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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情蛊后 鱼曰曰 22162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不见 “与我成亲,魔兵便不再出兵仙族……

身侧的风景疾速后退, 快得肉眼难辨。

弥漫在四周的仙灵之气渐渐变为清气,仙雾缥缈的仙境也变为人族的山水风光。

花浔察觉到身后熟悉的魔族气息时,身躯已因戒备而紧绷到了极致。

腰间那只死死禁锢着她的大手, 宛如冰冷锋利的镣铐,令她止不住地想要逃离。

花浔用力地挣扎,可身后的身影却如铜墙铁壁般, 纹丝不动。

“百里笙!”花浔愤怒地低唤了一声身后人的名字。

腰间的大手僵了僵, 良久放松了些许力道, 却仍将她紧扣在胸前。

花浔又用力挣了几下:“你放开我!”

“还没到地方。”百里笙终于开口,嗓音嘶哑, 像是宽慰。

花浔顿了下,凝眉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百里笙却再次沉默下来。

花浔见状,挣脱的力气越发的大。

百里笙便任由她挣扎,紧揽着她的手岿然不动,直到望见脚下的熟悉的山林, 他一挥袖化作赤色魔光, 稳稳降落在地面的枝叶之上。

落地的一瞬间,花浔只觉腰间的力道轻了许多,忙抬手挣开了百里笙。

这一次百里笙再未困住她,松了手,凝望着她的眉眼。

“你究竟带我来……”花浔的声音在望见远处的景象时,戛然而止。

她抬头环顾四周,才猛然发觉, 这竟是……翠岭山。

——她出生、生活近百年的地方。

如今已是初冬,山林中树木却仍繁茂如夏,绿意盎然。

山下,一条大河远远向东流去, 傍晚的夕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而大河后……

花浔呆怔地望着一座座屋舍上冒出的袅袅炊烟,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

过了许久,她才沿着走过无数次的下山路,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

百里笙安静地跟在她身旁,目光紧盯着她的侧颜。

花浔恍然不觉,翻过横亘在大河上的石桥,三五村民正手持棒槌,在河边的石头上浣洗衣裳。

察觉到她的到来,村民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着她,露出近乎和善甚至讨好的笑容。

花浔望着那几张陌生的脸,死死抿着唇,目光朝前方不远处的小院望去。

当初烧毁最为严重的小院,如今竟已恢复了原样。

院中她亲手栽种的小花随风摇摆着,银丹草的清凉香气徐徐袭来。

草药安静地晾晒在屋檐下,柴房中还放着一竹篓山参。

屋中,小火炉上煮着她爱喝的甜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床榻旁还倒扣着一本话本。

就好像……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很快便会回来一般。

花浔的目光掠过这里的每一寸角落。

她曾经自以为是“家”的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花浔平静地问,嗓音极淡。

站在门口的百里笙凝望着她的背影,闻言眸光微动,哑声道:“兑现我在此处许下的承诺。”

花浔转过身望着他。

百里笙迎上她的双眸,安安静静地说:“‘他日回魔宫,必不负你’。”

花浔微怔,再听见这句她许久未想起过的承诺,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百里笙,你的承诺是假的,就像这里一样,也是假的。”

晾晒的草药不是翠岭山中生长的,山参也不是。

大河村的村民对她不会友善,他们怕她躲她还来不及。

话本的荆套是空白的,他不知道她曾看过、爱看什么话本。

甚至初冬的翠岭山,早已一片枯黄,并无郁郁葱葱的绿意。

百里笙脸色微白,几步走到花浔面前,垂眸看着她:“但只要你想,这里随时可能变成真的。”

花浔望向他,郑重地摇摇头:“不,这里永远都真不了。”

百里笙死死抿着唇,许久才挤出一句:“……为何?”

“因为是你亲口说的,那十年里发生的事,全部是假的,你对我温柔以待,也只因我能救你。”

“百里笙,你瞧不起我的身份,鄙薄我的低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但我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再接受你施舍的承诺。”

自从中下灵犀蛊后,花浔便鲜少回忆那些过往了。

这是她这么长日子以来,第一次翻看那些往事:“百里笙,你不能亲手毁了我的家后,再伪造出另一个家,让我当做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百里笙的身躯紧绷着,轻轻摇晃了下。

过去自己曾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一桩一桩地在眼前浮现。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百里笙的嗓音艰涩,“如果,我愿意迎你为魔后……”

花浔诧异地看向他,眉眼尽是不敢置信。

“你不信?”百里笙反问。

“我该信吗?”花浔反问,安静许久,哑声道,“我始终记得你说过,魔后绝不可能是我这种小妖。”

百里笙指尖一颤。

“还有清皎仙子?”花浔垂下眼帘问道,“我记得你们好事将近……”

“从未有什么好事,”百里笙打断了她,“那次不过是魔族庆典。”

在他认清心意的当晚,清皎孤身站在魔宫中,站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她便离开了。

花浔怔忡了下,良久摇摇头:“可我不愿意。”

百里笙的身躯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眸一片漆暗无光:“为何?”

花浔的目光有些恍惚:“百里笙,当初在大河村时,我认真地想过,待你回到魔族后,即便不是高高在上的魔后,哪怕你认我当个家人,我也可以自己修炼法术,再不被人欺负。”

“我也想过,若你再回不去魔族,那我们便在大河村这样生活下去,也很不错。”

“可你却在我愿意的时候,羞辱了我。”

“如今,我不喜欢……”

“花浔!”百里笙脸色煞白地打断了她的话。

花浔的声音停了一瞬,仍然继续轻道:“我不喜欢你了。”

百里笙只觉四周瞬间一片安静,尖锐的嗡鸣在耳边回荡,最终尽数凝聚成那句 “不喜欢”,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她的身后,还是那个他曾养过三年伤的床榻。

仿佛前一瞬,她还在床榻旁,边翻看话本,边拧着眉头对他抱怨话本中的负心汉,下瞬,她便变成了眼前坚定拒绝他的模样。

过了很久,百里笙才听见自己绷紧的嗓音:“这不过是因为灵犀蛊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花浔说,又像是自我安慰。

花浔凝眉,正要开口,却见百里笙抬手,指尖魔力溢出。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便要后退,魔力却将她桎梏在其中,而后注入她的眉心:“将它压制住,你便能认清了……”

