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姜暖瑜隐隐感觉到梁齐此刻的低气压,莫名就没敢再驳他的意思。
他对她虽从不热烈,过去却是始终温和的,无论那是否只是假象。梁齐从没让她如此直接地感受过来自他的疏离和冷漠。
她似乎终于将他一贯的平静搅动,可她却高兴不起来。她感受着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那种搞砸了的感觉,一点点袭上心头。
梁齐当晚应酬的酒店就在附近,拐弯之后过一个路口便到了。
车还没彻底停稳,姜暖瑜就切切地转回了头,朝梁齐投去了今天看向他的第一眼。
梁齐并没有选择无视她,抬眸对视了回来。
姜暖瑜嘴巴动了动,很想说点什么,把彼此之间被她推远的距离重新拉近。可对上他漆黑眼睛的那刻,她的大脑和心全都化为一片空白。
梁齐看了她至多两秒,判断她当下没话讲后,没给她更多的时间,前头的彭泽刚解开安全带,梁齐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彭泽也稍感意外,打算开门的动作有一个明显的停顿,随后很快重新将安全带系上。
姜暖瑜透过车窗望着梁齐大步走进玻璃门的背影,心里一阵委屈。别说弥补了,她甚至连道别都没讲出来。他没给她这个机会。
彭泽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空中开始飘起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车窗,被风吹走后,在玻璃上留下了点点闪光的水印。
姜暖瑜盯着窗外缓慢坠落的雪幕,表情安静,思绪却在脑中剧烈翻涌,但具体在想些什么,她却分辨不出来。
彭泽一路专注开车,不多言不多问。老板和这位姜编辑之间似乎有了隔阂,他自然看出来了,也正因如此,他绝对不能多话。
但是,他也需要给老板铺好后路,以防万一。
车停到小区门口后,彭泽随姜暖瑜一同下车,从后备箱拿了把伞出来。
姜暖瑜不解。她并没有雪天打伞的习惯。
彭泽把伞递给她,说:“今天湿度高,雪化得快,别淋湿了。”
姜暖瑜看了那伞半刻,接过来:“谢谢。”
“您客气。”彭泽冲她微笑一下,点头致意后,返回车里驱车离开。
姜暖瑜看着手里的伞,最终还是没撑开,拿着它顶雪走回了家。
大衣和围巾上落了雪,进门后,融成了一颗颗湿漉的水珠。她找了块干净的抹布,大概擦干后,把衣服挂到衣架上。
头发最外层也被雪花打湿,她索性直接去浴室洗了个澡,又拿拖把把玄关地板上鞋底踩进来的雪水擦干净。
忙完这些,她拖着步子走到沙发,仰面靠坐了进去。
窗外的世界一片灰白,她心里也是空空茫茫。
已经有两周没在这个时间回家了,她忽然不知道该干点什么。蔫坐了会儿,她拿过笔记本电脑翻开,打开待办事项,未来几天的条栏里,空空荡荡的。
决定离职后,她在《Florian》的工作便没有新的日程加入,她又天天加班,原本的事情已是越做越少。除了那些时间未到、暂时没法处理的,眼下,她几乎算是无事可做。
她翻翻邮箱,查查备忘,来回扒拉着那些已归档的工作事项,浏览了一会儿杂志网页,最后点开一部买了很久却没时间看的冒险文艺电影。
电影放了大半,她还没记住主角的名字。
她关掉视频软件,合上电脑搁在一边。晚饭没吃,她也不觉得饿,抄起手机,把家里的灯都关掉后,到卧室钻进了被窝。
窗帘没拉,她对着窗外飘雪的天空怔怔出神。
雪下得比刚才更大了些,远处的灯火都朦胧不清。过了一段时间,雪好像小了点,灰白的天空透出一点蓝黑色,像一块绒布罩子。
又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重新变成白茫茫。
这场初雪,竟然是一场连绵的大雪。
姜暖瑜蓦地想起彭泽给她的那把伞,而后,自然就想到了梁齐。
回想到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和他一言不发离开的样子,心里就刺刺地疼。
那一刻,她好像是难过的。很难过。
原来,梁齐想要伤害到她,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啊。而他仅仅是什么都没做而已。
原来她在他那里,竟然那么被动。
她忽然有点佩服自己之前那份不顾一切地、一往无前就想冲进他世界的勇气。大概是不知才无畏。
可她现在明白了,像梁齐那样本就完整的人,他的世界,怎么可能轻易走近呢。
这样看来,或许她离开,本身就是那个正确的选择。
她已经和《Chaleur》签了合同,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未来。
而她的未来……大概不会有他。
这是她自己选的,与他无关。
她告诉自己,就算舍弃掉有他的未来……她还是可以喜欢他。
她喜欢他,同样也可以与他无关。
所以她不要和他说再见;她也不想听他的再见。
她倔强地这么想着,心里好受一阵、难受一阵。一会悲伤涌动、鼻酸到想哭,一会又麻木到觉得什么都无所谓。
白天的她一切如常,情绪稳定,仿佛能风轻云淡地包容、接受一切发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晚上的她,就是个精神病。
窗外的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她眨掉浮在眼前的泪意,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
才凌晨一点,远不到她最近能入睡的时候。
她习惯性地打开相册,点开个人收藏那一栏,里面放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汉斯送给她和梁齐的那幅画,当天回家后她就用手机拍了下来,本来想着有机会给梁齐看的,却迟迟没能兑现。
而另一张照片,则是她多年前偷拍的他。
黑夜里,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在她眼睛里,她用目光一遍遍抚过照片里的梁齐。
她承认,刚才她对自己说谎了。她根本就不舍得。
*
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没响,姜暖瑜提前醒来。
下雪过后,太阳光反射在积雪上,朝阳都比平时刺眼得多。
眼睛疼,头也疼得很。
她眯着眼睛按了按太阳穴,掀开被子下了床——雪天路不好走,容易堵车,索性早起早出发。
洗漱完收拾妥当后,她在手机上叫了车。
刚接单,司机便打电话过来,说她家附近路上还有积雪,市政还没清理到,可能要晚一会儿到。
姜暖瑜本也不赶时间,便让师傅不要着急,安全第一。
她特意在家里多磨蹭了一阵儿才出发,免得在外头受冻。可她在小区门口等了好几分钟,脚趾头都要被冻僵,车还没到。
她回了个电话过去。
没人接听,正当她担心是不是有什么意外时,面前的车按了声喇叭。她凑到车前瞅了眼车牌,是她打的那一辆。
她挂了电话,上车后报上了手机尾号。
她顺手就要把后台划掉,眼睛无意瞥向屏幕时,手上动作倏地停住。
最近通话界面,一溜的数字中间,“梁齐”两个汉字格外醒目。
姜暖瑜:???
