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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情蛊后 鱼曰曰 24040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奉神 又见熟人。

花浔在白雾崖的这几日, 是她短暂的百年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日。

有自己温暖舒适的宫殿,不用每日担惊受怕地逃跑, 还有自己最爱的怎么也吃不完的桃果与梨花酥。

每日清晨修炼调息,午前随神君修习法术心决,午后则修清静心经。

只是有神君在对面, 她很难清静下来, 每逢此刻, 神君便无奈地看她一眼,却也未曾过多苛责。

花浔虽已在不知不觉中成功辟谷, 但还保持着人族每逢傍晚便做饭的习惯,偶尔熬些清粥,偶尔自己做些糕点,做好了便兴高采烈地给神君送去。

不论好吃还是难吃,神君总会含笑吃下去, 永远不用担忧被嫌厌或苛责。

而每逢入夜, 花浔便会拿出留影镜,钻进神君的仙幔,坐在莲台旁,与神君一同看人族那个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故事。

第一次主动进入神君的仙幔时,花浔还满心忐忑,但见神君包容温柔的模样,她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后来索性将糕点和甜水一并带到莲台旁,边看边吃。

有时神君会在桃花树下赏花,花浔便搬出玉石桌凳放在树下,一同在树下观看。

花浔敏锐地察觉到, 神君虽然不会亲口说“喜欢”,但在听那说书人讲到精彩处时,他宽和的目光会比平时更专注一些。

花浔为自己小小的发现而窃喜了数日。

神君不知对留影镜做了什么手脚,镜面所显现的画面,竟还会随主人的心思而动。

神君将镜子拿在手中时,镜中所浮现的唯有仙雾茫茫,三界苍生。

每逢此时,花浔总觉得神君背负的担子太过庞大而沉重。

可她也知道,自己即便说出来,神君也只会以“吾是神”来回应她。

所以,她总会佯装积极地将留影镜拿在手中。

镜子里的画面便变成了一只小花狗在田地中跑着跑着摔了个狗吃屎;

喜鹊去偷吃葡萄,反而被酸到喳喳乱叫;

孩童们在学堂上交头接耳被先生打手心;

或只是一朵奇形怪状的云彩慢悠悠地飘荡……

花浔便发现,神君也很爱看这些她曾在人界看到过的小趣事儿,和看说书人的神情一样,温和而专注。

可惜这样的美好时日并未持续太久,回到白雾崖的第二个月,神君便发现了洛禾神君神魂的下落。

神君照旧遣分身下界。

临下界前夕,花浔坐在神君的莲台旁,将留影镜郑重地拿给他:“神君孤身在白雾崖,若觉得无趣了,便看看这个。”

“里面除了之前留下的折子戏和说书的,还有我先前注入其中的一片灵识,到时不光神君能看见我,我也能与神君的本体聊天,陪您解闷儿。”

九倾无奈,那句“分身亦是吾”到了嘴边,最终被一声轻叹掩盖:“吾知了。”

花浔想起千万年来神君一个神孤零零守在白雾崖的画面,还是觉得不放心,仰头看着端坐莲台上的神君:“您为什么不以本体下界呢?”

最起码那样,她还能陪着完整的他,不至于令他承受大半的孤寂。

神君垂眸,看着眼底暗含期待的少女:“本体与分身同感同受,并无必要。”

花浔的眼底暗了下来,却还是理解地低应一声。

与神君分身一同下界这日,流火破天荒地没有出门,反而在花浔将要踏入神君缔造的仙光通道时,叼着她的裙摆将她拦了下来。

花浔不明所以:“流火,你这是做什么?”

流火纠结半晌,最终不情不愿地从口中吐出一块玉石。

玉石形态极为粗糙,一看便是从什么地方啄下来的。

“这是?”花浔隐隐猜到流火的意图,佯装不懂。

流火闷闷的“啾啾”两声。

“你是要送给我的礼物吗?”花浔明知故问。

流火怒目圆睁,将玉石又衔了回去,翅膀点了点她的荷包。

“让我收起来当盘缠?”花浔道。

流火焦急地转了个圈,苦于不懂人语,只能焦躁地“喈喈”,求助地看向神君。

神君笑了:“流火想让你再为它带些糕点回来。”

流火眼珠一亮,用力地点头。

花浔见神君开口,这才放过流火,爽快地答应下来,接过了玉石。

*

接引仙光直抵一处名为奉神城的地方。

奉神城毗邻修仙地界,清灵之气澄净,城池绵延千里,是人族数得着的繁华城邦。

而洛禾神君的神魂气息,正散发于奉神城城主府中。

花浔与神君抵达时,正值人界的傍晚。

人族城池大多实行宵禁,未曾想奉神城中竟是热闹一片。

沿街两岸的杨柳树枝头,挂满了小巧的灯笼,蜿蜒而去宛如游龙。

被围在中央的工匠扎起“仙山灯楼”,台前有人光着膀子打铁花,清脆一声响后,火树银花遍布夜幕。

还有人族的少女少男结伴而行,王孙千金锦袍玉带,摩肩接踵。

而最令花浔讶异的是,此处的人手中皆拿着绘着神像的提灯,处处能望见神君的画像。

便是人群中抬着的游神像,都是一尊庞大的神君像,比她以往看见的都要有气势的多。

花浔看得目不暇接,直到想起正事,才拦下一位阿婆询问此处究竟有何盛事。

“今日是奉神城百载大庆,十足的好日头,城主下令,半月无宵禁。”阿婆喜盈盈道。

花浔:“既是城池百年大庆,为何有这么多的神君像?”

“姑娘外地来的吧?”阿婆笑道,“百年前我们这儿还叫永宁城,某日突然地动山摇,成千上万百姓被埋于乱石之中,又逢大雨,瘟疫横行。危难之际,是神君现身救了大家。”

“听闻神君生得比天还要高,抬手便镇住了地动,又挥手消去了瘟疫,自那后,永宁城更名为奉神城,城主代代供奉神君,这才有了今日这番盛景。”

花浔了然,一本正经地对阿婆道谢后,转头看向神君,难掩兴奋道:“先生,奉神城和我一样大!”

神君望着欢喜的少女:“应当比你大上半年。”

花浔诧异:“您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神君无奈:“才过去不过百年。”

花浔了然,百年前的事于已活了万年的神君而言,只怕譬如昨日发生的事,怎会这么快就忘记。

她又想到什么:“神君真的比天还要高吗?”

在人族的口中,她听过太多不同模样的神君了,有神圣冷峻的,有温柔悲悯的,有神通广大的,亦有刚正不阿的……

神君:“法相罢了。”

花浔难掩激动:“是话本中描绘的那种法相吗?顶天立地,法力无穷,一手比山还要大,双目如同日月,口能吞下长河,让人看一眼便有如心神被荡涤,闻一下便能长寿久安。”

被一通追捧的神君罕见地沉默了几息:“人族传言,不可尽信。”

花浔目露向往:“真想哪日亲眼见一见神君的法相。”

神君敛目,微微笑着:“危急时方可显现法相。”

“危急?”花浔忙摇摇头,诚挚道,“那算了,我宁愿神君再不现出法相。”

神君望向她,定了片刻,笑意转淡,再未言语。

“愿焚心香去玉京,身化清辉窥神容。”

“焚香三柱通碧落,稽首叩拜启丹衷。”

远处文人唱念颂词的清朗声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传来。

花浔循着声音望去,却见河边一种文人墨客正聚在河边的亭中,即兴作着尊崇神君的诗词。

而不少百姓则立于河畔,手中拿着书着心愿的河灯,虔诚祈拜片刻,将河灯放入河中。

那蜿蜒的河流如同银河,河灯便是点点星子,随着河流飘向远方。

“先生,我们也去放河灯吧!”花浔兴致盎然。

甚至没等神君应,她便壮着胆子,拉着神君的袖口朝那边挤去。

神君初次在人群中被人拥挤着,虽有些不适应,但神情始终平和宽容,唇角含笑。

花浔买了两个河灯,河灯上还用极小的字迹写着“上敬翊圣昭惠神君”,后面便须自己写上心愿了。

花浔找店家借了笔墨,想了想,认真在河灯上书下一行小字。

神君手拿河灯,望着上方自己的法号名讳,并未写下任何字,俯身将其放入河中。

他距离祈愿的人太近,所以四周的心愿便愈发清晰且杂乱地传入他的识海。

“神君保佑我今年能够金榜题名。”

“保佑我身怀灵根,能够修仙,以得长生。”

“愿神君能使我富贵一生。”

“……”

直到一盏新的河灯从少女手中飘走,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心音:

“惟愿神君,长歌有和,独行有灯,其后万年,再无空寂。”

神君顿首,蹲在河边的少女碰巧仰头,笑望着他:“先生,您听到了吗?”

