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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情蛊后 鱼曰曰 22162 字 1个月前

花浔想了想,将花瓣和叶子摘下来,用竹筷小心捣碎,捣出花汁后放入一小撮白矾粉,小心地敷在指甲上。

这还是王阿婶告诉她的。

以往在大河村时,村民不喜她,自然也无人告诉她应当如何做。

她曾效仿那些孩童,将果肉敷在指甲上,可染出的颜色总是过几日便淡了。

而今才知,凤仙花肉加入白矾粉,多染上几次,才能将指甲染成透红的颜色。

用法力将细碎的花肉裹住,花浔靠在软榻上,抬起手,打量着自己的手指,不多时意识渐渐朦胧。

花浔离开仙族已有大半年,在最初的那段日子,她如同蒲公英一般,风吹到哪儿,便往哪儿去。

不知目的,却也自由自在。

她曾在繁华的城池待过几日,坐在最热闹的楼阁之上,翘着腿看人间烟火。

也曾在乡村间逗留,化出原形站在黄牛背上,跟着农夫一起犁地。

后来,她去过妖族,混迹在喜鹊中,偷听着那些奇闻轶事。

去过苍海,跟在白鸥身后飞行,可她不喜翻滚的海浪,待了半日便离开了。

有个爱画画的闺阁小姐,说她的原形墨韵天成,她便以原形站在窗前,让她画了三日。

也曾遇见过捉妖师,曾经她觉得分外可怕的捉妖师,这次片刻间便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兜兜转转间,花浔来到了两宜镇。

此处有人、有小妖,亦有散修,小妖修为不高,散修多是筑基境界,众人奇怪而和谐地生活在一块。

此处没有神君庙,距离魔族的永烬城也十万八千里。

平日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但开集时,也会互通货品,更换物件。

在这里,花浔不用伪装,也不用担心被人鄙厌。

她坦坦荡荡地暴露自己的原形,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或视她为不祥。

尤其在她为镇民驱赶偷偷猎杀山中妖族的捉妖人、捉拿为祸镇上的凶兽后,人们更是说她是“大福星”。

从没当过福星的花浔,立刻便喜欢上了这里。

她在此处买下了一处院落,院中种上了她喜爱的花。

镇民知晓她喜爱花,也纷纷送来的各色小花,如今已是初夏,她的小院姹紫嫣红,阵阵花香,煞是好看。

买院落用的银钱,是当初流火交给她买糕点的玉石所兑。

她想,若往后所有人都忘记了那场荒诞的喜宴,待再遇见流火,定要好好感谢它一番。

但若说归还,那便算了。

偶尔,花浔会想起在白雾崖的日子,想起那片朦胧的仙幔后,令人心动的神明,想起神君微笑的样子,还会想起神君带她去往下界历练的过往。

那段时光仿佛一场最美妙的梦境,明明身处其中,却美好得如此不真实。

而现在,却是脚踏实地的真实的满足。

睡梦中,花浔缓缓勾起唇角。

“阿浔。”低柔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花浔的眼睑颤动了下,茫然地睁开双眼,才发觉竟已到了第二日清晨。

伸了个懒腰,花浔正打算去镇安司看看还有什么妖可捉,未等走出家门,院门便被急促地拍响。

“阿浔姑娘!”花浔才打开门,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看起来双十年华的女子便跪了下来。

花浔忙将她扶起:“这位夫人,您有话直说。”

女子眼圈通红,嗓音沙哑:“求阿浔姑娘救救我的安儿。”

交谈中,花浔得知女子并非两宜镇人士,而是远在百里外的宁晏城中的人家,名为祝韵。

五日前,其年方五岁的孩子柳安突然消失不见了,照看柳安的婆母也昏迷在地,醒来只说有妖怪,却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段时日,祝韵到处寻找,却始终不见踪迹,直到听闻两宜镇有个心善又法力高深的阿浔姑娘,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求助。

花浔听见“心善”与“法力高深”,心中不由一虚,却也未曾迟疑,沉吟几息,便应下随她前去探查一番。

祝韵感激涕零,未等唤人将马凳放下,便见这位阿浔姑娘手中蓝色光芒闪过,一艘小巧的纸鹤飞舟凭空出现。

相隔百里的距离,飞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柳家不算大户人家,两进两出的宅院,和中间的一处院落,便已是全部。

花浔跟在祝韵身后,朝柳安消失的院子走去,还未等靠近,便听见一道声音一本正经道:“二位且安心,待你们备好银钱,我自会前去捉妖,定将你家孩子救回。”

花浔皱了皱眉。

祝韵道:“许是我夫君和婆母也请来了高人,阿浔姑娘放心,若能寻回安儿,我柳家便是倾家荡产,也会报答姑娘的恩情。”

花浔沉默片刻:“只怕不是高人。”

祝韵不解。

花浔走到院落门口,只见祝韵口中的夫君与婆母面对着院门的方向,手中捧着几块银子和一串铜板,正要递给对面的白袍修士。

白袍修士满脸正义凛然,抬手便要将银钱接过。

一道幽蓝光刃突然自旁劈下,白袍修士立刻“哎呦”一声缩回了手,又反应过来,清咳一声,维持住端正的仪态:“何人如此无礼……”

话未说完,便震惊地睁大双眼:“是你这小妖!”

花浔瞧着他那副熟悉的贪财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挥手笑道:“金修士,好久不见。”

那人正是金焕——

作者有话说: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过渡章~

第56章 神像 神像睁开了双眼。

一炷香后。

金焕呼吸急促地瘫坐在地上, 四周幽蓝的结界将他牢牢困在其中,连连摆手:“不逃了,不逃了, 停战。”

花浔收起灵力,笑盈盈地走到他跟前,仿佛刚才的争斗未曾发生过似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 ”金焕没好气地将身上凌乱的白袍扯开, “当初偷拿魔卫的令牌被抓到后, 关押了百余日,就被放逐到这地界了。”

花浔微怔, 想起百里笙变成金焕的模样,问道:“可是两年前?”

“你怎么知道?”金焕莫名,说到此,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这乌鸦, 莫不是真是乌鸦嘴?还有那个魔尊, 堂堂一族至尊,竟还亲自审我……”

花浔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喂,”金焕却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飞快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你的修为怎的精进得如此之快?在何处修炼的?”

花浔老老实实地坦诚道:“神君教的。”

“神君?”金焕不解。

花浔点头:“神君。”

“翊圣昭惠神君?”

“是。”

金焕愣了一息, 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妖,莫不是自咱们上次神君庙一别,便幻想自己寻到了真神君了吧?还是你平日里烧香拜神多了,被香火熏傻了?”

被他嘲笑, 花浔也不生气,仍笑眯眯地站在那儿。

这大半年来,也有不少人问她“师承何处”,每一次她都坦然地说是神君亲授。

大抵因着她太过坦诚,反而无人相信,只当她一心仰慕神明,将其当成了修炼精进的动力,便一笑而过了。

如金焕此刻一般。

待笑够了,金焕才擦了擦眼睛不存在的泪:“你可知,神君已闭关大半年了?”

花浔顿了顿:“闭关?”