百里笙呢喃着,下刻,翻涌的魔力骤停。

万籁俱寂。

她的识海里空荡荡的,再无灵犀蛊的踪迹。

灵犀蛊解了。

他最后的自我欺骗也随之破碎。

百里笙的指尖仍停留在花浔的眉心,可强盛的魔力却逐渐变得紊乱起来。

四周的景象也随之变得扭曲混乱。

远处的山林变成了魔气冲天、四季不败的魔林,平静的村庄一点点露出魔宫巍峨阴暗的原貌,大河化为呼啸的赤月川,浣衣的村民也变成了神情恭敬的魔卫……

伪造出的清气也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郁的浊炁。

眼前的百里笙也化出了魔尊的形态,玄衣袍服,银冠束发,赤色的发带随着墨色与血色的魔气漂浮着。

所有魔力所化的假象,在此刻纷纷崩塌。

花浔惊惧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方才驻足的“小家”,也已变回了梵音殿的模样。

黑玉石雕琢的宫殿,嵌着夜明珠的石壁,紫色的纱幔剧烈晃动着。

花浔心底骇然,下意识地后退两步,便要朝外飞。

“去哪儿?”百里笙低沉地问,眼底一片漆黑。

花浔脚步一僵,紧接着发现自己被一缕如绸缎一般的魔气轻柔地裹住了腰身。

魔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引领着她,缓缓朝百里笙飞去

花浔忙使出法力,凝结成幽蓝的光球护在身前。

百里笙却将她的攻击照单全收,一直将她稳稳掳到身前。

“想要回仙族?”百里笙抬手,轻触着近在眼前的少女面颊,“过几日,我与你一起回如何?”

花浔睁大双眸。

她很清楚,百里笙的意思是……

“你要出兵仙族?”花浔喉咙一紧,原本抗拒的动作徐徐沉寂。

百里笙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不喜欢吗?”

“不喜欢”三字吐出的瞬间,他再次想起她方才的话,眉心紧皱。

花浔凝眉,声音恍惚:“你会挑起三界大乱……”

妖族的悲悯心准确算来并无多少,她只是想到了那个怜爱众生的神。

战乱滋生业力,业力会导致地脉断裂。

已经损伤神魂的神君,还能否承受得起众生祈愿?

还有,他爱的众生死于战火,他会伤心吗?

“三界大乱又怎样?”百里笙低笑一声,“花浔……”

念出她的名字后,他突然诡异地停了一瞬,而后方才继续道:“阿浔,我说过,我们可以回到大河村的日子。”

“是你不要他的。”

花浔听着百里笙的称谓,望着他漆黑的双眸,心中有惊骇,也有诧异。

许是他曾经对她的鄙弃太过刻骨铭心,她从没想到百里笙的话竟是认真的。

“如果我刚刚答应了你,”她试探着问,“你便不会复仇了吗?”

百里笙眼中的混乱有片刻的凝结。

他想起在他明了自己的心意后,他曾独自躺在梵音殿的软榻上,闭上双眼,假装安眠。

商瞿求见了他,禀报完军中事宜后,迟疑地问:距离上次两族大战不过十余年,是否真的要发兵仙族。

百里笙没有应声,商瞿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可百里笙却再次想起了他曾做过的那个梦。

他没有烧毁大河村,没有杀害那些人,将花浔接到了身边。

她将森冷黑暗的魔宫装点的漂漂亮亮,还会笑盈盈地问他“好不好看”。

她会趴在榻上翻看话本,看得恼了便鼓着脸颊对他抱怨。

他会继续教她习字,会授她无误的法诀。

再无人敢欺负她。

那时,定然不会日日难眠,亦不会永生孤寂。

突然之间,他便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花浔肯回到他身边,就像那十年一样相处,似乎不复仇也没什么。

所以,他造出了崭新的“大河村”,去“接”她回来。

可她不要了。

她说,她不喜欢了。

百里笙望着眼前正凝望着他的花浔:“若我说不会,你信吗?”

花浔眸光一颤。

百里笙笑了起来,揽着她飞出殿外,停在半空,望向远处整齐肃杀的万千魔兵:“与我成亲,魔族便不再出兵仙族。”

只要远离仙族,远离长桑九倾,重新走过下一个十年,甚至百年千年。

总能再喜欢上的。

*

白雾崖。

高坐莲台的神君阖眸,聆听着识海中杂乱万千的祈愿,身姿如雪如玉,清绝出尘。

不知多久,四周的天色渐暗,神君九倾睁开了双眸。

待察觉到入夜后,他神色微恍,垂头望向自己的左膝,定定凝望片刻,化为金色星点,现身在殿外。

曳地的白袍在云雾中拖行,乌发与广袖随之拂动。

孤寂的神在白雾崖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就像过去万年一般。

前望不见起点,后望不见终点。

无休无止的寂寥。

桃花瓣被风一吹便纷纷翩然飞舞,有几片吹落到他的肩头。

神君的脚步一顿,抬起头来,一盏花灯悬在一枝桃枝上,轻轻摇晃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而一旁的玉桌上,被桃花覆盖的留影镜安安静静,如同死物。

好静啊。

他听见自己识海中有一道不同于众生的呓语。

直到金乌的鸣叫穿破长空,流火扇动着火红的翅膀飞驰而来,乖顺地停在神君的腿旁,低低叫了几声。

神君垂眸望它,声如呢喃:“去找她了吗?”

“喈。”

神君沉默几息,微笑道:“阿浔既已离去,休要再烦扰她了。”

流火睁大双眼,又飞快地“啾啾”几声。

神君微怔,笑容渐淡,声音也低了些:“阿浔允你去的吗……”

少女随长昊离开时,头也未回。

除了对神像说的那句祈愿外,再无其他只言片语。

流火用力地点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焦灼,上蹿下跳地连叫数声,声音里满是慌张。

神君唇角的笑意渐渐消散。

万年来,他初次质疑自己是否真的懂金乌一族的语言。

否则,为何流火要说,阿浔不见了?

第52章 七日 如此,便很好。

魔族渐渐入夜, 夜色暗沉如墨,无月亦无星。

花浔躺在梵音殿的床榻上,呆呆看着幽幽拂动的紫色纱幔, 一动不动。

百里笙说出那句“与他成亲,便不再出兵仙族”后,花浔安静了很久, 只说自己需要一个人好好考虑一下。

他答应了。

花浔的识海纷杂不堪, 满心茫然。

她不知自己是否该答应。

百里笙的转变于她而言太过突然, 在她本以为二人再无瓜葛时,他突然用如此大的代价, 要她与他成亲。

她不喜欢三界大乱,更厌恶战火纷飞,可若是以她余生的姻亲为代价,却又对她何其不公?

然而神君是百年来,三界中对她最好的神。

从未有人会耐心地一点点教她法术, 纵容她的喜好;哪怕神无需进食, 也会因她的请求而无奈应允。

还会告诉她,众生平等,会无奈地唤她“贪吃的乌鸟”,却仍为她备好她喜爱的吃食。

过去的诸多画面,如徐徐展开的画卷,在脑海中一一涌现。

那是她最开心的时光。

花浔再次掏出魂珠静静地看着……

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缓的脚步声,花浔飞快将魂珠收回荷包, 闭眸假寐。

熟悉的脚步声又一次走到软榻旁,合衣躺下。

花浔不由皱眉,上次自己前来求取稚华丹,便忍了下来。

可这次分明是他答应自己一人好好考虑的, 却又在深夜前来打扰她的平静。

花浔听着软榻上渐渐放匀的呼吸声,翻身坐起,安静地朝殿门口走去。

她刻意使了法术,脚步轻得毫无声息。

走出梵音殿,花浔对魔宫并不熟悉,只在附近一处泛着青绿光芒的池水旁,寻了块巨大的黑色石头盘腿坐了下来。

然而不过片刻,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未曾刻意放轻,只径自走到黑石旁,沉默着。

花浔也没有开口。

好一会儿,百里笙突然走上前来,随意坐在黑石上。

察觉到身边人的靠近,花浔下意识朝一旁避了避。

百里笙盯着她隔开的距离,看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为何要出来?”