神君凝望那双眼睛,里面盛满了不知是否灵犀蛊操纵的依赖与其他情愫。

花浔也不觉屏住呼吸,有一瞬间,她竟觉得神君好像看穿了她的感情。

然而,神君的视线停留片刻便移开了:“该去城主府了。”

花浔见神君未曾回应她的问题,失落地耷拉下眉眼。

不过她本就不是顾影自怜的性子,走了几步路,夜风一吹,便又重新活跃起来。

“我们就这样直接去城主府吗?”花浔问。

神君没有看她,声音平静:“奉神城城主正遍寻修士,为其独女医治奇疾,我昨夜曾托梦于他,今日会有修士到访。”

“原来您真的可以托梦,”花浔赞叹,“可若那城主不信梦境怎么办?”

“不会。”神君平和道。

“为何?”花浔不解。

却见神君已经停下脚步,看向眼前的高大府邸。

“城主府”三字简单直白,而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正焦灼地在台阶上走来走去,远远望见花浔二人,迟疑片刻,走上前来恭敬问道:“敢问姑娘可姓花?”

花浔点点头。

“太好了!”管家大喜,“城主今晨便说,今日会有一位花姓修士前来,早已恭候多时了!”

花浔看向神君,后者温和浅笑着,显然早已洞悉此事。

花浔跟在管家身后走进城主府,还没走到主厅,便见一个白白胖胖、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朝自己小跑而来:“花修士?真的是花修士?”

花浔点点头,还未开口,左手便是一紧。

男子攥着她的手,另一手则攥着神君的右手,激动又欣喜:“昨日萧某梦中见到神君,其言今日会有一名花姓修士携人而来,能解我难题,未曾想竟是真的!”

“多谢神君显灵,多谢花修士啊!”

花浔:……

她真想知道,自己若是告诉此人,他口中显灵的神君,就是他右手紧攥的人,他的脸色会是何等精彩。

花浔默默将手挣了出来:“不知萧城主有何难题?”

这一路走来,她也听说奉神城的城主先辈曾出过大能修士,一直以清白明净为家规,因此这城主历代皆是贤廉之辈。

如今这任城主姓萧名万仓,人如其名,其上任城主后,果真使得百姓富庶,城池强盛,粮仓不说万仓,也有数千。

萧万仓知道自己过于热情,忙将手收回,抬头对花浔抱歉一笑,却在看见那名白衣男子时一愣。

男子初看面貌不起眼,可平和而宽厚的眼神,竟让人忍不住心生信赖。

“萧城主?”花浔唤他。

萧万仓猛然回神,想起什么,摇摇头,长叹一口气:“说来惭愧,萧某遍寻修士,一是为黎民百姓,更是……为小女而求。”

“令千金怎么了?”

萧万仓正要畅所欲言,管家凑上前小声说了什么,他立时一拍脑门:“我老糊涂了。”

“花修士和这位先生远道而来定然累了,不如我们先去用膳,过后再与修士细谈。”

花浔正要说“不用”,却听转角一声熟悉的嗤笑声响起:“萧万仓说神君托梦,我瞧是秽物作祟。”

“今日我倒要亲眼看看,何处妖魔敢冒充神君,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最后二字没能道出口,便断在了嘴边。

花浔循声看去,一袭火红衣袍的桀骜少年晃荡着马尾自转角处走来,身后跟着三五下人,眉眼张扬又放肆,此刻多了显而易见的错愕。

“怎么是你!”

“云溪仙君?”

二人异口同声——

作者有话说:已触发“下界必遇熟人”技能~

第32章 探查 好似被神君推出去一般。

打死萧云溪也没想到, 竟会在万里之外的奉神城,看见那只几次三番扰乱自己心绪的小妖,以及……神君。

虽分身的样貌有所遮掩, 但萧云溪到底受神君庇护百年,一眼便认出这就是神君。

再想到自己方才那番言论,登时脸色一变。

花浔也未曾想, 竟会在城主家看见萧云溪, 再转念一想, 萧云溪与城主同姓萧,只怕是有些干系。

“小仙祖?”萧万仓看见萧云溪, 面色又惊又喜,随后又想起什么,转头对花浔道,“花修士,这位是萧家仙祖萧无涯的独子, 也是我萧家的小仙祖, 不知二位何时相识?”

萧无涯的名号,花浔自然知道,其便是当年与妙仪仙子相恋的人族修士,后二人诞下仙胎灵童的萧云溪。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奉神城城主的祖辈。

花浔见萧万仓疑惑的神情,想了想解释道:“我曾见过云溪仙君几面,自然就认得了。”

说完, 还煞有介事地重新行了一礼:“云溪仙君。”

萧云溪没好气地看她:“早先怎的不见你如此守礼?”

花浔皮笑肉不笑:“仙君怕是忘了,先前我不过礼尚往来罢了。”

萧云溪气恼:“你这……”却在看见后者故作无害的眼眸时一怔,移开视线,声音也低了些, “小修!”

神君平和地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争执的画面,顿了下,垂下眼帘。

萧万仓适时问道:“小仙祖方才说什么‘装神弄鬼’是何意?”

萧云溪看向神君,桀骜难驯的神情勉强乖顺些许:“我方才说错了。”

“既然神君曾托梦与你,那便是真的。”

萧万仓见自家这位小仙祖都承认下来,更加深信不疑:“不知小仙祖今日突然来此,有何贵干?”

萧云溪终于看向萧万仓,没忍住冷笑一声:“你还有脸问本仙君?”

“妖毒之事,你当真以为自己瞒得密不透风?”

萧万仓闻言,脸色一白,忙深深作揖行礼:“小仙祖恕罪,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奉神城百载大庆,正是人声鼎沸百姓欢欣时,若此刻说明妖毒之事,只怕民心动荡。”

“且晚辈也有些人脉,暗中请来不少修士,可他们都说……都说看不出这是何种妖毒啊!”

花浔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开口问道:“妖毒是何物?”

“妖毒便是妖毒,笨死……”萧云溪下意识地应声,语气习惯带了丝不耐,却在瞥见一旁的神君时,缓了缓语气,对萧万仓道,“你给她解释。”

花浔又看向萧万仓。

萧万仓迟疑片刻:“花修士和这位公子,还有小仙祖皆是远道而来,不如先去用膳……”

“不必。”萧云溪冷哼。

“不用了。”花浔拒绝的话。

气氛再次有瞬间的沉寂,几个人都顿住。

唯有神君,垂眸敛目,仿佛独立于世外。

萧云溪看向花浔:“你作甚学我说话?”

“我何时学你?”花浔皱眉反驳,又想到此人几次三番看自己不顺眼,不由朝神君身边凑了凑,“萧城主不妨直说吧。”

“令千金发生何事?妖毒又是怎么回事?”

