氏正要回应,便听金焕笑道:“曾萍水相逢。”

而后金焕又看向她:“上次神君庙一别,已有半年之久, 花浔姑娘倒是……”

“变化颇大。”

花浔听闻金焕提到“神君庙”, 心中的疑虑渐渐减弱。

毕竟神君庙的事只有她和金焕, 以及神龛之上的神君知道。

何况自己与他相处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且人族化魔之后, 性情总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听闻有些人化魔后,前一日还对家人和睦友善,第二日便屠尽亲族。

说不定这半年来金焕经历了什么事,这才致使他性情大变。

“你也是, 变化很大, ”花浔扯了扯唇,总觉得这样的金焕,带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金焕笑道:“听闻若能唤醒陈公子,可得黄金千两。”

还是这么爱财。

花浔腹诽,疑虑再次打消了不少。

花浔转头看向神君:“先生,这位就是我当初在神君庙遇见的那位……修士, 名叫金焕。”

她险些脱口而出“魔修”,幸而最后关头改了口。

神君朝金焕望去,后者亦在看着他。

不过半息,神君便收回了视线, 声音温和:“嗯。”

“几位既然相识,便再好不过了,”李氏上前打着圆场,“金修士先落座,我这便命人添上碗筷。”

金焕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却未曾多言,徐徐落座。

“对了,方才花浔姑娘要说什么?”方青莲想到刚刚花浔未说完的话,问道。

花浔道:“少夫人可否命人上一碗清粥?”

话音落下,对面的金焕似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她。

方青莲很快命人将清粥端了上来,花浔接过后,自然地放在神君面前:“我家先生素来饮食清净,多谢少夫人体恤了。”

方青莲忙摇摇头:“花浔姑娘客气了。”

神君九倾看着面前的清粥,朝花浔望去一眼,迎上一张笑得粲然的眉眼。

他收回目光,徐徐拿起玉白的瓷匙,从容饮下。

对面,金焕盯着那碗粥,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李氏将一块炙子肉放在他眼前的碗中,金焕才收回视线,看着那块泛着油腻光泽的肉。

凡人眼中的珍馐,于他也不过一块腐肉。

令人作呕。

用完膳食,天色已近黄昏。

由于金焕到来的突然,陈家院落大,没来得及收拾出一间新庭院。

听雪阁倒是宽敞,有三间房屋,李氏便小心询问几人,可否暂且在听雪阁凑合一晚。

花浔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陈家家大业大,一间房屋还分内外两间,完全住得开。

神君对住处一贯随意,未曾多言。

金焕也很快应了下来。

方青莲送三人回到听雪阁便离开了。

花浔打量着眼前的庭院,比先前住的花匠的房屋大了许多,院中也栽种了不少墙下红与梅树。

如今已是初冬,百花凋零,耐得住严寒的墙下红与梅枝自然备受人族青睐。

“先生,此处也有花!”花浔惊喜道。

神君早已看见沿着墙角栽种的花丛,却仍柔缓应:“嗯。”

走在后方的金焕朝那边望去,目光在触到那些随风摇摆的花枝时顿了下。

“对了金焕,”花浔转身望向他,商议道,“你住西边的厢房可好?”

金焕的神色很快如常,扯起笑:“哪里都好。”

花浔笑开:“多谢。”

道完谢,她笑着地扭过头去,与神君一同朝东面走去,声音轻盈:“先生,您在东厢房歇息吧。”

“这里安静且靠近花丛,推开窗子便能望见梅枝……”

小妖叽叽喳喳的声音渐行渐远。

金焕唇角的笑意渐渐隐去,望着她跟在那位神君身侧,边笑边说着一同走进东厢房。

却在她将要关上房门的瞬间,金焕莫名地开口:“花浔姑娘。”

声音温和,可那双眼中却一片阴翳。

花浔站在房门后,不解地回眸:“嗯?”

只一刹那,金焕的眼底便熟练地染上笑意:“听闻花浔姑娘已经查探过陈长彦的身子,不知可否同金某说一下?”

花浔迟疑,毕竟牵涉到洛禾神君的天魂,她转头看向神君。

“无妨。”神君平和道。

花浔这才点头应下。

人族的冬季天色暗得早。

一会儿的工夫,夕阳已经落下了。

花浔拿出萤石,注入一丝法力,顷刻间将厢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房中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四方的八仙桌,三人一人一侧。

花浔坐在中间,看看左手边的神君,又看了看右手边的金焕,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她清咳一声,说出自己探查陈长彦经脉时的发现:“我午时查探到,陈长彦体内经脉的清气周转顺畅,与常人无异,甚至我觉得比寻常凡人的经脉还要阔大一些。只是,我并未探查到他的心魂。”

“陈长彦昏睡两年,极可能是由于被人抽走了心魂。”花浔道出自己的判断,转头望向神君,无声询问自己的对错。

金焕睨着她望向对面的举动,突然做声:“绝无可能。”

花浔收回视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金焕不过金丹境界,而她如今对战金丹修士已不在话下,自然不信他所说,便又看向神君:“先生觉得呢?”

金焕的神情微变,眼眸沉了沉。

神君九倾温和浅笑:“确无可能。”

花浔困惑,诚心问道:“为何?”

神君耐心作答:“心魂若离体,则肉身形如木人,气息凝滞,亦不会有清气流动。”

花浔一怔:“先生的意思是,陈长彦的心魂还在他的身体里,并未被人抽去?”

神君颔首。

“那他为何迟迟不醒?”花浔呢喃,转瞬想到什么,惊讶地睁大双眼,“除非,他的心魂被人封印在他过往的记忆之中。”

肉.身终究能查探到心魂的踪迹,可记忆无形无踪,是藏匿心魂的好去处。

正如人族的一些天生痴儿,终其一生都相当于六岁孩童,正是因为心魂只停留在其六岁那年。

神君含笑:“正是。”

花浔苦恼:“那如何才能找到他的心魂呢?”

“难不成要去搜他的记忆……”

花浔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记得在白雾崖学习仙法时,曾学过入梦术的法诀。

即在他人酣睡时,悄然探入其中,能在对方的意识中看到他经历的所有回忆。

陈长彦的心魂被封在何处,只需一探便能清楚。

花浔忙将自己的想法说与神君听。

神君沉吟片刻,温声道:“陈长彦凡人之躯,肉身脆弱,恐难承受太过庞大的力量。”

花浔闻言,想到神君下界的虽是分身,到底还是神体,只怕才入陈长彦的意识,他便经脉寸断而亡了。

金焕看着旁若无人交谈的一妖一神,仿佛谁也无法插入其中,眼眸微垂。

胸口有一股陌生的感觉在慢慢发酵,惹人不悦。

所以,他开口玩味道:“不若我与花浔姑娘一同前去?”