这半年多时日,为免被察觉到自己的气息,她连神君庙都未曾靠近过。

虽然洛禾神君说,极光簪能掩藏她的气息数十年,可那毕竟是神君,她不敢冒险。

“你连这都不知,还说神君授你法术。”金焕“啧啧”两声。

“神君为何闭关?”花浔问。

“我如何知晓?”金焕一摊手,“不过我听闻,似乎是神树建木地动那次,神君伤了神魂,也有人说,是仙族触怒了神君,神泽断绝,此为神罚。”

花浔轻怔,呆立在原地,久久不发一言。

“喂,喂!”金焕见她不语,拍了拍四周的结界:“小妖,你把结界撤了呗,我保证不逃。”

花浔猛然回过神来,默了默,摇摇头:“我还有话要问你。”

技不如人,金焕果断服软,连连点头:“你问你问。”

花浔朝紧闭的房门望去一眼,方才金焕要逃,她便让祝韵及其家人进屋,如今无事了,抬手便打开了屋门。

祝韵几人亲眼见过花浔的本事,眼下见金焕被困住,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走到花浔面前便要再次行礼:“求姑娘救救我的孩儿!”

花浔忙将三人扶起,扭头看向金焕。

金焕心虚地缩了缩脖颈,小声嘀咕:“我这不是还没拿到银子嘛。”

花浔问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是不是有那孩子的下落?”

当年在神君庙,他虽爱财,却也会帮附近村民做些捉妖的事。

如今,他怕是心中有了门路,这才会主动上门,收财消灾。

金焕沉默良久,最终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好吧,便告诉你吧。”

“宁晏城东部有处百香楼,你可知晓?”

花浔颔首:“自然知晓。”

百香楼是一家卖花露的铺子,其老板娘名唤青嫣,生得花容月貌,真身是活了千年的花妖,能自万花中提炼出凝露,其香气持久不散。

只是,半年多前,这百香楼突然便关了门,至今无人知其缘由。

“自百香楼关张后,其花露便在黑市有价无市了,一小瓶凝露更是值千两银子,”金焕边说边赞叹,“我便想,这百香楼开了这么久,楼中定然还有存货,没忍住就夜探了一回。”

“你探到了什么?”花浔追问。

“孩子,”金焕神秘道,“百香楼中,关了不止一个孩子。”

花浔错愕,转头望向祝韵:“此地还有其他孩子失踪?”

祝韵也是一脸茫然:“未曾听说哪家孩子丢失,而且,百花楼的老板娘素来心善,接济了城中不少乞儿、善堂……”

她的婆母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小心道:“以往城中有不少小乞儿,我偶尔也会给他们些干粮,已有好一段时日未见过他们了。”

祝韵脸色骤白:“安儿和那些乞儿……”

花浔看着金焕,看来得去再探一探百香楼了。

金焕被她看得心中发毛,后退半步:“你看我作甚?我可不陪你去冒险……”

“既如此,招摇撞骗,刚好将你送到镇安司。”花浔说着,结界的灵光化为一条绳索,将他牢牢绑住。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金焕挣了两下,“不过我们须得提前约法三章。”

“嗯?”

金焕:“去百香楼,可以。但若寻到花露,归我,孩子,归你。”

花浔沉吟片刻,点点头:“一言为定。”

金焕也满意了,低头挣了挣:“还不快将绳索解开。”

花浔这次再未犹疑,挥手便将绳索解了开来。

金焕揉了揉自己的小臂,眼珠滴溜转了转:“花浔,你的法术究竟在哪儿学的?你我这么有缘,便告知我一下呗。”

花浔笑眯眯道:“我已经告诉你,神君教的。”

“不想说便不说……”金焕小声嘀咕。

*

既是私下查探,必然要夜间前往。

当夜子时,花浔与金焕一齐出现在百香楼外。

许是被香气腌入味,才靠近这座精致的三层重楼,便嗅到了淡淡的花香,很是好闻。

花浔轻吸一口气,顿觉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

难怪金焕说,这花露有价无市。

花浔与金焕对视一眼,示意他既来过,便在前方带路。

金焕虽不情不愿,却还算明理,蹑手蹑脚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不过对修炼的二人而言,却也算不得什么,金焕对花浔指了指二楼,便率先小心地跃上楼梯。

花浔紧随其后。

未曾想才抓到二楼栏杆,粉紫色的结界便荡漾开来。

花浔忙收回手,看向身侧死也不碰栏杆的金焕,后者对她无辜地耸耸肩,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廊,示意她跟上。

在长廊中东拐西拐走了许久,金焕才终于走进一间平平无奇的房间。

房间不大,却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烂蒲团,正东方向放着一个紫檀色的长桌,台面上有纵横交错的扭曲划痕。

高台上似有一尊人像,只是上方被一块漆黑的布料死死蒙住,布料上也早已落下了一层灰。

乍一看像极了堆弃的废料。

花浔抬头望着被黑布蒙住的高大物件,不知为何呼吸一滞,她刚要走上前,便听身后的金焕小声道:“小妖,快过来。”

花浔停下脚步,再次看了眼身后,最终朝金焕走去。

金焕将门打开一条缝:“就是此处。”

花浔不解地顺着缝隙朝外看,而后愕然发觉,此处没有结界,而外面正是那些孩子们。

最大不过八九岁,最小三四岁的孩子聚在一起,由三个还未完全化形的藤妖看着,正在……吃饭。

藤妖将掺了山参、羊奶与花露的饭食一一放在孩童面前,大多数孩童立刻捧起碗狼吞虎咽。

少有的几个嫌弃太过难吃不愿动口的,藤妖便站在一旁,抓耳挠腮,半哄半迫地盯着他们喝光。

花浔盯着这幅奇怪又诡异的画面,眉心轻蹙。

“将新来的孩子送来。”房间外的长廊突然传来女子清婉的嗓音。

花浔心中一惊,再顾不得久看,抓着金焕便躲在昏暗的角落,布上一层隐身的结界。

下瞬,房门便被人打开。

一袭石榴红绫罗裙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姿窈窕,侧颜姣好如花瓣坠露。

拖曳的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花瓣,走动时如云霞翻飞、乱花飞舞,迷乱人眼。

正是百香楼的老板娘,青嫣。

然而直到她转过身来,花浔才看清,她的左颊竟是一片漆黑印记。

痕迹从眉骨下方斜斜蔓延至下颌,约莫指节宽,边缘崎岖如被利爪撕过,带着深褐与暗紫交织的色彩,像干涸后凝结的血痂,又似枯朽的树皮嵌在雪腻肌肤上。

如同美玉上的裂痕。

青嫣最终停在了房间中央,仰头望着被黑布死死盖住的物件,看了许久。

直到门外传来孩童的大哭声,青嫣才猛然回过神来,睫毛轻颤了下,呢喃道:“是你害了他们。”

“我为了这张脸,行善积德百年,我接济那些乞儿,捐赠济贫的粮米,几次救济善堂。”

“我从未伤过人,害过命,硬生生将一身妖气磨得比人都干净。”

“数百年来,这些恶心的伤疤真的再未出现过,我以为我终于能摆脱那些噩梦,可是你呢?福泽说断便断,这些令人作呕的纹路又开始隐隐作祟。”

“我没有办法,是你伤了他们,而非我……”

她的声音很轻,到了后来已几不可闻。

房门被人打开,一个藤妖将孩童抱了进来。

花浔原本恍惚的神情骤然一凝,目光落在孩童的左侧脖颈,祝韵说,柳安的那里有一颗小痣。

这便是柳安。

花浔看向出口,心中盘算着逃出去的路径。

青嫣望向眼前满眼惊惧的孩童:“你怕我?”

