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萧云溪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声轻哼,“……你知道就好。”
花浔并不意外,再次忍不住拿起了铜镜。
“你知道本仙君的结界,对神君而言并无太大作用吧?”萧云溪忽而又道。
“知道。”
“那你还……”
花浔转过头,认真道:“因为我相信神君不会擅自偷听。”
所以, 结界并非为了让神君听不见,只是她想告诉神君,她不想让他听见。
萧云溪沉默下来。
分明已妖化不见原本模样的小妖,方才说那句话时, 却仍让人看出她神情上的依赖与信任。
萧云溪垂下眼帘,压下心头的沉闷,声音很轻:“若你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在山洞还会不会冲出来?”
“嗯?”花浔起初不解,待反应过来,仔细想了想:“我应当还是会。”
萧云溪目光微凝:“……为何?”
“不冲出来,小命都要留在那里了,现在最起码只是变了样子。”
萧云溪再次变得安静,良久开口道:“明日我带你去妙手居擒妖,为你解毒,”边说他边朝门口走去,行至门口处,又补上一句,“因你救了本仙君,仅此而已。”
最后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在告诫,又像是在自我宽慰。
萧云溪打开房门,周身光焰弥漫,在光遁前他朝庭院的梅树下望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神君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
房中。
许是没有了法力与妖丹,花浔的身子不多时便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与困乏。
将铜镜放在一旁,花浔勉强拖着疲惫的身躯,倒在床榻上,几息便陷入沉睡。
昏沉之间,花浔似乎感应到自己的妖丹与识海在一片暗无天光的黑暗之中。
而随之一起而来的,还有无数不属于自己记忆的画面。
像是一段断断续续的噩梦,不断闪现。
“为师在此设馆,不为敛财,只为恤病济贫,竭尽医者本分。”
“徒儿,随我悬壶行医,济世救人,也算是积了福报了。”
“徒儿,为师亦是迫不得已,不忍见众生疾苦。”
“……”
听来极为悲天悯人的话在黑暗中盘旋,伴随着“滴答滴答”的水声。
然而当黑暗散尽,梦境中的画面,却并非水滴声,而是血一滴滴砸在石壁的声音。
才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生着蛟蛇一样的鳞片、幼小的角,却又如人族一般,拥有完整的四肢、躯干。
他正被圈住脖颈,如圈养牲畜般圈狭窄的山洞中,稚嫩的手臂被划开一道道伤口,皮肉翻转,血流如注。
花浔在梦中挣扎着,想要醒来,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意识陷入到更幽深的画面之中——
被关在昏暗山洞中的婴孩,向往地看着缝隙中透进来的光亮。
可换来的后果,却是那双漂亮的金色竖瞳被生生剜出,化为幽黑的洞窟。
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一边说着“三折肱知为良医”,一边喂给他存活下去的食物,一边又一次次拔掉他的鳞片,剜去他的长角,刺破他的躯干,放出一碗碗血,削下一块块肉。
夜间,他的躯体在痛苦的哭泣中一次次地自愈,重新长出血肉。
可天光大亮,男子便会再次出现,重复着血腥的酷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痛苦中,渐渐长大的孩子开始变得麻木。
在他最后一次意欲逃走的那夜,中年男子将他死死地拽住,那些冰凉的锁链,被一根根穿进他的肢体之中。
男子拿着铁锤,一下一下地敲着粗长的铜钉,将长钉嵌入到石壁中。
叮当,叮当。
响声清脆。
长钉串起的锁链,随着每一次敲打,一点点穿透孩子的躯体,嵌入到冰凉的石壁中。
暗无天日的山洞中,被“缝”在石壁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成人,锁链便在他的躯体中不断收紧,勾扯着一个个血洞,又不断地自愈。
永无止休。
一日,两日,三日……
花浔仿佛也感同身受着那般强烈的痛苦,喉咙不断地紧缩,手指难以克制地轻颤,四肢忍不住蜷缩起来。
“好痛啊……”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与蛟蛇一样的哀鸣,可吐出口的却不是“师父”,而是,“神君,好痛。”
她的意识却深陷梦境难以自醒,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蛟蛇的痛楚……
直到一点清明注入她的眉心,如同浑浊的血腥气中,涌现一缕清风,吹散一切污浊。
花浔猛地睁开双眼,看着头顶浅粉色的帷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气息渐缓,花浔方才看向一旁,而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神君此刻正安静地伫立在她的床榻旁,一身白袍如笼仙雾,低垂双眸,平和地望着她。
眼底深处,似乎潜藏着一丝她自作多情才会错认的忧色。
恍若幻觉。
见她醒来,神君微微笑道:“方才,吾听见你唤吾。”
神君的一如既往,嗓音温柔如清泉。
花浔定定听着,这段时日被迫远离神君的烦闷,被神君推出去的委屈,陡然在浓郁的夜色中迸发。
花浔忍不住坐起身,抱住了神君的腰身:“神君。”
九倾感受着少女像先前一般,依赖地拥着他,神情微怔。
被少女拥住的地方,泛着一丝陌生的热。
他迟迟回神。
前几日的异样,仿佛在此刻悄然散去。
其实,不过是依赖而已。
“可是做了噩梦?”温和的嗓音在花浔头顶响起。
花浔下意识地想要在神君怀中点头,额角的长角却阻止了她的动作。
花浔猛地想起什么,睁大双眼,如梦初醒。
下瞬,她飞快松开神君的腰身,拽过一旁的被子,背对着神君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神君唇角的笑意淡了些,看着埋入被衾中的少女,垂眸敛目:“怎么?”
藏在被子中的花浔声音嗡里嗡气:“您别在这儿了,我现在有些不好看。”
甚至……她方才还顶着这副模样抱了神君。
思及此,花浔心中更是止不住的难堪。
神君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安静一息,倏尔低低笑了一声。
花浔听着如皎月清风般的笑声,恍如亘古的冰雪悄然融化,心口一动。
想要从被子中探头,看一眼笑出声的神君,却又不想让神君看见自己此时丑陋的模样。
“样貌不过一张皮囊罢了。”神君清缓的声音徐徐响起。
花浔闷闷不乐:“皮囊也分好看的和不好看的。”
神君轻叹:“于吾,并无美丑之分。”
花浔的身子一僵,偷偷从被子下探出眼睛,一眼对上神君微笑的眉眼。
他依旧那么好看。
仿佛由春风、月华与亘古的温柔糅合而成。
神色间不见丝毫不耐与异样。
在这样宽和的目光下,花浔渐渐放下心防,将被子掀开,坐起身,不忘确认道:“神君真的不觉得……可怕?”
神君含笑道:“不。”
花浔抿了抿唇:“那难看吗?”
神君:“不。”
花浔得寸进尺:“好看吗?”
神君未曾言语,只沉吟几息后,安静望着她。
花浔却因这细微的差别而开心起来。
她知道自己此时必然谈不上好看,可是,神君却没有直白地说出口。
“神君。”前几日的郁闷与委屈也渐渐烟消云散,花浔仰起头,额角的长角也随之朝后仰去,明明已化成黑窟的双眼,却仿佛仍透着光亮。
她凝望着眼前的神,刹那间突然理清了前段时日烦乱的思绪。
她因不想远离神君,而做出远离神君这样的事,只会让自己陷入无休无止的纠结与郁结中。
不若坦然处之。
若有一日神君真的因发现她的心意,而将她赶离,最起码,她得到了更多时日的快乐。
神君仍在看着她,似在等她接下去的话。
花浔笑了起来:“我与云溪仙君今日去调查了妙手居。”
神君:“吾知。”
“我是在那里中了妖毒的,”花浔想到什么,略显激动,“原本蛟蛇想吞噬云溪仙君的,是我危急时刻救了他……”
神君笑意微敛:“吾知。”
“您这也知道?”花浔错愕。
神君忆及方才所见的妙手居的来龙去脉,沉默片刻后问道:“为何救他?”
