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兴致勃勃地卤好牛肉,分装冷冻,又煮了面,吃上了她在巴黎自己动手做的第一餐。
然而到了晚上,她洗完澡,抹了香香的身体乳,钻进被窝打算睡觉时,却发现周围的味道不太对。
她揪起被子一角凑到鼻尖,又扭过头嗅嗅枕头,确定了——这股不太美妙的气息,是牛肉混着几种香料炖煮过的味道!
她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大冷天的,她裹上毛毯,亡羊补牢般开窗通了好一阵风,又在床头点了大半只香薰。
她本就是个鼻子灵的,完事后,跟只警犬似的,趴在床上到处闻闻。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床上仍留有卤肉的余味。最后不得已,她连夜重新换了四件套,才安心睡下。
在睡觉的空间闻到饭味,着实让她有点郁闷,但除此之外,这套房子几乎没有缺点。
房子社区高档,治安好;交通便利,几乎可以只凭公共交通去到巴黎主城区的任何地方;房租虽然不低,但有Eric的友情折扣在,同价位很难租到一样好的。
综合考虑下来,姜暖瑜决定不换房,只好暂时妥协。
她干脆不在家开火,只吃一些简单组装就能入口的冷餐。
她需要适应新的生活,大概她的肠胃也是。
对姜暖瑜来说,还有一个算不上难题的难题。
它不是语言障碍那么生硬的大挑战,也非专业能力不足那般严重到难以生存,却像一根软绵绵的刺,在最开始的每一天里,持续、却又突兀地提醒着她,她正处在一个与京城完全不同的地方,那就是——
要习惯每天不得不讲很多话。
一天早上,她乘电梯下楼,碰见住在她楼上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妇人。
对方顺口提起,说昨天看见她提了一大包东西回来,问她是不是去购物了,还饶有兴趣地想听听采购清单。
姜暖瑜心中一讶,意识到在不知情时,她已经处于其他人的注视之中。作为一个在异国独居的女性,对此,她多少有些不太自在。
但对方看起来并没有恶意,人也笑眯眯的,亲切得很,问题也不涉及隐私,她便微笑着随口回了两句。
毕竟她住二楼,电梯用不了几秒钟就会到,两人说不了几句话,就该分开了——本该是这样。
而让姜暖瑜没想到的是,电梯到了一楼,对方还在追问几个细节。她回答后,老妇人又说起自己养的狗得了皮肤病种种……
姜暖瑜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话,等到终于告别,她看一眼手机,发现这段交流持续了至少三分钟。
三月中旬,连着下了几天小雨后,天气似乎有转暖的迹象。
上个月来巴黎时,姜暖瑜只带了几套冬天穿的衣服过来,一件春装都没有。眼下,天气渐渐没那么冷了,她便寻了个周末出门,提前买几件春装去。
不知该说巧了还是不巧,品牌门店当天有活动,顾客在店门外排起了长队。
等待无聊,姜暖瑜在队伍里漫无目的地左右看,手里握着杯还剩一半的冰咖啡,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唇齿喉间凉丝丝的,阳光照在身上,却十分暖绒绒。
她穿着件深绿色的羊毛大衣,黑色高领内搭,头上一顶酒红色呢绒无檐小便帽,戴一副长方形窄墨镜。
排在她前面的女生回头瞧了她一眼,说:“今天的阳光真好。”
姜暖瑜抿掉口中的咖啡,抬头看了眼天,点点头:“确实。”
“你的搭配也很不错。”女生又说。
“谢谢。”姜暖瑜礼貌打量了一下对方,说,“你也是。你的丝巾很漂亮。”
就这样,一句简单的寒暄,开启了两个女生之间的对话。
排队后半程,萍水相逢的两人,从最近的天气聊到对咖啡的偏好,再到服装搭配和流行趋势,整个交流进行得竟也相当流畅自然。
进店后,二人分开,各自挑选衣服。
姜暖瑜独自逛着,选中了一件方领针织衫。衣服领口很宽,靠近脖子处,有根带子连接着肩膀两端,整体偏基础款、又在细微处蛮有设计感,正是她喜欢的。
她打算买下它。
“你觉得这个颜色适合我吗?”刚才的女孩挑起一件水蓝色的上衣,忽问。
姜暖瑜没想到对话还会继续,看着手里的衣服,一时没反应过来。