突如其来的声音,引来花浔的注目,随后眼眸微亮:“是啊,先生,我可以与金焕一同前去。”

神君看向金焕,后者也在望着他。

几息过后,神君平和道:“金修士亦不可前去。”

“为何?”花浔不解。

神君缓笑道:“陈长彦命数未尽。”

花浔越发困惑。

金焕反而发问:“他命数未尽,与我何干?”

神君看向他:“天道法则,命数运转,皆不轻易更改。”

花浔虽不知陈长彦命数未尽和金焕去不去有何干系,但见神君如此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尤其她不喜欢金焕对神君的态度,不知是否她的错觉,总觉得金焕对神君并无几分尊重。

“先生既然如此说,自然有其道理,”花浔看着金焕,继续道,“不过就是入梦探查而已,我自己也可以。”

听出她话中显而易见的维护之意,金焕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骇人。

花浔微怔,不知为何,金焕身上这股气势令她觉得熟悉且不安,她不由朝神君的方向避了避:“我明日便去找方少夫人,说入梦之事……”

她的话还未说完,却见昏暗的厢房角落,乍现一道火红的光影,随着一声尖锐的叫声,红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三人袭来。

花浔心中一惊,来不及做出反应,手已经下意识地抓住神君的手腕,带着他飞快起身朝后退了几步。

火红光影扑了空,又朝金焕袭去。

金焕手中隐隐有赤光涌现,却很快化作一点绿光,击向光影后迅速朝一旁避开。

火红光影避也不避那一击,身体在半空如光点般散开又急速地合拢。

花浔望着这一幕,心中一沉。

方才合拢的那一瞬间,她勉强看清楚了。

这道火红光影有着狐狸的形态,身体却近乎透明,更像是……魂魄。

它的法力要远在她之上,甚至她未曾在它身上感受到任何妖气,反而有一股精纯的仙灵之气。

很熟悉,像极了白雾崖上的气息。

未等她多想,那狐狸再次转了向,朝她而来。

花浔忙朝身后躲避,后脑却撞在冰冷的神光上。

她知道,那是神君的护体神光。

花浔动作一顿,眼见狐狸就要袭击而来,她听见耳畔一声温柔的轻叹,能把一切隔绝在外的神光渐渐变得柔软细腻,将她纳入其中。

花浔靠在了一片温凉的胸口前。

就像被神君从身后拥住一般。

狐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再无法前行半分,那双狭长的眼底露出几分惶然,朝白衣男子望去一眼,下瞬一转身,火红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气息也很快消失得彻底。

花浔仍僵硬地站在原地,身后靠着神君的胸膛。

即便是浮玉山的那次猝不及防的拥抱,他们也隔着一层淡到难以察觉的神光,如今这样真真切切地接触,却是第一次。

“真亲密。”

突兀的声音响起,花浔猛然回神,对上金焕紧盯着这边的视线时,才发现自己仍靠在神君怀中。

她的脸颊“轰”的一声爆红,忙朝前迈了一步:“神君,我方才……”

“无妨。”神君仍微微笑着,宽容且温柔,似并未把这次亲密的触碰放在心中。

花浔脸上的红晕瞬间凝结,继而渐渐散去,低落回应一声后转头看向金焕:“你没事吧?”

方才自己情急之下只顾自己和神君,把对方置之一旁而不理,心中到底有几分过意不去。

金焕盯着她的脸,许久短促地笑了一声:“无事。”

话落,他转身朝外走去,踏入外面那一片浓墨色的夜色之中,朝西厢房的方向而去。

房门无风自开,又重重地合上。

站在门后的人影却在一片赤色的光芒闪过后,渐渐变了容颜。

本清秀的面庞,变成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内,玄色袍服徐徐涌动,眼底隐隐泛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暴戾。

方才的画面一幅幅在眼前浮现。

她给长桑九倾递清粥;她为长桑九倾争取推窗见花的厢房;甚至……

她下意识地去保护长桑九倾。

可他汹涌的识海中回荡的,却是很久之前被他早已忘却在脑后的一些小事。

他法力散尽、血肉尽失时,不肯吃人族的那些饭食。

小妖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苦恼道:“百里笙,你若实在不想吃人界的饭菜,便只喝点清粥吧?你现在没有法力傍身,不吃怕是会熬不住的。”

他厌恶那间鄙陋的小院,她却每日勤勤恳恳地洒下那些花草的种子。

夏季开满了院子时,她笑着问他:“百里笙,你可知我为何叫花浔?”

“因为花儿五颜六色的,我可喜欢了,所以给自己取花为姓,我又是在溪水边化形,所以取名为浔。”

他被三界追杀时,她背着他在山林中逃窜,一次又一次,用身子挡在他的身前,身下。

她总笑眯眯地说:因为你救过我的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你记得我的名字。

可实则,他根本不曾记得自己曾救过这样弱小的一只妖,亦不记得她的名姓。

当初能道出她的名字,不过是她曾效仿那群欺负她的凡间孩童,在纸上一遍遍练习着“花浔”二字,练完便随手放在桌上。

因无人教习,她的字迹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后来,为利用她隐藏踪迹,他曾教她练过一段时日的字……

“轰”的一声,外泄的魔力将雅致的厢房掀翻,飞溅的桌椅撞到无形的结界后,顷刻化为齑粉。

结界内外风平浪静,结界内却是一片狂乱无序。

“先生,夜安。”

结界外隐隐传来熟悉的嗓音,百里笙幡然清醒。

他望着满屋的狼狈,神色怔然。

他这是在作甚?

愤怒?为那只小妖?

他出现在此处,不过是想亲眼看见长桑九倾为灵犀蛊所困,不得不将一个他不要的小妖留在身边的可笑画面而已。

或许,还夹杂着几分看看这个小妖是否将他过去十年的不堪经历泄露出去的试探。

百里笙熟练地压制下翻涌的识海与回忆。

一墙之隔的厢房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熟悉的气息徐徐涌来,萦绕在鼻息之间。

久未睡眠的肉身在此刻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困倦。

百里笙安静躺在榻上,半年来第一次,渐渐陷入沉睡……

第23章 梅花 “梅花没了。”

那只聒噪的鹦鹉又来了。

花浔因明日要入陈长彦的梦, 一夜未睡,温习入梦术一整夜。

才收敛灵识,她便听见几声“嘎嘎”的聒噪叫声。

花浔眉头紧蹙, 连调理气息都未曾,便直接下了床。

待她走出门去,一眼便看见神君坐在梅枝下的玉白石桌旁, 神态悠缓平和。

而那只花花绿绿的鹦鹉, 此时正舒舒服服地窝在神君的怀中, 眯着眼睛任由神君顺着它身上的羽毛,尖喙时不时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听见脚步声, 那鹦鹉也不再见那日的惊慌,只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便重新窝了回去。

花浔不由抿紧了唇,走上前去:“先生昨夜在此处赏了一夜的花?”