“谁?”花浔不解。
神君又静了一会儿,吐出二字:“云溪。”
花浔实话实说:“因为我打不过蛟蛇,而云溪仙君法力高深,且当时能保护我逃走。”
神君观她神色,良久:“嗯。”
许是终于想开,与神君恢复先前的亲近,花浔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如同今晚的月色,明媚皎洁。
却没等她高兴太久,身体与脑海便涌现出一阵阵难以克制的饥饿。
花浔习惯地将手拂过荷包,待发觉荷包仍旧一动不动时,猛然察觉到自己如今只是个凡人,早已没了法力。
没等她抬头,一抹金色闪过,荷包徐徐打开,几块桂花糕从中徐徐飞出。
花浔惊喜地仰头看了眼神君,拿出桂花糕正要吞入口中,却又想到什么,将糕点拿给神君:“您吃吗?”
神君看她一眼,伸手接过,放入口中,香甜的滋味在唇齿之间徐徐漫开。
神与生俱来的高贵使得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分外赏心悦目。
花浔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神君,我的识海不见了,灵犀蛊可也会随之消失?”
神君咽下糕点,平静道:“灵犀蛊入肉生根,正附着于你的脑髓之间。”
花浔一怔,凡人的脑髓不似识海一般阔大,脑髓极其脆弱,稍稍刺激便可能痴傻,甚至就此一命呜呼也说不定。
吃下几枚糕点,缓解了饥饿之感后,倦意紧随而至。
可方才的噩梦仍令她心有余悸。
“睡吧。”直到神君开口,嗓音如温玉。
花浔不由放下心来,重新躺回床上,才阖眼便再次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神君凝望着少女的面容,片刻后,目光落在垂落在床边的被衾一角。
手指微动,被衾被一缕无形的力量轻轻托起,端正地落在少女的身上。
待做完这一切,神君走出厢房,定定看着自己的指尖,直到天光渐亮。
*
花浔再醒来,已是日头高升。
神君早已不在房中。
若非床边还放着她昨晚残留的两块桂花糕,她还以为昨夜发生的一切不过一场梦。
想到昨夜之事,花浔忍不住抱着被子笑了一声。
待笑够了,她才起榻,用凡人的方式洁面揩齿,打开房门。
还未等她走出去,一束火红光焰出现在她的院中,萧云溪看着她,一扬眉:“你居然愿意顶着这副模样出门了?”
花浔用神君的话回他:“样貌只是皮囊而已。”
“皮囊?”萧云溪懒洋洋道,“昨夜也不知是谁,为了张皮囊携恩威胁本仙君为你找袍服,又憋在房中不肯面见神君。”
花浔被他说的脸热:“云溪仙君便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萧云溪嗤笑:“你待如何?难不成还想让本仙君以身相许……”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萧云溪反而先怔住。
花浔也一愣,未等应声,便见点点金光渐渐在不远处的梅枝下凝聚,神君显露身形。
“神君?”
萧云溪身躯微僵,迟疑几息后才转过身去,望着那抹清绝的身姿:“……神君。”
“嗯,”神君平静应道,看了眼萧云溪,又望向花浔,“今日该回了。”
“回哪儿?”花浔困惑。
神君:“白雾崖。”
第37章 蛊药 花花绿绿的衣裳。
回白雾崖?
花浔诧异地望着神君, 哪怕双眸一片漆黑,依旧透出明显的疑惑。
妖毒的事还没有弄清楚,洛禾神君的神魂还未收回, 便回了?
神君看出她的困惑,微微颔首,笑了:“见过城主后。”
“见城主?”花浔越发费解。
话音刚落, 便听宛园外的下人恭敬禀报:“几位修士、仙人, 城主请三位前往主厅。”
花浔眨了下眼, 又看向神君:“先生早知道妙手居发生何事了?”
神君的唇齿未动,只有声音响在花浔的脑海, 如流水淙淙,不疾不徐:“吾观过其命数。”
花浔一怔,跟在神君身旁朝主厅走着,走了一会儿才悄声道:“您不是说,不会私自察看、干涉众生的命数吗?”
九倾眸光微凝, 浅笑道:“当回白雾崖了。”
花浔猜测:“您想念白雾崖了?”
说完又自行在心中否决。
毕竟神君一贯人己一视, 在何处、见何人,于他并无分别。
她正思索着其他缘由,便听神君含着几丝恍惚的轻叹:“许是吧。”
他对此处生出久违的倦意。
花浔错愕地转头,只见神君平和地朝前走着,眸中无尘无垢,身姿端正,不像眷念某处的样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 神君侧首,朝她望来。
花浔耳根一热,忙收回视线,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 扭头看向城主府的侍卫与侍女,惊奇道:“先生,他们好像都看不见我。”
她如今妖化后的样貌,着实吓人。
可这些人却视若无睹般,对她的容貌毫无反应。
神君笑了:“虽是皮囊,人族却仍难掩偏见。”
“吾掩去了你的容貌。”
花浔微讶:“他们看到的,还是我之前的样子?”
神君颔首。
花浔迟疑片刻:“那您呢?”
神君:“吾看见的是你。”
花浔微愣,待反应过来,抿紧唇瓣,难掩眼底的笑意。
余光瞥见走在后方发呆的萧云溪,花浔想起还未同他讲一声,便放慢了脚步,等了等:“云溪仙君,我们不必再去妙手居了。”
萧云溪回过神来,看了眼神君的背影,又看向花浔,淡淡“嗯”了一声。
花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萧云溪忽而又道:“不介意被看见你现下的模样了?”
花浔笑盈盈道:“只是皮囊嘛。”
萧云溪看着她,良久嗤道:“难看的皮囊。”
花浔一恼,却又想起什么,笑道:“云溪仙君现在定然很生气吧?”
萧云溪倏尔抬头看她,高束的马尾也落在左肩,再不摇摆。
花浔见状便知自己猜对了,得意一笑,小声道:“你这么崇拜神君,怕是恼怒极了我缠着神君,而你对此却无计可施吧?”