隔一秒,她刚缓过神,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女生便指着她挑好的衣服道:“这件你穿一定好看。”
姜暖瑜笑,随后也对那件上衣是否适合对方给出了积极的回应,仿佛她们不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如果说这些日常中的小型社交场,她可以随心而定,允许自己慢慢去适应,即使一时半刻处理得不那么好也无伤大雅的话,到了公司,和同事之间的交流尺度,把握起来就稍有些难度。
话要说得恰到好处,不能不说,也不能说太多。既得表现出足够的友好和关注,又要注意不要侵犯到每个人都不甚相同的边界;既要适度输出想法观点、表现真诚,又不能显得太过熟络,干扰工作的进行。
这其中分寸的拿捏,对最初的姜暖瑜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但她努力入乡随俗,不管这其中多少是真诚,多少是应对。
试着去融入,无论在哪里的职场,似乎都是必修的一课。
*
京城,天奇总部。
已是五月,距离去年年底的那场舆论风波,已经过去四个多月。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景尧在云景集团内部彻底偃旗息鼓。他甚至放手了子项目,几乎不再沾手云景这条线。
而一向对景尧的人看似“心慈手软”的梁齐,事后则以正式接手云景一年的名义,将集团内部那些立场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或与景尧利益牵扯过深、不好再度利用的人,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该清理的清理,该调离的调离。
单次的、短期的判断失误,他可以原谅。一年多都看不清形势的人,留下还有什么用?
甚至有几个曾在他舆论风波时落井下石、多嘴的,把人打发走后,他连封推荐信都不给。
将对方后路断掉、赶尽还要杀绝到如此地步,为此,他背了不少骂名。
有人说他公报私仇、心胸狭隘。表面上随和有礼、宽容大度,背地里却是在隐忍不发,睚眦必报。
各种明面上、暗地里的声音中,梁齐的态度仍旧和从前一样,不在乎。
或者,什么时候他觉得有必要在乎了,秋后算账也不迟。
但对于景尧的子项目,他却并未完全废弃。
他将整个项目包揽下来,剥离掉所有高风险的灰色地带后,合并进与康蒂集团的合作框架中。
由于康蒂在高端业务上的优势,顺理成章地,子项目这摊被全部转移去了云景欧洲。而云景原本在欧洲的几个度假村项目,也因此得以进行全面的项目升级。
53层,总裁办公室,彭泽正汇报近期的工作进展。
“威尼斯的雷尼塔度假村,作为子项目整合的试点项目,截止到月初,正式运营一个月,预订率翻了两倍,符合预期。未来还有增长空间。
另外几个项目,也会在未来半个月陆续完工。根据目前的进度,最后一处应该在瑞士的圣莫里茨,到这个月下旬能完结。”
梁齐“嗯”一声。
听汇报的同时,他还在一心二用,低着头看其他文件。
彭泽继续道:“下月底,和《Florian》杂志初签的一年赞助就要到期。法务那边说,对方发函过来,询问是否可以开启续约谈判。”
彭泽说完,多观察了梁齐一眼。
这种小事,原本是不用递到梁齐这里的,直接由法务和市场团队交接,评估后做决定即可。
但基于梁齐先前对《Florian》的“重视”程度,他特意将这个计划询问梁齐一道,大概也不算是多此一问。
果然,听到《Florian》,梁齐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住。
他目光略抬了下,却只是在桌面落了落,很快看回文件,道:“可以。”
彭泽说:“对方还问,如果续约的话,您是否愿意再接受一次专访。”
“不了。”这次,梁齐很快得回答。
彭泽心里有那么丝意外,但还是点头:“好。”
他正要汇报其他事务,梁齐忽又说:“续约签完,和去年一样,无偿提供一次度假村场地,另外特批一笔赞助金。”
彭泽:“……”
得,逮着去年那几次合作的由头,可劲儿地发钱呗。
但……既然都这么“泽及她物”了,又需要一个借口,怎么不再接受采访呢?
