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浔蓦然回过神来, 手下意识地将符纸攥在掌心, 蜷在袖中, 扯起一抹笑:“怎么了?”
“金焕”无害地望着她,唇角带笑, 眼眸却极为深邃,莫名道了一句:“今日冬至。”
花浔附和地点头:“我知道。”
“金焕”的瞳仁动了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花浔打断了:“你的庭院到了,今日辛苦你了, 快些回去休息吧。”
“金焕”蹙了蹙眉, 朝不远处的庭院望去一眼,最终颔首应:“好。”
花浔僵立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焕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胸口升起的惊惧渐渐平复。
却在下瞬,“金焕”忽而回首:“花浔姑娘……”
花浔的脸色一白,身躯紧绷着,无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谨慎。
“金焕”微怔,目光扫过她的眼睛,定在她背在身后的手臂上。
这是她防备时常做的动作。
“还有事吗?”花浔牵起唇角,勉强问道。
“金焕”回神, 摇摇头:“无事。”
花浔笑了笑:“那我先回了。”
放下这句话,花浔径自朝听雪阁的方向走去,越走越快,到后来已近小跑。
直到来到听雪阁外的一株梅树下,她才渐渐停下脚步。
想到自己前几日才与神君闹了脾气,此刻神君定然还在院中赏花,她不由泄气地坐在一旁梅树下的石凳上。
金焕极有可能就是百里笙。
这个念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花浔心中更乱了。
百里笙为何要伪装成金焕来到陈家?
为何要故意接近她?
他还是不放心她,还想杀她吗?
无数纷乱的念头挤在她的脑海,识海内一片翻涌。
直到灵犀蛊因不适而剧烈翻涌,花浔猛地清醒。
若百里笙真的想杀她,早在今日她与他单独去灵宝阁的时候便动手了。
以他的法力,莫说杀一个她,就是活埋整个临祈城都不在话下。
也许……他不过路过此处觉得好玩。
或是,试探她有没有将那十年间发生的事宣扬出去。
这样想着,花浔渐渐平静,暗忖着反正陈家的事已经快要结束,只要自己故作不知,在余下这几日远离“金焕”便是了。
花浔的心放松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便要起身。
下瞬,她的动作顿住。
听雪阁的月洞门下,神君正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已是夜深人静,独独他周身蒙着神光雾气,粲然如月华。
花浔的心口重新紧绷,缓慢地站起身来,声音很轻:“神君,您怎么在这儿?”
“吾见你夜深未归,来寻你。”神君的声音仿佛带着洞彻灵台的温和力量。
花浔呼吸一紧,只是简单一句话,她竟有一种眼眶一热的感觉:“我这就回去了。”
“嗯。”神君悠远道。
花浔抿了抿唇,还想说什么,却到底沮丧地垂下头,安静朝庭院走。
她的厢房在外侧,很快便到了门口。
花浔轻道一声“我先回房了”,便要回屋。
“可还是生气?”和缓的声音略带几分迟疑,在身后徐徐响起。
花浔脚步忽而停住,顿了几息后转过头去:“神君?”
神君清敛地望着她,许久轻叹一声:“世人身上所承受的,不只有自身因果,还有师徒情谊,亲友之分,伉俪之缘。”
“陈长彦虽为恶人,然其后四代将出一位清官,护佑此地数十年繁盛。”
“若陈长彦死,则其后代亦不能诞生,百年后此地百姓有何后果,无人可知。”
花浔怔忡地回视神君。
神君是在对她……解释?
其实这几日,她心中早已知晓神君说得对,世人皆有命数,恶人亦是如此。
可她就是觉得难过,既是为神君知晓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目睹其发生难过,又为自己喜欢上这样绝不会生出私情的神君而难过。
然而此刻,她却觉得自己的难过似乎在无形中被这番话消弭了。
花浔垂下眼帘,声音很轻:“我知道了,”说完不忘补充,“我其实并未生气。”
“嗯?”神君似是不解。
花浔也不知该如何说清自己那日矫情又复杂的心思,沉默半晌才闷声道:“您就当我那日昏了头了吧。”
神君观她眉心舒展,不由温和笑了:“既如此,便先回房去罢。”
花浔却没有动,仍看着站在那里的神君,好一会儿道:“神君。”
神君含笑看她。
花浔走下两层石阶,停在神君跟前,抬头望着他:“其实冬至日,也是我的生辰,今年刚好是我化形百年的日子。”
神君垂眸,不解其意。
花浔心中有些紧张,却仍大胆道:“在人界,生辰是很重要的一日。”
神君似乎才了然,平和笑道:“是啊,三界众生,总需要过生辰的。”
花浔紧抿了下唇:“神君可否应我一个心愿?”
神君神情和缓,沉吟片刻:“可。”
花浔眼睛一亮,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看一看神君的真身,让完整的神君祝我生辰安乐吗?”
神君九倾少见地微顿,不过神许下的诺,断无反悔之理。
他再次颔首。
花浔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神君,不愿错过一分一毫。
神君的四周渐渐萦绕起金光点点,如同浩瀚夜空中的颗颗星子在他身上汇聚。
他原本掩去风华的神体在这一刻渐渐显露出来,白裳与墨发无风而动,完美无瑕的容颜如玉髓凝铸,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之中。
花浔不由看得呆了。
这是她熟悉的,原原本本完完整整的神君。
“神君,是您吗?”她小心问。
“是吾。”如温玉般的嗓音也带着神圣的回音。
花浔心口一跳,还想说什么,神君广袖拂过,她的眼前又是一阵星光闪烁。
星光凝结成一枝花枝的形态,渐渐暗淡。
桃花显露。
“白雾崖的桃树,开花了。”神君缓道。
花浔呆呆地将桃花拿在手中。
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也是最好的生辰礼。
“神君,”花浔红着眼抬头道,“您还没祝我生辰安乐。”
神君启唇,声如谶言:“阿浔,生辰安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怀中一紧。
花浔再次紧紧抱住了他:“神君,我觉得很快乐。”
她想,她知足了。
她的喜欢,不需要神的回应,只要能永远陪在神的身边就好。
其实,幸运的是她。
神君永恒的生命中,是永恒的孤寂。
而她有尽的生命中,却能永远待在喜欢的神身边。
神君垂眸,望着怀中人,笑意渐敛。
好似有温热的体温,透过神光,涌入亘古不变的神体。
点点星光闪烁着升入半空,徐徐散去。
花浔感受到自己身边的朦胧光晕渐渐消散。
她抬起头,完整的神君离开了,分身神君仍笑看着她。
“神君,你的生辰真的是七月初一吗?”
人族每年这日,总要在神君庙大操大办地庆祝一番,说要给神君过诞辰。
神君颔首:“是。”
花浔抿唇,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您也是……您的父母结合而生的吗?”
神君并未因谈及此事而生波澜,神色柔缓:“神族与三界不同,神多为阴阳神交而生,亦有感化而生。”
神交花浔知道是何意,毕竟魔族也有神交一说,可感化……
花浔问:“感化可是像传说中,伏羲之母因在雷泽踩下巨人脚印,进而生下伏羲那般?”
神君浅笑道:“与祖神确有几分相似。”
“那神君……”
“吾为母神于七月朔见鬼门开,感化而生。”
花浔闻言,心底忍不住失落轻叹:神君便是诞生都如此不染凡尘俗欲,情爱一事,于他果真只是亵渎吧。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那人族不能感化而生,只能阴阳调和吗?”
神君垂眸看她,直看得花浔有几分心虚,他叹息一声,答道:“神起念,则从无生有,故而能感化。人族虽有心魂,却受困于肉.身,唯有阴阳调和,方可繁衍生息。”
花浔眼睛一亮。
“可还有问题?”神君见她沉默,问道。
花浔摇摇头,又点点头:“神君,我已经探明陈长彦昏迷的真相,也知道那只灵狐现如今藏在何处。”
“我能去收回洛禾神君的天魂吗?”