“可惜,还不够……”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极轻。

花浔正不解其意时,青嫣的面颊突然化作狰狞的血红肉花,几片花瓣张开,森白的花蕊如同尖齿一般,便要将孩童的头一口吞下。

四五岁的孩童早已被吓傻,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继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也是在此时,青嫣指尖溢出淡紫色的光芒,自孩童的眉心抽取出一缕青白的光芒吞吃下去。

孩童的面颊如飞快枯萎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消瘦,继而昏死过去。

青嫣却已恢复人形,面上可怖的伤疤也在一点点消散。

她疲倦地看了眼孩童,许久从他口中取出一滴涎液,心口取出一滴血,及面颊上吓出的豆大泪珠,与花露一并凝练成一粒透明的凝露。

凝露滴落在孩童的眉心,青嫣催动法力,融入他的体内。

干瘦如骨的孩童渐渐回春,只面色仍苍白如纸。

花浔错愕地望着这一幕,下意识隔着荷包,碰触着那枚早已暗淡的魂珠。

“带下去。”青嫣扭头移开视线。

藤妖很快走了进来,将倒地的孩童抱起,便要朝外走。

却未等走出房门,一束幽蓝光芒如闪电般乍然出现,伴随着金焕“花浔,被你拖累惨了”的哀嚎,藤妖已被撞开,昏迷的孩童易了主,被花浔稳稳地抱在怀中。

“你们是何人?”青嫣神色大惊,抬手间,一记光刃便朝花浔袭来。

花浔灵敏地躲开,将孩子扔给金焕:“快,带他先走。”

金焕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飞出门去。

花浔返身拦住欲要追上前的青嫣。

方才她便观察过,青嫣虽是千年大妖,但吸食了那缕青白光芒的她,面色比她寻常时要虚弱一些。

一时之间,花浔竟占据上风。

正当她再次击退青嫣、准备回身逃离时,一根长着数朵血红色蔷薇花的藤蔓,裹挟着深紫色光芒,重重朝她扫来。

花浔微惊,匆忙仰身避开这一击,藤蔓紧贴着她身前的衣襟划过,将不远处的黑布拦腰截断。

厚重的黑布徐徐朝后滑落,露出了被蒙蔽的物件。

——一尊一丈高的神像渐渐显现。

鎏金的神像垂眸俯瞰着房间中的二人,神身早已变得斑驳不堪,只剩零星的金痕嵌在木屑里,神龛上雕刻的神君名讳,也被划得模糊不清。

黑布卷起尘埃,扬起呛人的尘雾,仿佛连神的余温,都被这一片破败覆盖。

花浔怔怔望着高大的神像。

虽心中隐有猜测,却从未想过,神君的神像竟变成这般模样。

凌厉的藤蔓再次朝花浔袭来。

花浔还欲躲避,却听发间“啪”的一声,极光簪断成了两截,掉落在地。

端坐高台的破败神像,蓦地睁开了双眼。

*

与此同时,陷入永夜的白雾崖上,一草一木、万物生灵随着神的沉寂而陷入漫长的停滞。

寂静的神殿中,莲台上,随着极光簪的断裂,神君九倾的面颊白了一瞬,缓缓睁眸。

第57章 见面 复生分身?

许是神像睁眼惊到了青嫣, 她手中的藤蔓以一个悬空的弧度僵在半空,再无动作。

青嫣也满眼惊骇地仰望着神像,一动不动。

花浔率先从震慑中回过神来, 飞快捡起地上断裂的极光簪,趁机从房间飞出,如一阵风般, 撞到了门外的几个藤妖, 眨眼间已逃出百香楼。

可一路上花浔的心神纷杂混乱。

神君曾说, 每一尊神像前的祈拜,他都知晓。

方才神像睁开了眼, 是否意味着神君也看见了她?察觉到了她的下落?

神君可会来寻她?

极光簪又为何突然断裂?

无数杂念充斥在识海,翻涌不休,直到一声低唤自转角处悄然响起:“小妖!”

花浔身形微顿,朝那边望去,思绪逐渐清明:“你怎么在这儿?孩子呢?”

“被我藏起来了, ”金焕没好气道, “要不是担心你死了无人帮你收尸,你当我想回来。”

花浔放下心来,却也不敢多加耽搁,与金焕二人找回柳安,疾速朝柳家飞去。

柳家此刻烛火通明,祝韵一家三口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乍然看见有光芒自夜空中飞来,匆忙起身迎上前来。

待看见花浔怀中抱着的孩子,祝韵瞬间泪如雨下,将孩子抱在怀中:“安儿, 是我的安儿……”

其婆母和郎君先看了眼孩子,猛然跪地叩首:“多谢阿浔姑娘和金修士寻回我儿,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家没齿难忘!”

祝韵见状,也匆忙抱着孩子便要跪下。

花浔抬手阻拦了她,金焕也不自在地扶起了一旁的二人:“不客气,你多给些银……”

贪财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花浔瞪了一眼。

金焕缩了缩肩头,清了清喉咙:“……济世救民,乃修士本心。”

“阿浔姑娘,安儿怎么会没有反应?”祝韵突然发现了什么,慌乱地问。

花浔应:“回来时我已查探过,柳安心魂有损,不过此前已被人修复些许,多休养些时日便好。”

似是为了应和她的话,柳安的睫毛动了动,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虚弱地唤了声“娘”。

这下祝韵终于放下心来,连连邀请花浔二人留下用膳。

花浔回绝了柳家人的盛情邀约,只说仍有要事,便拉着金焕与自己一同踏上离去的飞舟。

“你要走便走,拉我作甚?”金焕不满道,“我倒是帮你救出孩子了,我的花露呢?影都没见到!我还打算在柳家蹭上一段时……”

不满的声音在看见花浔手中的两个精致瓷瓶时戛然而止。

“这是……”金焕不敢置信地问。

“离开百香楼时,在其中一个藤妖身上顺手拿的。”花浔嗅了嗅,即便瓶塞未曾打开,也能嗅到那股清浅的淡香,仿佛连魂魄都随之安宁。

金焕立刻变了脸,“嘿嘿”笑了两声,便要将其中一个瓷瓶拿过来。

花浔手快地收了起来。

“你想独吞?”金焕怒。

花浔默了默:“你走南闯北,可知那个青嫣为何等到孩子被吓到,才吸食他的心魄?”

金焕闻言,沉吟几息:“我倒是有所耳闻,因幼童心性纯净,受惊吓后心神大开,所滋生的惊魄露有奇效。”

花浔忽而想起当初在千影城,千织愁似乎也喜爱那些献祭的男女受惊后的气息,想必也是因此而为之。

她顿了下,又问:“你可看清青嫣是如何恢复柳安心魂的?”

不论仙族还是魔族,修复心魂都需耗费大量法力与时日。

正如当初在青木镇,李氏为修复其子陈长彦的心魂,将其放在那只灵狐的体内,温养了十二年。

便是神君淬炼洛禾神君的三魂,也花了好几日方才成功。

青嫣竟能如此迅速恢复柳安的心魂……

金焕似也被她问住:“我见她用了花露,”旋即他想到什么,补充道,“似乎还用了那小孩的心血和眼泪?”