神君微微抬眸望她,笑了:“吾无需睡眠。”

道完察觉到什么, 指尖一点金光闪过, 拂向花浔。

花浔顷刻感觉自己原本有些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在体内平滑流转。

“多谢先生,”花浔道谢,看向他怀中的鹦鹉,到底没忍住话中的哀怨,“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鹦鹉眨了眨又小又圆的眼睛,小声叫了两声。

神君依旧一贯的温和:“许是在原来的庭院空了, 便寻来了此处。”

花浔答应搬来陈家,缘由之一便是能让这只鹦鹉找不到,没想到它竟循着气息找来了这里。

花浔闷闷低应一声,坐在神君对面, 与鹦鹉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昨日,”神君倏尔缓缓开口,神色间带有几丝疑惑,“为何要护吾?”

花浔初时不解,而后才反应过来,神君是说她昨日下意识拉着神君一块后退一事:“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她实话实说。

神君安静下来,片刻后手轻轻一拂。

石桌上几点金色星光闪烁,花浔被吸引了注意,定睛看去。

却见那些细碎金光渐渐凝成一枝梅花,梅枝呈漆色,梅花却是夺目的红。

“先生?”花浔不解。

神君笑道:“昨夜有夜风吹过,恰好这枝梅花落在吾肩头。”

“所以,您把它送我?”花浔不敢置信地问。

“正是。”

花浔将梅花拿在手中,爱不释手地欣赏。

她忍不住想,这还是神君第一次送她“礼物”。

神君观她的神情似是喜爱之色,微微笑着。

花浔心情好了,思绪也活泛了,想起什么,小心地在四周布上结界才问道:“神君,您昨日说陈长彦命数未尽,您知道每个人的命数吗?”

神君笑:“命数早已有定数,吾不过比常人早知道些许时日罢了。”

花浔好奇:“那神君知道我的命数还剩多久吗?”

她昨日便在想此事,若提前知晓自己还能存活多久,会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

神君望向她,坦言:“吾不知。”

“啊?”花浔不解,“为何?”

神君垂眸沉吟几息:“寻常乌族,寿长十五载,化妖后,便能存活五百载,若刻苦修炼化魔成仙,数千载亦有可能。”

花浔惊喜:“那神君不知道我的命数,岂不是我往后会修炼得道,活上许久?”

神君却再未言语。

即便是仙门尊者,他亦能知晓其命数寿长,可她,他的确不知。

“那神君可知道您自己的命数?”花浔又问。

神君含笑道:“神无命数,便是消散也会化作仙灵之气,永存世间。”

花浔微怔:“可‘消散’本身,对于神喜欢的、喜欢神的人而言,便是他命数终结的时候啊。”

被反驳的神看向她,声音缥缈得像一阵风:“对神而言,众生平等。”

所以,不存在神偏爱的人,也不应有喜欢神的人。

花浔怔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恰逢院外有侍女前来,请他们去后院陈长彦的住处。

鹦鹉见到陌生人,扑棱扑棱翅膀,留恋地在上空盘旋了几圈,飞走了。

神君的神情如常,徐徐站起身。

花浔沉闷地跟上前,却又想到什么,看向西厢房:“不叫上金修士吗?”

侍女忙应:“回花修士,金修士早已前去了。”

这个金焕,为了金子可真是拼。

花浔默默地想。

到达陈长彦的卧房时,金焕果然已经到了,只是却再不见昨日的和善,也没有半年前的混不吝,反而显得有些阴沉,一人坐在主座之上,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魔修当真如此性情多变?

这么想着,花浔不由朝他看去一眼,没想到正迎上他望来的目光。

花浔一怔,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熟悉的惊惧感,后背似有冷意沿着脊梁缓缓爬升。

金焕似也顿住,僵硬片刻后便收回了视线,再未朝她望来一眼。

花浔轻舒一口气,走到神君身侧,同早已候在床边的李氏与方青莲说出自己入梦的法子。

李氏和方青莲俱是一愣:“入梦?”

“如此一来便能看到长彦的生平?”

花浔颔首:“可以这样说。”

方青莲睫毛轻动,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垂下眼帘,没有言语。

李氏却迟疑起来,好一会儿才道:“便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花浔不解地蹙眉:“人的记忆浩瀚如海,谁也不知陈公子的心魂被封印在哪里,若不去察看,如何能找到心魂,唤醒他?”

李氏飞快扫了眼方青莲,又沉吟了半晌,才硬着头皮点头:“罢了,只要能唤醒我儿,花修士要入梦就入吧。”

花浔瞧她望去一眼,又看向神君:“先生,我去了。”

神君颔首:“休要沉迷其中,若不然,极易被其同化,化为其梦中的陌路人。”

这些花浔早已知晓,郑重地点点头,又朝金焕看了一眼:“金修士,我先去了。”

“金焕”看向她。

许是他鲜少将她的那点修为看在眼中,此刻才发觉,比起半年前,她的法力竟精进了不少。

花浔不知金焕心中所想,静坐在床边的茶榻上,默念心诀,驱使法力游走,瞬间身子一轻,下刻灵识化作一抹浅蓝光芒钻入陈长彦的眉心。

花浔再睁开眼,只觉自己像是晃晃悠悠地踩在一片云彩上,没有实感。

周围的一切也好似一个硕大的圆,无数画面在自己眼前飞快闪过。

花浔忙平心静气,将那些画面放慢下来。

率先入目的,竟是一片纵情声色的桃色闺房中。

几名舞姬轻歌曼舞,披着红纱轻裳的娇媚女子围着中间的男子,巧言欢笑,不断敬酒。

而那名男子,赫然正是陈长彦。

花浔皱眉,虽说早猜到李氏说的陈长彦与方青莲“伉俪情深”恐不是真的,但当亲眼所见,还是令她觉得愤怒……以及肮脏。

她看着那个脏男人沉湎于酒色之中,眼底尽是被熏染的浑浊,不由眉头紧皱。

画面又是飞速而过。

这次变成了她最为熟悉的陈府。

花浔看见陈长彦拥着一名青楼女子闯进方青莲的房中,方青莲白着脸劝他不要这般,反被他不耐烦地随手挥到一旁,额头撞在尖锐的桌角。

花浔只觉胸口积聚着无形的怒火,不忍再看。

可接下去的记忆更是令人恼火。

喝醉的陈长彦对方青莲颐指气使地指挥着,稍不顺意便是拳打脚踢。

如魔鬼般可怖的男人,仿佛眼前人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仇敌。

方青莲如同一株夏末的莲花,在陈府的磋磨中,渐渐枯萎。

可她始终未曾离去,固执地守在陈府。

直到一日,陈长彦见到了池边的方青莲轻声呢喃:我等不到你了。

气疯的陈长彦将方青莲拽入房中,欲行不轨。

方青莲拿出一柄匕首自保,却到底力微,匕首落入陈长彦手中,混乱之中,她看见匕首划过,一小截手指滚落在地,沾染了几点尘土。

花浔再难以忍受,指尖法力凝结,便要击向陈长彦。

却未等她动手,四周开始剧烈摇晃起来,无数画面隐隐有坍塌的迹象。

花浔只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像是要将她四分五裂。

直到她收起法力,坍塌的画面才渐渐停止。

这些是早已发生的事,她不能更改,否则只会将自己吞噬。

花浔气喘吁吁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许久才终于渐渐平复下紊乱的气息。

而后她才发觉,自己竟来到了陈长彦五年前的记忆。

清澈的山涧溪流旁,一块石头上,俊秀的男子躺在上面,远处拿着香囊的少女笑着跑来。

“长彦,你瞧,我绣的香囊,好看吗?”少女笑问。

男子扬了扬眉,懒洋洋道:“不好看。”