神君凝望她片刻,素手微抬,一盏华彩万千的灯盏出现在他的掌心:“此为聚魂灯,届时你见到灵狐,取出此灯盏,天魂自会归位。”
花浔用力地点了点头:“多谢神君。”
*
听雪阁外,远处偏僻的小榭中。
百里笙面无表情地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周身弥漫的漆色魔气将整个小榭笼罩其中,他的神情却始终安然,甚至死寂。
“百里笙,你能同我一齐过生辰吗?”夜色中,灰扑扑的小妖背着药筐,正盈盈笑望着他。
可一眨眼,她却转身扑进了旁人的怀中,笑着说:“我觉得很快乐。”
百里笙冷笑一声,起身欲要离开,下瞬察觉到什么,手拂过腰间。
符纸不见了。
上方有他亲笔书下的法诀。
几乎一瞬间,他想起一个时辰前花浔对他防备又谨慎的神情。
百里笙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骗子。”
许久,一声低语传来。
第27章 比试 “花浔姑娘去哪儿?”
李氏一夜之间便病倒了。
听闻是在祠堂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 这才一直卧床不起,入睡后口中还念着“不要过来”“我并非故意的”这番言语。
花浔安静地坐在方青莲院中的石桌旁等待着,听着远处的下人窃窃私语。
大约一炷香后, 方青莲从李氏那边回来了,看见花浔后明显一愣:“花修士。”
“少夫人,”花浔站起身, “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方青莲沉默片刻, 挥退了身旁跟着的小丫鬟, 引着花浔回到屋内:“花修士有话不妨直说。”
花浔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开门见山地问:“如果陈公子一直没有醒来, 少夫人待如何?”
方青莲的睫毛纤弱地颤抖了下,惨淡一笑:“夫君若一睡不醒,我便随他而去。”
花浔心有动容,却不忘自己来此的目的:“若醒来的陈公子,依旧如成亲后一般, 恶劣至极, 少夫人又如何?”
方青莲抿紧了唇,声音决绝:“他不是我夫君。”
花浔见她形容严肃,语气软了下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若是……少夫人一心认定的夫君、与你相处半生的那人,不是人族呢?”
人族对妖族或惧而远之,或恨之入骨,这一点, 她也曾有所体会。
只是有些事,须得说清楚些。
方青莲似没想到这一出,眉眼浮现出错愕之色,久久没有言语。
花浔也再未出声, 只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去多久,方青莲似想到了什么,眸色渐渐柔软,神情逐渐坚定。
*
从方青莲的院中出来,已过去半个时辰。
花浔拿着从她那儿借来的香囊,边走边仔细地看着。
这便是她在陈长彦的记忆中看见的香囊,听闻人族会将香囊送给心爱之人,当做定情礼物。
对方若收下,便是收下了彼此的心意。
正胡思乱想着,花浔忽而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不由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园林外,一方小榭中,“金焕”正安静地负手站在那里,遥遥望向远处。
花浔的心难以克制地紧缩了下,手指下意识地蜷起,垂下眼帘,便要故作不见,匆忙离去。
“花浔姑娘。”小榭中的“金焕”却唤住了她。
花浔身子一僵,沉默片刻方才转过身,扯起一抹笑,装作一脸才发现他在这里的神色:“金焕,你怎么在这儿?”
“金焕”盯着她的面颊,目光有如实质般,一点点从她的眉眼,扫视到紧绷的唇瓣。
半晌,“金焕”笑了一声:“我一直在这儿,”从昨晚到现在,从她一早便来找方青莲,到眼下脚步轻松地离开,“是花浔姑娘一直没看见我。”
“是吗?”花浔僵硬地笑了笑,“可能方才我在走神想其他事吧。”
这一次,再不等对方开口,花浔率先道:“我想起来先生还有事唤我,便先回了。”
扔下这句话,她再未多停留半刻,飞快朝听雪阁的方向而去。
小榭中,百里笙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小妖飞奔逃离的背影,看了许久,突然嗤笑出声。
笑完却又觉得胸口窝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让他忍不住欠了欠身,缓解那股汹涌的不适。
*
花浔回到听雪阁时仍心有余悸。
当抛开过去十年与百里笙的朝夕相处,她猛然发觉,自己其实是害怕他这样的人的。
她看不出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也不知道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而她过去曾以真心相待的那个法力尽失的“百里笙”,其实从头至尾,从来没有存在过。
想到这里,花浔的心不由多了几分低落。
庭院中,神君坐在石凳上,而那只鹦鹉今日竟未曾赖在神君掌心,反而在石桌上兴致盎然地啄着一串火棘果。
想来是隔壁院落探出头的火棘树上采下来的。
花浔站在庭院门口,安静地看着。
原本忐忑不安的心轻易被这样的“风景”抚平,她主动走上前:“神君。”
神君抬眸望她,手中还拿着几粒艳红的浆果,其中一枚许是裂开了一道缝,鲜艳的汁水沾染在他玉白的指尖,透着说不出的昳丽。
花浔不由多看了几眼。
神君却将浆果递给她:“可要吃?”
花浔一滞,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将浆果接了过来,才咀嚼两下,满口的酸涩瞬间在嘴里迸开。
花浔只觉自己的舌头有短暂的麻痹,忙将果子吐了出来:“好酸。”
神君见她皱在一起的眉眼,笑了,沉吟片刻,将一枚浆果放入口中,咀嚼过后温和又平静地阐述:“确是酸的。”
花浔看了看神君,又看向鹦鹉正啄得欢快的浆果,像发现了奇妙的事情,仔细看着神君。
“嗯?”神君含笑反问。
“您也不知道哪些火棘果是酸的,哪些是甜的?”花浔新奇于这世上竟还有神君不知道的事。
神君微笑点头。
这世界太过宏大,他并非全知全能。
花浔的眼睛却亮了:“那神君想同我打个赌吗?”
神君:“吾不与人做赌。”
花浔立刻换个问法:“那比个试呢?”
已有数千年没人要同神比试了,神君看着她跃跃欲试的神情,微笑道:“比试什么?”
花浔看向探出墙头的火棘果:“就比我们选中的浆果是酸是甜。”
说着,她已迅速飞身而起,将一串火棘果撷在手中。
花浔摘下一枚,看了看:“神君先来。”
神君看了眼浆果:“酸。”
花浔笑开:“我猜是甜的。”
浆果入口,果真是满口甘甜的果肉溅开。
第二枚浆果,神君看的比方才久了一息,平和道:“酸。”
花浔将浆果递给鹦鹉:“我也猜是酸的。”
吃到酸浆果的鹦鹉“嘎嘎”叫了几声,怒视着花浔。
第三枚时,神君停留的时间越发长。
第四枚,第五枚……
神君对错掺半,而花浔几乎全对。
眼见还有三枚浆果便要猜完,神君忽而微笑道:“不比了。”
花浔不解地看向神君:“为何?”
没等神君回应,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眸莹亮:“神君莫不是也怕输?”
神君沉默。
花浔眨眨眼,心中突然涌现一股欣喜的感觉。
她第一次发现,神君也不全然是高坐庙台的神,他也会在输的多时,生出几分恼意。
哪怕他并不会将这样的情绪表现出来。
“那便不比了,”花浔将余下的几枚浆果喂给鹦鹉,“但彩头神君不能耍赖。”
“彩头?”神君问道。
“对,”花浔颔首,“我明日便要再入陈长彦的梦,去收洛禾神君的天魂了。”
“待我出来,神君可以让我第一个看见你吗?”