彭泽不知道那位让老板又是提供场地、又是一次次发奖金的人已经从《Florian》离职。
琢磨两秒,他终究没多这个话,只道:“好。”
基础事项汇报完毕,彭泽最后说:“项目整合后正式的启动会,日程在一个月后。预计到时候您的行程会很满,这个会议,还是让刘副总代您过去?”
“行。”梁齐没意见,过几秒了,随口问了句,“还是米兰?”
彭泽点头:“对。主会在米兰。除此之外,康蒂小姐还会在巴黎办一场沙龙,作为项目后续文化活动的预热。以刘副总近两年在欧洲积累的人脉,应付这种社交场合应该是没问题的。”
梁齐听完,没说话。
这一回,彭泽倒不知是为何。
他不知道离职的事,自然也无从得知那位人就在巴黎。
办公室里,静悄悄了一阵。
没人讲话,半晌,梁齐道:“没事了。出去吧。”
“是。”彭泽颔首,退了出去。
*
到巴黎后,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姜暖瑜晚上还是没那么容易入睡,经常是夜里三四点还醒着。
再这样下去,她的时区都要转到美国去了。
长时间睡眠不足,一定会影响白天工作时的状态,可她又不想借助药物,怕有依赖,只好退而求其次——酒精。
姜暖瑜虽喜欢喝酒,但在国内的时候,她几乎从不一个人喝。
而在巴黎,每晚睡觉前,她便拿个杯子,提溜瓶酒,窝在窗边的地毯上,对着月光安静独酌。
她也不往醉了喝。宿醉过后,第二天起来头疼脑胀的。只为了能睡着,不值当的。
她只喝到感觉脸颊、耳朵开始热热的,脑袋也变得有些晕乎乎的,就停了,直接钻到被子里睡觉。
这个方法的确有效,至少她能做到沾枕头就睡。
只不过,借助酒精入眠,睡得是快,睡眠质量却实在堪忧,夜里总醒不说,还容易做梦。
这天,她又做梦了。
不确定是在什么地方,她只觉得有人在吻她。那人的唇很软,包裹着她的,很潮湿,很热。
被他吻着,她很开心,也在情不自禁回应。她应该很喜欢那人。
迷蒙间,她撩开眼皮瞧了一眼。只见他下颌清晰,是利落却不粗旷的一个折角,肩膀很宽阔、力挺,撑着深灰色的衬衫。在不那么亮的光里,那道灰显得愈发浓重。
她看不太清他,而他带给她的触觉,却那么清晰,像是某段记忆的回溯。她放肆地一一感知。
他在吮吸她唇角,舌尖一勾,含吮住,舔吻着她唇瓣的某一处,时而轻抿碾转,时而牙齿细细擦过,叼住拉扯,不痛,却是麻麻的。
耳朵、脖子、胸口,她在回忆里找寻着他唇的每一处落点,像跌进了梦中的幻梦。
而渐渐地,那些落点,不只停在这里。
也包括她全身各处。
也不只是亲吻。
像一个个灼热的、带电的戳子,印在她皮肤上、身体里。
她心尖儿都发颤,从躯干到指尖,每一处肌肉都绷紧,刺激太过强烈,几乎要将她唤醒。
那丝清明的意识短暂侵入,一个念头就忽然闪过——她在巴黎。
是啊,她在巴黎。
心瞬间空落了。
而不等多久,本能的渴望让她重新跌回去,随着一头扎进去,和心同样空落的那处,就瞬间盈满。
她用心接纳,觉得安稳、熨贴,也满足。她缠住那抹或许虚无却仿佛真实的存在,不想放开,不愿分离。
她沉沦着,宣泄着,分不清这到底算爱还是欲.望。她只知道,她远在巴黎,却仍想着要亲近他。还是想要他。
她想得好像要疯掉。想得,没法确认清醒和疯狂哪一个才是自己。
但哪一个,她都不想面对。
她被那份不敢承认也无颜触碰的爱意驱使着,浑身发热、发涨。理智和本能撕扯着,叫嚣着,反抗着,血脉又不安地涌动,就快要撑不住。