花浔攥紧藏在袖口下的拳头:“有人在身旁,我睡不着。”

“是吗?”百里笙淡淡反问,再没有开口,却在沉默了许久后,突然说了一句,“以前你便能睡着。”

说着,他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花浔想要跳下石头,却被一股无形的魔气“拉”了回来。

百里笙强硬地制止了她逃开的动作,双手抱着后首,躺在她的身侧,再次闭上了眼。

花浔僵硬地坐在原地,凝眉道:“是你亲口答应,让我一人好好考虑的。”

百里笙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是你先出来的。”

花浔紧抿着唇,不愿再与他多言,只扭过头看着泛着光雾的池水,水中并无游鱼,只有晶莹的萤石在水底幽幽散发着光亮。

过了许久,花浔收回了目光:“我若是答应你……”

百里笙几乎立刻睁开了双眸,良久转眸望向她。

花浔垂眸:“你真的会不再复仇?”

“是。”百里笙道。

“也不会出兵仙族?”

“是。”

花浔再次安静下来,又是长久的寂静后,她低声道:“我要回仙族。”

百里笙眉头轻蹙:“为何?”

“在此处,我始终受制于你,无法真正冷静考虑,再者道,”花浔转眸,迎上他的目光,坚定道,“即便我答应你,我也要回仙族,在仙族出嫁。”

百里笙的双眸一紧。

在仙族出嫁,天道与三界皆知的婚约,他一旦反悔,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天地难容。

归根结底不过,她不信他。

花浔这次再未避让他的视线,坚持地看着他。

不知多久,百里笙突然拉过她的手,牙齿衔住她的手背咬了下去。

花浔只觉手背一阵锐痛,可痛意未消,百里笙便松开了齿尖,看着泛红的齿印:“七日。”

“七日后,我会亲自率军去往仙族。”

花浔知道他松了口,颔首道:“好。”

百里笙摩挲了下她手背上的印记,未曾松开拉着她的手,再次闭上了眼:

“陪我待到天亮。”

*

天亮后花浔便离开了魔族。

仍旧是浮玉山后的那条小路,御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花浔便抵达了白玉京的地界。

远处仍是仙雾缭绕的宫宇,流云仙阙坐落在不远处,一切都是她离开前的样子。

在这动辄千万年的仙境中,不会有人在意消失短暂一夜的小妖。

花浔望着寂寥无声的仙门玉京,突然生出几分倦怠。

她身为妖族,却从未在魔族生存过。

生在人族,却是人族中的异类。

在白雾崖上那段最开心的日子也成了过去,被带到了仙族,依旧格格不入。

花浔低垂着头,恹恹地回到了流云仙阙。

守在门口的仙兵并未询问她的去处,花浔却在这二人眼中看到了隐隐的失望。

想来她平安归来,他们很不悦吧。

花浔没好气地想。

毕竟若她在外出了事,仙门也就去除了一个“污点”。

懒得理会那两位仙兵的心绪,花浔耷拉着脑袋越过外苑,踏上几层白玉石阶,走进内苑,抬起头,而后停下了脚步……

泛着仙雾的仙池旁,雪白修长的身姿平静地站在那里,正望着池水中的荷花。

他的身上好似披着流动的月色,完美无瑕、世无其二的容颜温和又无悲无喜。

只是,他分明在赏花,目光却又仿佛穿透了荷花,飘向别处,罕见的恍惚。

花浔的眼睛一亮,下意识朝前跑了一小步,却又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神君?”花浔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唤。

不远处的雪白身影顿了一顿,唇角露出微笑,徐徐转头:“吾见池中荷花开得正好,看得……”

他的语气在看见她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笑意转淡,目光最终落在她的手背处。

“……久了些。”神君静静道。

花浔顺着神君的话望去,惊奇地发现昨日还只有一株荷花的仙池,今日竟开了一小片,其开放的位子,皆是昨日萧云溪随手扔下去的位子。

“昨日云溪仙君来时,曾往池中撒下些种子,想来不是凡物,今日便长出来了。”花浔解释。

神君沉默几息后道:“是息莲。”

花浔应了一声。

寂静在二人之间流淌。

这一瞬,花浔猛然发觉,不过短短十余日时光,她与神君之间便生疏了许多。

再无法像白雾崖那般肆意放纵了。

花浔失落地垂下眼帘,轻声问:“神君遣分身前来,可是有要事?”

神君微怔,望着少女紧绷的神色,良久道:“流火曾来寻你,未曾见到你的身影。”

“吾来看看。”

花浔了然,想必神君觉得是他将她驱离了白雾崖,她的安危也成了他的责任吧。

思及此,花浔心中溢出丝丝缕缕的感激,弯起唇角笑道:“我没什么事,多谢神君挂心。”

神君看着她面上的笑,又问:“去了何处?”

花浔想到与百里笙的约定,眼眸微暗,静静想着,这种事便不必烦扰神君了吧。

“没去哪儿,”花浔扯起笑,摇摇头道,“只去四周闲逛了下,走到浮玉山旁,欣赏着风景时不小心睡着了。”

神君九倾的眸光微定,再一次掠过她周身残留的魔气及魔气最为浓郁的手背上。

暗红的齿印清晰地印在上方,与她的气息互相纠缠,不难猜出是何人所为。

神君的喉结细微地滚动了下,半晌方道:“嗯。”

气氛再一次变得宁静。

“神君……”花浔迟疑着开口。

神君抬眸看着她,动作莫名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迫切。

花浔犹豫了下,才继续轻道:“神君还有事吗?”