她定睛一看,通话记录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凌晨???
她心一沉。
点开通话详情,她更傻眼了——这通凭空出现的电话,竟然持续了三十五秒。
她捏着手机努力回忆着。她倒是记得,昨晚她确实是盯着梁齐的号码看来着,但绝对没想着打过去。
肯定是睡着的时候没拿住手机,误触了。
……完蛋了。
梁齐要是没接还好,可他怎么接了呢?
这三十多秒里……
姜暖瑜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不敢想了。
*
上午,梁齐刚到办公室,正脱衣服,彭泽敲门进来,眼神严肃:“梁总。”
梁齐扫了他一眼,随手把大衣搭在沙发,绕过办公桌坐下:“什么事?”
彭泽神情略显凝重,道:“我们的人已经摸清了‘名人局’的具体形式。虽然每场活动的内容各有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
梁齐正要拿桌上的文件夹,听出彭泽语气里的迟疑,抬眼看他。
彭泽说:“每一场‘名人局’都有扑克牌交流的环节。会员用vvip的积分下注,赢了可以获得所有参与者下注的积分。而且,如果下注积分达到一定门槛,即便没赢,也有额外的积分返还。”
梁齐手上翻着文件,一言不发。
彭泽压低声音,提醒:“尧总是不是在借‘名人局’的名头……”
梁齐抬眸看他一眼,合上文件,靠向椅背,道:“这确实是在打擦边球。但这个‘名人局’规模小、私密性高,只要不引起监管注意,风险暂时在可控范围内。”
彭泽眉头越皱越紧,担忧道:“客户用购买服务时附赠的积分下注,虽然不直接涉及资金流动,表面上看似乎合规,但活动的本质依然具有博弈属性。梁总,这么做风险是不是太高了?”
梁齐嘴角牵起一抹冷淡的笑,轻哼一声:“积分下注可以吸引客户消费,但那些服务背后的成本可不低,而且出于安全考虑,‘名人局’的规模注定不可能很大,利润空间自然也有限。子项目靠这个‘名人局’是赚不了钱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看向彭泽,目光深沉而锐利:“你觉得,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彭泽这才意识到其中的蹊跷:“如果‘名人局’不是为了盈利,那就是……”他看向梁齐,显然明白了什么。
梁齐不多解释,松了眼神,道:“叫经管会成员到我办公室。现在。”
彭泽颔首:“是。”
*
下午,梁齐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蓝白朦胧的天际线。
他已下令对景尧负责的子项目展开全面审查。他一早便知,景尧正在做的事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而这一切的真相,或许近在眼前。
他只需静静等待即可。
几下叩门声后,秘书推门进来:“梁总。”
梁齐从窗外收了视线,秘书询问他,是否按计划出席今晚的行业酒会。
梁齐听言,转眸看向办公桌。
他盯了桌上放着的手机几秒后,让秘书推掉了晚上原定的行程。
*
这一天里,手机有任何风吹草动,姜暖瑜都会被吓个激灵。甚至连旁边同事来电话,她都下意识地摸上手机。
四点多快五点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忽地嗡嗡震动了起来。
姜暖瑜还是被惊了一下,但有了这一天的虚惊一场,这次,她很快便舒了口气。
她一边暗道自己大惊小怪,翻过屏幕一看,人愣住——
这次不算她反应过度,电话真是梁齐打来的。
她脑子里随之“铛——”一声。
接还是不接?不接显然不合适,接了的话,要是梁齐问起凌晨那通电话,她可怎么解释?
她大拇指已经悬在接听键上,把可能的情况演练了个遍,心里天人交战,正打算豁出去了,先接通再说。
屏幕一闪,返回锁屏界面,梁齐那边挂断了电话。
手机恢复安静,姜暖瑜内心不禁一阵空落。
她就知道,果然又是这样的结果——事情刚发生,她便明白自己又做了一个错误的、会后悔的选择。
回拨回去?可她又没那个勇气。
她把手机搁桌上,随手扯下桌边贴着的一张废弃便利贴,焦躁地在手里来回对折。她横着折竖着折,折倒纸张都发软了,电话也没再打进来。
她幽幽地盯了一眼安静躺着的手机,把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纸团往桌上一丢,决定不再去想。
她从抽屉拿了杯麦片出来,权当今天的晚餐,起身去了茶水间。
回来的路上,她用袖口垫在掌心,双手托着那杯热麦片,稳稳地一步步往工位走。
隔着一张桌子,她忽然听见她的手机震动了。
她:!!!