花浔神色微紧。

所以,并非她看错了。

花浔将一瓶花露递给金焕,见他仔细嗅了嗅,视若珍宝地收起,挥了挥自己手中的这瓶:“你想要这瓶吗?”

此话一出,金焕双眼迸射出惊人的亮光,旋即又狐疑道:“你会这么好心?”

花浔笑盈盈道:“百香楼还有好些孩子呢,你同我明日再去一趟,便都给你。”

金焕立即不乐意了:“那千年花妖你也看见了,修为在你我之上……”

花浔将花露抛了抛,金焕的视线随着瓷瓶移动着,推脱的声音渐渐消失,最终一咬牙:“去就去!”

花浔心满意足地将花露收回荷包。

金焕又道:“我无处可去,住客栈须得花钱。”

花浔顿了下,眉梢一扬:“所以?”

金焕粲然一笑,理直气壮:“你负责。”

花浔:“……”

*

花浔最终给了金焕一块碎银,要他自寻住处,第二日一早来汇合。

待回到自己的小院,花浔望着漆黑的房屋,不久前神像睁眼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

她想,一直以来的躲避,大抵是自作多情了。

神君为何来找她呢?

正如神明怜爱众生,神君或许只是将她当做一桩责任,如今见她安好,便宽了心。

花浔轻吸一口气,院中的花香驱散了些许阴霾,心情渐渐轻松。

她走进屋内,捻了个诀,洗去身上的秽尘,合衣躺在床上。

今日一路奔波,本该陷入沉眠,可花浔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最终,她呆呆看着头顶微微摇晃的帷幔,白日发生的一切再次涌现。

金焕说,神君在闭关。

可神君的神魂并非因神树建木的地动而伤,而是为了给她解蛊。

花浔不由蹙眉,习惯地自荷包中取出那枚金色的魂珠。

魂珠上嵌着的纹路,像极了神君法相眉心的鎏金神印。

只是,这纹路早已黯淡,再无半分光泽。

如果……凡人的心魂能被修复,那神的呢?

神明的神魂,是否也能恢复如初?

被割舍的分身,会否能再现?

甚至……

花浔拿着魂珠的手轻颤了下,被自己自私又贪婪的念头惊了一跳,呼吸骤紧,飞快将魂珠收回荷包。

她这样想要复生分身留在身边的想法,与当初千织愁所做有何不同?

花浔强迫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紧闭双眼。

不多时,花浔便觉得身体如浮荡于温和的灵气之中,陷入沉眠。

点点金色星火徐徐浮现,在黑暗的凡间房屋中汇聚,最终凝结成一道颀长皎洁的雪色身影。

神君安静地现身在床榻旁,帷幔无风自起,露出少女的睡颜。

神光轻轻颤动了下,神君定定看着睡梦中的少女。

二百四十一日,于早已活了万年的神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他竟觉得如此漫长。

漫长到,亲手毁了上古神物,也不愿再多等数年。

如今,终于找到了。

与他所想无二,不论在何处,她都如此的自在、欢快。

可白雾崖离了她,只是那个死气沉沉的玉昆神府,如过往万年一般。

玉昆神府,早就“死”在了万年前。

而他……

神君垂眸。

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寂静的神域,不喜欢没了阿浔的云崖,亦不喜欢阿浔与旁人说笑。

他生出了分别心,有了偏爱,却全无悔意。

少女在睡梦中眉心浅浅蹙起。

在为百香楼的事而烦扰吗?

神君伸手,指尖生疏地朝前探去,最终停留在她的眉心。

玉石般的手指将少女隆起的眉心轻轻抚平,未曾离去,反而在她的眉眼流连,直到……落在她的唇瓣。

嫣红的唇与雪白的手指相映,神明的吐息有了片刻紊乱。

“阿浔。”声音如缱绻的叹息,在夜色中幽然响起。

*

花浔这一夜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神君身边,神君用神力安抚她耗费法力的丹田,用手指轻轻抚平她烦恼的眉心。

她还梦见,神君好看的手指,在温柔地、缠绵地抚摸她的眉眼。

甚至……还摩挲着她的唇,呢喃着唤她“阿浔”。

花浔猛地睁开眼,待看见空荡荡的屋子后,猛地掀起被衾蒙住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大抵是昨夜那个复生神君分身的念头太过荒诞,竟让她做了这样一个“春梦”。

在被窝中蒙了好一会儿,想起今日还要去百香楼,花浔坐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发髻与裙裳,走出屋门。

而后,脚步戛然而止。

一袭雪白的颀长背影静静伫立在墙角的花丛前,无声地欣赏着那些摇摆的花儿。

周身的光雾朦胧,不染纤尘,乌发被晨风轻轻吹拂,几只蝴蝶眷恋地绕在他的身旁飞舞。

他探出手指,蝴蝶停驻在他的指尖。

这身影如此神圣,就好似中间种种从未发生过,他们不过是来下界历练。

花浔的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喉咙却不由一紧。

反是那道雪白的背影徐徐转身,这一次花浔终于看清了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清绝的眉眼宛如流动的月华,唯有面色泛着太过明显的苍白。

这是神君的真身。

而传闻也不是假的,神魂受伤,真的让神君比以往虚弱了。

察觉到她望过来的视线,神君将指尖的蝴蝶轻轻拂开,浩瀚的眼眸中只映着她一人,凝望了许久,缓缓笑了。

他想说些什么,却在开口的瞬间,突兀地咳了一声。

只溢出一声沙哑的:“阿浔,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有说过本文不会很长么?有点忘记了hhhhhh

进入最后的大剧情啦!

第58章 想念 “我愿随神君回去。”

花浔曾在心中偷偷幻想过, 神君亲自下界来寻她。

或许是在她捉完妖兽,镇民们围在一起夸赞她的时候;

或许是在她刚换上一袭漂亮裙裳的时候;

或许是在她英勇对战那些偷偷猎杀妖族的捕妖人的时候……

那时的自己威风八面,见到神君也能向他证明, 自己不再是之前那个弱小的小妖,这大半年她孤身一人也很自在顺遂。

他不用对她的离去而感到负担,或是觉得未能对她尽责而愧疚。

却如何也没想到, 她因前往百香楼, 随意穿了件灰扑扑的裙裳, 发髻是随手打理了下,出门便撞见了站在花丛中的神君。

那一瞬间, 想说的话停在嘴边,喉咙紧缩了下,有些酸涩。

“神君,”花浔听见自己紧绷的嗓音,“您怎么会在这儿?”

神君九倾噙着笑, 漆黑的乌发像流水一般轻轻拂动着, 温声道:“吾来接你。”

花浔的眼睫轻颤了下:“接我?”