萧云溪神色一滞,看着眼前小妖耀武扬威的面颊,唇翕动了下,终垂下眼帘。
主厅很快便到了,萧万仓早已在门口等着。
见到三人前来,他忙快走几步下了台阶,边走边殷勤地请几人落座。
“我也不知为何,”萧万仓命人奉茶后才道,“总觉得今晨该见一见两位修士与小仙祖。”
花浔望向神君,猜测是他给萧万仓种下的心念。
可见神君眉眼微垂,如神像俯视众生的神情,也看不出所以然,只得作罢。
“不知三位可探查出什么?”萧万仓又问。
花浔:“我家先生……”
话未说完,脑海一声平缓的“你来解释”响起。
花浔微怔,望向神君,正要问他“解释什么”,刹那间一股陌生的记忆徐徐在自己脑海中滋生。
妙手居,那个中年男子,人形蛟蛇……
诸多画面接连不断地闪现,串联成一段完整的过往。
直到画面定在昨夜。
破旧的妙手居门口,神君徐徐步入,所经之处,似乎连尘埃都不忍沾起身,而纷纷避让。
有黑雾来袭,却被一抹纯净的金光荡涤。
神君启唇,神音幽幽:“静。”
一字箴言落下,地动山摇的山洞恢复平静。
蛟蛇嘶吼着,愤怒地看着他。
神君又道:“破。”
束缚着蛟蛇的锁链一根根从石壁中挣脱,蛟蛇摔落在地,指尖触碰着石头上的青苔与潮湿水迹。
神君抬手,锁链裹着蛟蛇一并飞到他的面前。
神君望着蛟蛇,轻叹一声,微微挥手,蛟蛇已消失不见。
花浔睁开眼,思绪仍陷在方才新添的回忆中。
直到萧万仓唤:“花修士?花修士?”
花浔从那些繁复而庞杂的记忆中醒神,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悲戚之感,再看向神君,发觉他在微笑地看着她。
“我来解释吗?”
花浔指了指自己。
神君再次传音入她的脑海:“太过繁琐。”
花浔瞬间明白了神君的意思,他是觉得这件事解释起来麻烦。
若再牵连出他的身份,怕是还有更加繁乱之事。
没想到神君还有这样的一面,花浔方才的感伤被冲淡了些。
她清了清喉咙,解释道:“我与云溪仙君曾探查过身中妖毒之人,发觉他们先前都曾受伤或天生残缺。”
“循着此条线索,查到了妙手居,发觉那处有蛇妖作祟。”
“先生法力神通广大,已将蛇妖抓获。”
“蛇妖?”萧万仓大惊,继而又大喜,“抓住了?”
花浔看着神君,轻轻颔首。
白色衣袖下,一点金光在无人注意处飘出,而后人形蛇面的蛟蛇被锁链束缚着,徐徐漂浮在半空。
他的双眼一片漆黑,却仍扭动着,看向身侧。
萧万仓被突然出现的“怪物”惊了一跳,重重倒吸一口凉气,跌倒在地。
“这便是那蛇妖?”
花浔先前见过蛟蛇,此刻还算镇定,点点头:“正是。”
萧万仓踉跄着站起身:“既已捉到,花修士便让这蛇妖救救小女及其他百姓吧?”
花浔无奈:“萧城主便不想知道他为何在奉神城兴风作浪?”
萧万仓闻言,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为一城之主的职责,清咳一声:“蛇妖,你说,你为何害我女萧灵及诸多城中百姓?”
蛟蛇动了动,锁链“哗啦啦”作响。
萧万仓又一次被惊吓到,强忍着没有表露。
“我救他们,”蛟蛇的声音嘶哑却隐隐带着回音,“未曾害……”
萧万仓一听,恐惧也散了,一拍桌子恼怒道:“信口雌黄!”
“你散布妖毒,使我城中百姓化为妖相,还敢言说是在救他们?”
蛟蛇垂下眼,再不发一言。
花浔看着他:“若这蛇妖未曾撒谎呢?”
萧万仓一愣,继而叹道:“花修士,你怎的也被蛊惑了?”
花浔想起方才神君一并传入她脑海中的记忆,心底轻叹一声。
“萧城主先前曾言,妙手居曾有一位名唤杨平的大夫?”花浔问。
萧万仓不明所以:“是啊,杨平医术高超,为人和善,不知医治过多少百姓。”
“杨平有一徒弟,你可知道?”
萧城主点头:“略有耳闻,”说着想到什么,“不过他那徒弟从未露面过,只听说一直在后院帮他研磨制药。”
蛟蛇突然动了下,牵连的锁链随之颤动。
萧万仓忙后退半步。
花浔望向蛟蛇,心中惋惜:“杨平的徒弟,并非帮杨平制药,而是……他本身便是那味药。”
萧万仓不解:“花修士这是何意?”
花浔沉默片刻。
此事说来极为简单。
一个痴迷医术的大夫,捡到了一个才破壳的蛇蛋,偶然发现了里面才面世的人形蛟蛇身怀自愈之力。
大夫将其捡了回去。
最初,他只想利用蛟蛇之力,每隔几日取一滴血融入自己炼制的药丸中,去拯救更多的人族。
可随着时间推移,名医的名声传开,他深陷于救万民于水火的高高在上之中,开始每日取蛟蛇的血,来满足自己的私心。
直到后来,他日渐苍老。
他开始愤愤不平,自己这样悬壶济世的医者,寿命却如此短暂?
于是,他削蛟蛇的肉,嗜蛟蛇的血,炼入药中服下,以延长自己的寿命。
蛟蛇想要逃走,却被几近癫狂的他用锁链与铁钉钉入石壁,任由蛟蛇的躯干与锁链长成一体。
然而,大夫还是死了。
不是因果报复,不是血债血偿,而是活至七旬,衰老而死。
世事就是如此不公。
甚至在他死之日,还曾想爬到山洞,要蛟蛇喂给他一块血肉。
却死在了河道之中,尸骨无存。
而蛟蛇仍被钉在石壁之中,身子虚弱至极,又无人再来喂食。
他本该在两年前因身衰血竭而亡的,结束这一生的痛苦。
可在他濒死那日,一束竹青色的光芒自天而降,救了他的命,却也延续了他的痛苦。
本该自由翱翔于山林中的蛟蛇,却一生被困在狭窄昏暗的山洞,钉在冰凉潮湿的石壁,寸步难行。
花浔将这个故事道出时,隐去了洛禾神君的神魂降落那一部分。
主厅内一片沉默。
过了许久,萧万仓才道:“可这……蛟蛇,还是害人了啊。”
花浔道:“萧城主不妨想想,您关在别院中的那些人,都曾是天残地缺或身有顽疾之人,而今呢?”
萧万仓仔细想了想,那些百姓可怖的面容、布满鳞片的肢体,让他忽略了一个事实——他们残缺的肢体,已然变得完整。
“他当真在救人?”萧万仓略有迟疑,“可为何……我家小女的灵根消失?百姓样貌大变?”
花浔也不知这是为何,下意识看向神君。
却见一旁火红的身影缓缓起身,抱臂而立,懒散道:“因为,此蛟蛇以为,人本就该如此。”
花浔凝眉,片刻后眉清眸亮,豁然开朗。
一个自幼被关在山洞,再未见过除杨平外其他凡人的蛟蛇,无法想象出凡人该有的样子。
杨平于他而言,是蚕食他血肉的可怖魔头。
于是,他将前来求医的人族,都变成了他的模样。
他以为,唯有这样,才是康健的、完整的。
她的妖丹,萧灵的灵根,萧云溪的仙根,是天赘,应当除去。
残疾之人,是天残,所以为他们生出新肢。
可笑杨平自视高尚、宅心仁厚,真正懂得 “仁心仁术”“济世救人” 的,却是被他伤害了数十年的蛟蛇。
萧万仓早就呆住,过了很久,才愣愣地问:“那该如何让百姓和小女恢复原状?”
花浔看着他,笑了笑:“蛟蛇如今双目已盲,萧城主不妨让其亲手触一下您的躯体,便知晓人族该是什么模样。”
萧万仓脸色一白:“让他……触碰我?”