九倾微顿。
这已是第三次,她拥有神的允诺,却一次次“浪费”了。
初次她说,希望能看见他的本来面目。
二次她说,能得到他真身的生辰赐福。
而此次,她只要见他而已。
世间太多得陇望蜀之人,饥渴之时只求一碗水,饮足饭饱就要荣华富贵,家财万贯便求权势滔天,万人之上还要长生不萎……
欲望永无穷尽。
独独她。
她有太多次机会开口,寻求神的帮助,可她似乎从来对此绝口不提。
“好。”神君应。
花浔看着神君,轻轻笑开。
她想,喜欢上一个神的好处大概便是,神会像爱天下众生一样,爱她。
而她可以永远借着这份大爱,去偷偷地奢求一份小爱。
*
花浔与神君是在第二日午时去到陈长彦的卧房。
李氏仍卧床不起,只有方青莲守在床榻旁。
让花浔大松一口气的是,“金焕”走了。
方青莲说,昨日傍晚,“金焕”知会了下人一声,便离开了。
身心放松下来,花浔更快地凝神静气,不多时便再次进入到陈长彦的梦中。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这次花浔已镇定许多,她径自绕开前十几年的记忆,找到被隐藏的六岁前的回忆。
花浔尝试着闯入的瞬间,熟悉的赤光果然又冒了出来,只剩心魂的灵狐冷冰冰地看着她,这次未曾停留半分,便手执利爪朝她袭来。
花浔有心试炼,匆忙飞身朝后躲避开来,又翻身而起,掌中灵力凝结。
上次二人不过三五回合,花浔便败下阵来,这次足足对阵二十来回,花浔丹田一痛,被一爪掀翻在地。
灵狐挥掌便欲朝她拍下,紧急关头,花浔忙拿出香囊:“你可还记得此物?”
翻涌的灵气几乎在瞬间凝结。
花浔定睛看去,灵狐的利爪离自己不过咫尺,却生生僵在半空。
它在看着香囊,眼底浮现出近乎留恋的目光。
可它很快又反应过来,龇牙利吼一声,夺过香囊,威胁地紧盯着她。
“方少夫人并无大碍。”花浔忙道。
灵狐眼中的杀气渐渐隐去,过了很久,它徐徐退开,出神地看着香囊,一动不动。
“但陈长彦若还不清醒,方少夫人只怕便会有事了。”花浔道。
灵狐身子一颤,木然地抬起头,过了很久,它的嘴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如同喉咙被生生割断后,从胸腔中直接挤出来的一样,还夹杂着血丝:“她……要为他,殉情?”
花浔颔首:“是。”
灵狐呆怔半晌,似想说些什么,却到底闭了口。
“陈长彦昏迷,是因为你发觉他待方少夫人不好,这才一怒之下收了他的心魂,是不是?”花浔问。
灵狐看向她,并未否认。
花浔:“你可知,你的心魂为何不散?”
灵狐渐渐清醒,哑声道:“有仙人……陨落,魂魄保我……心魂不散。”
“并未仙人,”花浔解释,“而是神的天魂。”
花浔拿出聚魂灯:“今日,我亦是为收此魂而来,天魂收走不久,你便也会烟消云散。”
“而陈长彦,”她沉默了下,“他命数未尽,理应还阳。”
灵狐望着聚魂灯,在灯芯闪烁的瞬间,它能感应到魂魄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欲要离开它的心魂。
这一次,它再未反抗,只是望着花浔,用沙哑的喉咙艰涩地挤出一声叹息:“你们人族啊……”
话落,它轻轻阖眼。
花浔只看见一束竹青色的亮光自它体内升起,如一缕青烟,盘旋一遭后,徐徐钻入聚魂灯内。
聚魂灯刹那间亮了一瞬,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花浔将聚魂灯收回荷包,灵狐的魂魄逐渐变得虚弱,而身后被它隐藏的六岁前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穿着翠色花笼裙的女孩抱着一只后肢受伤的火红狐狸,稚嫩地安抚着:“乖狐狸,不痛不痛,呼呼不痛……”
火红狐狸眼中的戒备渐渐散去,目不转睛地望着身前的女孩。
只是这个画面,在这段记忆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花浔微怔,看向灵狐。
它的魂魄几近透明。
也是在此刻,一道散发着恶意的心魂渐渐浮现,这是属于陈长彦的心魂。
“你是修士吗?”陈长彦狰狞道,“既是修士,还不快斩了这个畜生!”
“我娘定给你不少银钱,休要拿钱不做事,快杀死这个畜生……”
陈长彦的心魂大声嘶吼着:“这个畜生将我困在这里不知多少日日夜夜,杀死它,将它碎尸万段!”
花浔望向陈长彦,此刻他本俊秀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花浔掌中灵力凝结,徐徐凝成一柄幽蓝色的光剑。
她转身走向灵狐,又道了一遍:“陈长彦命数未尽,还有……”
“我并非人族。”
花浔举起光剑,一挥而下……
*
“呼——”
花浔深吸一口气,灵识归体。
她慢慢睁开双眼,入眼一抹雪白。
沿着雪白朝上望去,正如神君应下的那般。
她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他。
“先生,我完成了。”花浔欢喜道。
神君颔首:“嗯。”
病榻前,几声下人的低呼声传来:“少爷动了!”
“快去告诉老夫人……”
花浔转眸看去,陈长彦的手指动了动,眼睑轻颤了两下,徐徐睁开了眼。
方青莲站在榻旁,形容紧绷地看着他,唇开开合合,却不敢开口。
花浔抿了抿唇,走上前:“陈长彦。”
陈长彦的视线在空中游移片刻后,最终落在她的脸上,神色变了变,却很快恢复如常,只看向守在床榻旁的方青莲。
定了片刻,他凝眉道:“方氏,你在此处作甚?”
方青莲脸色骤白,孱弱的身形摇晃了下,不敢置信地望着苏醒的男子:“你唤我……”
良久,她讽笑一声,朝外跑去。
花浔看着眼前这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戏码,默默后退几步,直到退至神君身侧,转头看向他:“先生,我们……”
话没说完,在迎上神君恍若洞悉一切的目光后,她不由心虚地移开视线,小声咕哝:“天魂已经收回,我们也该回白雾崖了吧。”
“我有点想流火了……”声音越说越低。
身侧久无人应声,片刻后,才传来一声宽和地低叹:“明日便回。”
“不必明日,不如今日……”花浔朝外看去,声音一滞。
此刻才发觉,外面已是夜色深沉,不由悻悻一笑:“那便明日离开。”
眼见陈长彦的房中积聚的人越来越多,花浔与神君撤离出去,安静地朝听雪阁走着。
“神君,今晚月色真好看。”花浔仰头,望着朦胧月色。
神君抬首望向银白色的月华。
曾经近在咫尺,只觉孤寂,如今远在天边,却偏生多了几分风情。
听雪阁到了,花浔对神君道了“夜安”,回到自己的厢房。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庞大的力量将她拉进房中,房门“砰”的一声重新关闭。
花浔惊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开门离去。
可房门死死紧闭着,无形的结界将整间厢房笼罩其中。
“金焕”坐在她房中的茶桌前,手中一盏冷茶,神色安然:“花浔姑娘要去哪儿?”
第28章 回了 “百里笙,你也忘了吧。”……
在听见那道伪装得温和从容的声音时, 花浔的指尖不受控地抖了下。
也许只过了几息,也许过去了许久,她终于平静下来, 转过身去,如常露出一抹笑,恍然道:“金焕, 原来是你。这么晚了来找我, 可是有什么事?”
“金焕”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摩挲着手中的杯盏,而后轻饮一口, 茶杯放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花浔的心随之轻颤了下,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将她淹没其中,她却只能强装镇定:“方少夫人说你已经离开了,我以为你早不在陈家了。”
“金焕”的手搭在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金焕的确不在陈家。”
花浔胸口剧烈一跳, 听着他近乎坦白的回应, 竟有些害怕他露出真正的身份了。
“可是来要赏金的?”花浔没有接他的话茬,从荷包中取出一个沉重的钱袋,“陈家还没给我赏金,你若着急离去,我可先垫付给你。”
“金焕”盯着她手中的钱袋,半晌徐徐抬眸,望向她紧绷的面庞, 笑了,“你何时猜到的我的身份?”