“嗯,”神君顿首,“阿浔孤身在外,瘦了。”

花浔无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人族的灵气稀薄,确不如仙灵之气养人,但是……

“人族如今时兴清减些的身形, 这般也很好。”她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神君安静地望着她的笑,片刻后:“阿浔以往便很好,无需清减。”

花浔听着神君毫不掩饰的维护,心中欢喜又怅然。

欢喜于他无条件的夸赞怜爱, 怅然于……她只是他爱的苍生中的渺小一粟。

“神君,”花浔垂下眼帘,“我知道当初擅自离开很对不起神君一直以来的保护与照顾,只那时形势所迫……”

“阿浔并无过错,”神君轻声道,走到她的面前,“三界的和平,不该由一人承担。”

“如今,无人再敢迫你。”

花浔微怔,仰起头来望着温和的神君,沉默良久,小声道:“可我不愿再回仙族了。”

神君顿首:“吾并非要你回仙族,而是回白雾崖。”

花浔的呼吸一紧,瞳仁也在飞快张大,显而易见的诧异。

神君望着少女不敢置信的神情,心中涌现出陌生的类似心疼的感触。

他将她驱离时,她独自待在那些不喜妖族的仙人之中,心中定是难过的。

神君的指尖轻动了下:“阿浔……”

“神君,”花浔率先开口,打断了神君余下的话,“我也没那么想回白雾崖了……”

这句话她说的很轻,低下了头,一缕发丝也恹恹地耷拉下来。

神君周身的神光骤然停止了流淌,声音戛然而止,唇角的笑意也渐渐消散。

他看着垂头不敢看自己的少女,想说些什么,胸口那股生涩的滞痛,却令他难以开口。

不想回……吗?

“阿浔已经厌恶白雾崖了吗?”他呢喃轻问。

“不是,”花浔飞快且用力地摇头,唯恐神君会难过,忙道,“白雾崖很好,我也很喜欢白雾崖……”

“既是喜欢,那便回去。”神君的语气难得冷硬地截断了她的话。

花浔一怔。

神君生疏地抬起手,将她微松的发簪插好,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的发顶:“你走后,流火很想你。”

“吾也是,”神明的声音如轻叹,“吾也很想阿浔。”

花浔蓦地抬头。

某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自己在神君的双眼中,看到了一丝缱绻的、属于男女间的怀恋。

可他是众生的神祇啊。

自作多情的次数多了,花浔习以为常地挥散纷杂的念头,弯起唇角扯出一抹笑:“我很喜欢白雾崖,可是,神君,我在这里也很开心。”

神君的神情再次陷入孤寂。

花浔想到自己在两宜镇这小半年的日子,笑意渐渐真心:“镇民们对我很好,他们不会惧怕我是妖族,也不会嫌厌鄙弃我的翅膀,甚至还会夸赞它好看。”

“其实,我挺喜欢我的翅膀的,它救过我好多次,可我之前却怕被人嫌弃,总将它遮掩起来,如今终于不用刻意掩藏了。”

“镇民们还会给我送好多吃食、花种,教我染指甲,虽然灵气没那么精纯,大家却都很好……”

许是为了印证她这番话,门外恰好传来邻家李大哥的声音:“阿浔姑娘,你李婶熬了甜汤,给你放在门外头了。”

花浔扬声应了一声,走到门外,再回来时,端着一碗仍冒着热气的甜汤。

神君望着少女习以为常地应声,取汤。

离开白雾崖后,在他未曾窥见的时光中,她仍在努力认真地生活。

无趣的,从来都是他。

异样的感觉冲击着那颗不再澄净的心,神君再次难忍地掩唇咳嗽一声。

花浔面色一变,想要上前搀扶神君,未等伸手,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花浔,你猜我今日一早发现何事?百香楼……”

金焕的声音猛地停下,看了看花浔,又看向站在她对面超凡脱俗的男子。

那悲悯浩瀚的眉眼,圣洁清绝的神姿,不受尘垢的神色……

金焕以往也曾在人、仙二族庆典时混迹其中,远远看见过仙人,虽仙气飘然,却远不如眼前人这般风华无二。

尤其周身流转的道韵神光,只令人想要俯首叩拜,心生折服。

“百香楼怎么了?”花浔的声音打断了金焕的思绪。

金焕从错愕中回神,呆呆反问了一句“什么”,才猛地反应过来,刚要开口,却又觉得在那位神圣男子的目光下,只觉自己渺小如尘埃,不敢高声言语。

他连忙将花浔拉到角落,小心翼翼问:“那是谁?”

花浔朝神君望去一眼。

他也在看着他们。

她呼吸微凝,收回视线:“神君。”

金焕想起自己曾假冒神君的过往,未曾想自己此一生竟能见到活的神君,整个人都要散架了般,险些摔到地上。

幸好花浔扶了他一把,他勉强站稳,声音都在发颤:“传闻中玉昆神府那个,翊圣昭惠神君?”

花浔颔首。

金焕深吸一口气,再看花浔:“你的法术,真的是神君亲授?”

花浔沉吟过后,再次点头。

金焕膝盖一软,只觉天旋地转,幸而这次自己站住了,自我宽慰地嘀咕:“我无事,无事……”

“你方才说百香楼怎么了?”花浔见他渐渐如常,继续问。

“百香楼……”金焕茫然,转瞬清醒过来,“对了,百香楼消失了,只留下楼中的乞儿,一早便被镇安司的人接走,送去了善堂。”

花浔惊讶地睁大眼,继而想起什么,看向神君。

神君仍在平静地望着他们,只是目光微垂。

花浔循着他的视线朝下望。

神君盯着的,正是金焕扯着她手腕的手。

花浔虽不解,却还是将金焕的手拿开,回到神君身前:“是您将百香楼的孩子们救出的吗?”

神君望着她:“是吾。”

花浔迟疑几息,她今日除了想要解救那些孩子外,还想亲口问一问青嫣,有关修复心魂的事。

“您知道青嫣去了何处吗?”花浔轻声问。

神君看着少女连问他问题都小心拘谨的神情,垂落的长睫微顿。

他记得她以往笑盈盈随口问他的自在模样,语气中夹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可一切,自他让她搬离白雾崖后,就变了。

神君抬起手,金光闪现,一只蔷薇花藤悬空出现在眼前,慢慢化成人形,赫然正是青嫣。

青嫣面上的伤痕仍占据着小半张脸,垂落的发挡在伤疤前,怔忡地站在那里,看清神君后,面露几分惶然。

不过两个时辰前,百香楼在神罚之下化为乌有的画面,还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中。

花浔见青嫣还在,眸光微亮:“神君,我想与青嫣说几句话,可以吗?”

神君颔首:“可。”

花浔对青嫣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请入自己的房中,想了想又布上结界。

虽无法隔绝神君,但以神君的性子,定然不会做偷听的勾当。

屋内恢复安静,花浔刚要开口,青嫣反倒先问:“你与神君是何干系?”

花浔愣了愣,仔细思索片刻,才道:“神君曾救过我的命。”

青嫣等着她继续说,见她不再言语,反问:“没了?”

花浔摇摇头。

青嫣短促地笑了一声:“除了昨夜那场争斗,我与你素无交情,你有何事与我说?”

花浔默了默,问出自己的用意:“昨夜你用了何法,能在少时之内修复了那孩子的心魂?”

青嫣看了她一眼:“你想修复谁的心魂?”

花浔微顿,想到方才神君掩唇低咳的神态,抿紧了唇,未曾应答。

青嫣却仿佛看穿了什么,笑了起来:“是对你极为重要之人吧?”

花浔这次没有否认。

青嫣朝窗外望去:“既是如此,我告诉你。”

“人不外乎骨肉、津液、情感。血塑骨肉,涎塑津液,泪塑情感。”

“若想修复心魂,需他的一滴血,一滴涎,一滴泪。”

花浔的呼吸不由放缓。

所以,神君的神魂亦可修复,他的分身,真的还能恢复如初?