神明眼底的一线微光渐渐沉寂,过了许久,他如常地浅笑,清润的嗓音无端夹杂了一丝哑:“无事了。”

花浔垂下眼帘,点点头。

“往后若觉得修炼无趣,”神君沉默了下,复又道,“可回白雾崖看看。”

花浔愣了愣,抬起头来:“……好。”

“嗯。”神君轻应。

花浔看见神君化作金色的星光,渐渐消散。

花浔呆呆地望着,良久走到神君方才站立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欣赏池中的莲花。

她抬起手,将紧攥成拳的手渐渐松开,掌心尚还残留着几分汗意,留下了几个鲜红的月牙痕。

神君待她真的很好啊。

花浔轻抿着唇角,半晌下定决心般转身,走向仙府门口。

看守的仙兵齐齐看向她。

花浔道:“烦请二位仙人帮我转告长昊仙尊,便说五个时辰后,我有事寻他。”

话落她回到内苑,闭眼安眠。

*

白雾崖,神殿中的仙幔后,莲台上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下瞬,金光凝聚,神身渐渐显露。

并非分身,而是本体。

九倾坐在莲台上,眼睑低垂着,神态惝恍。

良久,他走下高台,沿着白雾崖一遍遍地走着。

方才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识海内翻涌。

千头万绪的微妙情绪在胸口冲撞,牵连着他的心绪。

不知走了多少遍,神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望见一株熟悉的桃树。

桃树的每一根枝丫,每一片花瓣,每一丝纹理,都与他曾陷入的那个短暂梦境一模一样。

少女笑盈盈地坐在树枝上,小腿来回摇摆。

而他站在树下,他如今站立的位置,仰头扣着她的后首,吻了她。

神君怔然。

直到流火好奇地凑了过来,神君回过神。

流火疑惑地叫了一声。

神君道:“她还会回来。”

如此,便很好。

第53章 隐瞒 花浔今日行合籍之礼,独他不知。……

花浔再醒来, 刚好过去五个时辰。

发了一会儿呆,她方才伸了个懒腰,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下了榻。

却在看见窗外仙池旁的青袍仙人时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放松的神情恍惚了下, 抿了抿唇, 沉默了走了出去。

长昊仙尊正望着池中的息莲, 他若没记错,这息莲种子, 是云溪那小子斩杀一条恶蛟后得到的,万般珍视。

长昊轻叹一声,听见脚步声后转过身:“花浔姑娘。”

花浔扯了扯唇角:“长昊仙尊。”

“不知花浔姑娘差人唤我,有何要事?”长昊开门见山地问。

“大抵是因为,只有长昊仙尊会来见我吧。”花浔轻耸了下肩膀。

长昊轻怔, 垂下眼睑解释道:“知行仙尊与玉清仙尊近些时日忙着应对蠢蠢欲动的魔族。”

花浔并未戳破那二位仙尊不喜她妖族身份的真相, 只道:“长昊仙尊能同我说说,魔、仙二族为何千年来征战不休吗?”

长昊微诧地望了她一眼,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却仍是如实应答:“仙魔二族争斗的缘由,早已无从考究,许是只因一件小事,许是因灵浊二炁本就相克。”

“如是你来我往战乱不止, 已有近万年。”

花浔点点头。

长昊仙尊果真为仙真诚,并未因自己是仙族,便将仙魔大战的缘由全然归咎于魔族。

“花浔姑娘为何问及此事?”长昊又问。

花浔牵起唇角笑了笑:“近日两族局势又紧张起来,我心中好奇。”

提及近日之事, 长昊仙尊眼含忧色,长叹道:“三界方才和平十余年……”

花浔沉默片刻,问道:“若是能阻止此次大战,仙尊会如何做?”

长昊看向她,鹤发童颜的面上显出几分睿智:“花浔姑娘何出此言?”

花浔见状,也再未隐瞒,将百里笙的原话说与他听。

长昊安静下来。

一桩姻亲,换三界太平,再合适不过的事情。

甚至此事连联姻都算不上,魔族尊主迎娶妖族,与仙门尊严亦无半分瓜葛。

只是……

长昊看向弯唇浅笑着的少女:“花浔姑娘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于我?”

若不说,不论她答不答应,都无人知晓战乱因何而起,亦不会有人责备于她。

可当她说出口,事关众生,此事便再由不得她做主了。

不论她愿意与否,只能有一个结果。

花浔笑了下,无奈道:“可能因为只有长昊仙尊唤我‘花浔姑娘’吧。”

虽然在她刚到神君身边时,长昊仙尊曾劝神君将她驱离神域。

可自她于地裂中救出神君后,改变称谓的却只有长昊仙尊一人。

这世上对她好的人不多,所以她都记着。

长昊愣了愣,看着少女强撑起来的唇角,摇了摇头叹息道:“花浔姑娘如何想的?”

“我想,”花浔撇撇嘴,“这‘三界太平’真脆弱,竟能轻易被我这个小妖的亲事左右。”

长昊怔住。

花浔却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与长昊仙尊开个玩笑。”

“我会应下这桩亲事。”

长昊凝望着少女若无其事的神情,心底幽幽长叹一声,听她仔细讲述着她的打算。

直到说完后,内苑一片沉默。

良久,长昊犹豫了下,问道:“此事是否要去告知神君一声?”

花浔顿住,扬起的唇角也低落地垂下。

她抿了抿唇,摇摇头:“不用了吧,”声音轻不可闻,“这种小事,不要再叨扰神君了。”

“还请长昊仙尊多加掩藏。”

神君若不知还好,他若也为三界太平而默许此事,她心中只怕会更伤心。

左右已经离开白雾崖了,便让自己好受些,也能离开得坚决些。

长昊仙尊最终应了下来:“那我先去准备。”

花浔颔首,目送长昊仙尊离去后,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出去。

未曾御风,只一步一步地走着,直到走到神树建木旁,她抬头望着堪比一座城池那样大的建木树冠,以及树冠旁写着“禾风殿”的玉白宫宇。

花浔正要出声,殿门自行打开。

洛禾神君空灵温婉的嗓音响起:“进来吧,花浔。”

*

再回到流云仙阙,已经是子时了。

只是仙族无夜色,仍是明亮的白昼。

距离百里笙设下的七日之限,还剩五日。

花浔这五日再未出门,一直待在仙府中修炼。

不知是否在神君身边时看过的那些上古的法诀、心决起了作用,花浔只觉随着修为精进,如今修炼得越发迅速轻易。

如同呼吸一般,吐纳之间,灵气入体,便能化为不断涌动的法力。

花浔本打算就这么一直修炼到第七日,未曾想第四日时,她的仙府突然被人闯了进来。

花浔凝眉朝外走,未等走到院中,便望见萧云溪周身明艳的火焰还未全然散去,行色匆匆地往前冲,看见她后才猛地停下脚步。

花浔眉头轻蹙,望向府中被惊得四散飘扬的云雾:“云溪仙君这是做什么?”

萧云溪直直盯着她:“你要与人成亲?”

花浔眨眨眼,笑了:“云溪仙君在何处……”

“是不是真的?”萧云溪打断了她。

花浔微滞,颔首道:“是。”

萧云溪陡然沉静下来,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花浔开玩笑般问:“云溪仙君莫不是前来庆贺的?这下别说白雾崖,便是仙族也……”

“谁要你成亲了,花浔!”萧云溪忽而气恼地打断了她,片刻后大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仙魔两族总有一战,即便不是现下,将来也必不可免,谁需要你牺牲姻亲换取一时的太平?仙族岂是……”

“也许是我想呢。”花浔安静道。

萧云溪的声音戛然而止:“……什么?”