少女沮丧:“可这是我特意给你绣的。”

男子脸色一僵,继而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就……还凑合。”

少女仍兴致不高:“我将这个扔了,再去绣一个……”

却没等香囊脱手,男子身形灵巧地跳下石头,将香囊抢了过来:“好看好看,特别好看。”

少女望着他,偷偷地抿唇笑了起来。

花浔望着二人,也不由跟着笑了。

许是之前的陈长彦与方青莲太过可恨可怜,直到笑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二人也是陈长彦与方青莲。

回忆越是往前,便越是美好。

花浔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十六岁的他们红着脸互许终生;十五岁的他们交换定情信物;十二岁的他们一齐看书习字;八岁的陈长彦偷偷爬树为方青莲摘纸鸢;六岁的他们争一颗糖,终因方青莲落泪而胜出……

直到六岁之前,花浔还欲继续探寻,虚空之中突然涌现一阵惑人的白雾。

花浔被笼罩在白雾之中,只觉自己的意识渐渐变得游移,记忆仿佛也在徐徐消散。

她竟开始忘却自己为何会在此处,此处是哪里。

白雾渐渐侵袭,在白雾崖上与神君的回忆也逐渐变为虚无,还有与百里笙的那十年、她化形的那段时光……

直到……花浔茫然地伫立在云雾中,眼神迷茫。

她是谁?

仿佛有不知名的力量推动着她,朝前走去。

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条像极了人族闹市的长街,行人熙熙攘攘,擦身而过。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木然地一步步朝前走着,不由自主地想要步入其中。

在她即将踏上街市的前瞬,腰间有什么轻轻动了下。

花浔茫然地低头看去,她的荷包在闪烁着微光。

她打开荷包,最上面的是一枝梅花。

花浔将梅花拿在手中,定定望着:“神君……”她不由自主地呢喃。

刹那间,长街消散,行人消失,她再次回到原点。

那些被白雾吞噬的记忆如同骤然后退的风景,飞快地朝她识海涌来。

花浔猛然清醒过来,方才,她竟险些被梦境同化为陈长彦记忆中的陌路人。

花浔不由眉头紧蹙,还要继续探查陈长彦六岁前的记忆。

却在此时,斜侧方出现一道熟悉的赤色光影。

花浔大惊失色,忙后退几步定睛看去。

竟是昨夜曾袭击过她的那只赤色狐狸,它的身躯依旧近乎透明,状似魂魄的形态。

此时它正对她凶狠地龇着牙,喉咙里发出恶狠狠的低吼声。

花浔谨慎地望着它:“你究竟是什么?”

狐狸死死盯着她,似在守护着身后的记忆。

花浔一路未曾寻到陈长彦的心魂,目光不由定在他身后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画面中。

“是你封印了陈长彦的心魂?”花浔问,“他的心魂在何处?”

不知是哪个字刺激到了狐狸,它蓦地发了怒,飞身上前便要朝她袭来。

花浔匆忙侧身避开。

可狐狸的法力比她高深太多,利爪划过,一片仙灵之气化作利刃,生生将她飘起的碎发齐齐切断。

花浔心中一惊,若这法力打在自己身上,只怕自己早已断气了。

她忙回过身去,想要飞快撤离,眼前却陡然一暗,紧接着胸口一沉。

狐狸并未用尽全力,可那精纯的法力击在她的心口,花浔还是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砸在零碎的画面之中,喉咙涌起阵阵血腥味。

花浔试图站起身。

狐狸警告地低吼一声,紧盯着她,见她依旧执意起身,再次朝她袭来。

紧要关头,花浔的荷包钻出一枝长长的树枝,枝头点缀着几朵红梅,那树枝仿佛活了一般,化为柔软而坚韧的藤蔓,牵绊住了狐狸的脚步。

花浔见状未曾迟疑,忙盘坐在地,边默念心诀边引灵识出梦。

在束缚着狐狸的梅枝被震碎后,花浔眼睁睁看着狐狸朝自己袭来前,她的眼前飞快变化。

一阵漫长的黑暗过后,花浔重新恢复了光明。

眼前是熟悉的卧房,李氏、方青莲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看她,又看向床榻上的陈长彦。

金焕不知何时也从座位上站起身,立在不远处,凝眉望着她,脸色似乎更加阴沉了。

还有……花浔望向站在她的身前、神色平和的神君。

他正望着她,温和道:“可无碍?”

花浔呆呆地看着神君:“先生,”她呢喃着,心口劫后余生的庆幸作祟,仗着神君不会生气,她伸手轻拥住了他的腰,闷声道:“……梅花没了。”

第24章 生气 “那孩子大抵是生气了。”……

九倾神君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腰, 埋在自己身前的孩子,短暂地怔了下。

不知是否昨夜她穿过护体神光撞入他怀里的触感太过明晰,此刻他竟觉得这个拥抱有微妙的不同。

神君起初猜测她许是被陈长彦梦中所历之事吓到了, 毕竟她也才正式修炼没多久,便独自一人历练,实属不易。

听见她委屈地说“梅花没了”, 神君低声失笑:“一枝梅花, 物尽其用便好。”

说着, 他指尖精纯的法力溢出,无形抚平她经脉内紊乱的气息。

物尽其用?

花浔怔了怔, 从神君身前抬起头,看着他唇角一贯宽和的微笑。

“砰”的一声,窗框的雕花裂开一半,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金修士, 您怎么了?”李氏惊讶的声音传来。

花浔回过神来, 慢慢松开了抱着神君的手,朝斜后方望去。

站在窗旁的金焕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不知盯了多久,迎上她的视线后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漠然道:“手滑了。”

李氏赔笑道:“是啊,这窗框确是不结实。”

金焕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转身便朝外走。

“金修士, 您去哪儿?”李氏不解地朝前追了两步。

花浔却呆呆看着他的背影,那股令她觉得惊惧的熟悉感再次涌现上来。

李氏自然追不上修士,很快无功折返,迎上屋内几人的视线, 挤出一抹笑道:“也不知金修士这是怎么了,突然就离开了。”

“花修士,不知您方才可曾找到长彦的心魂?”