花浔手指微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吗?”“金焕”反问,安静地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花浔的睫毛颤了颤, 不由自主地后退一小步,朝门外望去。
“长桑九倾的分身不过本体十之一二的法力,”“金焕”缓声道,“你若想指望他救你,刚好我与他的新仇旧账一起算。”
花浔猛地抬头朝他看去。
百里笙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他记得那十年间,每次见他,这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
可现在,却只剩惊惧与防备。
他很不喜欢。
百里笙抬手,想要将她的眼睛蒙上。
却没等他碰到她的眼睑,手背上一阵刺痛。
花浔惊惶之下,手中幽蓝色的灵力凝结成光刃,无意识地重重划开了他的手背。
艳红的血立刻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在那片苍白的肌肤上,分外刺眼。
百里笙垂眸,看着手上毫无防备的伤口。
不合时宜的,他在这时想起了一件小事。
以前的花浔,很害怕他流血。
他生长出崭新的血肉时,旧的骨血脱落,伤口迟迟不好,她急得眼眶泛红,情急之下捂着他的伤口焦灼地问他,怎么流这么多血?
可现在,她却可以亲手在他身上制造出伤口来。
百里笙抬眼,望着花浔:“怎么?以为本尊要杀你?”
花浔紧抿着唇,眼神微暗。
她也没想到百里笙竟然没有躲开。
以他的法力,只需挥挥袖便能将她挥到一旁。
百里笙倏地低笑一声,蜜色肌肤的俊秀少年开始抽离开来,眉眼如同一朵徐徐绽放的曼荼罗花,清魅,艳丽且危险。
是属于百里笙的模样。
花浔看着他显露出真身,眼神微慌,目光也渐渐变得暗淡。
还是和他碰面了。
她垂下眼帘,再不能装作不知他真实身份的样子,率先解释道:“与你相遇只是偶然,我也未曾想到能在人界碰见你。”
百里笙目光陡然一沉。
见到他真身的第一句话,竟是,她从没想到会遇见他。
花浔见他眸光漆暗,后背升起一层寒意,转瞬想起什么,忙补充道:“你大可放心,那十年间发生的事,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百里笙的眼眸被漆黑的魔气染的愈发沉郁:“是吗?”
他边说,边朝她靠近半步。
花浔几乎立刻后退两步,掌心再次有灵力凝结,面颊紧绷着,尽是谨慎戒备之色。
百里笙的脚步渐渐停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手背上的伤口,又一滴血珠滑落到指尖,一点点积聚着,砸在地上,溅起无声的血花。
花浔嗅着弥漫开来的血腥味,掌心的灵力微滞,继而渐渐散去。
她垂头看向他的手背。
伤口很深,她方才以为他要挖她的眼睛,用了全力。
百里笙的指尖不由随着她视线的着落,而轻轻动了下。
过了很久,花浔放下了戒备的手,声音很轻:“百里笙。”她唤他,就像那十年来她每一次叫他的名字。
也只有她,总是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
百里笙看向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厌恶那十年的经历,”花浔渐渐平静下来,声音很轻,“可对我而言,我从不觉得那十年有多么不堪。”
“那是我过去的构成,我不会否认它们的存在。除非你将它们彻底自我的识海抹除,它们会永远存在我的记忆之中。”
百里笙眸光微动。
永远……吗?
然下瞬,花浔继续道:“只是,那些终究已经过去了,莫说将你的秘密泄露出去,便是我自己也鲜少再回忆起那些往事了。”
“所以,你也忘了吧。”
百里笙眼底微弱的光芒凝滞,继而陷入更为深沉的幽暗之中。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你说,你很少再回忆起那些事?”
花浔点头:“是。”
她承认的瞬间,百里笙受伤的那只手突兀地动了下。
那是一种无意识地颤动,只有细微的一下,痉挛了似的。
而后,百里笙笑了一声,极为短促:“你莫不是以为,本尊会记得那些屈辱之事?”
屈辱……吗?
花浔愣了下,继而垂下眼帘,忽视了他对十年的鄙夷,只由衷道:“你能忘记,那太好了。”
最起码,他便不会因为往事而想要杀掉知情的她了。
百里笙看着她的神情,不放过每一寸的变化。
在看不出一分一毫伪装的端倪后,他倏地收回了视线,冷笑一声朝外走去。
花浔紧绷的心渐渐松懈。
房门无风自开,百里笙却在门口停了下来。
花浔的心再次高高提起。
像是看出了她的惊惧,百里笙在门口僵持了许久,方才侧头望她,嗓音喑哑:“你觉得,清皎为魔后如何?”
清皎仙子?
花浔想到她姣好的面容,和善的性子,真诚道:“清皎仙子很好,与你很般配。”
百里笙背影微滞,下刻周身魔气翻涌地愈发狂乱,他一言不发地踏出房门。
不远处的梅树下,一道白影正安静赏花,闻声朝他望来,目中没有半分惊诧,只微笑颔首:“魔尊。”
百里笙死寂地盯着这个无情无欲的所谓的“神”,良久轻嗤一声,身形瞬间消失。
唯有房门“砰”的被一阵飓风关闭,又大力弹开,发出一声巨响。
花浔定定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四周的魔气与血腥气息也渐渐散去,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她迟疑片刻,走到院中。
神君仍伫立在原地,笑看着她,仿佛永远都是如此,不起波澜。
“神君,”花浔走上前,想说什么,可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我想回白雾崖看桃花了。”
*
翌日一早,陈府门前。
神君九倾温和地立在一旁。
花浔则专心清点着手中的赏金,确定分毫不差后,才将钱袋妥帖地放进荷包,看向前来相送的陈长彦:“赏金刚好,多谢了。”
陈长彦轻嗤一声:“你救了本少爷,陈家岂会缺你银钱。”
花浔睨他一眼,又朝他身后望去:“陈老夫人和少夫人呢?”
陈长彦凝眉道:“怎得这么多话?”
“娘她老人家卧病在榻,病愈后说要去寺庙礼佛,至于方氏,”陈长彦眉头皱得更紧,“谁知她又犯的哪门子病,一整夜未出房门,连早食都没……”
他的声音在瞥见花浔的目光时停了下来,继而脸色一沉:“二位既已收了赏金,恕不远送了。”
花浔收回视线,走向不远处的神君:“先生,我们也走吧。”
神君朝陈长彦望去一眼,又看向花浔,含笑点头:“好。”
二人并排朝朝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陈长彦仍站在陈府大门前,目送着二人离去,待再不见人影,方才正了正衣襟,缓步朝府邸走去。
原本从容的步伐,在踏入熟悉的庭院时,不由多了几分焦切。
直到走到熟悉的房门前,陈长彦看着门外那株熟悉的白梅,恍惚了下,踟躇良久方才敲响房门。
房中一片死寂。
陈长彦犹豫了下,微微用力推开房门。
房中泛着熟悉的馨香,精巧的屏风上绣着的莲叶荷花,是与怀中香囊一样的绣工。
朝阳映入房中,染上温暖的光晕。
他抬手,终于触碰到了实物。
门外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方青莲拿着包袱走了进来,在看见房中的男人时惊了一跳,包袱落在地上,散乱开来,露出她收拾好的行李。
“你怎么在这儿?”方青莲皱紧眉头,戒备地盯着他。
陈长彦定定望着女子,目光落在她额角淡淡的疤痕,那残缺一块的小指,受伤的脚踝,眼眶倏尔红了。
方青莲沉默片刻,从袖中拿出一纸书信:“这是和离书,你我二人尽快……”
“小莲蓬。”陈长彦突然开口,小心翼翼。
方青莲手里的和离书轻飘飘地飘落,她诧异地抬头,良久,泪如雨下。
朝阳映在二人身上,影子一长一短渐渐交叠。
*-
“若是少夫人一心认定的夫君,与你相处半生的那人,不是人族呢?”-
“不论他是人是妖,都是我此生认定的夫君。”-
“你想陪在她身边,须得放弃百余年的修行,成为一个只有数十年寿命的凡人,以你仇人的身份存活,你真的愿意?”-
“心甘情愿。”
*
花浔又被接引仙光接到白玉京了。
神君的分身受到本体召唤,早已化作一抹金光,被收神入体。
而花浔此刻正使着御风术,朝白雾崖飞去。
许是这段时日历练之故,她觉得自己体内的经脉都拓宽了不少,法力运转愈发丝滑顺畅。
飞到白雾崖上方,花浔远远便看见那原本一片雪白的崖上,此刻满崖的桃花悠然盛放。
漫山的桃花一树又一树,微风拂过,落英缤纷,花瓣随仙雾轻盈地舞动,织成一片延绵不绝的绯色云锦。
而桃花树前的那一道泛着神光的雪白身影,带着亘古不变的温柔,伫立在仙雾缭绕间,仅是轮廓都令人心动。
花浔不由看呆了,良久,才缓缓落在白雾崖的仙雾之中。
一片花瓣落在她头上,她看见神君转头望了过来,乌发垂落,眉目如画,目光如浩瀚的海,包罗万象。
花浔想,自己大抵也是叶公好龙之辈,在人界时,面对着掩藏神光的分身,明明想要看见神君的本体,可当真的看到了,她却不好意思直视了。
“神君。”最终,花浔只红着耳朵挤出两个字。
神君含笑颔首:“回了。”
简短二字,就像之前她每次去桃林采花枝回来,他总会说的那样。
就像……之后不论她去哪儿,他都会在这里迎她回来一般。
花浔用力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一声凄厉的鸣叫划破寂静的长空,惊起花瓣簌簌落下。
“喈——”
花浔循声看去,流火瞪着怒火中烧的双眼,展开火红阔大的翅膀,拖着快要着火的曳尾,张着尖利的嘴巴,直冲冲地朝她冲来。
再不见神鸟的半分风姿。
花浔想起什么,再也顾不上羞怯,慌慌忙忙地跑到神君身后:“神君救命!”