汩汩热流在体内乱窜,刺痛地混杂着苦涩的泪意,从心口酸胀地涌出。
六月的清晨,天已经蒙蒙亮。白色的窗帘没那么遮光,晨光透过缝隙,洋洋洒洒地照进来。
“梁齐——”
姜暖瑜的身体抽搐般蜷缩了下,蓦地睁开了眼睛。
第54章
室内光线柔和,眼睛不需要怎么适应就能看清。
眼前是她在巴黎的小家,不远处的矮几上,放着昨晚喝剩的酒瓶和酒杯。
心脏还在胸腔咚咚跳着,耳边,脉搏一股股剧烈涌动,姜暖瑜的内心却好像很平静。
刚才的一切只是梦而已。对此,她并不意外。
身体反应的余波尚在,小腹也在隐隐酸胀着。感觉到内裤那一小片布料湿湿地黏在身上,她怔了几秒,闭上眼,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
这天是周日,不需要上班。姜暖瑜又眯了会儿,直到太阳彻底升起,家里的光变得有些刺眼,她彻底没了睡意,才慢吞吞地下了床。
床边,地台另一头,靠近窗边,铺着块圆形的长毛地毯,是她刚到巴黎时购置的,上面摆着一张轻便的矮几。
原本这矮几是在沙发那儿放着,她为了喝酒方便,便搬了上来。本想着,空闲下来逛逛家具城,再买一张新的放过去。但时间久了,这事儿就被她暂时搁置了。
反正她的客厅没有客,不需要茶几。
她把酒瓶收了,酒杯也顺手洗了,窗帘都拉开,又打开窗户通风。
她站在窗边,就着阳光,深吸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转身去洗漱。
这几天,奢侈品牌Luneel联合艺术家在巴黎举办了一场新品首发展览,在圈子里刷足了存在感。
作为时尚杂志的编辑,就算不直接参与内容报道,这样有热度的行业活动,也总要去看一看。
况且,姜暖瑜和Luneel的公关部门打过几次交道,去现场捧个场,也算是业内交流。
除此之外,她也想去拍点现场的照片,回头配上文字,更新在她的ins账号上。
来巴黎几个月,姜暖瑜愈发体会到,即使大家都在同一个“时尚圈”,国内外的生态到底有多么不同。
在《Chaleur》,比起杂志社的名头,日常工作中,真正能决定能力边界的最重要因素,反而是编辑个人的影响力。
顶级编辑的一条ins动态,经常能轻易地引发行业热议,甚至影响品牌决策;老牌编辑的一篇称赞帖子,也有机会让一位尚未进入主流视野的新锐设计师名声燥起。
姜暖瑜倒也没想她能有那么大的话语权,她只是想着,如果她的账号能长期输出专业、有价值的高质量内容,会是一种提升她在业内认知度的方式。
就算经营社交账号不是她的兴致所在,她也不得不让自己活跃起来,时不时刷一下存在感。
这次的展览属于快闪展,一共只展十天。上周末刚开展那会儿,姜暖瑜感冒还没好,在家睡觉了就没去。这周再不去,就要彻底错过。
她洗漱完化了妆,搭配好衣服,带着空空的肚子出了门。
而肚子空空,不仅因为没吃早餐。前一天周六,她在家也几乎没吃东西。
到了巴黎,她好像又回到了刚毕业工作时的那种饮食习惯。工作日中午吃工作餐,早餐和晚餐就纯属随缘,周末直接“绝食”。
她想,这大概和她不在家开火有很大关系。
关于饭味,姜暖瑜也想了办法。比如做饭时开窗、在厨房敞开的那一面拉帘子、尽量少用调味料,甚至用炉子的最小功率烹饪等等,但都没法完全杜绝味道的扩散。
几次后,她便彻底死了自己做饭这条心,每天用冷餐凑合。
姜暖瑜不是一个绝对的中国胃,各种菜系、口味,她其实都挺喜欢吃的。但那些冷餐,不管怎么变着花样搭配,怎么用各种各样的酱料来调味,吃久了,感觉都一个味儿。