花浔再看见李氏,不由想起陈长彦梦里的画面。

梦中的李氏,溺爱陈长彦,时不时会替他遮掩去青楼一事。

甚至在陈长彦对方青莲动手后,李氏起初会假模假样地带来大夫,劝说方青莲忍耐一番,还说天下男子哪个不三心二意,往后自然便慢慢收心了。

到了后来,更是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以说,李氏也是帮凶。

花浔不由移开视线,从茶榻上下来,走向正沉寂地站在角落的方青莲:“陈公子的记忆我探查的差不多了,只是仍有一处未曾探得。少夫人还不愿对我说实话吗?”

“花修士在说什么啊?”李氏干笑着上前,“您若是找到我儿的心魂……”

“我只想同少夫人说话,”花浔强硬道,“少夫人可否随我回听雪阁一叙?”

方青莲一滞,呆呆地看着她,良久惨然一笑,点了点头。

在方青莲的口中,这是一个“故人心易变”的故事。

方青莲和陈长彦自幼相识不假,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更是不假,到了一定年岁便成了亲,更是真上加真。

可是,幼时的陈长彦虽然总是嘴硬,可每次方青莲露出委屈的神色,便总会心软。

陈长彦会因方青莲的名字及爱穿绿衣,调侃地唤她“小莲蓬”。

然而方青莲被欺负时,陈长彦会替她出头;

方青莲在山中迷路,陈长彦在林中找了一日一夜,将她找了回来;

方青莲总是爱哭,陈长彦便嘴里道着“麻烦”,却拿着一叠手帕在一旁抓耳挠腮地候着……

再说起这些事情,方青莲的唇角仍带着淡淡的笑。

直到成亲那晚,一切都变了。

陈长彦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般,轻挑地挑开她的喜帕,口中唤着她“方氏”,嫌弃着她的寡淡。

趁着醉意想要霸王硬上弓,被察觉到不适的方青莲拒绝后,陈长彦竟恼羞成怒地去了青楼,让刚成为新娘子的方青莲成为了笑柄。

那之后,陈长彦越发变本加厉,到后来,甚至开始对她大打出手……

正如花浔在陈长彦记忆中看见的那样。

“我一直坚信,他们不是一个人,”方青莲倔强地抿着唇,眼圈通红,“可是,我觉得我好像等不到我的长彦回来了。”

花浔愣了愣,目光不由望向她的小指及脚踝。

所以,被伤害成这样都不离开,是在等之前的陈长彦回来吗?

而她在神君庙中的祈拜,也不是祈拜那个可怕的陈长彦回来,而是求她的夫君——她真正在等的人回来。

花浔除了递上一块手帕,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等到方青莲情绪平稳后,才又问:“你可知,陈府有没有人曾养过狐狸?或是有狐狸曾经来过府上?”

“狐狸?”方青莲安静地思考片刻,“我记起了,婆母有养过一只红狐,养了许多年,十分宠爱,日日夜夜亲自照顾。可那只红狐早在我与长彦成亲那晚,便遭遇不幸,被人害死了。”

花浔微怔。

李氏养了很多年的红狐,成亲之夜被害死。

陈长彦成亲之夜性情大变……

“花修士,那红狐可与我夫君昏迷之事有关?”方青莲眼底露出一线希冀。

“我尚不能确认。”花浔抱歉道。

方青莲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沉,却仍扯起一抹笑:“花修士尽力便好。”

事情已说完,方青莲再未多待,被人搀着离开了。

花浔望着她的背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方才转头看向从开始便静坐在座椅上的神君。

方才方青莲说到动情时,她没忍住也跟着眼眶一热,可神君却始终是平和的,不起波澜。

“神君,”花浔将自己梦中的发现道出,“我在梦中并未发现陈长彦的心魂。”

“嗯,”神君声音温和,“心魂必定会藏在隐秘之处,若能轻易寻到,那只灵狐又何必大费周章藏匿?”

“灵狐?”花浔不解,继而反应过来,“您知道那只狐狸藏在陈长彦的体内?”

神君颔首。

花浔猜测:“那会不会是成亲后,狐狸附身在陈长彦身上,这才导致陈长彦性情大变?”

“只是后来,灵狐与陈长彦的肉.身相斥,这才致使陈长彦昏迷不醒?”

一些邪修的确有这种夺舍邪术,但若原身意志强大不肯屈服,便无法全然操纵这具躯体。

“应当不是。”神君缓慢地说。

“为何?”

“吾在灵狐身上,探到了洛禾的天魂气息,”神君耐心地回答,“神魂无相,地魂至浊,天魂则至纯。”

“灵狐若动邪念,造杀业,便会被天魂反噬。”

“那陈长彦怎么会突然像变了个人……”花浔呢喃,下刻蓦地睁大双眼,“除非,陈长彦的本性就是这种人!”

神君未曾应声。

“可若是这样,那前十八年的陈长彦岂不是……那只狐狸?”花浔不敢置信,“成亲那夜之前,一直是狐狸占据的那具躯体,成亲那夜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使得真正的陈长彦苏醒……”

“还有两日,便是人族的冬至,亦是人族夜色最长之日,阴气至盛,”神君含笑提点道,“李氏会请符镇魂,届时可设法问询她一二。”

冬至?

花浔微怔。

她想起她化形之日,曾在山林见到两名樵夫,他们口中朗笑着说:“今日冬至,回家咱哥儿俩好生饮上一坛。”

后来,百里笙问她生辰在哪日。

她不知自己出生的具体时日,便将化形之日当做自己的诞辰,应了句“冬至”。

那时,许是为了利用,百里笙说,第一个百年生辰,对妖族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一日。

还说,他会陪她度过。

“嗯?”神君看向她。

花浔回过神来,抿了抿唇问:“神君如何知道李氏会请符镇魂的?”

神君轻缓笑道:“她昨日曾祈拜吾,无意中提及过此事。”

花浔轻应一声,想起什么,小心问:“神君,若前十八年与方青莲相处的真的是那只狐狸,真正的陈长彦才是恶人,那该如何?”

神君的语气不紧不慢,是悲悯又无分别的阐述:“吾会抽离洛禾天魂。”

“那陈长彦呢?”

神君应答:“陈长彦命数未尽。”

花浔费解:“可他是个大恶之人啊。”

神君看向她:“世人皆有命数,恶人亦是如此。”

花浔第一次觉得神君的话难以理解,不由反问:“那被恶人残害的人呢?也是他们的命数吗?”

“是。”

“那神君呢?”花浔的话脱口而出,“神君的命数也不可更改吗?千年万年永远孤身一人?”