花浔抬头看着他:“我说,我想。”

“可你喜欢的是……”说到此处,萧云溪紧抿薄唇,扭过头去。

花浔却笑了:“我是妖族啊,我们妖族很善变的。”

“今日喜欢这个,明日说不定便喜欢那个了……”

“花浔!”萧云溪再次恼声打断了她。

花浔渐渐安静,过了许久才道:“萧云溪,不论你在三尊那里听闻了什么,嫁给百里笙,的确是我自己的决定,没有任何人逼迫我,再者道,这怎么算也是一桩喜事,你这样愤怒做什么?”

萧云溪扭过头来,紧盯着她,半晌冷笑一声:“妖族嫁给魔族,仙族与人族得太平,的确是喜事一桩。”

“但是,花浔,本仙君绝不会祝贺你,”萧云溪大步流星朝外走,少年的背影如一团燃烧的火焰,“绝不。”

花浔看着萧云溪的背影,良久抿紧了唇,低垂着头走回房中。

*

此刻的魔宫一改往日的暗沉巍峨,竟被装点得满是炽烈喜庆。

漆黑的玉石与艳色的装饰交相辉映,自有惊心动魄的艳烈与隆重。

一座座宫殿原本漆黑如墨,此刻缠绕着赤红的织带,织带间缀着泛着荧光的花球,风吹过时,花球轻晃,似有火红流光簌簌坠落。

百里笙静静地步行其中。

“尊主,已照着人族的习俗装扮好了。”商瞿走上前来禀报。

百里笙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寸寸明艳的光景。

大河村曾办过一场喜事,那次花浔兴致勃勃化出原形飞去围观,又十足兴奋地回来,对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人族的喜事有多热闹。

他早已忘记她那时说了什么,却记得她的目光有多明亮。

很快了。

想到此处将要举办的喜事,属于他与花浔的喜事,百里笙的心诡异地紧缩,指尖也因兴奋而轻颤。

很快,他们便能回到曾经的日子。

再无多余的人打扰他们。

若她想念大河村,他可以将大河村搬来此处。

他们还如先前一样,住在那个小院中,种上她喜爱的花花草草,看日出日落。

“尊主如何得知花浔姑娘会答应?”商瞿壮着胆子问。

百里笙回过神,似想起什么,脸色忽明忽暗,良久道:“因为她太傻了。”

因他当初随手施救,她便拼命地一次次救他于水火。

他从未见过这样固执又知恩图报的小妖。

第六日的夜晚,百里笙依旧是在梵音殿度过的。

他难以入眠,才在软榻躺下,便又坐了起来,望着新换的如火纱幔发呆,如此反复数次,直至天亮。

魔卫们小心翼翼地抬着那件华美的嫁裳出现时,百里笙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如同他曾经所鄙弃的人族男子一般,开始幻想她穿上这件嫁裳嫁与他的样子。

魔卫手笨,将一束璎珞弄得混乱,百里笙低斥一声,将嫁裳接了过来。

魔兵浩浩荡荡地朝天门而去,黑压压的,遮云蔽日。

人界的街市上早已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祈祷着战乱停止。

修士们聚集于清虚宗中,严阵以待。

仙门内,数万身披银甲的仙人结成法阵,静立于仙雾之中,望着下方愈发逼近的魔气冲天的魔兵。

直到百里笙抬手,魔兵井然有序地停下。

两方最终对峙在仙门内外。

商瞿身披黑甲,飞上前来:“尊主慈悲,今日兵临仙门,不为征战,只求一人。”

说到此,他无视严阵以待的众仙,扬声道:“花浔姑娘,七日之限已到。”

刹那间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翠色欲滴的身影自远处飞来,眼如澄澈清泉,眉似淡墨勾勒,灵动秀丽的面颊少见的无波无澜。

百里笙静静凝望着那道身影,飞上前去,落在她面前,手中嫁裳在魔气的簇拥下幽幽浮动:“嫁衣已依你先前所言,裁剪妥当了。”

花浔望向火红的嫁衣,又望向他,良久将嫁衣接了过去。

“我答应你。”

*

白雾崖。

神君九倾听着脑海中纷杂的祈愿,识海阴云翻滚,最终习惯地走到那一小片花丛前。

神族维系天命法则、道法自然,素不插手仙魔动乱,数万年来皆是如此。

花丛中摇曳的小花吸引了神的目光。

他垂眸出神地望着,眼前不由浮现出一只白皙的、沾满泥土的手,以及一声急切的、雀跃的声音:花开了,神君!

还有她跑向他时,飘扬的发带,泛红的脸颊。

识海中的纷扰仿佛被记忆冲淡了几分,神君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

可很快,笑意转淡。

七日了。

答应了他会偶尔回来看看的少女,始终未曾回来。

许是面皮薄,当初自己令她离去时的语气重了些,如今羞于主动前来?

或许,自己应当前去接她。

神君的面上再次染上微笑,便欲离去。

流火忽而疾驰前来,咬着他的衣袍,激动地上下蹦了两下,松开尖喙,急躁地叫了起来。

刹那间,神域陷入死寂般的静止。

缥缈的云雾不再涌动,被风拂落的花瓣停留在半空,悬挂在桃树上的花灯中,晃动的微弱烛火也顷刻凝结。

仿佛连光阴都被锁住。

神明伫立在这片亘古永恒的死寂中央,乌发与袍服翻涌,神念刺破云雾与山水,望向仙门。

他所庇佑的,对他撒下一个弥天大谎。

花浔今日行合籍之礼。

独他一无所知。

第54章 离去 “阿浔,你敢嫁他?”

花浔的流云仙阙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过。

数十仙兵与魔卫候在仙府外, 正襟危立。

花浔则在房中,坐在一尊铜镜前,安静地描妆。

花浔亦不知百里笙何时去人族买的这些胭脂水粉, 但他既然送来,她用便用了。

描眉,抹唇, 涂脂。

花浔曾见人族的女子这样描绘, 如今有样学样, 竟真觉得自己的颜色艳了几分。

花浔新奇地打量着自己的面容,眨了眨眼, 镜中的自己也随之眨了下眼。

一模一样。

花浔站起身,长昊仙尊遣来的仙子走上前来,手中拖着繁复而华丽的嫁裳,细致地为她穿戴妥当,又戴好凤冠。

璀璨的珠翟轻轻晃动着, 为俏丽的面容多了几分华贵。

“多谢。”花浔道。

仙子们摇摇头, 有一个看起来尚且年幼的仙子更是好奇地打量着她的嫁裳,赞叹道:“好漂亮。”

一旁年岁较长的仙子低斥:“瑶儿,不可失礼。”