也不顾可能被烫到,她快步到桌边放下麦片,抓起手机一看——居然是余淼打来的语音通话。
心底的失望一闪而过。她默默叹息一声,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余淼约她晚上出去玩。
自采访那天起,余淼几乎每天都给她发消息,姜暖瑜猜测,余淼可能把她当朋友了。
她也挺喜欢这个女孩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也不想回家,就答应了这个邀请。
余淼大概也没料到姜暖瑜会这么爽快,兴冲冲地挂了电话后,给她发来了地址。
定位在唐湾俱乐部,姜暖瑜对这里并不陌生,大学时和朋友们去过几次。也是她初遇梁齐的地方。
由于工作性质,各类应酬、活动酒会之类的社交场合,姜暖瑜日常也出席得不少,但像过去那样,一群人聚在一起,只为单纯玩乐放松的聚会,毕业之后她几乎就没再参加过,莫名觉得还挺新鲜的。
桌上的麦片还袅袅冒着热气,她不想浪费,想着也不差这一会儿,便打算吃完再走。
她捧着纸杯呼呼吹着,抬眼看见显示器反光里自己的脸,基本没剩什么妆,出去玩的话,就更显得清淡。
于是,等麦片凉的间隙,她补了个妆,不仅拉长了眼线,还在眼头处点了亮晶晶的高光,衬得她最近略显颓丧的神色都精神了不少。
她满意地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匆匆吃完麦片后,补涂了口红。临走前,还换了一对更闪的耳钉。
她背上包乘电梯下到一楼,抱着一定要以轻松惬意的消遣来结束这一天的想法,脚步轻盈地走过闸机。
她大步往门口走,视线随意一扫,看到窗边背对她站着的人后,心中荡起一种漂浮的、不真实的感觉。
梁齐一身黑西装,背影挺拔,一手自如地插兜看着窗外,似乎在等人。
姜暖瑜觉得,她只看背影就能认出梁齐,姑且算是一个小小的本领;可梁齐感知她视线的本事,好像要比她的厉害一点。
因为,她刚看到他,他便转头看了过来。
原地停了几秒之后,她脚下犹豫,几乎是半步半步地往前挪。
她没往他的方向走,只在距离旋转门还有几步远时,停下了脚步,眼睛盯着转动的玻璃门。
梁齐看她半刻,抬脚走过来,徐徐站定在她旁边。
姜暖瑜转过身,弯起唇角,率先开口,客气地问好:“梁先生。”
梁齐没回应她,视线落在她脸上,似乎多看了她眼睛一眼。
姜暖瑜不自在地眨了眨刚补过妆的眼睛,小声:“您在这里是……?”她不太敢相信他是特意为她而来。
梁齐却只当她是明知故问,盯了她两秒,不答反问:“怎么不接电话?”
他语气极淡,也没什么情绪,听着不像是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感觉更像是,他一早就知道她是故意不接的。
那他为什么非要问呢?姜暖瑜眼神躲闪着,不得不硬着头皮撒谎:“当时没听到,后来……就忘记回了。”
梁齐看着她,没说话。
她抬眼看他,眼神却没什么底气:“您……打电话有事吗?”这语气客气得过分。
她有预感,她又要后悔了。
梁齐眼眸深沉,定定地注视她半晌,唇角一勾,淡淡道:“没事。”
“噢。”姜暖瑜假意松了口气,“那、那就好……”
她脑袋里每根弦都绷得紧紧的,生怕下一秒梁齐就问起凌晨的那通电话,抢先道:“您怎么会……在这里啊?”
梁齐不接这茬,只说:“送你回去?”
“我约了朋友。”姜暖瑜很快回答。
梁齐轻点了点下巴,抿着唇角望向她身后。
姜暖瑜不知是她谎话说多了,说一句真话也怕别人不信,还是梁齐是真的不信她的话。
他移开视线的那一刻,她的心开始向下沉。
不被他信任的感觉让她羞耻得抬不起头,她抿起唇,怕说多错多,一时便没再吱声。
梁齐看回她,说:“我送你过去。”
她立刻道:“我说的是真的,就约在唐湾俱乐部。”
梁齐说:“正好,那俱乐部是一朋友开的,我也过去看看。”
姜暖瑜无言。
前一天强行“顺路”,现在又干脆地“正好”。他随意一句话,完全不给她留一丝拒绝的余地。
她挫败地低头垂眼:“那好吧。”
她语气实在勉强,梁齐不禁牵了下嘴角。只是这凉淡的笑意,显然不是因为愉悦。
第42章
姜暖瑜跟着梁齐来到车边,发现车上没司机。梁齐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
她走到副驾驶,正要拉开车门上车,余光瞥见梁齐似乎在看着她。
她抬头,眼神询问「怎么了?」。梁齐隔着车顶看她一眼,没说话,直接上了车。
姜暖瑜一时有些不明所以,纳闷地眨眨眼。
上车后,她拉过安全带正要扣上,侧头的瞬间,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车上的事,再结合梁齐刚才那个眼神,她明白了——
他是以为,她还会为了躲着他坐到后排去?