花浔忽而又想到什么:“你昨夜还曾用了花露……”

“花露乃是清晨花瓣上第一滴清露凝结而成,集天地精华,自是滋养的宝物,辅之花露,更能令其恢复迅速。”

花浔一愣:“所以你昨夜给那孩子服下,还命人给那些孩子喂饭,你并不想害那些孩子?”

青嫣微僵,垂下眼帘:“那又如何?”

“单是污损神容,我便知自己罪无可恕,我不过是……”

青嫣沉默。

花浔却了然。

行善多年,哪怕只是为了消去脸畔的伤痕,往日那些善举亦铭心刻骨,怎能在短短半年便冷硬心肠,伤害那些孩童性命?

“神君心胸宽广,不会计较你污损神容,”花浔轻道,挥散结界,“我们出去吧。”

走出屋门后,金焕早已不见踪迹,唯有神君仍伫立在院中,静静地望向她。

花浔走上前,默了默问道:“神君打算如何处置青嫣?”

神君望向青嫣:“吾已抹去百香楼,花妖青嫣,放逐即可。”

花浔心中微松,正要转头看向青嫣,却见她突然跪在地上,伏叩道:“求神君消去我面颊伤痕,我愿以半身法力交换。”

神君垂眸,望着祈拜的身影。

三界众生,总是执着于一纸皮囊。

往日,他不解。

可今日,莫名的,他的识海回忆起少女的话——

“神君很好看啊。”

“皮囊也分好看的与不好看的。”

“神君很美。”

“求神君成全!” 青嫣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神君回神:“吾应你。”

话落的瞬间,金光如翩跹的萤火,附着在青嫣的脸颊。

可怖的痕迹一点点消除,她的面色也随之变得苍白,眸中却闪烁着迎接新生的光芒。

已完成夙愿的青嫣,对着神君深深一拜,很快也离开此处。

院中再次剩下花浔与神君。

“我以为您会说,样貌只是皮囊而已。”花浔打破沉默,玩笑道。

神君凝望着她:“阿浔不喜欢,不是吗?”

花浔唇角的笑渐消,怔然抬头。

神君可知,他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悲悯的神情,看不出丝毫异样。

花浔的心渐渐平静,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荷包,圆润的魂珠抵在她的掌心。

“神君……”花浔正想问神君是否知道修复神魂的法子,可在看见神君微白的面色时顿住。

若不知还好,若心存希望又幻灭,才令人绝望。

“阿浔仍不愿随吾回去,对吗?”神君望着她为难的神色,安静问。

花浔抿紧了唇,她与神君的身份差异明晃晃地摆在这里,她并不认为自己回上界后能长久待下去。

可是,神君的神魂为她而伤,那个待她温柔、陪她下界历练、带着她遍览仙界风光的神君分身,亦是在她面前一点点消散。

她做不到视若无睹。

这个小小的院子,是独属于她自己的家,它就在这里,再无人能将其毁灭。

花浔仰起头,安静道:“我愿意随神君回去。”

第59章 独占 “往后不可再如今日一般。”

花浔以结界将自己在两宜镇的房屋护住后, 便随神君回了上界。

接引仙光笼罩的空间内一片幽静,两侧的云光景物飞快后退。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便已抵达白雾崖外。

花浔望着笼罩在白雾崖四周的朦胧雾气,又一次想起之前被长昊仙尊带着她默默离开的画面, 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嗯?”走在她身侧的神君随之停下。

当初被驱离,如今说回便回了,花浔心中到底有些别扭:“神君, 此处毕竟是神域, 不若我先去流云仙阙……”

话未说完, 神君突然便牵起她的手,将她带进那一片雾气之中。

花浔的唇动了动, 余下的话默默断在嘴边,转而变为显而易见的惊诧。

这是白雾崖?

人族此时正值黄昏,可白雾崖上却一片漆黑。

往日仙气缥缈的云崖,如今像是陷入永恒的黑夜之中,连一丝仙灵之气流转的痕迹都无, 孤寂, 无声。

崖上的桃花也变得死气沉沉,树枝与花瓣不再摇摆,仿佛一株株凝固的剪影,毫无生机。

崖边,花浔亲手栽种的花丛,亦如被剥夺去色彩与光芒,花叶上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烬。

整个白雾崖, 没有流云,没有清风,没有花瓣飘落的轻响,只有永恒的黑暗与静止, 像一幅失了魂魄的画。

“神君?”花浔站在雾气中,胸口微滞。

怎么会这样?

神君不知是否忘记了,牵着她的手始终未曾松开,拉着她踏上云崖。

脚沾地的瞬间,一圈涟漪四散开来,点点光芒沿着她踩下的位子,逐渐蔓延。

白雾崖像是骤然“活”了过来,黑夜渐渐消散,变成有着绚丽晚霞的黄昏,云雾徐徐涌动。

凝固在宫殿四周的仙灵之气也开始流转,清风徐来,桃树与花丛仿佛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机,随风摇摆。

被五色息壤滋润的花瓣泛起荧光,扑簌簌飘落。

花浔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竟有一种眼圈发热的感觉。

“阿浔,欢迎归来。”神君轻声道。

花浔仰起头,一眼望进神君垂眸望着她的目光中。

那一瞬,她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神君的眼中,装满了她一人。

与此同时,远处的宫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瞬间将美好的氛围冲散。

花浔回过神,只看见一团红影从宫殿飞出,拖曳的长尾化作火焰,直直朝自己冲来。

花浔惊得后退一小步,下瞬,流火便已扑到了她的身上,尖喙不断“喈喈”叫着,夹杂着几声“喳喳”的控诉声。

花浔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地抱着流火:“抱歉啊,流火,这次不辞而别。”

“好,我知道还欠着你不少糕点呢。”

“之后一定全都还你。”

不知不觉间,花浔竟也能听懂流火说了什么,一一回应着。

直到流火张开尖喙,便要轻啄她的脸颊。

“流火。”一声淡淡的、暗含神威的声音平缓响起。

流火的尖嘴僵在半空,半晌乖顺地合上了,又低低咕鸣一声,这才从花浔身上下来。

“无碍的,神君,”花浔原本别扭的心思渐渐平复,仍摸着流火的羽毛,“轻轻啄弄彼此,在鸟族是亲昵的象征。”

神君望着她不再不自在的神情,目光在流火的羽毛上停顿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喈喈喈……”流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花浔。

神君停顿一息,同望着她。

花浔听懂了流火的声音,它问她是否还会再离开。

可她也不知如何回应,只故作不懂地打着哈哈:“今日收拾了一日的小院,竟有些累了。”

这也并非撒谎,半年来,她的小院添置了许多好玩的小玩意儿,今日收拾起来颇费了一番心思。

神君长睫微垂:“你初初回来,确是当好生休息。”

“流火,休要再打扰阿浔。”

流火看了看花浔,又看向神君,莫名觉得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神好像在低落。

花浔是被神君亲自送到后殿的。

她的房间还是以往的样子,仙光绸静静地铺在床榻上,她的小灶房亦整齐地摆放在外殿。

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花浔愣了愣,与神君道了声“夜安”后,便睡下了。

只是不知是否习惯了人族的清气,眼下嗅着精纯的仙灵气息,她竟有些睡不踏实。

半梦半醒之间,她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仙族三尊及长老们再一次找上神域,口口声声说她与神君不配,责备她亵渎神明,迫她离开白雾崖。