萧云溪看着她无意识靠近神君的动作,唇瓣一抿,沉闷地瞪向萧万仓。

乍然成为焦点的萧万仓虽不知这位花修士和她身边的白衣公子是何身份,但见他们一个敢与小仙祖拌嘴,一个小仙祖见了都收敛了桀骜的性子,便知其身份不低。

擦了擦脑门冒出的冷汗,萧万仓不敢有半分含糊,引着几人便朝后院走去。

“小女名唤萧灵,年方十八,两年前有幸在验灵台上验出身怀灵根,本打算今年送去清虚宗修炼,未曾想前段时日突然便中了妖毒,如今……”

萧万仓说着,长叹一声撇过头去:“这妖毒不除,只怕小女此生都不愿再出门了。”

花浔起初不解其意,直到走到萧灵闺房前,看萧万仓好说歹说,门才终于从里面打开。

女子身姿纤细窈窕,仅看身形便知该是柔婉秀致的美人儿,只可惜她头戴曳地的白纱帷帽,除了身形外,样貌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是?”花浔不解。

萧万仓对花浔抱歉地笑笑,走上前去,轻声劝道:“灵儿,这是爹请来的修士,你让他们看看吧。”

萧灵的嗓音婉转动听,只是此时含着几分久哭后的沙哑:“爹爹请来多少修士了,不都不知此毒如何解?”

“这回不一样,”萧万仓耐心道,“这花修士是神君托梦请来的,还有萧家的小仙祖自天上而来,定然有法子解你的毒。”

萧灵闻言,停顿了几息。

萧万仓又好言哄了几句,萧灵方才请几人进了屋。

房门紧闭,确定再无旁人,萧灵方才轻轻摘去帷帽。

花浔早已做好准备,却仍旧在看见萧家小姐此刻的模样时,心中微惊。

只见她的面部呈现青紫色,侧颊还生有深色的鳞片,一直蜿蜒到颈间,被层层衣衫遮住,直到手背上仍能隐约看见鳞片。

而她的双眼也如同两个黑漆漆的空洞,没有眼白,没有瞳仁。

额角生长着两只黑色长角,看起来分外诡异。

不过显露片刻,萧小姐便重新戴上了帷帽,声音染上了哽意:“诸位已经看过,便请离去吧。”

花浔心知萧小姐原本貌美如花,乍然变成这般模样,心中定难受得紧。

她并未多言,便随神君一同走出房门。

“几位可曾看出什么?”萧万仓迫不及待地追上前来问道。

花浔看了神君一眼,后者对她微微颔首,她方笃定道:“有些端倪。”

萧云溪睨她一眼。

萧万仓大喜:“那花修士可知是何毒物作祟?如何能解?”

花浔为难道:“我虽看出些异样,但还需回去好好想想,以免误判。”

“自然,自然,”萧万仓爱女心切,此刻才反应过来天色已晚,忙道,“王管家,送三位贵客去歇息。”

“是,”王管家忙应,“三位请随我来。”

“仙祖您仍是之前的院子,这些年一直为您留着,花修士与这位公子则住在隔壁的宛园……”

“这小修与神……这位公子住在一处?”萧云溪突然插口。

王管家不明所以地点头:“花修士与这位公子一同前来……”

“他们孤男寡女……”萧云溪下意识道,随后飞快地看了眼花浔与神君。

明明他只是不想让花浔太过接近神君,可当迎上花浔的视线,心底竟生出一丝慌乱。

“无事了。”他烦躁道。

城主府比之前花浔住过的陈府还要奢华,宛园更是像一处假山活水齐全的园林。

花浔打量着院中的装潢,赞叹道:“真豪华。”

叹完她转头看向神君,想要寻求神君的赞同。

未曾想神君正安静立在身侧,似乎根本未曾听见她方才的话,正在敛目沉思着什么。

虽说神君平日话也不多,可今日却一言不发。

花浔正欲开口询问,忽而想起什么,尝试召唤自己注入留影镜中的一片灵识,以心音唤道:“神君,你在看吗?在看吗?”

话音落下,她便看见身旁的神君转眸望向她,眉目柔和,且无奈:“吾看见了。”

花浔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凑上前关切道:“神君今日是怎么了?一直少言寡语?”

虽说神君平日话也不多,但今日却是一言未发。

神君垂眸,静静望着她:“吾无事。”

花浔眨了下眼:“那您笑一下,我就相信您无事。”

神君看着少女灵动的双眸,含笑复道:“吾无事。”

花浔这才相信了,正色问道:“您发现洛禾神君的神魂气息了吗?”

神君颔首:“萧灵身上有神魂气息,神魂却不在她身上。”

花浔不解:“这么说,萧灵只是接触过神魂?”

想起萧灵妖化的容貌,她忍不住喃喃:“可萧灵好好一个美貌女子,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呢?”

“去探一探不就知道了。”懒散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花浔回眸,只见萧云溪晃荡着马尾走来,临到近前,不忘恭谨见礼:“神君。”

“嗯。”神君缓应。

萧云溪直起身:“不过小小妖毒,神君何故亲自下界?”

没等神君回话,花浔便忍不住做声:“神君爱下界便下界,难不成日日待在白雾崖你们才开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神君孤身在白雾崖待得还不够久吗?

萧云溪被花浔一堵,神情一黑,也起了脾气:“神君若愿意下界,我自也为神君高兴,需要你来出头?”

“你既高兴,便不要再问个不停。”花浔没好气。

“你这小妖……”萧云溪显然被气得不轻,一时竟哑口无言,许久道,“我问神君,干你这小妖何事?”

花浔心口剧烈一跳,偷偷觑向神君,见他微微笑着,面如神像,方才松了一口气。

“你方才说什么‘去探一探’?”花浔生硬地转移话头。

萧云溪斜睨着她:“本仙君为何要告诉你?”

花浔心中气恼,扭头看向神君。

神君轻叹:“奉神城中,身中妖毒者,不止萧灵一人。”

花浔诧异:“还有旁人?”

神君九倾看向萧云溪:“云溪。”

萧云溪被神君恍如银河的一眼望得怔忡,不觉垂首道:“我早于三日前偶然听闻奉神城有妖毒作祟,昨日来到此处,却发现百姓并未见丝毫恐慌,便知定是萧万仓压下了妖毒一事。”

“我于暗中调查发现,城主府位于城郊的一处私宅,近日不少马车进进出出,便准备今夜去一探究竟。”

花浔看他:“仙君既身负深厚法力,直接以灵识探查不更方便?”

萧云溪看她一眼,才又继续望向神君:“奇怪之处便在于,那些妖化之人身上,并无妖气,甚至……有仙灵之气。”

花浔眼眸微亮。

这倒是与青木镇的灵狐格外相似。

分明是妖,却有仙灵之气。

只要去探一探那处私宅,便能知晓仙灵之气的来源了。

花浔期待地看向神君:“神君?”

神君亦望着面前的少女,眉眼间带着属于这个年岁的干净与灵动。

傍晚在河畔,她回眸望向他时太过莹亮的目光再次闯入识海。

许是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加上灵犀蛊作祟,令她对他生出依赖的情愫。

可他早已看遍这世间千万遍,而她太过年轻。

或许,她应当去与相似年岁的少年多相与一番,方知这世间的百态千姿。

神君垂眸淡道:“你二人前去探查。”

萧云溪蓦地抬头看向神君。

花浔怔愣,只觉胸口一空:“您不去吗?”

神君含笑:“擅闯私宅之事,吾去不妥。”

花浔只觉得自己的心底沉甸甸空荡荡的,好似被神君推出去一般:“您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萧云溪不觉看向花浔,眉头紧蹙着。

神君的目光宽广如海,温声道:“代吾前去,探明此事。”

花浔一滞,许久闷声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现在让阿浔去,真去了你又不高兴(doge

第33章 喜欢 “你喜欢神君?”

夜深时分。

奉神城中仍旧灯火通明, 繁华如梦。

漆黑夜幕下,花浔御风朝城外飞驰而去,神色恹恹, 兀自出神,时而皱眉,时而叹气, 再无半分精神。

萧云溪早在一旁盯了她许久, 见她再次叹气时没忍住道:“你可知多少人想同本仙君一道历练, 挤破头都没机会,轮到你这小妖头上, 你还唉声叹气起来!”

花浔从低落的情绪中短暂抽离出来,转头看向他:“云溪仙君和我一同历练,很高兴?”

“我自然不高兴!”萧云溪反应强烈道。

花浔收回目光:“那云溪仙君还说我?”