她脸上不禁一热。
梁齐发动汽车,打方向盘并入主路。
姜暖瑜本以为,他执意要送她,是想在路上对她近期种种行为“兴师问罪”。他的不悦和不满,虽然在风度的加持下被平静所掩盖,但她还是感觉得出来。但车开了好一会,他仍旧一句话都没说。
她猜测,他一直不提凌晨的那通电话,肯定不可能是忘了,而是在等她主动解释。但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
先不说她对那三十多秒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仅仅是半夜给人家打电话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的。
纠结了一阵,她抓住他大概率还是会给予她选择空间的侥幸心理,最终决定对梁齐的一切心思装作不知道。
可装不知道,毕竟不是真不知道,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功夫,她还没有那么深。感受着他沉默带来的极大压力,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一路望着窗外,脑袋都不带转一下的,生怕有什么小变动,打破眼下虽僵持、却对她相对安全的状态。
汽车在三环穿行,京城的黑夜灯火在窗外一幕幕向后滑过。下辅路后不久,唐湾俱乐部璀璨的外立面在视野里渐渐清晰。姜暖瑜远远望着那栋建筑,暗自松了口气。
梁齐说要过来看看,却没把车开到俱乐部门口,快到泊车点的时候,他就停了车。
他解开安全带,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姜暖瑜也缓缓收了安全带,滚了滚嗓子,问:“你不进去了吗?”
梁齐没答她,隔一两秒,转头看向她。
姜暖瑜忙说:“你不是说,是……你朋友……”
“不着急。”梁齐说。
姜暖瑜听他这么说,愈发忐忑不安。反正都装一路了,不差这最后一下。
她说:“那我,就先进去了……”
梁齐看着她,不说话,眼神却仿佛将她压了一道。
她莫名有种危险的预感,只想赶紧从车里这个空间逃离。
“谢谢你送我过来。……再见。”她说着伸手去开车门。
触到门板的瞬间,梁齐欺身过来,手臂一身,按住她要开门的手。
姜暖瑜一惊,下意识想抽出手来,他却直接握住,压抵在门上。
她呼吸霎时提到嗓子眼儿,又惊又惧:“怎、怎么了……”
他侧了半个身子面对着她,脸在半明半暗之间,但那双眼睛却仍然黑而亮,紧盯着她:“这么急着走?没什么想说的了?”
她仍嘴硬:“……说什么?”
事情到这个份上,她还是这副态度模糊、拒绝沟通的样子,梁齐脸色微变,看她半刻后,竟笑了下。
姜暖瑜挨不住他此刻近在咫尺的气势,本能往后靠了靠身体。
察觉到她的动作,梁齐俯身更凑近了些。她继续退,他持续逼近。直到她后背已经紧紧贴着座椅,退无可退,他还在朝她靠近。
他贴着她,淡问:“躲什么?”
姜暖瑜的心猛地一抖,他语调如常,但她能感觉到,此时他尚克制着的恼火,她已经无法通过逃避来平息。
“我没……”她不敢、也不认为梁齐会再纵容她敷衍,临时改了口,“没想躲……”
她承认了她在躲,只想用这种行不由衷的坦白,期待他或许能心软而放过她。
梁齐有两秒没说话,似乎真的如她所愿,于心不忍了。
他的脸近在眼前,温热的鼻息拂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又痒又麻。他上半身几乎压在了她身上,被他的成熟气息包裹着,她下腹莫名酸软了一下。
她不懂都这种时候了,她对他怎么还会有这样不合时宜的身体反应,羞窘地稍别过脸去,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梁齐却略一偏头,故意去对她的视线。
她垂着眼不肯看他;他说:“现在还在躲,嗯?看来,刚才又在撒谎了。”
她急急辩解:“我没有……”
梁齐点点头:“没撒谎的话,那就是真心喜欢躲我了。……喜欢‘躲我’?”他装作不解,明知故问,“没记错的话,你不是喜欢‘我’么?”
他语气里轻淡的讥诮让她瞬间愣住:“我……”
梁齐轻讽地笑了下,说:“昨天在我车上,刚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以为是想和我划清界限,半夜就打电话过来,打了又故意不说话,第二天再接着不接电话。”他刻意停顿,牵一下嘴角,“挺好玩儿的,是不是?”
他语气平静轻松,她的心却揪紧了:“我不是……不是你想的这样。电话是无意拨出去的,是我不小心才……”
“嗯。”梁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颇有意味地重复,“无意的。不小心。”
姜暖瑜只觉百口莫辩,几乎要被此刻的无力压倒,焦急解释:“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的,不是在玩,我——”
“嘘……”梁齐打断她,视线从她的唇抬起,移向她的眼睛,说,“我信你。”
他口中说着信她,她心头却闪过一丝绝望,只是苍白地重复辩白:“是真的……”
梁齐下巴一点:“我说了,信你。”
她惶惑惊慌地看向他,他毫不回避地与她对视,眼中有情绪在涌动,她却读不懂他到底什么意思。
梁齐说:“第一天见面就说喜欢我、想见我的是你,”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又缓缓落回她的唇,“主动吻我的也是你,嗯?是不是?”他语调轻缓暧昧,说着,头更低了些,唇几乎要贴上她的。
姜暖瑜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努力屏着呼吸,却无法控制断续溢出的气息。
呼吸搓磨间,他说:“到这儿为止,我都信了你。”
他终于放开她的手,抬起来,抚上她的发顶;姜暖瑜完全不敢反抗,任他轻摸着她的头发。
他将她松散在靠背上的几缕头发捋顺,缓缓道:“你说想离我近一点儿,然后就上了我的床,”他看向她的眼睛,皱了下眉,“从这儿开始,我是该信你,还是不信呢?你说。”
姜暖瑜的心被狠狠刺痛,一阵滚烫的热意灼烧着眼底,她颤着声说:“我说的离你近,不是……不是那样,我只是……”
“哦……”梁齐施施然打断她,一副了然的样子,“离我近一点儿不包括上床这一项,是么?床上的事儿,又有点儿太近了?嗯?”他目光锁着她,言辞轻薄,语气却半分轻浮都不露,“但我记得我提醒过你,是不是?”