年幼仙子缩了缩脖子,默默低头。

花浔望向铜镜,火红的嫁裳套在这具躯体上,拖长的曳尾幽幽浮动,真像一团热烈的火焰。

“仙尊。”门外仙兵的声音传来。

花浔一愣, 忙理了理凤冠前的珠翠,打开房门。

长昊仙尊立于院中,看见她时微怔,继而轻轻点了下头:“花浔姑娘, 时辰快到了。”

花浔见状,心中一松,手执一柄嫣红的团扇,在身侧四名仙子的簇拥下,朝外走去。

只在路过长昊仙尊处时,轻声道了句:“多谢。”

一只生有五彩斑斓羽毛的仙雀正侯在府外,雀身足有三丈长,飞羽流光溢彩,见到人来,乖顺地俯下身。

花浔与仙子一同步上雀鸟背上,雀鸟张开硕大的翅膀,扇动着飞身而起,平稳地朝远处飞去。

瞬息之间,仙门已近在眼前。

魔气冲天的魔兵仍整齐地立于仙门一侧,只是众人前,多了一顶喜轿。

喜轿是以血玉雕琢而成,轿身雕刻着连理的魔纹法印,门楣之上,镶嵌着无数赤色萤石,轿帘亦是以万年玉珠穿连而成的珠帘,轻轻摇晃着,庄严而华贵。

仙雀高昂地长鸣一声,缓缓降落在地。

待花浔和几位仙子下来后,雀鸟飞上天去,刹那间空荡荡的仙雾中百鸟现身,跟随在雀鸟身后,齐齐引颈长鸣。

静静伫立在喜轿旁的百里笙望着换上嫁裳的女子,眉眼怔忡了几息,呼吸也不由放轻,一时竟忘记了动作。

第一次生出情怯之感。

直至商瞿低声轻唤,百里笙方才回过神来,大步朝花浔走去。

透过晃动的珠帘,他清楚看见她垂落的眉目。

如此美好。

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马上,他便可以将这美好拥入怀中。

百里笙对她伸出手,于肃立的仙兵与魔卫之间,声音低沉而温柔:“该回了。”

“回我们的家。”

花浔望着他,良久,徐徐伸出手,便要轻放在他的掌心。

却在下瞬,一只神鸟扇动着遮天蔽日的飞羽飞驰而来,“喈”的一声长鸣,轻易掩盖住百鸟的叫声,刹那间百鸟四散飞离。

悠然平静的仙境,云雾如同被墨色染黑,永昼宁和的仙界阴云翻滚,金色的雷电在云雾之间如游龙一般穿梭而行。

“阿浔,”温柔的神音在云雾中响起,回音浩荡,似愤怒的诘问,又似悲哀的叹息,“你敢嫁他?”

在场众人顿时大惊失色,纷纷仰头朝上方望去。

无数金光如星辰般涌现,汇聚于天外云上,缓缓凝结成雪白无垢的神姿。

高高在上的神明面无表情,俯瞰着下方数十万仙魔,周身的护体神光如同澄净的光雾,带着令万物归于沉寂的神威。

刹那间,万籁俱寂。

不知谁人喊出一声“神君”,如石子投入死寂的仙池,惊起层层涟漪。

位于众仙之上的三尊最先反应过来,俯首拜道:“神君。”

唯有长昊仙尊担忧地朝远处喜轿旁的女子望了一眼,心底轻叹一声。

严阵以待的数万仙人齐声祈拜。

魔兵中亦有骚动,却无人再敢做声。

花浔则安静地站在原处,手仍僵在半空。

她从未想到会生出变故,神君的本体会出现在此处。

手突然一紧,花浔回过神来。

百里笙强硬地牵住她的手,唇角勾起一抹笑:“阿浔,今日是你我的喜事,无需为无关人等费心劳神。”

他牵着她,径自朝喜轿走去。

却在行至喜轿前时,远在天外的神明骤然现身在喜轿前,拦住了二人前行的脚步。

神君九倾的视线落在穿着鲜红嫁裳的少女身上,万年来浩瀚如海的目光,刹那间变成定格与深黯。

这是第二次,见她穿上嫁裳的模样。

第一次,为了救他,去试了此衣。

第二次,却是为了嫁给百里笙。

神明的心涌现出从未有过的清晰的痛感,比之地裂的业力撕扯着神躯仍要痛上千万倍。

他难以分明,便露出温和的笑,忽视了眼前二者相牵的手,也忽视了她身上的嫁衣,伸出如玉的手:“阿浔,吾来接你回白雾崖。”

花浔看着眼前的这只手,她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在轻颤。

可是……

花浔的面色仍是一片平静,甚至木然。

她抬头望向神君,没有动。

身侧百里笙牵着她的手突然加重了力气,唯恐她突然消失一般。

花浔的思绪回拢,扯起一抹笑:“神君,我要成亲了,你是来送我的吗?”

神君周身原本平静浮动的神光蓦地停止了流转。

百里笙也看向她,在亲耳听见她选择了他的这一瞬,他竟有一股眼眶发热的兴奋感。

神君仍含着笑,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嗓音如清泉,带着些沙哑:“阿浔,吾不允。”

温和的语气,仿佛在阐述着一件寻常事。

花浔轻声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神君这次已经恢复如常:“嗯,”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动听,“吾不允。”

花浔怔然。

百里笙却忽而上前,将她护在身后:“长桑神君身为神族,可知不可擅自干涉天命?”

神君颔首:“吾知。”

百里笙冷笑:“既如此,长桑神君若为道喜而来,便自一旁观礼,若为其他,恕不欢迎。”

神君微笑着,平静道:“吾知,但吾今日不愿遵循。”

此言一出,正飞来此处的三尊俱是一惊,复杂晦涩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妖身上。

最终知行仙尊率先开口:“神君,小仙知晓神君曾收留花浔姑娘些许时日,将其当做小辈尽心照拂,唯恐她遇人不淑,然此事确是花浔姑娘亲口应下,还望神君三思啊。”

其余二尊皆俯首,连同身后数万仙兵齐声道:“望神君三思。”

千万道声音交织在一起,仙雾激荡,声势浩大,撼人心魄。

神君侧眸,浩瀚的目光掠过万千仙人,掠过三尊,含笑反问:“为何三尊觉得,吾未曾三思过?”

他庇护的众生、欺瞒了他的众生,为何不相信他们的神?

为何不信,这便是他三思后的结果。

三尊大惊失色。

百里笙突然笑了起来:“如此说来,长桑神君今日不会让开了?”