*
九倾是在半个时辰前收神入体的。
前一瞬,身侧还有人一口一个“神君神君”的唤,下一瞬,便只有白雾崖永恒的寂静。
他初次觉得,这里竟然这么安静。
哪怕他能听见习习风声,花瓣脱离树枝的声音,云雾漂浮的声音,可还是。
太静了。
直到此刻。
清脆的追逐讨饶声响彻云崖,驱散了漫山的寂寞。
第29章 爱是 “独占,渴望,欲求与心甘情愿。……
花浔被流火追了足足一个时辰。
白雾崖的仙雾搅得四下涌动, 桃花瓣簌簌飘落。
便是白玉京的仙人都远远望见那传闻中的神鸟金乌上天遁地地飞腾,口中还不时冒出几声凄厉的叫声。
白雾崖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直到花浔经脉内的灵力不稳,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一脸认命地瘫软在地上,不忘大喊:“神君!”
眼见流火的利嘴将要碰到她的头发,一旁和缓的声音适时响起:“流火。”
流火瞬间僵住, 看向出声的神君, 又看向花浔, 余怒未消地“喈”的一声,却还是收回了尖嘴, 改叼着花浔的后领往背上一甩,直接飞到它的宫殿。
一息之间,花浔便被甩到地上,眼前正是被自己凿去一角的玉榻。
晶莹剔透的白玉,少了这一块, 的确少了不少美感。
流火“喈喈”两声, 目不转睛地瞪着她。
花浔猜测它的意思:“你要我给你道歉?”
流火恼怒地看向玉榻。
花浔眨了眨眼,指着玉榻:“给它道歉?”
“喈!”
花浔默了默,看着那残缺一角的玉榻:“其实我……”
“喈喈!”
花浔无奈,从荷包中取出一纸包桂花糕:“其实我用凿下来的玉,给你买了这个。”
流火圆溜溜的眼珠瞬间亮了起来,看了看泛着香气的纸包,又看了看她, 矜持半晌,便要将纸包叼在口中。
花浔匆忙朝后躲了躲:“那还道歉吗?”
流火怒目圆睁,似乎在恼她的“威胁”,可目光总忍不住朝桂花糕瞥去。
直到花浔将纸包打开, 拿出一枚糕点便要放入口中,流火“嗷”了一声,将糕点连同纸包一块抢了过去。
花浔望着流火飞出去的华丽身影,笑了开来。
走出宫殿,花浔一眼便看见仍站在桃花树下含笑的神君,精纯的神力中,衣袍与乌发如海藻般悠悠浮动。
“方才多谢神君开口相救。”花浔小跑过去,笑盈盈道。
神君望着她,语含无奈:“那桂花糕。”
“嗯?”花浔不解。
神君:“无需一块玉石。”
花浔眨眨眼,瞬间反应过来,可怜巴巴道:“神君不会告诉流火吧?”
神君瞧着她故作可怜的神情,微微笑了起来,指尖金光闪过,涌入她的眉心。
花浔微怔,随后发觉自己方才因奔逃而紊乱的灵力渐渐平和下来,安然地在经脉流淌。
花浔立即高兴起来:“多谢神君。”
神君笑着,再未多言。
花浔看着这样好的神君,想到自己在人界时做的事,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愧疚。
“神君……”她踟蹰道。
“嗯?”
花浔犹豫半晌,想要坦白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怕神君会对她失望。
神君看她一眼,叹道:“百年后随吾去青木镇看上一看。”
花浔疑惑反问:“为何?”
神君:“去看方青莲与灵狐的后代,会否如预兆一般。”
花浔猛然抬头,诧异道:“您知道?”
神君垂眸看她。
花浔心虚地垂下眼帘,不忘小声说出自己的想法:“若是陈长彦活着,方青莲不会像预兆那样,为他诞下子嗣的,更遑论三代四代呢?”
神君:“嗯?”
花浔:“因为方青莲爱的不是陈长彦啊,她爱的是灵狐的灵魂。”
神君沉吟几息:“爱?”
“对,爱,”花浔用力地点头,抬头看着眼前似乎在困惑的神,“除了给予、守护、怜爱众生的大爱,还有一种爱,包含着独占、渴望、欲求与心甘情愿,便是男女之爱。”
神君安静了下来,良久他微笑着说:“神无需此种爱。”
这一瞬,他好像又成为了一尊受人供奉的神像,无悲无喜。
花浔心中升起的微弱希冀刹那间熄灭,又恹恹地垂下头。
白雾崖渐渐陷入夜色。
花浔并未失落太久,左右她已知晓自己身边的是高高在上的神,并不期盼着他的回应。
“神君,我们何时去寻找洛禾神君的其他魂?”
神君平和道:“不急。”
花浔见状,知道神君定然心中自有打算,便道过“夜安”后回了自己的宫殿休息。
流火早已把一整包桂花糕吃完,此刻正餍足地躺在榻上打盹儿,见到花浔总算没了之前怒气冲冲的样子,但也没什么好气,“啾”了一声扭过头去。
花浔理亏,没打扰它,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
一晚上的安稳调息,花浔成功调理好自己的情绪,第二日一早神采奕奕地下了床。
“早,流火。”花浔对仍赖床的流火打着招呼。
流火咕哝一声,睁开眼又阖上了。
花浔走出宫殿,借着精纯的仙灵气息,认真将试炼得来的心得化入自己的经脉之中,看着经脉又徐徐拓宽了些许,妖丹也愈发强大,心中更加高兴了。
再看白雾崖四周盛放的桃花,以及那桃林中夹杂的几株摇晃的小花,花浔只觉得说不出的满足。
这个原本属于神君的地盘,如今渐渐拥有了她存在的痕迹。
花浔并没忘记自己早起的目的,一头扎进神君送给她的小膳房,不多时便端出两碗粥和一碟清淡的青笋。
才走进神君的宫殿,花浔一眼便看见端坐在仙幔后的高大身影。
许是太久没看见高台上的神君,花浔一时有些不适应,愣了愣才走上前:“我准备的早食,您要吃吗?”
仙幔后的神君温和道:“都可。”
花浔闻言,将清粥与小菜放在一旁的书案上,又准备好竹箸与玉匙,正要唤神君,却见仙幔后神光散去,神君渐渐在书案后显形。
他正看着那碟青笋。
花浔看见神君便忍不住笑:“您可能不知道,在人界时,陈家请您入宴,您当时只吃了白粥。”
神君轻叹:“吾知道,”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除非分身陨灭,其所历之事,与吾亲历无二。”
花浔:“神君的分身还会陨灭?”说完,她想起百里笙说,神君的分身只有十之一二的法力,不由急问,“若分身陨灭,神君会如何?”