萧云溪被她的话堵住,没好气道:“你既不高兴,便回去, 本仙君一人前去更便宜。”

“那可不行, ”花浔正色道,“我答应了神君,要代他前来的。”

萧云溪胸口一滞,愤愤瞪她一眼,再不看她。

花浔也不在意,继续朝前飞着,不多时便落在城外那处私宅前。

比起热闹的城中, 此处显得异常的冷清。

夜风萧瑟,四周半点灯火也没有,月光下倒是映出门口的道路上有几道车辙印。

私宅内倒是有灯火亮着,可在一片死寂中, 更显诡异。

守卫密不透风地守在宅邸的各个出口,不放过一丝一毫。

花浔抿唇正要问萧云溪预备怎么进入,一转头身边哪里还有人影。

再抬头,萧云溪早已跃上高大的墙头,扬眉望着她:“上来。”

花浔小心地看了眼四周,方才飞进院中。

私宅很大,前前后后足有十几处院落,每个院落皆有六七厢房,

出乎预料的是,私宅内并没有外面那股阴森气息,反而如同寻常人家一般。

每处院落门口都悬挂着一盏灯笼,庭院的绳索上还晾晒着衣物,凉亭中的石桌上倒扣着书籍,长椅上放着琴筝。

花浔与萧云溪小心地朝里走去,不忘召唤自己注入留影镜的灵识,在心中报备:“神君,我同云溪神君已经进来宅院了。”

不知神君是否没将留影镜带在身旁,花浔并未听见神君的回应。

她也未曾在意,仍时不时说着:“这里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人家。”

“还有小孩子玩的木剑和小马。”

“神君,您还没看留影镜吗?”

“神君……”花浔的心音还未说完,突然撞上了前面人的背影,鼻子顿时一阵闷痛。

她捂着鼻子,眨去痛出的泪花,皱眉看着身前的萧云溪,又看向并无异样的前方,轻声问:“你突然停下作甚?”

萧云溪只觉自己后背有些僵硬,回头闷声道:“你还撞了我呢!”

“你不停下我怎会撞你?”

“我……”萧云溪声音一停,“谁让你走神的?”

“你方才在想什么?本仙君唤你你都没听见,莫不是又在想缠着神君的法子?”

花浔心虚地垂下睫毛,片刻后故作镇定地问:“你方才唤我了?”

萧云溪看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神,沉默片刻,冷哼道:“此处平静得有些不正常,若被捉去,本仙君可不会管你。”

花浔睨他一眼:“云溪仙君管我,我才觉得惊讶。”

再次被她气到的萧云溪深吸一口气,没同她计较,转头便要继续前行。

未曾想才扭过头去,便再次停下脚步,目光严肃地望着长廊尽头晃晃悠悠的孩童。

看孩童的背影不过五六岁,正提着一盏灯,蹒跚着走进丛林,似在起夜小解。

花浔被萧云溪挡住了视线:“怎么……”

还未问完,便被人捂着嘴躲在了一根红色梁柱后。

花浔睁大双眼,盯着眼前的少年,以眼神询问他发生何事。

萧云溪只觉自己的指腹被温软的唇瓣触碰到,手指颤了下,忙放下手,清咳一声,与她一同朝长廊尽头望去。

花浔惊诧地发现,那孩童竟与萧家小姐一般,身上长满了青色鳞片,双目如黑窟,额上生着黑角。

此刻那孩童正呆呆地在长廊中走着,一直走到中央,突然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原本死寂的宅院上空突然回荡着一声:“师父……”

孩童仰起头,看向半空,随后跟着叫了一声:“师父。”

刹那间,厢房的门被人打开,数道身影同时从房中木然地走出,口中齐齐唤着:“师父救我。”

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起伏,像是木偶发出的古怪声音。

每道身影皆是妖化后的样子,男女老少生着鳞片黑角,依次排着整齐的队伍,口中不断呼唤着相同的话,一遍遍地在宅院中走。

约莫过去一炷香的工夫,这群形容可怖的人同时停了下来,在原地愣愣地站了片刻,回到各自的房中。

“这个萧万仓,竟将其余身中妖毒之人都囚困在此处,”萧云溪冷哼一声,“他以为这样就无人知晓了”

花浔揭下身上的隐身符纸,同样眉头紧皱。

诚如萧云溪所言,这些人分明是妖魔的形态,身上却并无妖气,甚至……连煞气都没有。

“走了。”萧云溪一挥手便现出身形,语气轻松道。

花浔跟在他身旁:“这些人究竟算不算妖?”

“算。”萧云溪边说边飞身而起。

花浔忙跟上前:“那为何没有妖气?”

“你问我?”萧云溪挑眉,“我为何要回答你?”

花浔面色一沉,默不作声地加快了速度。

“喂,你去哪儿?”萧云溪追上来问。

“去问神君。”

萧云溪身形微凝,半晌道:“他们只有妖的外形,并无妖丹,甚至经脉内都只有清气,连浊炁都没有半点。”

“可以说,他们不过是拥有妖魔模样的凡人。”

花浔诧异:“那是谁将他们变成这副模样的?”

“找到罪魁祸首不就知道了。”萧云溪扬眉道。

“如何找?”花浔凝神思索,随后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这些人既中妖毒,必然是有共通之处。只需抽丝剥茧找到其中关联,说不定便能揪出罪魁祸首。”

萧云溪斜睨她:“还不算蠢笨。”

花浔正因自己有所发现而喜悦,懒得反驳他,只道:“未曾想云溪仙君竟肯告知我缘由。”

萧云溪身形顿了下:“本仙君是怕你再找借口去接近神君。”

听见“神君”的名号,花浔又想到自己唤留影镜的那些话,神君始终未曾回应。

虽不知缘由,但神君大抵是遇见什么烦心事儿了。

余光瞥见下方仍热闹的夜市,花浔眼眸一亮,当即甩出一句“云溪仙君先回吧”,便悄无声息地落下地去。

比起黄昏时分,夜市倒是少了不少人,留下的多为年轻的男女,以及巡逻的侍卫。

花浔穿梭在街市中,看见什么好玩的都恨不得带回去,讨神君的欢心。

神君喜欢听书,她便将时兴的话本全买了个遍,准备拿回去给神君解解闷儿。

从不同角度看能显现不同花种的花灯,花浔也小心翼翼地放入荷包。

还有那看着便讨人欢喜的彩陶凤鸟,圆溜溜的双眼,像极了流火,神君定也会这样觉得。

花浔正要继续朝前闲逛,身后突然一人问:“你买这些作甚?”

花浔惊了一跳,回头看去,却见萧云溪斜倚着陶瓷铺子外的墙壁,抱着手挑眉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花浔勉强放松下来,仍没什么好气。

“本……我问你这话才是,”萧云溪直起身,走到她跟前,垂眸看着她怀中的一堆小物件,又问了一遍,“你半路下来,就为了买这些?”

“当然。”

“为何?”

“送给神君啊。”花浔理所当然道。

萧云溪皱紧眉头:“神君并不会对任何事物有所偏爱。”

“我知道啊,”花浔不明所以,“神君也不会不喜欢任何事物,不是吗?”