渐渐地,她在家连冷餐都懒得吃,冰箱里只有水和牛奶。
天气慢慢热起来,她把酒也冰进去了一部分。
久而久之,像这样不吃早餐就出门,她已经习惯到不能再习惯。
联名展的举办地在Luneel位于马黑区的快闪店,姜暖瑜到时,门外果然排着长队。
她坐公交过来,路上就花了四十分钟,不想再耽误更多时间,便凭借媒体身份,走了个后门进去。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在网上很火的那个体感互动区。
这个蓝光与白影交织的空间颇具科技感,人站在区域里特定的位置,被识别到后,虚拟的包包、服饰和饰品便能精准地附在身上。
虽然只是投影,但肉眼看去,材质算是相当逼真,而且那些服饰还会随着人的移动而动态变换,着实是新鲜又有趣。
里头的人在乐此不疲地“试穿”、“试戴”,外面还围了不少人拍照。姜暖瑜在旁边看了会儿,没进去凑热闹,转头去了本次展览的另一处核心区域。
与常规的成品陈列不同,本次展览,策展人以一种近乎解剖的方式,在展区一侧铺开了一条创作的“时间线”。
这条时间的长廊,通过照片、视频,乃至废弃的半成品,将一件作品从最初模糊的灵感手稿,经历反复推敲、材质测试,直到最终定稿的全过程,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而长廊的尽头,便是展区中央那几件被聚光灯包裹的成品实物,是这条艰辛之路最直观的答案。
姜暖瑜顺着“长廊”一路走过来,那颗到巴黎后总会纷乱起伏的心,竟然短暂地平静、安定了些许。
她静静立在那几件成品前头,面对这些璀璨华丽的、凝聚了无数次尝试与坚持的奢侈品,脑海里激荡着一句话:没有什么事情是一蹴而就的。
一件作品,无论看起来是否完美、是否完美得毫不费力,其诞生都必然经历了一个外人看不到的、漫长而饱含心血的过程。
这些光鲜亮丽的奢侈品,也曾是半成品,也曾面临被放弃的风险。
而现在的她,或许就是那个半成品。
对于离开京城、来到巴黎的选择,几个月过去了,她仍会在某些时候有无法言说的焦灼、迷茫、苦闷、压抑的不安与自我怀疑。
她会在半夜忽然醒来,问自己:她是不是选错了?为了做这个选择,她所放弃的,是否会是徒劳一场?
但此刻,她想,或许只要她一步一步走下去,最后,也会有一个让她觉得一切没有白白牺牲、不算辜负的结果吧。
*
参观完常规展区后,姜暖瑜又来到vip专区。报上《Chaleur》的编辑身份后,她顺利进入。
这里除了提供专属定制服务外,品牌还特别设置了工艺体验环节。姜暖瑜跟着现场的老师,亲手在一块皮料上压出了缝线的轨迹。
旁边坐着一同的,好像是个挺有影响力的时尚博主。姜暖瑜本想主动打个招呼,交流、结识一下,但对方在和身边另一个同伴交谈着,并不处于空闲状态。
姜暖瑜想了想,作罢,没选择上前打扰。
她终究还是怕尴尬。
离开《Florian》前,类似这样的品牌活动,她总能在到场的kol群体里找到熟人。可现在,放眼一个个扫过去,倒是有熟面孔,只不过她不太能准确叫出名字,更怕对方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她心里空落落的,只好安慰自己还是慢慢来。就像她最开始在京城那样,人脉是一点点积累的嘛。
落单之时,路易认出了她——那位和她有过业务往来的品牌公关负责人。
“Nora!”