神君望着第一次这样激动的孩子,声如叹息:“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花浔闻言怔在原地,原本躁动的心念如同被一盆温水从头浇下,明明还是那么温和,可一阵凉风吹来,却带来阵阵严寒。

她的胸口越发沉闷,紧抿着唇,许久才再次开口:“神君是不是早便知道,昨夜偷袭的那只狐狸藏在陈长彦的体内,所以才会送我那枝梅花?”

神君停顿片刻,颔首:“灵狐身负天魂,非你一人之力能胜。”

花浔的眼圈一热,忙低下头来。

所以,那不是送她的礼物。

只是为了紧要关头“物尽其用”保护她的。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太过矫情,毕竟神君又护了她一次。

可是……礼物与保护于神而言本就是不同的啊。

礼物,是神君给她的独一无二的特殊照顾。

保护,神君却可以给三界中所有人。

她自作多情地以为,神君给她梅枝,意味着自己对神君而言,有那么几分特殊了呢。

结果其实,自己同那只鹦鹉是一样的。

“我知道了,神君,”花浔乖乖地应,“那我回去准备冬至日问询李氏一事。”

这次,没等神君应声,花浔便飞快转身跑了出去。

神君的视线在合上的门上停顿几息,方收回视线。

*

花浔回到自己的厢房,便一头扎进了被褥中。

拥着柔软的仙光绸,她轻轻蹭了蹭发热的眼眶。

识海中,灵犀蛊也变得低落。

花浔难以分辨是心传染了它,亦或是它传染了心。

她看着恹恹得连动都懒得动的蛊虫,忍不住引一束法力捏了捏它柔软的身子:“你也不高兴了吗?”

蛊虫当然无法回应它,只是恹恹地抬了抬眼皮,便又失落下去。

花浔又习惯地戳了它几下,见它并无反应便渐渐停了下来。

“我也有点不高兴,”她低声地自言自语,“明明不该这样的……”

她再刻苦修炼,终究还是妖,拥有着妖族本性中的贪婪。

得到了神的大爱、关爱还不够,还想要偏爱。

太贪婪了。

贪婪便会造就业力心魔,阻塞地脉。

地脉动荡断裂,去舍身弥补的还是神君。

花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想法,可那些无形中的念头还是不断滋生。

修炼吧。

入定后就好了。

这样想着,花浔坐起身,强迫自己集中精力修炼心诀。

那只可恶的鹦鹉又一次准时飞来与神君亲近,花浔第一次没有出去将鹦鹉赶走的冲动。

她想,她暂时有些不想看见神君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样子。

就这样,花浔在房中足足修炼了两夜一日,除了灵犀蛊躁动时,她在窗缝中远远看了神君一眼外,再未出门。

直到冬至这日,因要准备询问李氏的物件,花浔方才走出房门。

神君仍一人静立在梅枝下,平静地欣赏地上的花,就像前几日一样。

不止,就像过去数千年他在白雾崖上那样。

那只绿毛鹦鹉舒适地窝在他的怀中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突然被开门声惊醒后,还瞪着眼珠朝她望了一眼。

神君也朝她望来。

花浔微滞,即便已过去近两日,再次见到神君的脸,她心中还是涩涩的,最终只轻轻地道了声“神君”,便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一路上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想神君定然觉得她莫名其妙,一会儿想自己方才太失礼了,不知道神君会不会因此厌恶她……

直到远远撞见命人搬运镇魂物件的李氏,花浔才渐渐肃清杂念。

冬日本该是人族阖家相庆的日子,李氏却因这日极阴而镇魂,只怕是恐惧有魂魄来寻。

这种人最是好对付,扮上鬼吓唬一番,便能道个八九不离十。

这样一想,花浔不由加快了脚步。

却在转过长廊转角的瞬间,眼前一暗,直直撞上了一道人影。

花浔只觉额头一痛,忙后退一步,看清来人时不由凝眉:“金焕,你怎会在这儿?”

*

听雪阁。

神君九倾仍站在梅枝下,即便已收敛神光,雪白的袍服仍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雾。

他望着地上盛放的红花,手轻抚着怀中的鹦鹉,唇角噙笑,不受尘垢。

恰似一尊被高高供起的神像。

过了片刻,他徐徐开口,像是在呢喃自语,又像在问怀中的鹦鹉,嗓音温柔如淙淙流泉:“那孩子大抵是生气了。”

他虽早已不知生气是何种滋味,但看那孩子连笑都十分牵强,想来是不好受的。

鹦鹉听见头顶上的声音,抬起头朝上望了一眼,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珠,“咕咕”叫了两声。

神君垂眸,含笑道:“你也看出来了?”

鹦鹉又叫了几声,亲昵又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神君感受到掌心的触感,望向它:“你也觉得,吾该去寻她?”

鹦鹉听不懂,只转了转灵巧的小脑袋,抖了抖翅膀,还欲躺在他的怀中。

神君却拍了拍鹦鹉的脑袋,手掌微松,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它飞上了枝头。

神君转身,缓步朝外走去。

一路遇见陈府的下人见礼,他也只含笑应下。

直到行至陈府大门,神君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的两道身影。

那个孩子正与“金焕”一并朝外走。

神君神色平和,笑意也未曾变浅,只望着那孩子脸上的笑,几息后眼睑垂落,安静折返——

作者有话说:神君:那孩子生气了。

鹦鹉:喳喳。

神君:你也觉得我该去找她?

鹦鹉:喳喳。

神君:好吧。

鹦鹉:……

第25章 字迹 格外眼熟。

花浔没想到会在陈府门口碰见金焕。

自前两日他突然离去后, 便再未露面,也没回陈家另为他安排的庭院。

本以为他离开时,他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得知她要去集市时,也主动提议一同前来。

自打除了妖兽后,青木镇的集市也越发热闹了。

“你这两日去了何处?”花浔一面望着集市两侧, 一面兴致缺缺地问。

她问得随意, 却未曾注意到身边的“金焕”身形微顿。

去了何处?

百里笙垂眸。

他其实并未离去, 只是,他需要纾解一下心中那莫名而起的愤怒。

事实上, 自这只小妖进入陈长彦梦境那日,百里笙的识海便如同紧绷着一根弦。

直到她饱含依赖地抱住长桑九倾时,那根弦突然间便断了,惊起识海内波涛翻涌。

他厌恶自己嗅着她的气息竟能陷入安眠,更厌恶先天魔体被一个小妖轻易干扰情绪。

所以, 他想自己应当离开了。

左右虚伪的神无趣得很, 看不了他的好戏;花浔也不敢泄露那十年里他的不堪一面。

却在将要离开人族的地界时,他听见远处的凡人在商议着冬至该如何度过。

只一瞬,他想起一件平凡的小事。

为利用花浔,他曾主动示好,开口问她的生辰。

她当时想了许久,才纠结地说:“我也不知我几时的生辰,不过我化形那日是冬至, 不如以后每年冬至就是我的生辰吧,今年我刚好……一百年了。”

他应:“百年生辰,对妖族而言是极为重要之日。”

“这么重要啊,”花浔沉吟片刻, “那是不是要和重要之人度过?”