萧云溪微怔,看着她像只自由的鸟儿一般在热闹的夜市中飞窜。

不,她本体就是只鸟。

他看着这只鸟恨不得将自己路过的每一处铺子都买个遍,连那拥有芥子空间的荷包,都渐渐变鼓了起来。

万物生灵对神有着出于本能的亲近之意。

初时,他以为花浔想要接近神君也是因为如此。

可眼下望着她过于认真且专注的神色,及张口闭口提起神君时,便弯成月牙的璀璨双眼,一个念头突然在心底滋生……

眼见夜市已经到了尽头,花浔从最尾端的摊贩手中买下了一个平安福,高高兴兴地拿在手中,正要打道回府。

“你喜欢神君?”一声不可思议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话如同石破天惊一般从花浔耳边响起,她原本欢快的身形猛然僵住,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说出这句话的萧云溪。

若说方才萧云溪还只是试探,眼下看见花浔的神情,便已经足以确定。

一时之间,萧云溪说不出心中是何种感受。

分明该是愤怒的,因为她这样世俗的男女之情,亵渎了高高在上的神君。

可胸口却又忍不住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意。

“你果真喜欢神君。”萧云溪再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花浔动了动唇,却道不出任何否认的话。

甚至在此刻,当有人将自己的喜欢与神君放在一块时,她竟还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花浔点了点头,坦诚道:“我喜欢神君。”

萧云溪呆立在原地。

花浔望着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接近神君,但如今事实已在眼前,我不会离开神君。”

“但你也放心,我不需要神君的回应,只要……”

“你可曾想过,若神君知道你的心思,会如何?”萧云溪打断她。

花浔从未往这上面想过,一时怔怔。

神君若知晓她的心思……

傍晚时分,她在河畔放完河灯后,许是气氛使然,她未能及时遮掩自己的情愫。

那时的神君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好似看穿了什么……

后,神君回绝了与她同行,让她与萧云溪一齐夜探宅院。

甚至再未回应她在留影镜中留下的话。

花浔胸口渐渐弥漫起阵阵不安。

“神君不会再留你的。”萧云溪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神君不是这样的人……”花浔下意识地反驳,可说到后来,却理屈词穷起来。

神君说,神不需要男女之爱。

神君留她,也只是因为灵犀蛊。

若神君知道了她的心意,虽为救她性命不会赶她走,可若真的如今晚一般事事疏远,她真能忍受吗?

花浔的神情渐渐变得迷茫而失落。

灵犀蛊也随之变得萎靡难安。

*

城主府。

神君九倾立于庭院的假山旁,看树枝上梅花探头,活水氤氲着水雾淙淙。

近万年来所见的景色,花也好,山也好,水也好,于他而言并无不同。

可他却生出一种微妙的感受:此处的花,不及白雾崖的桃花。

识海中,他能感受到本体在安静地望着留影镜。

镜中的少女生动地诉说着她的一举一动,不厌其烦。

她进了宅邸,看到何物,又发现何物。

嗓音清脆,是亘古寂静的白雾崖上,仅存的生机。

直到一声惊呼,她撞在云溪的背上,少女少男的争执声响起,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却又在察觉到异样时,一人掩住一人口唇,随后默契地躲在梁柱后,又先后悄悄探出点头来。

这样俏皮的动作,是年轻的孩子碰撞间方有的生气与生命力。

神君看了片刻,切断了留影镜中与那片灵识的缔结,淡淡地欣赏着庭院的风景。

院中分明无风,梅枝却自行漾起细微的动作,轻轻摆动着。

一下,又一下,晃动不停。

而白雾崖的他,错过了一声虔诚的祈愿。

“桑公子?”婉转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神君转眸望去,戴着帷帽的女子站在庭院门口,正隔着白纱望着他。

萧灵已将自己锁在房中近十日,可即便如此,她仍在每晚二更时,难以自控地走出房门,跟随着心中莫名升起的渴望,一声声木然地喊着“师父”。

她怕自己不受控时,被人望见自己可怖的模样,为此爹爹特地遣散了府中的多数仆从。

今夜清醒过来,萧灵才发觉自己走到了宛园。

以往空寂无人的庭院,今日多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萧灵本想上前,问他可曾听见了什么,却在看见那张本该过目即忘的面颊时,心中不觉升起一股天然的亲近信赖之感。

她想起傍晚时分,新来的三人见到自己妖化后的样貌时的反应。

那位花修士面容俏丽又性子和善,眉眼露出怜悯,却仍被她如今的样子惊了下。

小仙祖虽未被吓到,却满眼尽是桀骜不屑,令人自惭形秽。

唯有眼前这位姓桑的公子,神色平缓温和,唇角噙笑,目光如包罗万象的海。

这瞬,萧灵只觉自己询问他是否听见自己诡异的呼唤声,并要求他为外保密,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无礼的质疑。

“桑公子为何深夜在此?”萧灵轻声问道。

神君微微笑着:“欣赏夜景。”

萧灵本就因样貌大变而不愿见日光,平日唯有夜色深沉时方才出门小透一口气,闻言迟疑片刻方问:“今日,桑公子似并未被我的样貌所惊吓。”

神君的声音柔和而缓慢:“样貌不过皮囊罢了。”

说完却似想起什么,垂落眼帘。

萧灵闻言微怔,这段时日从花容月貌的千金大小姐,一夕跌落为面丑的妖物,第一次在人言中听见几分慰藉。

“桑公子好修行。”萧灵道,她自问做不到真当样貌不过一张皮囊。

神君再未应声,目光如隐秘的清泉,越过身前的女子,望向庭院门下。

少女斜挎着鼓起的荷包,垂眸朝庭院走来,少年抱臂与她并肩而行,不时扭头望她一眼。

二人似生了别扭,谁也未曾搭理谁,只地上的影子若即若离。

直到察觉什么,少年抬起头,放下了手臂,高束的马尾微垂,微微颔首:“先生。”

少女闻言一怔,猛然抬起头,目光在触到神君时迸射出微弱的光芒,却很快被暗淡掩盖。

她飞快看了眼对面的萧家小姐,勉强扯起唇,跟着唤了声:“先生。”

第34章 远离 喜欢一个神,连情意都要掩藏。……

神君看着并肩而立的少女少男, 并未立即应声。

直到少女掀起眼睑,不安地朝他望来一眼,他方缓声道:“回了。”

萧灵见到有旁人出现, 低下头去拢紧帷帽,柔婉道:“花修士,仙祖, 桑公子, 小女先回房了。”

语罢便匆匆忙忙回了自己的院落。

萧云溪也很快请辞离开, 只是在离去前,朝花浔漫不经心地望去一眼, 看见对方恍惚的神情后,眉眼微蹙。

宛园顷刻只剩下花浔和神君遥遥相对。

花浔忐忑于神君可能看穿了她的心意,踟蹰良久,才迈着微小的步伐走上前,低垂着头, 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神君平和地看着少女一步步朝自己挪动, 神色间不见丝毫不耐。

直到她在距他尚有半丈远处停了下来,他方才垂眸,看了眼彼此间的距离,未曾做声。

寂静在夜色中蔓延。

最终一声轻叹声响起,神君平和地问:“今日夜探,可有发现?”

花浔听见神君一如往日温柔的嗓音,竟有一种眼眶发热的冲动, 她抬起眼帘,点点头:“在私宅中,还有百余位同样身中妖毒的凡人,和萧小姐的症状极为相似。”

“而且他们在夜深时, 竟像是被抽了魂一般,口中喊着‘师父救我’这类话语。”

神君缓声应和:“萧灵亦有此症。”

花浔闻言睁大双眼,心底的惶然不安被诧异冲淡,不觉朝神君走了几步:“萧小姐也是二更时分出现的吗?”

神君垂眸,看了眼缩短的距离,顿首:“正是。”

花浔轻蹙眉头,不知不觉间走到神君身侧,看着从假山上飞落的池水:“看来萧小姐和那些百姓,都是被同一人所害。”

神君目光宽和地望向她。

墙角徐徐摇摆的梅枝,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安然,宁和。

直到一阵夜风拂过,将花浔从恍惚中吹回神,幡然发现自己竟离神君如此近,近到被微风吹起的裙摆能碰到神君的广袖。

她的心口剧烈跳动了下,却又生怕被神通广大的神听出什么,悄无声息地朝一旁挪远了些。

神君长睫垂落,未曾言语。

花浔低头看着流淌的池水,不久前萧云溪的那番话再次冒了出来。

“若神君知道你的心思……”

“不会再留你的。”

花浔猛地抬起头,攥了攥拳,喉咙因为紧绷而隐隐泛起酸痛:“神君。”

神君侧眸看她,唇角含笑。

花浔却在这样宽宥的目光下,想起回来时看见的神君和萧小姐站在一起的画面。

她并不觉得捻酸,而是……低落。

因为她知道,神君对萧小姐和对她一样,面带微笑,平和而不染尘垢。

这是神看众生的眼神。

花浔避开了神君的眼神,她怕一不小心再藏不住自己的心思:“您觉得,妙仪仙子和萧无涯怎么样?”