她一愣,无法否认。
他手一路往下,落到她肩膀。她怕极了,心口都抖了一下。但他没再继续向下。
他手穿过她的头发,贴着皮肤扣在她后颈,淡淡道:“提醒过你,就不能反悔了,知道吗?”
姜暖瑜想说她并不后悔,也从来不抗拒想触碰、贴近他的本能,喉咙却紧得说不出一个字。她抿着唇,绷着下颌,极力控制着,冲他摇了摇头。
她眼里晃荡着水光,睫毛浸湿,勾得眼神楚楚可怜。梁齐却不管她的否认,不留情面地继续道:“实在想反悔,一次就够了。我给过你机会和空间去处理情绪。但你是怎么做的?”
他稍往后撤了撤,伸手拨开她额角的一缕头发:“你嘴上讲假话,行为却毫不避讳地做着完全相反的事。一边躲着我,拒绝沟通,另一边,又用眼睛拼命说想我。”他指腹轻轻抚着她眼尾处的小片皮肤,说,“包括现在,你知道你的眼睛在对我说什么吗?”
姜暖瑜眼皮颤了颤,惶惑不安地望着他,不确定她在他眼里到底是怎样的。
她怕他将她的伪装扒得一干二净,又希望他能看穿她的所有心思,读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这样,也不算她骗了他。
他用目光将她的眼睛描摹一圈,看进她眼底,说:“你的眼睛说你喜欢我。”
姜暖瑜的心浮动了一下,慌了神。
他观察着她的表情,指背来回轻刮着她的下颌,说:“但凭你时好时坏的撒谎本事,这次,我要不要相信呢?”
姜暖瑜愕住,飘浮的心蓦地坠入谷底。
梁齐看她半晌,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声音却十分平静,不带一丝感情:“姜暖瑜,你当我是什么人?还是你觉得,我就那么有耐心,愿意心甘情愿地陪你玩儿这种欲擒故纵的戏码?”
姜暖瑜没想到,第一次从梁齐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会是此刻这般情形。她的心被狠狠撕裂,痛得呼吸都一窒。
一直拼命维持的防线轰然坍倒,她再也忍不住,眉毛揪着皱在一起,大颗的泪珠接连不断地顺着睫毛砸下。
她发力地咬起唇,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呼吸间一下一下的抽泣声音。
梁齐没再说话了,缓缓松了下颌。指尖,她的皮肤蒸腾着热烫的空气,是极力憋着情绪所致。
他十分清楚他在做什么,也预想到了她会被他刺伤、会辩无可辩、会哭。但真看见她的眼泪,他心里竟生出了那么一丝失控的懊悔,更残忍的话便没有再说出口。
他是恼她一次次的刻意回避和用真诚包裹下的言行不一,但不至于把她逼到这副样子。
他放开她,手撑了一把座椅靠了回去,抬手摆顺西装的衣襟,眯眼看向前方。
没了他的禁锢,姜暖瑜低下头,抬起手挡在嘴边,却哭得更凶,更委屈。忽然,她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梁齐反应极快,没有犹豫地,几乎同时也开了车门。他几步绕过车头,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手臂。她随着惯性转身,一头撞进他怀里,她挣着推开,梁齐却没放开她。
她撇着嘴,也不顾自己哭得多么狼狈,几乎是用所有力气来控制才顺利说出话:“我是喜欢你……”刚说了半句,又一阵委屈上涌,她闭了闭眼,几大颗泪瞬间落下来,“我是喜欢你……”
她推他抓着她的手臂,胸腔剧烈起伏,近乎崩溃地哭喊:“我是说了我喜欢你,眼睛嘴巴都说了我喜欢你!……我吻你是喜欢你,想见你是喜欢你,和你上床是喜欢你!我是喜欢你!”
面对她控诉般的表白,梁齐心中震动,没能说出话来。
她脑袋扭向一边,大口喘着气,她情绪太过激动,导致大脑轻微缺氧,眼前发白一瞬,晃着似要站不稳。
梁齐紧了紧她的腕子,另一只手捏住她肩膀,将她缓缓转正、扶稳。他看着她,抿了下唇角,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蹙了下眉。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在手心里发力地扯着。她抬眼看向他,眼泪蓄满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眨掉,却在看清他的脸后再度模糊。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公平?就因为我喜欢你,你就永远处在优势的那一边,处在感情的上位,可以随意在乎或不在乎,相信或不相信,对不对?”