“自然。”

“可我好像不认识其他人了,”花浔笑盈盈地问,“百里笙,你能同我一齐过生辰吗?”

百里笙答应下来。

所以,他折返了回来。

他想,他不过来兑现一个曾经的诺言而已。

这个小妖当初如何说也算是救过他一命,予她些好处,便再不相干。

“你怎么不说话?”见身边人久久不言语,花浔也渐渐从失落中回过神,看向身边的男人。

“金焕”望向她,随口编了一个借口:“有所感悟,便去了山林中修炼。”

花浔也修炼了两日,闻言应了一声再没多说什么。

“花浔姑娘呢?”金焕反问,“怎么今日没见那位先生?”

花浔闻言,眼眸暗淡下来,含糊道:“先生他……有事。”

“可是起了争执?”金焕又问,唇角徐徐弯起一抹笑。

花浔抿了抿唇。

她与神君根本算不上起争执,神君都没有和她争,甚至……神君也许只当她是个小孩子在耍脾气使性子而已。

“我看那位先生待你太过冷淡了些,”金焕垂眸,掩去眼底的嘲讽,“看着与人为善,实则无情得紧……”

“先生才不是这样的人!”花浔下意识地反驳,皱着眉头道,“先生他心怀众生,怜爱万物,对我也很好,还几次三番救过我的命。”

“你看见的不过是表象中的表象罢了!”

金焕长睫微动,神情渐渐失了温。

这么义无反顾地维护,她曾经也对他用过。

当他自嘲“废人”“无用”时,她每一次都会认认真真地反驳,纠正道:“你才不是废人。”

“你能够识文认字,还能砍柴晾药,甚至还能教我写字、修炼法术,你能做许多许多事情。”

如今,这同样的手段倒是一样不落地用给了旁人。

气氛有短暂的僵凝。

花浔也知自己方才过于激动,毕竟金焕是为了安慰她才这样说的。

她清咳一声,不自在地主动开口破冰:“你可知这附近何处有卖符纸的?”

她的变幻术还修炼不到家,只能借助符纸了。

虽说骗不了法力高深的修士与仙人,但吓唬吓唬李氏这个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金焕也恢复之前的平静模样,笑着应:“临祈城中有几家灵宝阁,其中便有各类符纸。”

花浔总算来了兴致:“那我们便去灵宝阁吧。”

“我们?”

“对啊,”花浔看向他,“你不是为了赏金才来的陈家?”

“我已经发现了陈长彦昏迷的端倪,今日你听我的,之后赏金分你一半。”

金焕看着她眼中的光亮,顿了下垂下眼帘:“好啊。”

对花浔而言,往返临祈城这百余里不过小半个时辰的事。

这还是她第一次去灵宝阁这种地方,刚进去便被琳琅满目的灵器法宝迷了眼。

看着那些无人拨弦便自行弹奏的琵琶,在小结界中翩然飞行的寻灵蝶,还有各种修法器的铺子,花浔眼花缭乱。

终于找到卖符纸的铺子,花浔买了厚厚一叠,放入荷包,以备不时之需。

从符纸铺子出来,花浔正要离开,余光瞥见一旁卖杂物的摊子,摊子上摆着几面铜镜,看起来与人族的铜镜很是相似。

“这是何物?”花浔不解。

“这是留影镜,”卖东西的散修道,“姑娘若有值得留恋的时刻,便能用此镜将其留住,时时回味。不用时还能充作寻常铜镜用。”

花浔有些心动,却又因其需要二十颗灵石而心生退意。

直到摸到荷包,她蓦地清醒。

她如今再不是之前的穷乌鸦了,她现在有的是灵石与银钱。

从白雾崖下来前,她舍不得损坏自己房中的宫殿墙壁,便趁着流火出去撒欢,凿了它休息的玉榻一角。

左右那整座宫殿都是饱含仙灵之气的玉石所筑,敲下来一点便能抵人界不少银钱。

她凿玉榻时,神君便在宫殿外伫立着,唇角含笑,未曾责备。

又想起神君了。

花浔将识海中的画面挥散,拿出二十颗灵石递了过去,将留影镜收入囊中。

再回到陈府刚好夕阳西下,天边泛着昏黄。

花浔分给金焕几张符纸,再三嘱咐:“入夜后,你和我一同去陈府的祠堂,记得将变幻法诀写在符纸上,反正你本就是魔修,便变幻成凶残恶狠的鬼面魔头,其他的交给我。”

金焕接过符纸,安静片刻才道:“凶残恶狠的……魔头?”

花浔颔首:“没错,你听过人族传言的魔尊长相嘛?便照着传言变就好,要多凶狠有多凶狠,最好能将人吓破胆。”

人族大多没见过百里笙,但因其魔尊的名声太响,便将其描绘成生着扭曲巨角,双眼如窟,身覆鳞片,青面獠牙的可怖模样。

金焕默了默,深深望她一眼,再未言语。

花浔拍了拍他的肩:“为了赏金嘛。”说完转身回了听雪阁。

才走进庭院,便见神君仍旧站在她离开时站着的梅枝下,白裳随风而动,如仙似雾。

神君的怀中,已不见了那只鹦鹉的踪影。

花浔的脚步一僵,心也“扑腾”跳动了几下。

神君似在想些什么,少见地出神,连她回来都未曾听见。

花浔抿了抿唇,若是那晚她从神君房中跑出去后,第二日清晨装作无事发生地与神君打招呼,眼下她也能与神君自然相处。

可她偏偏赌气地将自己憋在房中两日,即便知道神君不会生气,她仍旧不知该如何面对神君。

思及此,花浔放轻了脚步,正打算悄悄回到自己的厢房。

“回了?”温和的声音如清泉流响,宁谧悠远,在身后响起。

花浔身形凝滞,几息后缓缓转过身,低着眉眼:“先生。”

神君柔声问:“今日去了何处?”

花浔:“去了灵宝阁。”

神君平和地应了一声。

气氛就这般安静下来,仿佛连梅枝被风吹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花浔心中蓦地翻涌起些许难过的情绪,轻声道:“先生若无事,我先回房了。”

神君这次没有立刻应,好一会儿才道:“嗯,回吧。”

看着她走进房中,他才渐渐垂眸敛目,声如困惑的低叹:“还是在生气么?”

房中。

花浔抵着房门,再不见神君的身影,僵硬的脊背才渐渐松懈下来。

想到方才神君孤身一人赏花的身影,她的胸口有些酸涩,竟升起一股神君在等她的错觉。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在与不在,神君总是在赏花的。

花浔恹恹了片刻,很快又打起精神,从荷包中将符纸取出,又拿出店家送的灵墨朱笔,沾上后将变幻术的法诀一字字写上。

最后一字写完的瞬间,符纸散发着幽幽的金色光芒。

为防万一,花浔又接连写了数张。

她尝试着催动法力,与符纸相结合,身子果真渐渐舒展,拿出铜镜一瞧,镜子中分明倒映出金焕的模样。

成功了!