花浔颔首。
萧万仓又看向自家小仙祖,被睨了一眼忙收回了视线,沉吟半晌,一咬牙:“为了我奉神城百姓,罢了!”
说着,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站在蛟蛇跟前,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视死如归道:“你摸吧!”
神君看了眼正偷笑的少女,手指微动。
金光裹挟着蛟蛇徐徐落地。
萧万仓抖了下身躯,闭上眼。
良久,嘶哑的嗓音响起,蛟蛇艰难道:“我能,看见……”
萧万仓猛地睁开眼,待看见眼前满是血腥的蛟蛇脸,忙后退一步。
花浔笑出声来。
若蛟蛇看不见,她这个被蛟蛇“医治”过的人,必然也会失明。
方才不过见萧万仓的样子很是好玩,这才故意戏耍一番。
没想到神君真的配合了她。
思及此,花浔扭头朝神君看去。
他似也在笑,唇角微弯,带着与庄严神圣的神像不同的笑意,多了几分生机。
花浔轻怔,心中也不由多了几分欢欣。
一声嘶哑的低吼声响起,花浔循声看去。
蛟蛇漆黑的双眸一寸寸描摹着身边的一切,而后仰头,口中吞吐着夹杂着竹青色的黑雾。
黑雾比上次更加磅礴,笼罩在偌大的主厅上方。
直到嘶吼声停下,黑雾盘旋片刻后,化作一团团拖着尾巴的细小雾气,四散开来。
其中一团雾气停留在花浔身边,绕着她旋转几遭后,钻入她的眉心。
花浔身躯一颤,只觉自己消失的识海在一点点地涌现,妖丹复又出现在她的丹田,身上的鳞片也在渐渐褪去,额上的黑角徐徐消失。
庭外传来侍女惊喜的呼声:“老爷,小姐恢复了!”
“小姐好了!”
花浔朝外看去,萧万仓激动地随着侍女往后院跑,白白胖胖的背影,此时分外敏捷。
蛟蛇一步步走到神君面前,俯首艰涩道:“你救了我。”
“现在,可以命我做任何事,包括……去死。”
花浔看着神君,眼中因恢复原貌的喜悦还未散尽。
神君看她一眼,收回目光,温和道:“吾予你自由。”
*
奉神城的百姓褪去了妖化的样子,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且那些天残地缺之人,新生的肢体也得以保留。
萧灵受损的灵根亦恢复如常。
蛟蛇脱离的锁链,游去了山林之中。
花浔站在山林外,看着蛟蛇消失的身影,长舒一口气:“没想到我才有些眉目的事,神君这么快就解决了。”
神君含笑,未曾言语。
“神君,”萧云溪缓步上前,目光掠过花浔,安静道,“此间事既已解决,我便先回仙门了。”
花浔看向萧云溪。
今日在城主府时,她便觉得他很奇怪,脸色阴晴不定,始终一言不发。
眼下,迎上她的目光,他更是顿了下便垂下眼帘:“师尊来信,要我尽快回去复命。”
“去吧。”神君缓声道。
萧云溪安静片刻,化作光焰消失在天际。
花浔转眸轻松道:“神君既想念白雾崖了,我们也回吧。”
神君颔首。
斑斓的接引仙光自天而降,花浔顿觉身子一轻,随风飞起。
她忽而想起什么:“神君可曾将洛禾神君的神魂收回?”
神君:“嗯。”
花浔仍觉得奇怪:“蛟蛇既身怀洛禾神君的神魂,为何不能挣脱那小小的锁链和铁钉呢?”
神君望她,笑了:“因蛟蛇身上,并无神魂。”
花浔震惊地睁大眼:“什么?”
神君似是新奇于她震惊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方道:“神魂所附,在锁链之上。”
花浔越发惊讶。
却在下刻,花浔的妖丹一颤,自己碧色的裙裳瞬间化成灰翅膀,进而身躯也在渐渐变为原形。
“神君……”花浔只来得及吐出二字,便彻底变成一只乌鸦。
神君微笑道:“你妖丹离体太久,经脉内仙灵之力所剩无几,修炼两日便好。”
“喳喳。”回应他的,是几声又恼又无奈的叫声。
神君抬手,将她托在掌心,拢在身前:“回罢。”
花浔感受着神君怀中的温意,突觉化为原形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若是人身,神君无欲无求,永远不会如此刻这般抱她。
花浔喟叹一声,在神君掌心翻了个身。
*
魔族。
商瞿紧攥着书信,翻过魔宫的飞檐翘角,落在魔宫之巅的阑干后。
“尊主,”商瞿望着浑身萦绕着浓郁魔气的颀长背影,俯身恭敬道,“属下已探查到,长桑神君数次遣分身下界,是为搜集万年前陨落的洛禾神君的魂灵。”
百里笙负手朝远处望去,许久讽笑一声:“想复活神族吗?”
商瞿想起什么,又道:“此番随长桑神君下界的,还有曾在大河村见过的那名乌妖。”
他始终记得,在他将要杀那小妖灭口时,尊主将他阻拦下来。
是以这次也多探听了些那小妖的事。
百里笙的眼神微动,未曾言语。
“有魔卫亲眼所见,”商瞿试探着开口道,“那小妖与长桑神君,曾于奉神城中闲逛,还曾同放河灯……”
百里笙的神情冷了下来,打断他:“一只小妖,不必再同本尊提及。”
商瞿忙垂首认罪,转身离去。
却在行至转角,碰见一袭黑裳的清皎仙子,商瞿愣了下:“清皎仙子。”
清皎轻轻颔首,缓步上前,裙摆拂过石面,无声无息。
待走近时,见百里笙周身的魔光因她的靠近而微微躁动,像是抵触。
清皎的眼眸暗了暗,停下了脚步:“魔侍说,你今日一直在此处,我便来看看。”
“嗯。”百里笙轻声道。
清皎沉默几息:“我命人送来了这套衣裳,你可还欢喜?”
百里笙终于转眸朝她望来,却在看见那袭黑衣时微顿。
“百里笙,待你回了魔族,定要先给我买好些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衣裳。”
“我再不想穿灰扑扑黑漆漆的麻布衣裳了!”
百里笙因识海突兀的话语而恍惚了下。
清皎面颊上几分女子的羞怯渐渐散去,怔忡过后问道:“百里,你方才在想什么?”
她更想问他,他在看谁。
百里笙猛地回神,转过身去,魔光有瞬间的混乱。
而在这混乱的一息,冷风拂过,吹来一缕淡淡的药香。
那是……蛊药的味道。
第38章 亵渎 “能坐一下您的莲台吗?”
花浔再睁开眼, 入目便是熟悉的玉白宫殿,上方雕琢的华丽纹路泛着神韵。
眨了眨眼,花浔隐约记起自己在神君的掌心熟睡了过去, 醒来便回到了白雾崖自己的房中。
花浔想到什么,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白净净的五根手指, 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才高兴地坐起身, 御风朝前方的宫殿飞去。
“神君,我恢复人形了。”
神君九倾静坐于莲台上, 乍然听见这一声划破满崖寂静的清脆呼声,眼底浮现几缕笑意,抬眸,望向宫殿门口。
果不其然,不出一息, 一道碧青的身影飞了进来, 落在仙幔前,似是又被他这番模样惊了下,怔了怔才几步跑上前来。
少女掀开仙幔,悄悄探入脑袋,仰头道:“神君?”