“神的分身不会轻易陨灭,”神君声音平缓,像是安抚,“便是陨灭,也不过神魂有损,调养些许年岁,便无碍了。”
只是这个“些许年岁”,要久一些。
后半句话,在看见花浔焦切的眉眼时,莫名没有说出口。
花浔闻言放下心来,继续道:“这青笋味道清淡,是我在人界的时候买的,您尝尝,很不错。”
神君看着青笋:“神不知饥渴,吃下也是浪费。”
“怎么会是浪费?”花浔疑惑,“如今人族又不是饥荒大旱,您吃食物,不一定是为了果腹,也可以只是为了品尝食物本真的味道啊。”
“而且……”花浔睫毛抖了抖,小声道,“青笋是我最爱吃的蔬菜,所以我也想让您尝尝。”
这是她的私心。
她喜欢的,她爱的,都想让喜欢的神去品尝一番。
神君安静地看着她,许久夹起一块翠绿剔透的青笋,尝试着放入口中。
新鲜清爽的口感在唇齿之间弥漫着,这是他数千年来未曾尝试过的味道。
“怎么样?”花浔期待地问。
神君颔首,柔和道:“甚好。”
花浔的心情雀跃起来,多喝了一碗粥。
因神君仍需淬炼洛禾神君的天魂,花浔这几日无须再修炼,用完早食,她便离开了宫殿。
在桃花树下欣赏了许久的桃树,看着花瓣缤纷落下,时辰久了,没有神君在身边,难免觉得无聊。
花浔不知叹了几次气后,朝安静的神君宫殿望去一眼,再看头顶的花枝颤动,忽而想起神君那垂落的乌发。
瞬间,她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念想:她想送给神君一个花环。
她们乌族总是护巢的,花浔不舍得折白雾崖上的桃枝,索性御风去了下方仙界的桃林。
如今她的御风术早已十分熟练,不过片刻便已落到桃林之间。
一边捡起那些才飘落不久的柔软花枝,花浔一边顺手编着,眼见花环的雏形已经显现,脚下蓦地一阵地动。
花浔心中一惊,低头看去,却见地上升起一束桔黄色防御法阵。
她匆忙闪身避开,法阵中瞬间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掀翻在地,溅起花瓣飞扬。
花浔只听见脚踝一声骨头歪曲的闷响,一阵刺痛传来。
想来是扭伤了。
她忍不住哀叹自己今日太过倒楣,挣扎着站起身,还未等站稳,便察觉到远处一阵仙气翻涌。
花浔忙屏息躲在不远处的桃林后。
久久没听见动静,花浔皱了皱眉,探出头去。
一枚石子突然砸到她的左额。
花浔摸了摸额头,环顾左右,依旧空无一人。
她收回脑袋,又一枚石子砸在她的右额,不偏不倚,与方才那下极为对称。
花浔护着额头朝前后望去,依旧不见半个人影。
石子细微的破风声再次响起。
花浔猛地抬头,一枚石子正中她的眉心的同时,她也终于看清了正坐靠在一株桃枝上的火红身影。
少年一腿支着树枝,一腿随意垂下,桀骜俊俏的眉眼微扬,正俯视着她:“桃林有外人擅闯的迹象,前段时日便已设下防御法阵。今日法阵触动,我当是谁如此大胆,原来是你啊。”
花浔揉了揉眉心:“你怎么在这儿?”
那树枝上的少年,正是一袭红衣马尾高束的萧云溪。
萧云溪闻言一滞,从树上飞下,马尾随之晃荡了几下:“本仙君为何不能在这儿?”
花浔被他反问住,抿了抿唇:“那你在这儿吧。”
萧云溪一滞,脸色黑沉沉的:“玉昆神府不是有桃树,你还来捡桃枝作甚?”
花浔沉默片刻:“白雾崖的桃枝是白雾崖的……”
越说越是心虚,索性住了口。
萧云溪却气笑了:“所以来此处捡,没想到这里被设下了法阵?”
被说中的花浔垂着眼帘,心中期盼着他快点离开。
萧云溪自然看出她面上的逐客之意,胸口一阵气闷,抬脚便要离开。
转念又想到什么,垂头看她:“你方才是不是被法阵伤了?”
花浔一怔,想起他几次三番想将她送离白雾崖,而如今她受伤毫无反抗能力,正是最好的时机,神情谨慎起来,摇摇头:“没有。”
说着,她还起身忍痛走了几步路:“完好无损。”
萧云溪看出她的防备,心中更是莫名沉闷。
索性一抬手,一束火红的仙力卷起花浔的裙角,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以及小腿上被法阵伤的血痕。
花浔一惊,忙后退半步:“你做什么?”
“没受伤?”萧云溪扬眉反问。
花浔:“……”
“罢了,”萧云溪冷哼,“本仙君知恩图报,你上次既救了我,本仙君便也救你一次。”
说着,他从袖口拿出一枚纸飞鹤,随手撇在地面。
刹那间飞鹤被一团火红仙力包裹着,化成一方仙鹤飞舟。
“上来。”萧云溪睨她一眼。
花浔迟疑了下,问道:“你不会趁此时机将我送离仙界吧?”
萧云溪的脸瞬间黑沉,骈指一动,花浔已不受控地飞上飞舟。
落地时她脚下一痛,没能站稳,无意识地抓住身边的人以稳定身形。
萧云溪小臂僵硬了下,下刻反应极大地将她的手甩开:“你碰本仙君作甚?”
花浔微顿,继而反应过来,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是神君,被她如何无礼地拥抱都能包容。
尤其仙门中人大多厌恶妖魔一族,更遑论被碰触,萧云溪知道她乌妖的身份,不喜也是正常。
思及此,她的脸色淡了下来:“抱歉,方才没站稳。”
萧云溪听出她话中的冷淡,愣了下,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笨死了。”
飞舟徐徐飞起,朝云端若隐若现的白雾崖而去。
*
白雾崖。
神君九倾将洛禾的天魂淬炼完好后,方才发现崖上格外安静。
沉吟几息,他微微笑着,缓步走出宫殿,走到那一小片花丛旁,赏了一会儿那几株不起眼的花朵,又看向周围的桃林。
一阵风吹过,花瓣渐渐飘落。
神君抬手,花瓣受到召唤,在他的指尖翩跹起舞。
远处一阵喧嚣之音传来。
神君抬眸看去,一纸仙鹤飞舟飞来,鹤羽上,年轻的少年语气满是嫌弃,眉眼却是飞扬的:“……也便是本仙君心善,若换做旁人,早将你这小贼送往司非阁审讯了。”
“是是是,多谢云溪仙君了。”少女坐在飞舟另一侧,望着少年随口附和着,碧青色的发带与裙摆飞扬。
神君含笑凝望着这一幕,神情并无太大的起伏。
神域太古老了,以至于他忘了,年轻的少女少男,合该如此。
只是他掌心起舞的花瓣不知几时安静地飘落在地。
神君困惑地看着那几片花瓣,在飞舟落在白雾崖前,转身安静地走回宫殿。
第30章 神魂 只是因为情蛊。
纸鹤飞舟上, 花浔蓦地站了起来。
许是她站起来的太过突然,连飞舟都左右摇晃了下。
萧云溪睨向她,随手一记仙力注入飞舟, 将其平稳下来,没好气道:“一惊一乍的,你做什么?”
花浔没有说话, 只努力地朝白雾崖望去。
方才云雾拂动之间, 她好像在桃树下看见神君的身影了。
他已经淬炼完洛禾神君的天魂了吗?
这么想着, 她不由归心似箭起来,催促道:“云溪仙君的飞舟可否再快些?”
萧云溪被她一催, 眉梢微扬,不悦道:“以往这飞舟只承载本仙君一人,谁让你这么重?”
花浔凝滞片刻,沉默下来。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飞舟终于穿过层层云雾, 降落在白雾崖上。
花浔顾及不得脚踝上的伤口, 快步下了飞舟便朝不远处的桃林望去。
可桃林下除了那一小片花丛与缤纷花瓣,空荡荡的,哪有半道身影?