她泪眼朦胧,唇瓣颤抖:“可是,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你明明就是相信的……”
梁齐被她说中,眼神松了半分。
她读懂他表情中的默认,心更破碎,哽咽道:“你相信我喜欢你,但你根本不需要……可我不明白,你明明都不需要我的喜欢,为什么还要一直喂给我希望?”
她连下颌都在颤抖,眼泪跟珠子似地往下掉,看向他的眼睛里满是伤痛:“你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是想要我喜欢你的、你喜欢我的喜欢?为什么要让我期待,有一天你会给我同等的回应,期待你也会喜欢我……你让我的人、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想向你靠近,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那里永远不会有我的位置……”
她几乎绝望地控诉他。她在控诉他,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
梁齐被她的痛苦砸中,呼吸比刚才重了些,也有了起伏。他抬起手,想给她擦泪,却在触碰到她前生了怯。
他克制下这份冲动,重新握住她的肩,看向她:“只因为这个?因为我不需要你?”他试图确认她一切行为最根本的理由。
姜暖瑜心头猛地一紧,难以置信地反问:“还不够吗?”
她的自尊和情感已经被他先前在车上的言语摧毁,只能接收到最负面、最伤人的解读。
“我也不需要你了。”她眉毛皱起来,却说不出「不再喜欢你」,只道,“我也不需要你知道我喜欢你了。”
她望着他,说出话的同时,心仿佛也在同一刻碎掉:“梁齐,你不要知道我喜欢你,我不会再说喜欢你了……”
梁齐无声看她半刻,再次确认:“这是你希望的?”
“不……”姜暖瑜摇头,眼泪荡着落了下来,“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她垂下视线,看到他抓着她腕子的手。这处他们之间的连接,莫名就让她再度出声啜泣起来,“我才没有欲擒故纵,是你……”她嘴角又撇下去,“你才是那个玩暧昧的高手。”
她仰起脸,深深地望着他,悲伤到声音都提不高:“可我不想和你玩了。我不想再玩了……”
她眼神都黯淡下去。那种明知自己在远离他的感觉,让她疼到快要窒息,没了力气。
梁齐眉心凛了凛,但终究没有勉强她,下巴一点后,落下了目光。
他尊重她的选择。
像对待施宥宁那样,他给她的,也只有尊重。
姜暖瑜一瞬心痛欲裂,爱与痛交织,侵略着她身体的每一处,像是能将她彻底撕碎。
她无能为力,苦痛挣扎,却都是无用;她的感情无处可逃,辗转折磨间,忽然好似变成了恨。
她恨他的尊重,恨他的冷静淡然,恨他的放手,恨他的游刃有余。
她更恨她爱他。她恨事到如今,她这一秒仍比上一秒更爱他。
她恨她的恨就是爱,她恨她的恨让她更爱他。但最后,她只恨她。
终于,她的情绪再度冲破防线,开始挣着他的手。他没放开她,反而抓得更紧。
腕上传来的这下力道,像是击中了她心中脆弱的某处。她本能想抗拒,越挣扎越用力,似乎此刻什么都不重要,她只要他放开她。
怕伤到她,梁齐松了手,停在半空,示意他不会再强迫她。
果然,他放开她了,她反倒从崩溃中解脱,只是不停地哭,无声地流泪。
梁齐站她旁边,陪她哭着。
她哭得脑袋发蒙发麻,包里的手机震动都没发觉。
梁齐看一眼她的包,又看看她婆娑的泪眼,无奈提醒了一句:“你电话。”
姜暖瑜一怔,眼神光凝起来。她冷静下来,吸吸鼻子,抬手抹掉聚在下巴的泪,找着手机,深深吸气。
只不过这一口气,她抽抽了好几下才呼出来。
“喂,余淼。”她的声音又哑又涩,还带着重重的鼻音,情绪像是平复了些,眼里的眼泪却没掉完,眨眼间,又落了一滴下来,“……我马上就到。”
梁齐见她这样,实在不忍地皱了下眉。想起她是来唐湾赴约的,他转头朝俱乐部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零星站着几个人。
等她挂了电话,他说:“我开车送你过去,你在车上擦擦脸,好不好?”他的声音比过去任何一刻都轻、都柔,像是觉得她会一惊就碎。
他的安抚和关心让姜暖瑜心里又有一瞬的松动,但又很快想到,他这人做事一向周到周全,此刻的温柔,大概也只是出于绅士风度,她不能误当作特别对待。
她心里泛起酸楚,随后坚定地摇头拒绝了他。
梁齐闭了闭眼,挫败点头。
姜暖瑜又用手抹了一把脸,飞快地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绕过他,往俱乐部门口走。
梁齐转身,慢悠悠跟在了她身侧稍靠后的位置。
她知道没法拒绝,任由他走在身边。
第43章
前一天下了初雪,绿化带的枯枝上撑起一层厚厚的白雪,向四周反射着晶莹的城市霓虹。
这天京城无风,姜暖瑜穿着大衣勉强不冷。在她余光里,梁齐只一身西装,一路安静送她过去。
走上俱乐部门前的斜坡,姜暖瑜往门口望了一眼,余淼已经在等着。见她看过来,余淼朝她挥了挥手。
姜暖瑜抬手回了个招呼,朝旁边偏了下头。她没说话,梁齐却把她心思瞧得门清。他脚步慢下来,慢慢和她拉开了两三米的距离。
余淼老远就看到他俩,眼神一直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等姜暖瑜走近了,她才看到她红红的眼睛。
“你,你哭了?”她下意识看向停在几步之外的男人。
姜暖瑜也朝梁齐看一眼,对她说:“我没事,不用管我。”
余淼显然没立刻接受她的说辞,还在往梁齐那头看。
姜暖瑜不想在门口僵持,说:“我们进去吧。”
余淼反映了一下,才收回目光:“噢,好。”
进门后,余淼又回头看了一眼,探寻道:“他是你男朋友吗?”