神君浅笑,温和道:“过来。”
少女的眸子瞬间便亮了起来,欢快地飞身而起, 却在落在高台上的瞬间,身形摇晃了下,再次变成了乌鸦原形。
花浔眨眨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神君。
神君无奈轻叹:“妖丹才归体一夜, 休要激动。”
花浔想要问神君自己何时才能稳定维持人身,可话说出口,便只有“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突然懂得了流火不能言人语时的无奈。
花浔恹恹地叹了口气。
眼前却多出一只玉白分明的手,沿着这只手望去,一眼望见了神君无暇的容颜。
花浔的眼珠亮了亮,蹦跳着飞到神君的掌心。
神君托着她,如来时一般,将她置于身前:“再吸纳一日仙灵之气,便能稳固人身了。”
花浔窝在神君的掌心,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怀抱,早已不在意何时恢复人身。
留影镜在金色神力的托举下,飞至半空。
花浔来了兴致,看了看铜镜,仰头望着神君,轻轻叫了两声。
神君微笑,指尖一束金光钻入镜面,镜面再次浮现人界说书先生的画面。
花浔突然想起什么,啄了下神君的掌心。
神君垂眸:“嗯?”
花浔咂摸了下喙,示意神君,此时应该吃些糕点,喝点甜水。
神君笑了,叹了声:“好馋的乌鸟。”
却仍是一挥袖,花浔的荷包中,自行飞出一碟梨花糕与一竹筒甜水。
花浔满足了,与神君一同望着留影镜中说书人讲着人族的逸闻趣事,时不时啄一点糕点,喝一口甜水。
许是神君的护体神光有安神之用,许是她经脉内灵气尚且稀疏,又许是她饮足饭饱,花浔看了约莫一个时辰,涌起阵阵困意。
最终没等听完这个故事,她便在神君的掌心睡着了。
感受着乌鸟渐渐平和的呼吸,神君虚空点了下留影镜,瞬间变为寻常的铜镜。
神君低头,静静看着乖巧地趴在自己掌心的乌鸟,良久抬手,一缕金光如神的手,将她翅膀上散落的羽毛拂开。
花浔感受到翅膀上细微的动静,朦胧中睁开眼,低声叫了一声。
神君手指微凝,敛起神力,平静道:“羽毛乱了。”
花浔闻言,一歪头,重新睡了过去。
神君收回视线,徐徐飞身落在地面,缓步朝外走去。
尽是仙雾缭绕的白雾崖,如今已桃花遍布,花瓣轻盈飞舞。
他走进落英之中,含笑注视着远处的流云。
这样的风景中,沉睡,似乎也是一件极美好的事。
*
在神君护体神光的滋养下,花浔睡了安稳且饱满的一觉。
再醒来,白雾崖已是傍晚。
花浔睁开眼,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等到发觉自己恢复人身,且还趴在神君身上时,她几乎立时被惊得朝后仰去,摔在仙雾之间。
花浔本欲惊呼出声,却在看见神君阖眼轻寐的神态时,生生咽了回去。
神君安静地坐在桃树下的玉石桌旁,一手支着额角,一手置于身前,如一尊安眠的神像,乌发与白袍随神力悠闲地拂动着。
神君在小憩。
花浔连呼吸都悄然放轻,仰头认真地看着神君此刻的容颜。
不知多久,她的视线不由落在神君唇上,如琉璃一般的清透之色,仿佛不含任何杂质。
花浔出神地望着,心口难以抑制地跳动起来,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凑近上前。
手指因生出亵渎神君的念头而轻颤着,却又无法阻止,不愿阻止。
将要触碰到神君唇瓣的那一瞬,一声嘹亮的长鸣声划破天边的寂静。
花浔心虚地直起身,识海还未有所动静,人已飞快化为原形,重新窝回神君的怀中。
流火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如火焰一般降落在白雾崖上,驱散了缥缈的仙雾。
花浔羞耻地将头埋进翅膀中,一动不肯动。
流火远远地望见神君,高兴地飞过来,“喈喈”叫了几声,似在与神君对话。
“嗯,提早回了。”神君清和的嗓音在花浔的头顶响起。
花浔的翅膀抖了抖。
神君醒了?
那神君知道她方才大逆不道的行径了吗?
神君若知道她想要渎神……
花浔不敢再多想。
流火又叫了几声。
花浔只觉自己的头被神君轻轻地摸了下:“流火在对你说话。”
花浔没指望自己装睡的事能瞒过神君,默默将脑袋从翅膀下抬起,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神君。
“还不能恢复人身?”神君关切地问。
花浔闻言,眨了下双眼。
神君不知道她已经能恢复人身,岂不是也不知她方才妄图对他做的事?
这样一想,花浔顿时松懈下来,仰头努力作无辜状看着神君。
神君望着她,笑了,抬起手来。
花浔不舍地飞离神君的掌心,扭头看向流火,“喳喳”叫了两声。
流火似是才反应过来她是谁,睁大双眼:“喈喈。”
随后看向她被搁置在桌面上的荷包。
花浔不解地皱眉,顺着流火的目光看过去,待看见荷包上散落的一点糕点碎时,猛地睁大双眼。
她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喈?”流火疑惑地看着她。
花浔眼中流露出几丝尴尬,悄悄地忽闪着翅膀朝后飞了飞。
流火见状,哪里不知她根本未曾用自己给她的玉石买糕点,顿时愤怒地双眼冒火,煽动翅膀就要朝她啄来。
花浔匆忙朝宫殿后方飞去,边飞边躲。
奈何流火的体型比她的本体要大得多,花浔煽动十下翅膀,流火一下便能追上。
再次险些被流火追到时,花浔也顾不上其他,忙化成人身,绕着宫殿灵活地御风飞行。
许是这段时日修炼有成,她觉得自己飞得越发快了,快到两侧的风景都在急剧后退,难以看清。
追不上她的流火在身后恼怒的长鸣。
花浔到底理亏,回头看了眼委屈的流火,默默落到神君的身边,拿起荷包,不忘满眼惊喜地对微笑的神君道:“神君,我能恢复人形了!”
神君笑着颔首。
花浔已将荷包中剩余的糕点拿出一包,递到飞来的流火跟前,讨好地笑笑:“抱歉,这次回来得急了些,下次一定记得。”
流火看看糕点,又看看她,又看看神君。
许久,鼻子里重重喷出气息,将糕点衔起,扭头飞向宫殿中。
花浔长舒一口气,扭头看向神君,心有余悸:“好险。”
神君唇角噙笑:“流火不会伤你。”
“我知道,”花浔走到神君跟前,语气中尽是信赖,“有神君在嘛。”
神君望着她,目光微垂。
花浔看着桌上的荷包,倏地想到什么:“对了,我还有给您买的礼物呢。”
“在人族时,没能及时给您。”
神君疑惑地看向她的荷包。
花浔终于能使法力,一挥手,在人族夜市买的花灯、话本,及其他新奇的小玩意儿,通通拿了出来,摆满了桌子。
神君望向这些物件。
他记得它们的气息,他以为,这些是她与云溪一同夜间游玩时,觉得好玩买下的。
原来……是送给他的吗?
“您瞧,这花灯从不同方向看,能看见不同的花。”花浔将花灯旋转了下,里面的花种也在随之变动。
“还有七巧板,九连环……”花浔献宝似的一一展示,“我摆弄了好一会儿,不过神君应当用不了那么久。”
“还有这个!”花浔将彩陶凤鸟拿出来,递到神君眼前,“您瞧这个像不像流火?”