花浔的眼眸变得黯淡。
萧云溪察觉到她期待的神情变得低落,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起初他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桃林不明所以,转瞬想到什么,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
“你这是什么表情?”萧云溪没忍住道,“难不成还想要神君亲自前来迎你?”
花浔奇怪地看他一眼, 皱眉道:“你怎知神君以前不会来接我?”
“你……”萧云溪面色一黑,说不清是神君会来接她令他气愤,还是其他缘由,索性眼神一挑, 反问,“本仙君送你回来,你便如此报答恩公的?”
花浔也有些不高兴:“不是云溪仙君自己亲口说的,送我回来是为了报我的恩?”
萧云溪哑口无言。
花浔不愿再和他多言,随意道了声谢便要去找神君:“多谢云溪仙君送我回来。”
萧云溪盯着她不自然的步伐,拧了拧眉,烦躁地轻啧一声:“喂!”
花浔不解地回眸,却见一个白色瓷瓶朝自己砸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不解地看向他。
“仙门法阵造成的伤,非凡药可解,”萧云溪不耐道,“休要误会,不过是你之前曾给本仙君上过药罢了。”
花浔打开瓷瓶嗅了嗅,一股清新的淡香传来,与当初清皎仙子送与她的灵药极为相像。
她也没扭捏,便收了下来,道谢也真挚了许多:“多谢仙君了。”
萧云溪看着她的眼珠,沉默片刻,嘀咕道:“谁知道你会不会借伤势去劳烦神君,本仙君只是防患于未然……”
花浔安静了会儿,敛起笑意:“仙君慢走不送。”
萧云溪神色微僵,良久冷哼一声,挥袖收起纸鹤飞舟,化作一团光焰消失在白雾中。
花浔很快收回视线,朝神君的宫殿望去。
刚刚真的是她看错了吗?
她现在过去,可会打扰神君?
余光瞥见荷包中的花环,花浔的眸光亮了亮,终于找到能去见神君的理由。
花浔将花环稍作整理一番后,便朝殿门走去:“神……”
话还未说出口,花浔便定在了原地。
神君坐在仙幔后的高台之上,万千星河在他的周身与神光一同流转,影影绰绰地映出高不可攀的身影。
明明隔着仙幔,她却感觉自己在被神安静地注视着。
那样的眼神,就像神俯视众生,有平和,有悲悯,与情爱无关。
可花浔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同。
似乎……更加高高在上了。
在如此浩瀚的目光下,花浔有一瞬间的窒息,脑海也有短暂的空白。
直到仙幔后传来一声回荡的神音:“嗯?”
花浔回过神来,犹豫片刻,从荷包中将花环取出,轻声说:“我编了个花环,想送给您。”
话落,她感觉神君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花环上,未曾立即离开,反而像是……出神?
花浔低头看了眼花环,花枝她专门挑选的细软的,花瓣鲜艳,夹杂着欲滴的翠叶,还算精致。
花浔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见神君久不开口,将花环放在一旁的书案上,低声道:“神君忙的话,我晚些时辰再来。”
她默默放下这句话,忍着脚踝的痛,努力如常地朝外走。
一声温和的嗓音带着几分迟疑,自仙幔后传来:“脚踝伤了?”
花浔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那声音停了一息,又道:“为了送吾花环?”
花浔怔怔地站在那儿,良久轻轻点了下头。
悠悠的叹息响起,下瞬,仙幔被一股无形的神力掀起,露出一条缝隙。
一束金光穿过缝隙,环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
花浔感觉到脚踝尖锐的疼痛在一点点消弭,不多时竟已完全无知无觉。
花浔惊喜地抬起头,却见神君身上那股仰之弥高的距离感似乎消弭了些许,又变成她熟悉的会微笑注视她的温柔神君了。
花浔心中欢喜万分,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转头看向书案,却见上方的花环已然消失。
她忙朝仙幔后看去,只见神君的手中托着一枚花环,他看起来正在垂眸打量它。
“您喜欢吗?”花浔期待地问。
神君抬眸,柔和道:“甚好。”
花浔心底一甜。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次神君没有说“神并无偏爱”这番话语。
大抵人总是得寸进尺,花浔见神君收下礼物,又忍不住问道:“神君您刚刚是不是生气了?”
她总觉得,刚进门时的神君格外不同,让人望而却步,不敢接近。
神君沉默了片刻:“吾不会生气。”
“那您方才是不是去了桃树下?”花浔又问,“我回来时好像看见您了。”
这次神君未曾回应。
花浔也不恼,见神君不语,便又换了问题:“您淬炼完洛禾神君的天魂了吗?”
神君:“嗯。”
花浔抿了抿唇,只觉隔着一层仙幔就像隔着天堑,遂壮着胆子道:“我能看看您的仙幔后是什么样吗?”
神君垂眸,望着下方满眼好奇的少女,安静几许后,右手微抬。
仙幔被无形的力量拂开,露出里面的真身。
一方一人高的玉白高台上,一尊青玉雪莲台静静悬浮着,四周圣光莹润,幽然寂静。
有些像人族的神龛,却比神龛更加素雅。
而神君端坐于莲台之上,如神像般眉眼微垂,俯瞰众生。
花浔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静静看了许久,突然道:“神君在这里就这样待了几千年吗?”
神君颔首。
花浔心底却渐渐弥漫起酸涩的感觉:“您不会觉得孤单吗?”
几千年来,永远独自守在这里,任由世代更替,沧海桑田。
实在过去太久,连崖下那百年一开花的桃木,也花开花落不知多少回。
神君九倾的目光停住。
在世人眼中,他本就该独坐于高台之上。
偏偏她,会好奇他会不会孤单。
会吗?
数千年来,或许是早已习惯了孤身在此,也便不觉得孤单了。
再看少女眼中太过明显的情绪,神君抬手。
花浔的身子瞬间一轻,她轻吸一口气,便觉得自己飞身而起,轻轻落在了莲台下的高台上。
“神君?”花浔诧异。
“你或可亲身体味一番。”神君微笑道。
花浔闻言,顿了顿,转身朝仙幔外看。
此刻她才发觉,在仙幔里能望见外面的一切,可外面却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
就像他对众生永远单方面的守护。
花浔伸手摸了摸莲台,一片冰凉,就像抓住了一块冰。
她又摸了摸仙幔,手却穿过仙幔而过,像穿过了一片云雾。
“神君,这仙幔竟没有实体?”花浔惊奇。
神君含笑:“它是由吾的识念缔造而成。”
“神君不喜欢旁人看见你的容貌吗?”花浔疑惑,“可神君很好看啊。”
“容貌不过皮囊,”神君看她一眼,眸中含有几分劝诫的意味,温声说,“世人不会想见一个知晓他们全数欲望的实体。”
花浔不赞同:“我就很想看见。”
神君观她片刻,微笑着轻叹。
是啊,她一贯想见。
“神君,我把花环给您戴上吧?”花浔瞥见神君手中的花环,跃跃欲试地拿了过来。
见神君并未回绝,花浔小心地走上前,屏住呼吸,将花环戴在他的发上。
神君便端坐在莲花台上,任由她戴。
垂落的乌长黑发,搭配精巧的花环,为这张完美到毫无瑕疵的面颊添了几分华丽的气息。
这种华丽超脱了性别的界限,只剩下震慑人心的“美”。
花浔看呆了,许久才回过神,飞快地眨了眨眼,清咳一声,却怎么也拦不住剧烈跳动的心。
灵犀蛊舒服地躺在识海中,她的浑身也如同浸泡在温水里。
“嗯?”神君看向久久不说话的少女。
花浔的声音磕磕绊绊:“神君……很美。”
说完,不等神君再说“不过皮囊”这番话,忙又从荷包中取出一样东西来:“神君,我还有东西要送给您。”
神君垂眸看去。
花浔将在人界的灵宝阁买的留影镜拿了出来,稍稍注入一点灵力,镜面如有水波荡漾,随后便显现出人族的街市。
“这是我在人界时闲逛时留下的,”花浔兴致盎然,“人界的街市很热闹,人也很多,卖什么的都有,你瞧,那里一群人是在投壶……”
神君看着镜面。
人族熙攘的市集车水马龙,不过是最寻常的景象。
那些画面,他的分身经历过,他自然有如亲历。
可身旁的少女似乎总是认为,他的本体留守在白雾崖,所以他便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
神君心底轻叹一声,再未纠正她的想法。
“神君,还有变戏法的!”花浔欢喜道。
镜面的画面变幻起来,起初是一圈挡在前面的人影,伴随花浔的“麻烦让让”的声音,画面豁然清晰。
人群中央的彩戏师手执火把,吐出一口酒来,瞬间火光弥漫,四周一片叫好声。
“还有唱戏的……”
画面再次转到戏台,伶人婉转曲折的唱念声传来。
唱的是一出流传许久的人妖情折子戏。
神君看着那本被修仙之人或仙人当做宝物的留影镜,在花浔手中成了个给他解闷儿的玩物,无奈浅笑。
“神君喜欢哪个?”花浔不知何时坐在了莲花台旁,腿垂在高台边,仰起头问道。
少女的头,像是抵在他的膝旁。
神君看了二人间几不可察的距离,手指一抹金光注入镜面。
花浔定睛看去,画面定格在她在酒楼留下的说书人的身影上。
说书人手拿醒木,正准备说一出仙凡恋的故事。
花浔记得那日她特意去了人族街市留下了诸多热闹景象,想着拿回白雾崖给神君看。
酒楼是她最后去的地方,身子本就因调查灵狐之事有些疲倦,没听完这故事便睡了过去。
一时之间,花浔也跟着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
说书人的表情分外丰富,讲起故事也栩栩如生,花浔边听边懊恼自己那日怎么就睡了过去,没能当场听完。
直到说书人再次使了个相,将那凡人书生如何被仙子的法术惊了一跳的滑稽样子活灵活现地展现出来,她忍不住笑倒在一旁温凉的莲台旁,脑袋似乎触到了什么……
花浔边笑边转头望去,而后笑容戛然而止。
——她发觉自己正毫无仪态地靠在神君的膝上。
神君包容地笑着,并不见恼意。
甚至听她笑声停下,还略带疑惑地朝她望来:“可是觉得无趣?”