随后,花浔便被惊醒了,怔然地望着玉制穹顶,心口凝滞的酸胀感仍隐隐作祟。

直到有光芒透过阑窗缝隙闪过,花浔回过神,轻轻推开了窗子。

在云雾遮蔽的夜色中,一个散发着光芒的雪白身影分外夺目。

神无需睡眠,往日总会独自在白雾崖漫步的神君,此刻只静静伫立在她窗外的不远处,停滞不前。

不似曾经那般,孤寂地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如今更像是在……守着什么。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神君抬眸,朝她望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隔着有金光闪烁的夜色遥遥碰撞。

花浔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点点金色荧光突然涌现,托住她的身形,带着她从窗子飞出,稳稳落在神君面前。

“睡不着?”神君垂首看着她,唇角弯起笑。

花浔看了眼脚下散去的荧光,摇摇头:“睡醒了。”

“神君呢?您怎么会在这儿?”

“吾在想,”神君微笑着,凝望她的眼睛,“阿浔归来,究竟是真,还是一场幻梦。”

花浔微怔,只觉得再相逢后的神君,比之前更容易令人误解其意。

“神君也会做梦吗?”花浔故作玩笑道。

神君想起什么,颔首笑应:“吾做过梦。”

花浔一愣。

神君的目光微垂,落在她的唇瓣,轻轻抬手。

刹那间,风中飘动的花瓣如被召唤一般,在神君的掌心旋转飞舞,一根墨色树枝凭空出现,在神力的打磨下,渐渐凝成一朵精致的桃花簪。

花浔不解地看着。

下瞬,发间一动,神君拿着桃花簪,轻轻簪入她的发间。

带着淡淡清香的怀抱轻轻将她半裹住,衣袍翻飞间,偶尔碰触到她的裙摆。

花浔茫然地眨了下眼,直到神君离去,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手摸向桃花簪。

“戴着……”神君突然做声,随即轻了下来,如低叹,“不可吗?”

花浔微顿,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神君替她将发簪扶了扶,笑了:“阿浔很好看。”

花浔心口一跳,她发觉自己越发看不懂神君了。

却在此时,神君似察觉到什么,徐徐转眸,朝远处笼罩在白雾崖上的结界望去。

花浔疑惑地随之看去。

只见结界闪烁了下,一道火红身影穿过云雾,降落在不远处:“我于仙门见神域有所波动,恐神君安危有虞,特来…………”

萧云溪的声音在看见神君对面的女子时停住,沉默下来。

因仙门欺瞒神明,白雾崖陷入永夜,仙族亦被断绝神泽,直到昨日傍晚,有仙人曾见白雾崖上隐有光芒闪烁。

他听闻后,特地来察看一番。

却未曾想,会看见那个消失不见的少女。

甚至……方才他好似看见,神君在帮她戴发簪。

而她发间的桃花簪上,正弥漫着淡淡的神力。

花浔亦觉得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扯唇笑了笑,再一言不发。

“你可告知三尊,吾已出关。”神音中夹带几分神威,突然响起。

萧云溪猛然回神:“神君既已出关,云溪便放心了。”

他又安静片刻,朝花浔远远望去一眼,方才抿了抿薄唇,光遁离去。

花浔看着如火的身影消失在结界外:“神君是在生仙族的气吗?”

问完她才想起,神君不会生气,正要换个问法,却听神君轻声道:“吾亦在气自己之过错。”

花浔惊讶地抬起头。

神君正凝望着她,眸光流转,乌黑的发丝于云雾间轻轻浮荡着。

花浔原本想要说的话,停在了嘴边。

她在神君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神君正在专注地、深邃地注视她。

在这样的目光下,花浔几乎立刻转过身去,轻轻吐出一口气,干笑一声道:“我好像来了睡意,便先回房了。”

不等神君应声,花浔便一溜烟消失在宫殿大开的窗子后,关上阑窗。

隔着刻有法阵的窗子,花浔仍能感觉到有目光朝自己望来。

她在窗边站了会儿,最终蒙头倒在了玉榻上。

她这是怎么了?

为何总屡屡产生神君在亲近她的念头?

难道是那个“春梦”作祟?

花浔烦躁地翻了个身,翠色的荷包映入眼帘。

花浔眨眨眼,想起荷包中的魂珠,思绪渐渐冷静。

回到白雾崖时,她一直处在不知该如何与神君相处的状态中。

这种迷茫令她不自在。

她本是既来之则安之的乐天性子,踟蹰不安并非她的本性。

既然选择回来,何必再为难自己?

不若还像以前一样吧。

打定主意,花浔心中渐渐放松下来,这次竟顺利进入梦乡。

*

殿外。

神君九倾仍静立在原地,望着静谧美好的夜景,听着房中均匀的吐息。

休眠了大半年的流火正追逐着一片飞舞的桃花瓣,玩得不亦乐乎。

神君回过神来,声如呢喃:“吾方才,似是吓到她了。”

流火只听见神君在说话,为难地想了想,舍弃了花瓣,仰头困惑地看他。

神君垂眸看它:“往后,不可再如今日一般。”

第60章 邀约 一滴血。

许是昨日想通了心事, 花浔一早醒来只觉神清气爽,脚步也轻盈了许多。

流火今日竟没睡懒觉,花浔才走出殿门, 便见它张开翅膀朝自己飞来,边飞边围着她“喈喈”鸣叫,时不时蹭着她的衣袖

花浔不明所以, 从荷包中取出自己在人界时新发现的栗蓉糕递给它。

流火眼睛一亮, 二话不说吞吃下去, 吃完继续叫着,绕到她身后, 用脑袋不断推着她朝神殿方向拱去。

花浔无奈地随着流火的力道前行,待靠近神殿时,脚步不由一顿。

遍是仙气与花香的白雾崖,竟飘着一缕属于人间烟火的饭香。

花浔循着香气朝前走,一直走到神殿前。

神君未曾坐在仙幔后静观苍生, 反而手中托着一盘青笋, 安静地自殿中走出,将其放在不远处桃树下的玉桌上。

桌上另有两碗清粥,被无形的结界笼罩着,仍冒着温热的白烟。

“醒了?”神君温和的声音响起。

花浔回过神来,讷讷应了一声:“这些是……”

神君微笑地将结界撤去,头顶漂浮的花瓣也识相地远离了桌面,他看着少女定在不远处, 情不自禁地牵起她的手,将她引到桌前。

“吾备了饭食,阿浔可要用?”

已经被拉到桌旁的阿浔眨了眨眼,不敢置信道:“这是您做的?”

神君颔首。

“您亲自下厨?”