神君望着那被染成火红色的长尾金乌瓷器,圆圆的眼睛看起来呆呆傻傻的,笑着颔首。
“我也觉得很像!”花浔眼睛一亮,“我去拿给流火看看。”
少女来去如风,顷刻间便已朝远处的宫殿跑去。
神君凝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收回视线,看向那些送给他的礼物。
玉白的手指拂过那盏花灯,灯火幽幽点燃,在渐渐入夜的白雾崖上粲然亮着。
金色光点托起花灯,将其徐徐悬挂在一枝桃枝上。
成了寂寞了上万年的神域,仅有的人间烟火气。
“神君救命!”不多时,少女的呼声传来,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花浔再一次被流火啄了出来,只因它愤怒于她将那只人族烧制的陶瓷呆鸟,与它这只神鸟相提并论。
不过幸而它自知如今追不上她,也想继续吃糕点,没追太远。
花浔重新回到神君身边,“恶人先告状”道:“流火脾气越来越大了。”
神君莫可奈何地看着她,随后道:“你的御风术……”
“嗯?”花浔困惑。
“……进步极大,”神君平静地说,“为何修此法术分外刻苦?”
花浔微怔,那些很久没忆起,也不肯再碰触的记忆突兀地钻入脑海。
神君看着突然神色恍然的少女,笑意也不由淡了些。
“我以往逃了好几年,很多次险些被抓到,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花浔咧咧嘴笑了起来,“百里笙教了我御风术后,才好了许多。”
“虽说他教的是错的,甚至险些令我妖丹碎裂,但也让我认识到……。”
“学好跑路的本事,往后逃命也比旁人快些。”
神君忍不住抬手,轻触了下她的头发。
花浔感受到头顶的碰触,仰起脸,笑道:“神君,你都夸我进步大,那岂不是意味着我飞得真的很快?”
神君应:“可比肩仙人。”
花浔被神君夸得面颊一热,眼神胡乱瞟动,瞥见桃枝上摇曳的灯盏,惊喜道:“您把花灯挂起来了?”
神君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几息后道:“你送吾礼物,吾可应你一个心愿。”
花浔眼睛一亮,下意识说出自己早在之前就浮在心头的想法:“我能坐一下您的莲台吗?”
神君罕见地沉默。
花浔忐忑:“不行吗?还是莲台常人坐不得……”
话未说完,花浔便觉得身子变得轻盈起来。
她看见自己与神君一同化作细碎的金光,消失在桃花树下,又缓缓仙幔后的高台之上凝聚成形。
不同的是,这一次神君站在莲台旁的高台上,花浔端坐莲台。
花浔新奇地感受着这尊属于神的莲台,东摸摸西碰碰,感受着玉石透出沁入心魂的凉意。
“如何?”神君的语气也略有几分疑惑。
她是除他以外,第一个坐上此莲台的人。
“有点凉,”花浔坦诚地说,“还有点硬,地方还不怎么大,不如床舒服。”
九倾轻声笑了出来。
花浔呆呆看着神少见的舒展笑意,突然坐起身凑到他眼前:“神君,若再去寻地魂,您可否以真身与我下界?”
神君迎着她专注而期待的目光,竟生出避开的念头。
“若无意外。”他应——
作者有话说:日常走日常(doge
第39章 蛊术 所以,是蛊术。
花浔很开心。
虽然神君说“若无意外”, 可就像他说“神无需进食”,但每次她为他送上清粥糕点,他总不会拒绝一样, 这于花浔而言,无异于委婉地默认。
想到再次下界,便能与完完整整的神君一同去, 神君再也不需要留下大半识念, 一个神在白雾崖寂寞伶仃, 花浔接连好多天,心情都是雀跃的。
回来的这些时日, 花浔再次恢复了每日去神君宫殿修习法诀法术、一同在留影镜看人族趣事的日子。
每次花浔准时前往神君的宫殿,总能看见神君端坐在书案后,安静地翻看书卷。
这日,花浔深觉自己亏待了流火,特意起了大早, 为它亲手做了几盘糕点。
也正因此, 她去往神君的宫殿时,比平日推迟了近一个时辰。
花浔才走出后殿,便看见今日的神君未曾坐在书案后看书,反而安静地伫立在宫殿门口,衣袂飘飘。
花浔的脚步不由加快,飞奔到神君跟前:“神君等很久了吗?”
神君垂眸,含笑摇头:“并未。”
说完便重新回到书案后, 像往常一样拿起了先前未曾看完的书卷。
花浔望着神君的动作,明明这么寻常,偏偏由他做来,便如此赏心悦目。
直到坐在神君对面, 花浔仍觉得心中鼓鼓囊囊的,拿过一旁的纸笔,却难以静下心来写心诀。
她想了想,认认真真提笔,在纸上书下“长桑九倾”四字。
可写完,却又觉得直书神君的名姓分外无礼,忙要划掉。
“为何划掉?”神君疑惑的声音响起。
花浔动作一僵,抬起头来,耳根泛红:“您看见了?”
“吾的名姓,”神君盯着她写下的四字,含笑道,“倒是鲜少为人所提及了。”
花浔思及三界皆唤一声“神君”,附和道:“三界皆认为,直呼神君的大名,是为大不敬,会惹来神怒。”
说到此,她眨眨眼问:“神君可会生气?”
神君看着她,语含无奈:“名字不过一个称谓罢了。”
花浔早知神君不会生气,听到这个答案也没什么意外,反而是另一件事让她更好奇:“那神君可喜欢旁人直呼您的名字?”
神君似在认真地思索,沉静片刻后,声如轻叹:“太多年过去,吾早已听惯了‘神君’。”
花浔愣了愣,突然想起神君曾提到过的他的母神:“长桑九倾这个名字,是您的母神取的吗?她是怎样的神啊?”
“长桑九倾”四字,在花浔的唇齿中吐出时,她突然产生一股奇妙的禁忌与心动之感。
仿佛,仅仅只是念神君的名姓,都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亵渎。
神君已太久没听人提及他的母神了,眉眼似有恍惚,历经近万年,初次翻开浩瀚无垠的记忆,回忆起当年的事。
“母神名为曦华,曾是神族最强大的神,”神君笑着说,声如清泉温和流淌,“她很是温柔。”
初初诞生之时,母神曾亲手教他操纵神力,克制欲念。
亦会在他诞辰之日,布下漫天虹光,唤来百凤齐鸣。
会带他遍看众生百态,看百姓疾苦;
亦会在他为此失意之时,带他赏飞瀑银河,悬崖沟壑……
直至三界大乱,她引众神屠堕神,镇妖兽,后,自行炼化三魂,化入神树建木,将仙灵之气散往三界。
花浔呆呆地听着。
神君的嗓音像是一卷徐徐展开的书卷,温柔和缓,娓娓道出。
听到后来,花浔的眼眶渐渐泛起泪花。
她,甚至三界众生,鲜少有人知晓,是曦华神君将魂魄化入神树建木,引灵气下界。
“怎么还哭了?”神君轻轻抬手,一点金光将少女脸颊的泪珠接住。
花浔感受着脸颊上的温柔触感,摇摇头:“只是觉得曦华神君很神圣又崇高,三界应当记得她的牺牲的。”
神君笑了:“最初三界记得的,可万年已过,王朝更迭已近百代,仙魔易主数次,那些远古之神,也渐渐被遗落在岁月之中了。”
“可您还活着。”花浔安静道。
幸好您还活着。
这句话,花浔没有说。
“万年之后,世人也会如忘记母神一般,忘记吾。”神君平和应。
花浔想起世人忘记神君的画面,只觉得分外难受,她抬起头认真道:“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忘记神君。”
九倾微顿,看着少女严肃的神情,忽而生出几分好奇:“你可曾有家人?”