花浔下意识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神君,转瞬却又想到什么,又蔫了下来。

*

入夜。

李氏屏退身后的下人,一人走进供奉的祠堂。

说是祠堂,可里面却并无供奉的先人牌位,只在最前方的台子上放了一尊狐狸的雕像,四肢被漆黑冰冷的锁链死死地钉了进去。

房间四周点燃着几盏银色烛台,烛火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李氏走到房间中央,跪在那仅有的一扇蒲团上,口中一边念着“魂无归途,魄永堕渊”,一边将一张张镇魂符扔进面前的火盆中。

符纸燃烧殆尽,留下难闻的烟雾在封闭的房中久久不散。

李氏也未曾开窗,只待烟雾自行散去。

然下瞬,那些污浊的烟雾竟渐渐聚拢在一起,化为一条线,飞向高台上的狐狸雕像。

李氏被这诡异的一幕惊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忙站起身想要将烟雾挥散。

可不论她如何打断,那烟雾始终源源不断地朝雕像汇聚。

“这是怎么一回事?”李氏呢喃,“我分明已烧了镇魂符……”

话未说完,便见雕像上突然赤光大亮,一抹泛着澄净赤光的狐狸真身出现在雕像前。

李氏吓得低呼一声,蹒跚着后退了几步:“你,你是何人,在这里装神弄鬼……”

狐狸的嘴巴未动,带着回音的声音却在上空响起:“我是谁,你还不清楚吗?”

李氏浑身一颤:“我不清楚,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既不知,那便让我的属下告知于你。”狐狸做声,朝李氏身后看了一眼。

隐在黑暗中的人影僵了片刻,最终徐徐现身,青面獠牙的可怖长相,便是连高台上的狐狸都被惊了一跳。

那样一张与人族臆想的妖魔鬼怪极为相符的脸乍然出现在李氏面前,惊得李氏整个人脸色发青,险些晕厥。

“说,还是不说。”狐狸厉声问。

李氏的唇颤抖着,没有应声。

变成狐狸的花浔再次看向魔头,示意地眨了下眼。

此时该他张开布满涎液血丝的血盆大口,作势将李氏的头一口咬下了。

然而魔头凝滞片刻,最终未曾张口,只背对高台随意朝李氏睨了一眼,眼底赤光隐隐浮现。

李氏整个人怔在原地,转瞬如被摄去神魂般木然看向高台:“我说。”

花浔似也没想到会如此轻易,愣了片刻才又问:“那你说,我是谁?”

“你是灵狐……”李氏哑声道,“是山中修炼数十年的灵狐,也是……与我儿换魂的灵狐。”

花浔不解:“换魂?”

李氏呆呆地站着:“我儿长彦,自出生便身子孱弱,大夫断言,其活不过六岁。”

“我求遍大夫医者,高僧道人,可我儿的命依旧一日日消散。”

“直到我儿六岁那年,我去山中祈拜,偶然遇见一名修士,他一眼看出我儿的病灶,还说,只要我儿的心魂能温养在一具灵体之中,一纪后,我儿心魂完好,便能康健一生。”

“试问哪个母亲不愿给孩子完好的一生?”李氏凄厉地说着,眼眶泛红,“我散尽半数家财,求修士为我儿寻找灵体,恰逢灵狐出现。”

“后来,我儿与灵狐成功换了心魂,我便将灵狐抱在身边好生照顾,一日都未曾懈怠啊。”

“终于等到一纪过完,我儿十八岁那年,我也不知竟会如此赶巧,碰上那灵狐扮成的我儿与青莲大喜之日,”李氏睁大双眼,“我想,青莲贤惠,家境也好,嫁入我陈家也不错,便未曾阻止。”

“我只犯了一个错,便是我不知我儿困在灵狐的躯壳中,有多痛苦,我不知道他本该长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却被困在畜生的体内,看着属于自己的躯体享受荣华,内心有多煎熬……”

花浔打断了她:“所以,陈长彦将灵狐杀了?”

李氏的脸色倏地一白。

花浔厉声道:“说。”

李氏的身子颤抖了下:“待回到自己的躯体后,他趁灵狐心魂未归,将它的肉.身……烹了。”

花浔猛然僵住,不敢置信地盯着李氏。

所以,接下去的故事便明了了。

凡人的心魂若脱离肉身七日,便会魂飞魄散。

灵狐曾于山中修炼,心魂自然能多坚持些时日,许是命大,在消散前,洛禾神君的天魂落入人族,附在了它的身上,保住了它心魂不散。

花浔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良久,她方才看向金焕化作的魔头,轻轻点头。

金焕睨向李氏。

如梦初醒般,李氏的眼珠渐渐有了些许光亮,环顾四周,却见高台之上只有雕像被锁链困在那里,再不见方才的狐狸与妖魔。

一切好似只是她的幻觉。

李氏白着脸惊叫一声,转身朝外逃去。

*

花浔与金焕揭下符纸化出原形,沉默地朝后院走去。

一路上还能听见下人们匆匆忙忙朝李氏院中奔走的脚步声。

方才听了李氏所说的真相,花浔只觉心中难受。

在方青莲欢欢喜喜与心上人成亲那夜,那只狐狸的肉身……却生生被人烹煮了。

反观金焕倒从容得多。

“事情很快便解决了,”花浔平复了下翻涌的心思,开口道,“金焕,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不必,”金焕应,而后又补充道,“你已经应下给我银钱了。”

“知道了,定少不了你的,”花浔没好气道,转念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如何变的魔头,太可怕了,跟真见过似的。”

金焕深深望她一眼。

赤月川下,比那可怖万分的妖魔有千千万万。

花浔见他不回,只当他随意变幻的,再未追问,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金焕的身侧沾着一点符纸。

“你还没将符纸用完?”花浔疑惑。

金焕看起来似在走神,垂眸敛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浔想了想,将符纸顺手拿下,却在看清上方的文字时,身躯一滞。

符纸上被人随意书了几列法诀:

上朝斗府,出入紫庭。游宴八冥,三一上景。飞神玉坛,变化一形。

字迹遒劲俊逸,格外眼熟。

过去十年中,她曾比照这个字迹,一笔一笔无数次地描摹……

第26章 生辰 “我觉得很快乐。”

花浔呆呆地看着符纸上的字, 久久没能回神。

在大河村的那个小院中,她一笔一笔认真临摹这个字迹的画面钻入脑海。

——她已经很久没回忆起这些事了。

金焕的性情大变,某些瞬间他的眼神带来的熟悉的压迫感, 她心中偶尔滋生的恐惧,在这一瞬间似乎都有了更完美的解释。

“花浔姑娘?”“金焕”转过头来,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