神君回身,凝望他片刻,安静道:“齑。”

刹那间,一旁由万年古玉雕琢的喜轿化作血色的尘埃,如扬沙般簌簌散落,消失于无形。

这是一个近乎挑衅的动作。

百里笙压抑的魔气瞬间翻涌而出,一挥袖,凌厉的魔气涌向九倾。

神君立于原地,抬起手,神光将魔气挡在身外,又徐徐将其消融。

百里笙眯眸嗤笑一声,周身的魔气刹那间强盛万倍,四遭的仙灵之气触碰到魔气,霎时烟消云散。

神明却仍如玉山一般,静静伫立在仙门处,一动未动,唯有神光拦截着魔气的蔓延。

强盛的魔气与神力相碰,金色与墨色的对撞,刹那间风起云涌,四周形成巨大的气流旋涡,顷刻间将整座仙门笼罩其中。

花浔立于旋涡中央,望着眼前这一幕。

她不知事情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正如她不敢想神君为何出现。

她的计划分明是……

计划!

花浔猛然转头,望向长昊仙尊。

三尊正竭力凝成结界,护住身后的数万仙兵。

长昊仙尊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望来,面色凝重。

花浔攥紧拳,朝神君与百里笙处望了一眼,良久掌心凝结出澄净的幽蓝光球,沉默片刻,毫无迟疑地将其拍入自己的心口。

刹那间,无边的眩晕自识海涌现,灵魂脱离这具躯干的瞬间,花浔听见一声恍惚“阿浔”,清润的嗓音罕见地夹杂了一丝错愕与痛苦。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属于神君的悲伤。

“花浔!”怒不可遏的嘶哑嗓音紧随着响起。

强盛的魔气与神力顷刻间烟消云散。

少女徐徐坠地的身子被截然不同的力道同时接住,却在触碰到她时,那本俏丽的面庞缓缓变得青白。

一缕竹青色的神光自少女的躯体上飘起,散在空中。

少女温暖的身躯渐渐化出原形——一根枯萎的神木树枝,坠落在云雾之中。

神君与百里笙皆定住。

上古神明,先天魔体,直到此刻才清醒地发觉,这只是一个变幻术而已。

百里笙死死盯着地上的建木树枝。

在他离幸福最近的地方,仿佛只要他伸手就能碰触的时候,却被人狠狠地戳破了一切表象,褫夺了他的珍宝,将他扔入无边的黑暗。

赤墨色的魔气纵肆,冲散了他今日精心与她搭配的发冠,墨发四散开来,眸中泛起赤色。

“你们放走了她。”百里笙踏空飞起,俯视着远处的三尊及其后的仙兵。

“十年前的仇,今日的债,”他的语气漠然,冰冷刺骨,“我要你们的命。”

身后的魔兵亦是魔气大涨,仙雾亦被染成了墨色。

仙兵严阵以待,飞身而起结成法阵。

大战一触即发。

千钧一发之际,长昊仙尊迎着翻涌的魔气,艰难地上前一步:“花浔姑娘离去前,曾给魔尊留下一封书信。”

魔气微滞,百里笙怔怔看着那小仙手中的书信。

即便隔着极远的距离,他仍一眼认出,那书信用的是人族的信纸,甚至信笺上的字迹,都与他的极为相似。

——他曾亲手,一笔一笔教她习的字。

书信被魔力托举而起,百里笙拆开信笺,却在看清上方的内容时呆住。

那与他相像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几列小字:

你曾骗我一次,我今日骗你一次,旧恩新债,自此两清。

若因我之故两族开战,我会是你杀死的第一人。

百里笙拿着书信的手渐渐收紧,到后来细密地颤抖起来。

所以……所以,她从未真的想过嫁给他。

他所期待的回到过往,从一开始便是奢求。

他想要的幸福,自始至终都未曾存在过。

一切皆是一场空。

胸口空荡,茫然。

可这一瞬,生于混乱与背叛中的魔,却初次在想,花浔那时,可是这种感受?

带着满心期待与担忧,孤身去魔族寻找他的下落,可是得到的,却是他险些杀了她的痛苦,与鄙弃她、甚至为她种下灵犀蛊的后果。

她当时离开魔族时,心中在想什么?

濒临死亡之际,她可曾害怕过?

可曾哭过?就像在大河村看见他的伤势时,偷偷红了眼眶那样。

他竭力去思索那些细碎的琐事。

可越是思索,绝望的情绪越是将他笼罩其中。

花浔似乎……真的不会回头了。

他如同被囚困在牢笼中的困兽,茫然不知出路。

直到望见远处的仙兵,他的茫然渐渐有了宣泄口。

杀了他们吧。

是他们无能,没能留下花浔。

杀了他们……

然而一切的杀意,在望见书信时戛然而止。

如今,她尚还在这三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找到。

可若是开了战,若是她就此消失……

这一瞬,百里笙发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狗,她的“威胁”为锁链,将他死死困在了原地。

那句“杀”几次冲到唇齿边缘,又被生生吞咽下去。

最终,唯余死寂。

不远处,长昊仙尊望着百里笙强烈的杀意渐渐熄灭,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赌赢了。

长昊仙尊不由想起六日前与花浔的对话。

那个俏生生的少女,神情却异常的坚韧而灵秀。

她说:“我虽应下成亲,却不会为了三界牺牲自己的幸福,待我登上喜轿,便会伺机离去。”

“百里笙若动怒,你便将此书信拿给他。他若在意我的死活,便不会再动干戈,他若不在意我的死活,那这桩姻亲不过一纸废言罢了。”

她在赌魔的情意有几分真。

不知过了多久,长昊仙尊看见百里笙缓缓转身,朝仙门外走去,背影孤寂而颓然。

魔兵之上汹涌的魔气渐平,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之中。

长昊仙尊与其他二尊对视一眼,终鼓足勇气走向伫立于建木枯枝前的神君。

却未等开口,便听神音响起,如古神低语,裹挟着无上神威,令人心神震颤:“洛禾。”

神谕昭昭,入耳为缚,闻者必遵从。

不过片刻,洛禾神君的一缕分身现身于云雾之中,顿首敬道:“神君。”

神君面无起伏,漠然望她:“阿浔在何处?”

洛禾垂眸:“我不知。”

神明不语,仍静静观她,如天地视物。

洛禾心底低叹,安静道:“极光簪一旦戴上,便再无影踪。”

即便是上古神明,一时半会儿亦无从寻觅。

神君平静道:“是你助她。”

“是我,”洛禾颔首,复又道,“可离去,是她想要的。”

护体神光瞬间停滞,如一汪死水,神君伫立良久,周身的圣洁渐渐消弭,化作一种深植骨髓的落寞。

她想要离去。

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连成亲都隐瞒。

神君朝前走去,身形渐渐化为虚无,眨眼间已现身于白雾崖上,脚步微顿。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满崖的桃花,拂动的花丛,悬挂的花灯。

寂白的神域,不知何时起变得五彩斑斓。

喜欢花儿的少女,将色彩留在了这里,而后转身离去。

遍是祈愿的识海,如走马灯般闪现出过往的画面,每一幕皆是她。

虔诚跪拜在神像前,却说“神像没您好看”的她;

穿嫁衣的她;

藏不住眼中的情愫,会偷偷与鹦鹉吃醋的她;

总是怕他孤零零待在白雾崖会寂寞的她;