花浔愣了愣,摇摇头:“我睁开眼,只看见身边有几枚从树上掉落的乌卵,壳都已经破碎,我还算幸运,活了下来。”
“后来……”
说到此,花浔闭了嘴。
“嗯?”神君看她。
花浔抿了抿唇,不自在地笑笑:“后来,有人对我说,往后他便是我的家人了。”
“可那个‘家’,也只维持了十年。”
神君笑意渐浅。
他知晓,她说的那人,是魔尊百里笙。
“不过现在不同了,”花浔很快打起精神,“我现在有神君啊。”
神君回神,迎上少女的笑颜,正要说什么,却感受到识海微动。
“神君?”花浔见神君神色微凝,出声唤他。
神君回神:“洛禾地魂现世,今日便修到此处,明日下界。”
花浔眸光一亮。
这些日子并无意外发生,也便意味着,完整的神君会陪自己一同下界历练。
想到这里,花浔用力地点点头:“那我先回去好生准备准备。”
神君颔首,随之站起身。
花浔往外走去,回眸看见神君独自立于大殿中的画面,想起方才他提及曦华神君时,罕见的恍惚神情,又快步走了回去。
神君不解:“怎么……”
话未说完,便被少女用力地抱住了。
不似往日搂着他的腰身,依赖地靠在他的身前。
而是……踮起脚尖,抱紧了他的后颈,靠在他的左肩。
亲昵的拥抱,短暂又迅速。
少女的气息也变得急促,喷洒在他的耳畔,转瞬即逝:“我先回了,神君。”
说完便已匆匆跑离。
神君九倾仍伫立在原地,猗傩修长的身姿因少女方才揽住后颈的动作,而腰身微俯。
良久他直起身子,转身朝高台走去,身形化为星辰瞬间消散,又在莲台上渐渐凝结。
神垂眸敛目。
两月前,初初回到白雾崖时,在桃花树下的一幕再次钻入识海。
化为人形的少女,在安静地凝望他后,一点点靠近着他。
那时,他见她神色不自在,只当是少女对亲昵之事的好奇,对他的依赖,以及灵犀蛊唤起的情愫,令她难以自抑,进而不忍戳穿,纵容了她。
可如今,方才那太过紧贴的拥抱,于无形中泄露了什么。
识海深处,被神力重重包裹的灵犀蛊,似感受到阴蛊的动作,在一下下涌动着。
神君的心底溢出一声长叹,渐渐阖眸,心念清静诀,陷入冥思。
识海瞬间陷入到一片白。
白色的仙雾,白色的宫殿。
神君清楚,此处是他曾待了万年的玉昆神府。
花浔未曾出现前的玉昆神府。
安静,死寂。
然而下瞬,云崖边缘,几株娇弱又坚韧的小花渐渐无根生长,五颜六色的花朵随风摇摆。
万千桃木一点点由枯枝成长为缤纷的桃树,桃花遍布,绵延万里。
清风拂过,花瓣纷飞。
穿着碧色襦裙的少女坐在一根桃枝上,晃着脚,绣花鞋上的流苏微微摇曳。
一袭白衣的男子站在树下,微微仰头。
大手如桎梏般扣着少女的后首,如同晨曦碰触露珠,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角,男子吻上了少女的唇瓣。
莲台之上,紧紧阖眸的神,猛地睁开了双眼。
识海中,被禁锢在角落的灵犀蛊愈发急躁地跳动,想要冲破神力的围堵。
神君眼中多余的情绪渐渐散去。
所以,是蛊术。
*
花浔美滋滋地睡了一整夜。
她已经想好,待下界后,先带着神君去好好感受一番人族的烟火气。
神君每日待在空荡荡的白雾崖,一待便是万年,要多寂寥有多寂寥。
待寻回洛禾神君的地魂,也不用急着回白雾崖,可以好生在下界玩一玩。
翌日,花浔早早便醒来了,特意认认真真绾了个双发髻,扎上与裙裳同色的发带,想了想,又将一串玉珠摇曳的发饰簪入发间。
才走出房门,便看见流火正懒洋洋地窝在自己的小窝上。
“流火,我又要走啦,你放心,我这次一定记得给你带好吃的。”花浔保证道。
流火掀起眼皮懒懒地瞧了她一眼,继而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花浔:“……”
从宫殿出来,花浔雀跃着便朝崖边走去:“神君,我们……”
欢快的声音在看见早已等在那里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神君朝她望着,唇角一如往日噙着微笑,温柔如月华,只是……
他周身的神光淡去,暴露出他仍旧是神君分身的事实。
甚至,不知是否神君忘记了在她面前免去障眼法,此刻他的样貌,在她眼中正如初次见到的那样寻常,仿佛笼罩着一层令人无意识忽视的雾气,过目即忘。
“该出发了。”神君安静道。
花浔点了点头,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身朝远处的宫殿遥遥望去。
玉白的宫殿巍峨耸立,就像端坐庙台的神。
一片寂然。
“嗯?”神君扬声问。
花浔回过神,扯起一抹笑:“……来了。”——
作者有话说:新地图——魔族。
文案提上日程(doge
第40章 无相 分明是他,却显出几分陌生。……
五彩斑斓的接引仙光外, 万物疾速后退,化作条条光柱。
仙光内却是一片安宁。
花浔闷闷地站在仙光内,呆呆看着脚下的风景由汪洋大海变为无边沙漠, 又变成茂密的万里森林。
神君九倾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低垂着头,发髻间那根悬着吊坠的发簪仿佛也耷拉下来,无形的低落将她笼罩其中。
安安静静的, 一声不吭。
神君看了几息, 垂下眼帘。
一碟桃花糕被澄净的金光托举, 自行飘动到花浔的眼前。
花浔微怔,看了看桃花糕, 又回眸望向神君。
他依旧温柔地微笑着,可陌生的面容却如同一张面具,就像神君庙供奉的神像脸上或威严、或悲悯、或刚正的不同面貌一般。
“多谢神君。”花浔低声道谢,拿过一块桃花糕,小口放入口中。
可心绪失落, 连带着胃口也不大好了, 花浔只吃了一小块便住了手。
神君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目光落在那碟悬浮在半空几乎完好的糕点上。
连糕点也不管用了吗……
没容他多想,接引仙光降落在一处弥漫着瘴气的山林中。
花浔诧异地环顾四周,这熟悉的气息,分明正是魔界。
她没想到地魂竟坠落进了魔族。
“地魂至浊,自会坠入浊炁浓郁之处。”神君像是看出她的困惑,主动解答。
花浔微诧, 看了眼神君后,飞快地收回视线,轻应了一声:“嗯。”
“地魂便在这附近吗?”