花浔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忙坐直身子,摇摇头:“不是,很喜欢。”
可接下去的故事她却如何也听不进了,满脑尽是自己方才伏靠在神君膝上的画面。
甚至眼下只需她朝一旁靠过去寸余,便能再次倚在神君的膝上。
花浔仰头看了眼神君,见他正含笑看着镜面,小心翼翼地凑近些许,再看神君一眼,再靠近一点……
直到触到那股属于神君的护体神光,留影镜中忽而“啪”的一声醒木惊响。
“诸位预知后事如何,且等明日此时见分晓。”说书人抚须笑道。
花浔僵硬地坐在那里,脸色又红又黑。
神君察觉到异样,见她神情低落,轻声反问:“怎么?”
花浔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这故事……未曾讲完。”
神君见状轻笑,俯身轻触了下镜面。
留影镜泛起夺目的金色光晕,几息后方才淡去。
花浔不解看向镜面,却见镜面有水波潋滟过后,竟再次浮现说书人的画面。
此刻说书人正在擦拭长桌醒木,整理折扇。
花浔看了一会儿,惊讶道:“这是人族正在发生之事?神君如何做到的?”
“吾将一念投射于镜中,”神君解释,“不过此镜只能窥见此时此景,不能擅观其他。”
“谢神君!”花浔仰头笑道。
神君望向她的笑脸,顿了几息,徐徐垂下了眼眸。
*
魔族边界。
清皎遮掩了自身的气息,安静站在一处山前。
不知多久,如火的身影自远处飞来,张扬的少年敛去周身的光焰,停在清皎面前:“师姐。”
清皎弯起一抹笑:“云溪,近日仙门可还好?”
萧云溪耸肩:“师尊对你私自逃离仙门一事极为恼火,已下令命人不许再寻你了。”
“此番若非我须得去往人界一趟,只怕也不便前来。”
清皎眉眼一暗:“我自离开仙界,便知有此结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当真为了那个百里笙,再不回仙门?”萧云溪不解。
清皎微滞:“云溪,你素来骄矜,不懂情爱之事。”
“我曾为仙门骗过他,险些害了他性命,而今只想弥补,即便他不曾原谅,我也须得这样做。”
萧云溪皱眉,确是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做,可眼前却莫名浮现一张小妖生气的脸。
他打了个寒颤,忙将那张脸挥散。
“我托你带的物件,可曾带来?”清皎问。
萧云溪回过神,迟疑片刻,长指一抬,一枚青白色芥子袋凭空出现:“你炼丹的器具都在此处。”
清皎将其接在掌心,安静地望着。
“师尊眼下正在气头上,待过些日子,说不定你还能返回仙门。”萧云溪提醒道。
清皎将芥子袋攥住,宽慰一笑:“我心中自有考量,云溪,多谢了。”
萧云溪见她心意已决,再未出言相劝。
“听闻神君前些时日将一个凡修接到了身边?”清皎想起什么,问道。
萧云溪脸色微变,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凡修。”
清皎知晓,此事大抵和百里笙给神君的那瓶丹药有关,可她若说出此事,只会加深仙门对百里笙的怨恨。
“我知你一向尊崇神君,”清皎轻声道,“但那凡修或许也有难言之隐,你莫要欺负她。”
“本仙君欺负她?她不气我便……”萧云溪过激的声音在迎上清皎疑惑的视线时戛然而止,闷声道,“……没什么,反正我没欺负她。”
“看来你与她已经相识,”清皎笑了笑,“如此,我也放心了。”
清皎又问了些仙门之事,二人这才道别。
返回魔宫时,天色是熟悉的夜幕。
清皎才回到自己的殿内,便听魔卫说着“尊主回宫”这番话。
她怔了怔,走向主殿。
才走到主殿门前,清皎便望见一道黑影沉静地斜倚在石椅之上,周身漆黑的魔气不断翻滚,悄无声息地填满了整座宫殿。
“百年生辰这么重要,百里笙,你能同我一齐过吗?”
“神君,您还没祝我生辰安乐。”
“百里笙,你不是废人。”
“先生才不是无情之人,他心怀众生,怜爱万物,对我也很好……”
“他日回魔宫,必不负你。”
“百里笙,我已经鲜少再回忆起那些往事了,你也忘了吧。”
百里笙双眼紧闭,识海内却剧烈翻滚着。
过去与现在的记忆不断交替出现,挤压着他的每一寸思绪。
你也忘了吧。
忘了吧。
直到最后那句“忘了吧”不断回荡,百里笙猛然睁开双眼。
“又做噩梦了吗?”清皎柔声问。
百里笙渐渐回神,望着熟悉的宫殿。
是了,他已回到了魔宫。
清皎见他没有回应,安静过后轻问:“过去数十日,你去了何处?”
百里笙隐隐泛着赤色的瞳仁骤然紧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清皎仙子去见了仙门中人?”
清皎微顿,取出芥子袋:“我只是让师弟送来了炼丹的物件。”
说这话时,她始终在望着他的神情。
她记得以前她提起自己那个仙胎灵童的师弟,他总会微微蹙眉,隐有不悦。
可这次,他却像是没有听见般,坐在那里,面色变也未变。
百里笙盯着那个芥子袋,有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自己在那上面察觉到了一抹极淡的熟悉气息。
“百里,”清皎唤他,“你呢?你去见了何人?”
许是心虚,百里笙避开了她的目光:“去了一趟人界罢了。”
清皎眼神渐渐黯然,她能看出,他没有对她坦然,可二人之间隔着欺骗与生死,能缓和已属不易,她再未追问。
静默一会儿后,清皎想起什么,柔和问道:“百里,当初在诛魔台,你给神君饮下的是何物?”
只一句话,百里笙蓦地抬眸。
灵犀蛊。
轻易变了心意的小妖。
说忘就忘的十年……
所以,只是因为灵犀蛊而已——
作者有话说:今天走走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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