她选择了一个委婉的问法。

神君似是困惑于她这句话的含义:“嗯?”

花浔抿了抿唇:“您觉得,妙仪仙子为萧无涯剥去仙籍,萧无涯为妙仪仙子自绝心脉永生沉睡,是对还是错?”

神君这次听明白了,沉吟几息后回答:“仙凡两别。”

“所以,您觉得是错吗?”

“若以人伦情感而论,不分对错,然天命法则之下,的确为错,”神君平缓地说,“修行为仙,需历尽千劫万难,当担仙人之责,若擅自与凡人结合繁衍,仙胎世袭,于世人不公。”

花浔愣了愣:“所以,您当初答应妙仪仙子照拂云溪仙君,是因为妙仪仙子甘愿舍弃仙人身份,空出仙位?”

神君微顿,安静地望着她的神色。

原来,是想要了解那个孩子吗?

还有她荷包中那些沾染凡尘气息的物件,大抵是夜间同游时买的。

毕竟同龄之人,总有相似的喜好。

“是。”神君淡应。

花浔的目光变得黯然。

仙凡有别。

神与小妖,分别更是大。

“我知道了,”花浔低声道,“神君,明日我还有事,便先回房了。”

说完她便要朝厢房走。

“明日?”神君的声音自身后缓慢响起。

花浔停下脚步,唯恐神君看出异样,扬起一抹笑,故作无事道:“明日我还要与云溪仙君一同调查妖毒一事呢。”

神君安静几息:“嗯。”

花浔道了声“夜安”,匆匆回了房。

掩上房门后,才小心地吐出一口气,闷闷走到床榻旁,径自倒了下去。

原来喜欢一个神,连情意都要小心翼翼地掩藏。

*

翌日,花浔起榻后,打开房门便看见了仍伫立在庭院中的神君。

还没等开口,灵犀蛊便率先欢快地活跃起来,可想到神君若知悉自己感情后的反应,她又胆怯起来。

花浔努力如常,只是不看神君的眼睛:“神君要和我一同去找萧城主吗?”

她已经想好,只要打消神君的怀疑,这段时日敛起自己的喜欢,她便还能像之前一样,陪在神君身边。

见神君颔首,花浔在原地等待神君走过来,隔着一人的距离,一同朝主厅走去。

“神君昨夜一直在院中?”花浔像往常一样,随意找着些话头。

神君平静道:“嗯。”

花浔:“城主府的梅花,比之前在陈家看到的还要好看。”

神君微微含笑:“各有风情。”

“城主府好大啊,走了这么久还没到……”花浔没话找话。

神君转眸,看向始终不看自己的少女。

她虽然在竭力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可还是令人一眼看出,她在心不在焉。

直到……

“你真当能瞒得过本仙君?”纵肆张扬的声音从主厅传来,“将身中妖毒的百姓囚困在别院,便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嗯,萧万仓,萧家便是如此教你的?”

神君平静地朝前望去。

萧万仓跪在主厅中央的蒲团上,羞愧地低着头,红衣少年则懒散地坐在主座上,放纵不羁。

花浔听见旁人的声音,长松一口气。

她真怕与神君待久了,再被看出更多的破绽。

花浔不由抬起头,眼眸都明快轻松了许多,却在迎上神君望过来的一眼时,心中一慌,忙飞快走上前去:“发生何事?”

萧万仓跪在蒲团上,不敢说话。

萧云溪看见花浔和其后的神君,下意识地端正坐姿,随后又站起身,语气却仍一如既往的随意:“教训小辈。”

花浔:“……”

她虽心知萧云溪比萧万仓还要年长近百岁,但二人一个中年男子,一个俊俏少年,怎么看怎么倒反天罡。

“萧城主先起身吧,”花浔将萧万仓扶起来,才又问道,“敢问萧城主,您关在私宅的那些百姓,究竟是何人?”

萧万仓朝萧云溪看了一眼,见自家小仙祖未曾阻拦才直起身,摇摇头:“实不相瞒,我并非故意而为之。”

“那些百姓身中妖毒,为免引起城内恐慌,我也是没有其他法子了。再者道,虽将百姓关在别院,可到底是我的子民呐!我可从未怠慢过他们,一日三食按时送去,谁人有何雅趣、嗜好,我也差人竭力满足……”

花浔想起昨夜在院中看到的话本、琴筝,还有孩童玩的木剑小马,信了大半。

“直到灵儿也身中妖毒,”萧万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惭愧道,“我舍不得将灵儿囚在别院,方知那些被我囚困的百姓家人是何种心思。”

“所以,你这才遍寻修士,重视此事?”花浔追问。

萧万仓白着脸点了点头。

花浔有些后悔方才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了。

这次萧万仓倒是老实交代了,被囚困的百姓,不止城郊一处,在城西还有一处私宅,里面同样关满了身中妖毒之人。

那妖毒是两年前在城中出现的。

两年来,不时有百姓中毒,如今已有二百八十多位百姓深受其害。

可令人稀奇的是,这些百姓并无初初化妖后的放肆、不知善恶,也从未伤害过人。

花浔陷入沉思。

神君说过,天魂至善,地魂至浊,而神魂无相。

也便是说,拥有神魂之人,善恶皆由那人的本心。

思及此,花浔下意识地看向神君,想要寻求他的认同,目光却又生硬地僵在半路,勉强拐了个弯,一个不小心便落在了对面的萧云溪身上。

萧云溪迎上她的视线也是一怔。

自她昨夜承认喜欢神君后,他心底便莫名的烦躁,此刻被她一看,更是有火发不出,轻哼道:“看我作甚?”

花浔顿了顿:“云溪仙君可否与我一同调查此事?”

萧云溪微顿,目光飞快地望了眼神君,又收了回来,似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我为何要同你去?”

花浔也不失望,转而看向萧万仓:“那便麻烦萧城主,给我与先生各取一份身中妖毒之人的名册来。”

“自然,我马上命人送来。”萧万仓忙应下。

萧云溪见状,薄唇紧抿,没好气道:“给本仙君也拿来一份。”

萧万仓连连点头。

萧万仓这个城主做得还算不错,那些百姓的名姓、身世早已编纂成册,看着也方便许多。

花浔自修炼有所得,连读书都快了许多,几乎一目十行地扫完,很快发现了端倪。

这些人大多身有顽疾,或是痨病,或为耳疾,或目不能视。

甚至还有一些人躯体残缺。

与此同时,对面快她一步看完的萧云溪正懒洋洋地盯着她:“看出什么了?”

花浔不由自主地看向神君,他仍在平静地看着册子,却又好像在看别处,坐姿端正,皎洁如月。

就像在白雾崖看着留影镜一般。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方才合上册子,偏首望来。

花浔心中一慌,勉强扯了扯唇,收回目光:“这些人皆是疾病缠身或残缺之人。”

萧云溪若有所思:“还有一人。”

话落,二人几乎同时看向一旁的萧万仓。

萧万仓一愣:“小女并无疾病残缺……”说到此,他忽而想到什么,“我记起来了,小女身染妖毒前,曾在家中自行炼气,为此还伤了灵根,这算吗?”

花浔诧异:“伤了灵根?”

灵根乃修者之本,若伤了灵根,除却仙人下凡,凡修极少有能彻底重塑灵根之人。

下瞬,她却忍不住凝眉,只觉自己忽视了什么。

神君温和的嗓音徐徐响起:“萧小姐并无灵根。”

花浔眼睛亮了起来。

是了,萧万仓说,萧灵身怀灵根,待十八岁后便送往清虚宗修炼。

可昨夜短暂相处,她并未在萧灵身上察觉到有灵气流转。

只是这对于修炼之人而言,如呼吸一般寻常,她未曾注意。

此刻本神君点命,才恍然大悟。

萧万仓亦骇然:“不可能,小女确有灵根啊!”