神君颔首:“正是。”
花浔正欲四处搜寻,忽然听见前方的山林中传来几声痛苦的低吟, 声音低沉粗犷,像极了牛犊的叫声。
花浔忙快步上前,翻过茂密的树林,一眼便看见一头开了智的幼犀腹部鲜血淋漓,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
而它的伤口上,还弥漫一缕未曾散去的竹青色灵气。
花浔诧异地飞身上前,幼犀见到人来,眼中浮现起一丝恐惧。
“我不会伤害你的。”花浔忙轻声安慰,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许是察觉到她真的没有恶意,幼犀渐渐安静,却仍谨慎地盯着她。
花浔走到它身旁,查探了伤口,却见它的腹部裂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而最后一缕竹青色灵气,也随之消散于天地之间。
花浔抿唇,她没有看错,那真的是洛禾神君地魂的气息。
她转头望向神君:“洛禾神君的地魂,在这头幼犀身上?”
神君垂眸凝望着幼犀,不知在沉吟什么,良久声如叹息:“如今已被人夺走了。”
花浔心中一惊:“还有旁人在寻找洛禾神君地魂的下落吗?”
神君正欲开口,倏尔抬眸,抬起手,掌心有金光弥漫。
花浔不解其意,下刻便听见树丛中一阵激烈的脚步声,地面也在一下下地颤动着。
紧接着,一头两丈高的裂天犀冲了过来,愤怒地嘶吼一声,便要朝花浔撞来。
却没等靠近她,一束至柔又至刚的金光罩住了花浔,挡住了裂天犀的致命一击。
花浔看着大盛的金光,错愕地转头朝神君望去。
他似乎早有预料,手指微动,花浔便觉得自己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起,一直停在神君身后,金光方才散去。
撞空的裂天犀看了眼伤势极重的幼犀,双眸愈发愤怒,还欲上前攻击。
“定。”悠悠的神音温和响起。
裂天犀冲天的气势刹那间散去,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怒火中烧地瞪着他们。
“非吾二人伤你幼女。”神君缓声道。
裂天犀不知信与不信,仍死死地盯着他们。
神君轻叹一声,看向奄奄一息的幼犀,手轻轻拂过,如同春雨浸润大地,幼犀腹部的伤口飞速愈合,血迹也随之消失。
幼犀愣了愣,旋即打了个滚站起身来,察觉到身上的伤口愈合后,快步跑到裂天犀身旁,依赖地蹭了蹭它。
裂天犀仍不能动,眼底的敌意却渐渐消失,竭力低头看向自己的孩子,眼底似有热泪涌出。
“解。”神君再次开口。
袭击时强大的冲力乍然解开,令裂天犀摔倒在地,它却飞快站起身,察看幼犀的身子。
待发觉幼犀安然无恙时,它才看向神君,俯下头去。
神君平和道:“你当致歉的,另有其人。”
裂天犀直起身,看向花浔,深深俯首。
花浔微怔,看了眼神君颀长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也便未曾作声。
裂天犀便一直低着头,神君也不曾言语。
直到花浔迟疑地说了声:“……我没事。”
裂天犀这才抬起头来。
神君亦望向幼犀,柔缓地问:“伤你之人,去了何处?”
幼犀睁着懵懂的眼眸,片刻后,望向西南方。
指完方向,裂天犀很快带着幼犀消失在丛林深处。
花浔仍望着神君的身影,抿了抿唇,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自己的身子再次被笼罩在一片神光之中,化成点点星光,她也只来得及问出一句:“我们去哪儿?”
不过转瞬,她与神君便出现在万里外的城池,神君的回应声悠悠响起:“千影城。”
花浔瞳仁微张。
千影城是魔族西北部最大的城池,城主名为千织愁,生有一副美艳样貌。
据传她已活了近万年。
当年百里笙一统妖魔二族,屠杀万千魔族城主,千织愁将千影城拱手奉上,俯首称臣,自此千影城便始终由她管辖。
花浔打量着这座城池。
此地并没有魔族都城永烬城那般壮阔巍峨,甚至……有几分像人族的城池。
明艳的亭台楼阁,繁闹的街市商铺,鳞次栉比。
更令花浔诧异的是,魔族因生性纵肆,虽不曾对神君不敬,但供奉神君者少之又少。
可这千影城中竟有不少神君庙,几乎处处皆能望见供奉神君的画像与神像。
远处的城池边缘,九层塔高耸矗立。
而在九层塔旁,还伫立着一座与塔一样高的神像。
神像以白玉精雕细琢而成,垂眸敛目,俯瞰着众生,面容神圣,不染尘埃。
虽不敌神君真身风华一二,却是花浔见过的与神君最像的神像。
花浔定定望了神像片刻,又看向神君,不想一眼便迎上神君的视线。
他正在望着她。
花浔心中一乱,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可当真的移开,心中却又忍不住暗自恼怒起来。
方才神君救她、护她时,她便在想,神君只是未曾以真身陪她下界而已,再者道,神君从未真正答应过她。
神君只说“若无意外”,也许是生出什么她不知道的意外之事,也许他仍不习惯下界。
是她喜欢神君、需要神君,而非神君喜爱她。
花浔生来便是乐天的性子,既然已想好待在神君身边一天,便欢快一天,更不打算再为难自己。
可一路的低落与沉默,花浔也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
直到途经一处神君庙,瞥见庙外有小贩卖平安符,花浔顿了顿,上前花了一灵石买了一张,默默走进神君庙,跪在神像前。
神君站在院中,并未进去,只望着那道身影。
下刻,少女的祈拜声在他的识海响起:“神君可否为我的平安符赐福?”
神君微怔,自出白雾崖后,便莫名笼罩一层阴霾的心绪,在此刻竟无端放松。
“可。”他应了那声祈愿。
庙中的少女几乎立刻转过头来,眼眸莹亮,几息后,她笑了起来,起身走出庙门,站在他跟前。
神君抬手,含笑道:“平安符?”
花浔将平安符放在他的掌心,看着金灿灿的光芒沿着符纸上的丹青游走,而后重新交还给她。
花浔接过平安符,凝望着神君陌生的面貌。
神君亦在安静地回望她,似在等着她未说完的话。
花浔动了动唇,明明想要与神君恢复如前,却不知为何,一想到神君悄无声息地回绝了她真身下界,又无声地用了化身,竟无法再主动开口,希望神君能以真正的样子面对她了。
花浔最终未道出口,只将平安符悬在荷包上,笑盈盈道:“多谢神君。”
神君顿了顿,眼睑微垂。
“我见前方有客楼,今日不如先去休息,明日再探查?”
“好。”
“魔族客房样式极多,鸟、兽、人、鱼,各族皆有,神君想要住哪种?”
“都可。”
“鸟族客房多为枝干巢穴,神君也可?”
“……”
“还是鱼族的水中客房?”
神君无奈:“那便人族客房罢。”
*
白雾崖上。
端坐莲台的九倾神君徐徐睁开双眼,唇角弯起一抹笑,却在看清眼前一片白雾茫茫的宫殿后,心绪微恍。
神除却真身之外,仍有千万相。
而分身下界,为不引人注意,多以无相面对世人。
正如此刻与他同感同受、同经同历的分身,生有一张世人看见便会自行忽视的脸,便是擦肩而过,也不会在人心中留下分毫印记,连陌路之人都谈不上。
以往分身下界,所看见、听闻的一切,皆如实呈现于他的识海之中。
从无异样。
独独此次。
识海中的分身生着与他真身截然不同的模样,温柔地笑着,与少女并肩而行。
分明是他,却显出几分陌生。
而少女再未提及,愿他以本真的样貌,陪在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