神君仍笑着顿首。

花浔诧异地扫过饭食, 一时难以想象,神君这样不染凡尘的神明,是怎么在灶台前熬粥的。

“以无根神火熬制的。”似是看出她的困惑,神君解答道。

花浔默了默,不愧是神君。

她抿了抿唇,坐了下来。

迎着神君的目光,花浔安静地喝了一口粥。

粥很清香,还夹杂着精纯的灵气,入腹后丹田泛起前所未有的舒适暖意。

花浔眼睛微亮,惊喜地抬起头,一眼便迎上神君专注的视线。

那一瞬间,她莫名觉得,他的目光中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很好喝。”花浔试探着道。

神君闻言,眉眼徐徐舒展开来,旋即发现了什么,自然地抬起手,以食指蹭去她上唇沾染的一点濡湿。

花浔感受着唇瓣上的温凉触感,呼吸一紧。

流火扑腾着飞了过来,对神君叫了两声。

微笑的神君安抚地拍了下它的额头,流火渐渐安静下来。

花浔默默看着神君的动作,又看向流火的头,心不在焉地继续喝粥,心中却忍不住暗中猜测:神君莫不是将自己当成另一个流火了?

用完早食已过去半个时辰,神君主动询问阿浔可要继续修炼。

阿浔想了想,左右在白雾崖也无事可做,便应了下来。

直到如往日般,与神君面对面坐在书案的两侧,花浔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一滴血,一滴泪,一滴涎。

可这三样,似乎每一样都与神君全然不相干。

天罚之时,神君的身躯被天火灼烧数日,都未曾流一滴血,更未落一滴泪,还有涎液……

花浔的目光从眼前的法诀上离开,偷偷瞧向神君的唇。

神君的唇是浅浅的淡绯色,带着玉石般的冷润感,不似沾染了俗世烟火,反倒像浸过仙露的花瓣,静静闭合着,透着一种神性的克制与禁欲。

花浔耳根一热,随即挫败地垂下眼帘,轻叹一声。

这样的神君,碰一下都令人觉得是亵渎,如何能取来?

“嗯?”似是察觉到她的走神,神君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

花浔飞快反应过来,无意识露出一抹笑,迟疑片刻试探着问道:“神君会流血吗?”

神君似是不解她为何这般问,却仍柔声回答了她:“会。”

说完又觉得这回答太过冷淡,补充道:“世间鲜少有力量能穿透神光,是以,吾鲜少流血。”

花浔望向神君四周流转的护体神光,眸光不觉黯然。

“为何如此问?”神君见少女眉眼暗淡,出声反问。

花浔心中一乱,胡乱编了个理由道:“只是……好奇神君的血和常人有何不同,随口问了……”

越说,她越是心虚,声音也随之变小,默默低下头。

一只修长如玉石的手伸到她的面前,瓷白的食指被神力划开了一道指节长短的口子,鲜红的血珠渗透而出,其中夹杂着几缕金色的神光。

血未曾滴落,反而凝结成一团嫣红的水珠,徐徐漂浮在半空。

花浔猛然抬起头。

神君含笑问她:“可看出分别?”

花浔一呆,下意识地托住了神君的手指,想要以灵力将伤口恢复。

可幽蓝的光芒拂过手指,于事无补。

神君则望着她轻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手背的柔软触感,胸口生出一股陌生的情愫。

那情愫如一缕丝线,带着几分贪婪的缠绕,引得他身躯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怎么会不管用?”花浔着急地问。

神君望着她焦灼的神情,另一只手拂过指尖,伤口立时消失。

花浔望着恢复如初的手指,拿在手里上下翻看,确认完好后才松手,语气中不自觉添了几分责备:“就算我想看神君的血,您也不该划这么大的口子啊。”

神君新奇地看着少女的神情,明明是不悦的语气,他心中却泛起莫名的愉悦。

“阿浔说得对,”他噙着笑顿首,又缓声问了一遍,“吾的血与旁人,可有分别?”

花浔将血珠小心翼翼地接在掌心:“神君的血没有血腥味,很香。”

就像冰冻的雪莲香气。

神君轻轻笑着,望着她珍惜的动作,突然开口道:“那个故事已经终结。”

花浔不解地抬头:“什么?”

神君挥袖,留影镜现身在书案上,金光闪烁过后,上方的画面停留在说书人手拿醒木拍桌上。

花浔反应过来,神君说的是之前与他一起听的那出说书。

她正要点头,却想到什么,遗憾道:“我今日还未曾修炼,若听故事,怕是看不完这本心经了。”

神君垂眸,眉心轻蹙:“那便明日再修。”

花浔微愣,突然觉得此时的神君像极了孤寡寂寞的老者,一朝有人陪伴,便恨不得将新奇事都做个遍。

却又像纯粹又幼稚的少年,因为被回绝,任性地要人将手边事推迟。

花浔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清咳一声道:“明日再看也不晚,反正时日还长呢。”

神君低垂的眸子微顿,不知是哪句话取悦了他,眉眼骤然柔缓,温和地说:“也是。”

时日还长。

花浔不得不承认,神域是举世无双的修炼宝地。

在白雾崖一日的修炼增益,竟与人族二百余日的修炼相差无几。

花浔在神殿中一直修到入夜,才与神君道别。

躺在柔软的仙光绸上,花浔忍不住取出被灵力包裹的血珠。

她从未想过,这第一样东西竟来得如此轻易。

想到神君毫无迟疑地划破手指,将血珠递到她眼前,只为让她看看与常人的血有何分别,花浔忍不住恹恹长叹一声。

神君为何要这么好呢?

可心底深处,又忍不住生出一丝自豪。

——她喜欢的,本就是这样完美的神明。

花浔将血珠收起,翻了个身,面对着窗子发呆。

忽而一只手指大小的纸鹤穿过窗缝,飞到她的眼前,绕着她的头顶盘旋了几圈。

花浔迟疑了下,抬手,纸鹤乖巧地停靠在她的掌心。

指尖刚触及,纸鹤便化作一团火红的文字悬浮在半空:

明日巳时,我在桃林等你。

落款只有一个“萧”字。

萧云溪要见她做什么?

还特意选在人迹罕至的桃林中。

花浔眉头轻蹙,脑海立刻浮现一个念头:他见她重回神域,心中不悦,想再次将她从神君身边驱离。

花浔抿唇,不愿搭理他莫名的“邀约”,正要将纸鹤摧毁,未曾想又一枚纸鹤飞来:

有重要的事同你说,不许告知第三人。

花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得不说,“重要的事”四字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若只是想要她离开神域,着实算不上多“重要”。

难道过去二百余日,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事?

可她仔细想来,亦不记得自己与萧云溪之间还有何未解之事。

花浔将纸鹤收起,暗忖着与其在这里好奇,不若前去瞧一瞧。

明日一早同神君说一声,再去桃林便是。

花浔暗想着,渐渐入眠。

*

翌日,花浔早早起床便去见了神君。

思及萧云溪“不许告知第三人”的叮嘱,她只委婉地说自己有事要去桃林一趟,很快便回来。

彼时,神殿中央的仙幔少见地敞开着,神君正坐在书案后,留影镜安静地放置在他的手边。

闻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颔首应允下来。

花浔松了一口气,笑盈盈道了句“多谢神君”后,方才有一瞬,她还以为神君不会答应呢。

与神君道别后,花浔便径自飞离白雾崖,朝桃林飞去。

九倾仍坐在原处,看着穿着碧色襦裙的少女化作光芒消失在殿外,垂眸望向一旁的留影镜,神色平静。

唯有白雾崖上流转的云雾与纷飞的花瓣,短暂地停滞了一息。

流火不解地望着花浔离去的背影,一抬头看见神君自殿中缓步走出,飞上前去,困惑地叫了两声。

神君微笑地说:“有人想见她。”

“吾去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