萧云溪看向花浔:“别院那些人,你看他们可曾缺胳膊少腿?”

花浔摇头:“未曾。”

萧云溪笑了一声:“这可有意思了。”

“天残地缺,灵根有损,竟都能有法子‘医治’。”

花浔了然,看向萧万仓:“萧小姐可曾去过哪家医馆?”

萧小姐虽能请到修者医治,可其余凡人皆能碰到修士的可能微乎其微,只可能是人族的医馆。

萧万仓仔细想了想:“奉神城西有一家名为‘妙手居’的医馆,里面有位大夫,名唤杨平,其医术之高超,便是连修士也能医治,我也曾带小女前去。”

“可去时才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荒废已久了啊。”

“妙手居?”花浔只觉耳熟。

“名册五卷三列,曾有身中妖毒之人的亲眷提及过此处。”萧云溪应。

少女少男一应一和,十足默契。

神君微微笑着,只是笑意渐渐变浅,眉眼低垂。

花浔神情舒展,渐渐有了眉目。

她站起身来,面向神君:“先生,我与云溪仙君先去探查一番。”

神君仍拿着册子,闻言抬眸安静地凝望着她,几息后缓声道:“……去吧。”

第35章 倦怠 留影镜分外安静。

午后。

花浔和萧云溪一同走出城主府, 便要径自朝城西飞去。

却没等她飞起来,后领便被人抓住了。

花浔落地时踉跄了下,眉头紧锁, 转头便看见萧云溪一手提着她,眉梢懒洋洋地一扬:“这么着急?我们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花浔困惑,用力挣了挣, 将衣领从他手中挣了出来, 反问:“我们什么事儿?”

萧云溪眯着眼睛打量了她片刻:“方才在主厅, 你为何突然主动问我可否和你一同探查此事?”

花浔神色微僵,半晌垂下眼帘道:“昨日我与云溪仙君一同去的私宅, 更清楚其中内情,今日再一齐探查也方便……”

“呵,”萧云溪冷笑一声,低头看着她,马尾随之垂在肩头, “花浔, 你真当本仙君不知,你在拿我当挡箭牌?”

花浔眼神一乱,抿了抿唇。

萧云溪见状便知自己猜对了,恼火道:“你怕神君看穿你的心意,将你赶走,所以利用本仙君、主动对本仙君示好,好让神君不对你生疑, 是也不是?”

花浔屏起呼吸,睫毛轻颤了下,说不出否认的话。

她的确抱有这样的念头,怕神君看穿, 所以故意对萧云溪释放善意。

左右萧云溪讨厌她,她示好他也不会真的在意,甚至会更厌恶她也说不定。

“……抱歉。”花浔垂下头,丧气道,“我以为此番我主动远离了神君,你应当也会很高兴的。”

她未曾想到,萧云溪会因此生气。

但她有错在先,应当道歉。

萧云溪胸口的恼怒因她的话而凝滞。

是了,花浔远离神君,他高兴才对,为何要生气?

甚至,萧云溪想起方才听她放着神君未曾理会,反而开口与他一同查探时,那一瞬间心底升起的竟有……一丝窃喜。

萧云溪猛地后退两步,惊恐地看着她。

这个小妖……莫不是对他用了什么妖术?

“云溪仙君?”花浔见他迟迟不做声,抬头看他。

“疯了……”萧云溪呢喃一声,形容骇然,“真是疯了……”

花浔越发困惑,拧着眉头朝他探了探:“仙君?仙君?”

萧云溪蓦地回神,看着眼前这张俏生生的白净面颊,瞳仁微张,突兀地朝后退了几步:“离我远些。”

花浔只当他还在厌恶自己,也往后退了退:“这下云溪仙君可以出发了吗?”

萧云溪盯着她后退的步子,眉头轻蹙,片刻后沉默地转身,瞬间化作一团火焰,朝妙手居的方向而去。

花浔不满地盯着那道的火红残影,也随之飞身而起。

抵达妙手居时,萧云溪早已到了,正站在门前,抱着手臂打量着眼前的医馆。

见到她来,他也只抿了抿唇,一言未发。

花浔并不在意,站在离萧云溪三步远的距离,同样朝前望去。

妙手居毗邻护城林,环境还算清幽。

只是这处院落从外观看的确像是荒凉了好一段时日,牌匾久未上新漆,“妙手居”三字已然褪色,阑窗的窓纸也破烂不堪。

花浔:“萧万仓说的是真的。”

此处的确早已荒废。

萧云溪看她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走上前去推开房门。

老旧的屋门“吱吱呀呀”,发出衰败的声音,尘土扑簌簌落下。

几张木质桌椅以及一个柏木柜台,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后方的紫檀色百子药柜也早已空空荡荡,唯有一柄锈迹斑斑的药杵臼被孤零零地扔在角落。

花浔凝眉,乌族的直觉,令她生出一种诡异的不安。

“砰”的一声,身后的房门突然合上。

刹那间,屋内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布,外面分明是大亮的白日,里面却不见半分日光。

“是师父回来了吗?”幽幽的声音在半空回荡着。

“师父,你来救我了吗?”

“救救徒儿吧……”

“救救我,好痛……”

那声音初时听来只觉得可怖,到后来竟听出几分痛苦的哀求。

花浔被惊了一跳,死死咬着下唇,将惊呼吞回喉咙。

萧云溪本微微抬起的手一顿,扭头看着花浔离自己三步远的距离,半晌重新垂落在身侧,抬眸不耐道:“你是何人?”

花浔也随之抬头,望向一片黑暗。

那道声音在听见萧云溪的话后,突兀地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沉寂过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声音已恢复平静:“二位可是来求医问药的?”

花浔一怔,转头看了眼萧云溪,沉声道:“正是。”

话音落下,地上一块块水磨青砖突然变幻起来,重新罗列位子,医馆中央渐渐浮现青黑色的烟雾,不断旋转。

花浔顿觉脚下一轻,只来得及低呼一声,人便不受控地沉入那片烟雾之中。

“小妖!”临沉入前,花浔只看见一道火红身影探出手,似乎想拉住她,却很快随她一同陷入烟雾。

花浔也不知在烟雾中陷了多久,等到雾气散去,四周早已由寻常的医馆,变成阴暗潮湿的山洞。

污浊的黑水沿地下河道流淌,嶙峋的石壁也湿漉漉的,脚下尽是长满青苔的石块,弥漫着说不清的腥味。

“第二次了。”萧云溪掸去肩头的一滴水珠,沉声道。

花浔疑惑地望向他。

“本仙君第二次落入这种境地,”萧云溪薄唇紧抿,目光沉沉地回望她,没好气道,“依旧和你一起。”

花浔想起浮玉山那次,垂下眼帘:“方才云溪仙君应当先离开的。”

萧云溪长睫一顿,生硬地移开视线。

“天赘之人。”上方突然再次响起方才的声音。

花浔循声看去,却见山洞正中央的上方,一张早已污浊不堪的青纱后,影影绰绰显现出一道黑影。

黑影分明是人的形态,额角却生出两根长长的黑角。

像极了那些身中妖毒之人。

“你是谁?”花浔半眯双眼,想要将青纱后的黑影看得再清楚些,“你说什么‘天赘之人’?”

黑影缓缓解释:“前来求我之人,多是天残地缺、久病不愈之人,而你们,体内却比旁人多了些东西。”

花浔一愣,立即想到萧灵体内消失的灵根。

她体内多的自然是妖丹,而萧云溪则是仙骨。

可那黑影如何一眼便看出来的?

花浔猛地抬眸。

洛禾神君的神魂?