姜暖瑜一顿,摇头。
余淼眨眨眼:“你们……吵架了?”
吵架?
姜暖瑜思绪里品味着这个莫名亲近暧昧的定义,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便没解释,只是再次摇头。
余淼鼓了鼓嘴,识趣地没再追问,轻揽住她肩膀,还下意识安抚地拍了几下。
玻璃窗外,梁齐看着姜暖瑜进了电梯,转身回去开车。
门廊擦过一辆拉风的跑车,在门口停下。
赵南从车上下来,把车钥匙递给侍应生去停车。他瞅着梁齐的背影,不确定地叫了声:“梁齐?”
梁齐转了半个身子,认出赵南后,笑了下:“好久不见。”
赵南三十出头,一身公子哥儿的打扮,倜傥帅气。他熟稔地拍梁齐肩膀:“你是好意思说这话。你都多久没来了?”
梁齐眯了下眼:“忙。”
赵南也不介意他这明晃晃的借口,将人半推半揽着往门口走:“再忙现在也不能走,上去坐会儿。”
梁齐拗不过他,随他进去了。
到了包间,赵南拿了个杯子,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给梁齐。
梁齐抬手拒绝:“开车了。”
“怎么你亲自开上车了,司机呢?”赵南从他塞满名贵酒的酒架上扫了半天,说,“我这儿可没茶啊。”
梁齐笑笑:“不用。”
赵南的包间在三楼,是个套间,空间十分宽敞。包间其中一面全是落地玻璃,从里头看去,正对着俱乐部一进来的挑空大厅。
梁齐问:“你这玻璃是单向的?”
“好眼力。”赵南朝外头瞟一眼,说,“外边儿看不到里边儿的,我这老板也要隐私啊。”
梁齐说:“你这儿装修得不错。”
“我说——”赵南叹笑一声,“我这儿重装也快两年了,现在听你说这话,真觉得跟穿越了似的。”
梁齐摇头笑笑,没理他的调侃。
刚回国那段时间,他和赵南那些个朋友还算常见。近两年,他出现的次数确实少。
赵南偏头看他,说:“宁宁回国之后还常来,你们没再联系?”
梁齐瞧了他一眼,神情没什么特别含义,也没搭话。
赵南一脸无辜:“你们都是我朋友,我就关心一下。”
梁齐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一手插兜里,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得,我话多了。”赵南也觉得自己这么问够没意思的,摆摆手,不提了。
“诶?”他忽想到什么,“你今儿来是?”
“送个朋友过来。”梁齐说。
“你朋友?”赵南眉毛一挑,“早说啊,我给他免单。叫什么?”
梁齐看他一眼,没说话。
赵南愣了,眨了眨眼,察觉到不寻常:“女的?”
梁齐没再理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下次来捧场。”
“嘿——”赵南知道梁齐要走他留不住,几步跟上,“你这人,我送你。”
他一路把人送到俱乐部门口才罢休,梁齐离开后,他往包间返,口里琢磨着:“朋友?还是女的?”
“啧……”
*
余淼的朋友大都和她同龄,男女都有,十来个人,见了姜暖瑜都热情地打招呼,一口一个“姐姐好”,叫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面前桌上摆着个不锈钢冰桶,里面冰着几瓶饮料。冰桶外面凝了一层水汽,坐下后,她用手抹开一小片,借着反光检查了一下此刻的形象。
还好这眼线笔够防水,大哭一场之后,这眼妆勉强还能看。
“姐姐。”旁边的男生拍拍她肩膀。
姜暖瑜回头,朝他笑一下。
“姐姐,”男生将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她坐下,主动搭话,“余淼说你在时尚杂志工作?”
姜暖瑜点头:“是。”
男生笑:“那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什么?”
“和时尚有关的人,长得都很好看。”男生看着她,眼中闪光。
姜暖瑜一听这话,再看他脸上的神情,雷达顿时就响了。
眼前的男孩身板虽然高大结实,看着像是成熟男人,但他眼睛里的跃跃欲试不知是刻意为之的直白,还是尚青涩、没有能力完全掩饰。总之无论哪种,对姜暖瑜来说,都少了些吸引力。
但她没有一上来就磨人面子的习惯,仍笑着,说:“我的同事们听到你这么说,应该会挺高兴的。”
那男生一愣,没能立刻接上话。她这回应算是大方接受了他的恭维,一点儿不高冷,但就是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男生虽碰了个软钉子,但对姜暖瑜好感更多,正想顺着话茬再聊点什么,另一边,余淼推过来两杯喝的。
“暖瑜姐,你喝哪个?”余淼问。
姜暖瑜看一眼面前的两杯饮料,一杯带气泡,一杯不带。她今天不太想喝有气泡的,便指了指另一杯:“这个吧。”
“姐姐,那个有酒精的。”男生立刻好心提醒。
“没关系,我喝酒。”姜暖瑜说。
那男生见她这么爽利地选酒,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也谈过“姐姐”,对方年龄虽比他长几岁,互动时的状态却是由他掌控。而姜暖瑜不同。在她镇定成熟的神情举止下,他莫名自觉式微。
男生预感姜暖瑜他撩不动,知难而退,没再强行搭话,免得接近不成还惹人嫌。
而姜暖瑜也不主动和谁聊天,别人和她说话,她就笑盈盈地听着,回个一句两句,不冷场,也不多说什么。
绝大部分时间里,她耳朵听着余淼他们的对话,心思却游离在外。
那杯余淼递给她的小甜酒,她几口就喝完了,觉得差点意思,又点了度数更高的。
她心里不痛快,越喝越上头,越喝越想喝,最后还是顾及第一次和小伙伴们见面,喝得太醉不太好,才停了。
快散场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这么一场聚会应该不会是单独一个人买单。毕竟在座的都是大学生,而她记得,唐湾的人均消费不低。
她小声问余淼:“你们今天攒局的人是谁?”