会给他送花环的她;

好奇地坐上莲台,却坦诚说莲台不如床榻舒服的她;

想要偷偷吻他的她……

无穷无尽。

桃树下,玉桌上,被花瓣覆盖的留影镜早已拂净,可那个故事,她终究未能听到尾声。

分明早已心念丛生,却仍劝自己“当拂去”。

将她驱离至孤立无援的仙族,任她如浮萍般游荡于世间。

所以,才会义无反顾地离去。

神君安静地走向神殿,高坐莲台,透过仙幔俯瞰着外界的一切。

好静啊。

神明轻叹,垂眸的瞬间,一滴泪自左眼滑落,划过玉白面庞,凝结成透明的泪晶,徐徐飘起,悬浮于神殿之上。

下一刻,神域陷入永夜。

唯有金色的神识刺破仙幔,散往三界,世人纷杂的心音立时响彻识海。

“阿浔。”

这一瞬,众生的耳畔响起同样的低唤。

*

仙魔二族交界处,共生涯上,灵炁精纯,涯下,浊炁纵肆。

穿着碧翠色裙裳的少女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鹤飞舟中,摇晃着穿过灵浊二炁交汇地带。

直到飞舟被旋涡剧烈碰撞了下,花浔猛然睁开双眼。

她环顾四周后,突然想起什么,抬起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小臂。

是她的肉身。

花浔轻松一笑,可下一瞬,识海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无声息地闯入,继而是一声如叹息般的呢喃:“阿浔。”

花浔怔住,只觉自己的识海被那股力量拉扯着,便要被人探知。

发间的极光簪动了下,将那股力量隔绝开来,稳住了她的心神。

花浔回过神来,抱着膝盖,呆呆看着前方的风景。

白雾崖永远是她心中最美好的净土,可是……

乌族的记忆是极好的,所以她无比清晰地记得,当初百里笙为她种下灵犀蛊时,自己心中莫大的恐惧。

也记得离开白雾崖那日,她被长昊仙尊领着,灰溜溜搬进流云仙阙的茫然无措。

所以,她决定像过去百年那样,当回那个自由自在的小鸟,去建自己的巢穴。

花浔从荷包中取出一枚桃花酥,咬了一口,酥甜的味道弥漫在唇齿之间。

她满足地笑了笑,朝飞舟注入一丝法力。

纸鹤飞舟愈发迅速地穿过灵浊混杂的地带,渐渐平稳,朝远处驶去——

作者有话说:经典二抢一。

阿浔:被选来选去,不如自在去~

ps:本章24h内评论有小红包降落。

第55章 故人 他乡遇故知。

树林深处。

身着翠色裙裳的少女自在地躺在一根纤细的树枝上, 树枝随微风轻轻摇动,她便跟着悠悠晃荡。

梳理精致的发髻上,同色的发带高高垂落, 悠悠摇摆。

神色间一派怡然自得。

远处,一头巨大的蜥蜴兽喘着粗气在林中跑着,脚步沉沉, 每一步都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群鸟飞离。

少女却恍然不觉, 仍眯着眼睛假寐。

直到“嗬嗬”的喘息声在树下响起,她才睁开眼朝下望去。

蜥蜴兽的嘴边还残留着几根沾了血迹的羽毛, 正垂涎欲滴地看着她。

察觉到她已醒来,蜥蜴兽双眼一眯,飞身扑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将少女一口吞下。

可转瞬之间,少女便已如一束光般, 从树枝之上飞到妖兽的背上, 手中凝出幽蓝灵光,如利刃般划过蜥蜴兽的脊背。

妖兽的外壳坚硬如铁,只留下一道划痕。

被激怒的蜥蜴仰天怒吼一声,用力甩了甩背,将少女甩开。

却没等落地,少女的双手化作飞羽,旋转一周后腾空飞起。

蜥蜴兽口吐毒液再次袭来, 少女见状逐渐认真起来,双翼猛然收紧,化作一道漆亮的闪电,以极快的速度撞向它的颈侧。

蜥蜴兽的身躯趔趄了下, 探长了脖颈后退数步。

少女看准时机,鸦羽骤然散开,轻柔的羽毛如利刃一般,深深划过它薄弱的侧颈软肉。

刹那间鲜血如涌泉一般喷溅,足有一丈高。

一声夹杂着血水的怒嚎过后,身躯庞大的蜥蜴兽如小山般轰然倒地,带起风声猎猎。

早已布上结界的少女站在妖兽身前,发带被风吹得高高扬起,俏丽的面颊上,凌乱的发丝落在脸畔。

正是花浔。

将害死林中雀鸟一族与三名人族的罪魁祸首用藤蔓捆起来,略一使劲,花浔便将其扛在了背上,扇动翅膀朝山林外的两宜镇飞去。

两宜镇坐落于人族最西、魔族最东的交界地带。

此处一年四季永远昼夜分明,魔族人不喜白昼,人族又不喜黑夜,因此汇聚在此的,多是两族边缘之人,或是秉持中庸之道、互不侵扰的生灵。

但偶尔也有些凶兽出现,搅乱此处的平静。

花浔今日所杀的蜥蜴兽,便是在两日前突然出现的,吞吃了雀鸟一族和三个进山砍柴的人族。

飞到两宜镇上空时,花浔便已看见下方已有不少人聚集在街市上,仰着头欢呼着她的名字。

待花浔落下,将蜥蜴兽扔在地上,人群再次沸腾:“就是它,多谢阿浔姑娘,替我们捉妖啊。”

“阿浔姑娘,这篮浆果你可一定要收下!”

“阿浔姑娘,我家还熬着杏仁梨水,熬好了给你送去。”

“阿浔姑娘,你这翅膀真俊啊,又大又漂亮。”

花浔一愣,被众人一口一个“阿浔姑娘”唤得头昏脑涨,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竟忘记将翅膀收起。

她忙将翅膀化成手臂。

人群里又一阵赞叹的低呼。

花浔面颊一热,红着脸弯着唇角笑盈盈道:“多谢阿婶。”

“还这么懂事。”

花浔这回耳根也红了,连连道谢后,将妖□□给镇上的镇安使,便回到家中。

满院姹紫嫣红的花花草草在风中摇摆着,迎接她的归来。

花浔嗅着花香,抬手以法力摄起角落水桶中的清水,化作细密水雾,均匀淋在花草上。

花瓣瞬间变得愈发鲜艳。

花浔立于花丛中,安静地欣赏着。

“阿浔姑娘,杏仁梨水给你放在门口了。”门外传来熟悉的喊声。

花浔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朝门外走去。

李大哥早已将梨水放下,赶着牛车走远了。

杏仁很香,梨水很甜,是花浔喜欢的味道。

一饮而尽后,花浔将碗洗净,准备等明日还回去。

屋内的桌上还放着几枝凤仙花,是前日的夜雨打落的,昨日捡起便进山捉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