“你准备如何医治?”萧云溪做声。

黑影安静几息,突然仰起头,痛苦地低鸣一声,口中喷出浓郁的黑雾,穿过青纱,朝二人涌来。

花浔凝眉,正欲将黑雾拦住,却见眼前一束如火的仙力席卷而来,将黑雾顷刻挡了回去。

下刻,萧云溪又是一记仙力凝结成刀,挥向青纱。

单薄的青纱被凌厉的仙力拦腰切断,轻飘飘地落地。

花浔忙抬头望去,却忍不住惊怔在原地。

那道黑影确如身中妖毒之人一般,生有人的四肢、躯体,身上覆满鳞片,双目如黑窟,额头生着扭曲的长角。

像是巨蟒,又像蛟蛇。

可最令人惊骇的,却是他身上那些锁链。

冰冷的锁链如同针线,穿过他的四肢、每一寸皮肉边缘,将他“缝”在了身后的石壁上,使得整个人如同与石壁连为一体。

而被锁链穿透的血肉,便摇摇欲坠地耷拉在锁链下方。

那些血迹本该早就干涸,可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微小的动作,都会有新鲜的血沿着锁链,不止休地流出,流进污浊的地下河道中。

花浔朝一旁的河道看去。

污浊的河水,隐隐透着粘稠的暗红。

黑影没想到被人看见了自己的样子,仰头嘶吼一声,整个山洞都随之颤抖起来,不断有石块坠落。

花浔心头一惊,忙四处避开。

萧云溪盯着那“怪物”,嗤笑一声,一伸手,火焰凝结成长剑,便要朝它刺去。

却在此时,一束强大的竹青色光芒自“怪物”身上迸射而出,直逼向萧云溪。

萧云溪眼底微震。

这并非妖力,而是……神力。

他忙回身,想要避开那道神力,却仍是慢了一步。

“怪物”再次低吼一声,口喷黑雾,朝他袭来。

花浔在看见那抹竹青色光芒时,便知洛禾神君的神魂定然在这怪物身上。

看见萧云溪将要被黑雾触及的身影,又垂首看了眼自己掌心尚且弱小的法力,一咬牙冲上前去,将萧云溪用力撞开。

萧云溪只觉自己才举剑击退那束神力,下瞬自己的身子便被什么用力推开,再回头,便看见他方才的位子,黑雾绕着那只小妖飞旋,将她笼罩其中。

他心中一滞,浮玉山那次,她背着他逃走的画面猛然钻进脑海。

萧云溪喉咙一紧,胸口溢满莫名的愤怒与惶然,周身顿时法力四溢,马尾与袍服如火焰熊熊燃烧。

花浔的唇瓣开开合合,似乎在说着什么,他仿佛也听不见了。

直到花浔却踉跄着跑上前,他终于听清她在说什么。

“快逃!”

甚至没等他反应过来,花浔便已跳到他的背上。

萧云溪的瞳仁动了动,感受着背上的热气,直到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萧云溪!”

萧云溪渐渐清醒,收起光剑,化为火焰,瞬间消失在原地。

*

二人逃出山洞后,才发觉外面已近傍晚。

花浔从萧云溪背上跃下,顿觉身子一沉,踉跄了下方才站稳,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逃出来了。”

萧云溪的神情怔怔的,闻言转眸看向她。

花浔不解地抬头,见他脸色算不上好,又见二人距离有些近,忙后退两步:“方才形势所迫,我并非故意离你近的。”

盯着她一举一动的萧云溪闻言,薄唇紧抿,好一会儿才道:“你无事?”

花浔也正奇怪,摇摇头:“只觉得身子有些沉,再没旁的事了。”

甚至昨夜因思虑神君知晓她心意一事夜不能寐,识海沉闷闷的感受,此刻也都消失了。

萧云溪见状,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身上并无伤口,眉眼微松。

片刻后声音紧绷地问:“你方才……为何将我推开?”

“啊?”花浔感觉自己的额头有些发热,不由抚了抚才道,“我们妖族若遇强敌,到最后定然保住最强的,如此才有逃生的希望。”

“我不是那怪物的对手,我受伤,你还能带我逃出来,若你受伤,你我二人怕是再出不来了。”

萧云溪的神色凝结,定定盯着她:“只因如此?”

花浔点头:“自然。”

萧云溪沉默良久:“如此甚好。”

花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突然阴沉的脸色,想起什么看了眼天,调动丹田法力:“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云溪:“怎么?”

花浔再次尝试调动体内的法力,却只觉空空荡荡,甚至……她连自视识海、窥探丹田都做不到了。

萧云溪看出端倪,一手抵着她的眉心,愣住。

她体内的妖丹不见了,识海也早已封闭,经脉内更是再无仙灵之气流转,只剩凡人的清气。

花浔察觉到异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萧云溪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却见那里正隐隐泛起青黑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在手臂蔓延,直到脸颊。

“你……”萧云溪猛然抬头。

花浔眨了下眼,感受着额头上有什么在一点点出现在自己的视野,愣愣道:“我是不是……要长角了?”

*

白雾崖。

桃花树下,花瓣缤纷,那小片花丛随云雾轻轻摇摆。

九倾神君安静地立于树下,垂首欣赏着那几株小花。

不知看了多久,他收回视线,望向一旁的玉石桌凳,玉桌上,留影镜分外安静,再无半分波动。

神君凝望了许久,回身,一步步走向宫殿。

颀长的身形渐渐化作金光消散于仙雾中,又在仙幔后重新显现,如高不可攀的玉制神像,阖眸不语。

与此同时,城主府,神君睁开双眼。

原来已经入夜了。

神君轻叹。

往日千万年都只觉如常,而今却觉得,半日,竟有些漫长。

一束火红的光焰由远及近,落在院中。

神君回身望去。

萧云溪周身的光焰渐渐隐去,背上的少女逐渐显现,身上罩着宽大的藏青袍服,袍帽将面颊遮挡得严严实实。

神君眸光微停,目光在藏青的身影上停留一瞬,望向少年。

“神君,”萧云溪迟疑片刻,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背上的少女用力拍了下,清咳一声,“这小妖法力低微,受了凉,我先将她送回房中。”

“我先回房了,神君。”憋在袍帽下的花浔轻轻做声,声音闷闷的。

神君将少女拍打少年的动作收入眼底,久未应声。

“神君?”萧云溪又唤了一声。

神君回过神,颔首:“嗯。”

看着二人的身影走进房中,甚至布上了火红的结界,以阻挡外界的偷听,神君收回目光。

他继续欣赏着眼前的庭院景色,只是在片刻过后,忽而开口,声音极淡,回音荡荡如神谕:“奉神城,妙手居。”

话音落下,妙手居自诞生之日,到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一切,在他的眼前化作只他可见的泛着金光的画面。

神君看着过往之事飞快闪过,来龙去脉如抽丝剥茧,清晰至极。

直到今日。

少女推开少年,挡下蛟蛇吞吐的墨色雾气。

神君看着少女紧抿红唇、强忍恐惧的样子,近在眼前。

看了片刻,神君收起识念。

以往身在何处于他并无分别,然对奉神城,第一次生出倦怠之感——

作者有话说:奉神城地图快要结束啦~即将转战魔族~

结束原因:本章最后一句话(doge

神君:手动拉进度条。

第36章 皮囊 “今日该回了。”

厢房内烛台明亮。

花浔坐在木桌前, 拿着铜镜,仔仔细细打量着镜中人。

满身鳞片,双眼如窟, 额头生角,甚至连舌头都成了细长而漆黑的信子。

全然一副蛇妖做派。

花浔恹恹地将铜镜倒扣在桌上,长叹一口气。

“你本就是妖族, 不过从乌妖变为蛇妖, 有何可叹的。”萧云溪在一旁闲闲道。

“你懂什么?”花浔失落, “我当年化形很难的。而且乌族与蛇族本就是天敌,我怎能变成天敌的模样?”

最重要的是, 她修炼许久的妖丹与识海都不见了,她还不知自己识海中的灵犀蛊是随识海消失,或是仍在她的体内。

“所以你打算一直躲着?”萧云溪在一旁看她,“连神君都不见?”

花浔低落地垂下眼帘:“然后让神君看到我这副模样?”

谁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维持着姣好的样貌,优雅的姿态?

萧云溪神色微顿:“所以你如此大喇喇让本仙君看见?来污浊本仙君的眼睛?”

花浔点点头:“反正你讨厌我, 债多不压身, 最坏也不过更讨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