余淼想了想:“也没谁吧……”
“AA?”
余淼点头:“嗯。”
姜暖瑜了然,说:“算我一个。”
余淼愣了一道:“暖瑜姐,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A钱的。”
“我知道。”姜暖瑜说,“但我今天白蹭了你们的场子,下次可就不好意思和你出来玩了。”
她默认“还有下次”倒是让余淼的心理负担小了不少。
余淼欣然答应:“那行。”
众人散场到门口,姜暖瑜看向来时梁齐停车的地方,心里狠狠揪了一把。
在车上,梁齐对她残忍的剖析、步步紧逼的质问,以及那句“欲擒故纵”的指控,像是一把把利刃将她心口洞穿。她知道,他是真的恼了她。
而她后来的那番话,或许同样用另一种方式,将这段还不算开始的关系彻底终结。
凌晨三点,姜暖瑜依然没能入睡。
回家后,她一个人又喝了不少。她躺在床上,哪怕已经头痛欲裂,大脑却还是很清醒。
喝酒这事,醉或者不醉,有时候真的和酒量没关系,不由人的。
她又一次拿出手机,怔怔地盯着梁齐的号码。最近几天,这几乎成了她的习惯。
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她几乎看一次就记住了。
那个大风的晚上,在她家楼下,他把手机递给她那一瞬,那份心情,远得像梦一样。
思绪渐渐涣散之际,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把手机熄了屏。
*
冬至前的几天,京城连天阴着,就算是上午的天光,看上去也仍是一片晦暗。
梁齐看着窗外隐在阴霾中的摩天大楼,面色深沉。
办公桌上电话响起,秘书通报:“梁总,尧总到了。”
“知道了。”他刚把电话放下,办公室的门便被直接推开。
景尧站在门口,对上梁齐抬眼看过来的眼神,才缓缓抬手敲了两下门。
梁齐不急不缓地坐回椅子,对他的挑衅丝毫不恼:“请进。”
景尧径直坐到沙发中央,往后一靠:“梁总难得找我,什么事儿?”
梁齐没着急开口,手肘搭在扶手,隔着一张办公桌,直直地盯着沙发上的景尧。
终是景尧先忍不下去,眯了下眼侧过头,问:“什么意思?”
梁齐不紧不慢道:“景尧,你的子项目里,有些东西似乎没说清楚。”
景尧一个抬眉的动作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我还没到需要事事向你汇报的地步吧?”
梁齐没说话,眼神沉而利。
景尧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决定先发制人:“怎么,子项目的财报上周刚在集团大会上完整公开,你就坐不住了?”
梁齐毫无波澜地笑了下,不再和他墨迹:“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也知道你财报上的数字怎么来的。”他顿了顿,道,“停了。”
景尧笑,一口白牙人畜无害的样子,扭头看他:“我以为梁总有什么厉害的招儿呢,就这?”
梁齐椅子一转,面向窗外的一片阴霾,而他接下来的话,却似在将浓重迷雾拨开。
“你项目里的‘名人局’,不错。用社交活动的方式,暗中观察客户投注积分的倾向,筛选出高投注潜力的客户,给他们提供一对一量身定制的跨境□□项目。”他侧头看向景尧,“我说的对吗?”
景尧嘴角的笑凝住,却仍强硬道:“那又怎么样?作为提供服务的一方,客户有这个需求,我通过手段发现需求,满足就好。再说了,去的都是□□合法区,你情我愿的事儿,有什么问题?”
梁齐神色不动,道:“你的子项目收益里,即便费尽心思层层掩饰,但究其来源,超过80%都来自所谓‘跨境定制旅游增值服务模块’。只靠服务费?”他讥讽地勾了下嘴角,“你当客户是傻子,还是当我是傻子?”
景尧冷面听着,一时没说话。
梁齐起身走到窗前,一手插兜,直截了当道出:“你和□□合法区的赌场建立合作,你给他们送去高端客户,再从客户的消费里抽取佣金,或是直接分成,”他转头看景尧一眼,“具体是哪种形式,你心里清楚。”
景尧被看穿,脸色一僵,眼里却是不忿。
梁齐对上他的视线,道:“你精心挑选出来的这些客户,个个身家不菲又愿意投注,花个几百几千万,甚至上亿在赌场里,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完全不用担心他们不舍得花钱。只是……你的客户是否清楚你的操作,我就不知道了。”
他缓缓走到办公桌前,倚在桌沿:“不过,客户还不是最要紧的,监管部门是否知情,才应该是你更关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