对方是典型的法国绅士,外表优雅考究,每根头发丝都仿佛有固定的位置。可他人并不端着架子,热情随和得很。
在她旁边站定后,路易单手穿进西裤口袋:“你来了。”
“Hi,路易。”姜暖瑜冲他回了个招呼。
路易嘴角一勾:“感觉这次的展览怎么样?”
“很棒!”姜暖瑜称赞道,“体感感应那部分很有意思。”她说着,手往外面的展厅方向指了指。
路易点点头,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问:“你试了这里的工艺体验吗?”
姜暖瑜微笑一下,从口袋里捏出刚才DIY过的一小块皮料,冲他晃了晃。
路易拿过来仔细瞧着,只见纹理清晰的Luneel老花皮料上,工整地压着一圈弯弯的线条。
“你的动手能力真不错!”路易发自内心地夸奖,又斜眼觑她一眼,玩笑道,“是不是私下练过?”
姜暖瑜耸耸肩,笑得不以为然,谦虚道:“是这里的老师教得好,上手才没那么难。”
路易把玩着手里的皮料,似乎随口一说:“其实,这批工艺体验的皮料,和我们的成品系列,用的是同一工坊、同一批次的原料。”
姜暖瑜挑了下眉:“是成品边角料的意思吗?”
路易看她一眼,一边被她的直接刺激到,一边又不禁欣赏她的敏锐。
他低低笑了一声,说:“你猜?”
姜暖瑜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明白了。”
路易和她笑着,隔一会儿了,又说:“不过,这次展览我们都尽量用真实规格。”
姜暖瑜听他语气,也认真起来:“怎么讲?”
路易说:“比如展区里展示的那些实验性作品,跟最终的成品,”他微挑眉,“并没有什么区别。”
路易所谓的“实验性作品”,就是那些未被采用的“半成品”。
姜暖瑜的笑眼缓了缓,思索着,猜测道:“你的意思是……这些实验品,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成品?”
路易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却不直接回答:“你猜?”
他这关子卖得,给姜暖瑜堵得一时没话讲,只好无奈地笑着摇头。
“好吧,我只能透露一点……”路易故作神秘地停顿了一下,道,“部分vip客户,已经预定了这些实验系列的特别款。”
姜暖瑜心中一动,点着头,道:“有意思。”
路易的言外之意,是在说展区里的“半成品”,除了是装点“时间线”的一部分,也可能是随时被品牌推向市场的限量系列。
通过vip预定,先营造独家性和稀缺感,再判断消费者的兴趣,最终决定是否扩大推广。
这的确够特别。
路易瞧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故意调侃道:“你该不会是在想怎么抢头条吧?”
姜暖瑜笑,学着他的话,回应他:“你猜?”
二人相视一笑。
姜暖瑜便懂了——路易果然是在给她独家消息。
像路易这样的时尚行业公关,个个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他们的交流,很多信息都是半遮半掩在闲聊中的,需要听话人去主动捕捉、判断其中的真实价值,考验的就是读懂潜台词的能力。
路易是人精,姜暖瑜也不是什么小白。
她将路易的意思解读得很清楚,她不需要多么正式的报道,只要在社交媒体上有意无意地提及,让圈内人和时尚爱好者开始关注那些实验品,品牌方的目的就达到了。
而对姜暖瑜来说,周末这一趟,有了路易的这条独家信息,她也不算白来。
*
从快闪店出来后已是午后,太久没吃东西,姜暖瑜着实觉得有些饿得难受。
她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最后进了一家纯素食餐厅。
这倒不是因为她想吃素,纯粹是觉得店面的装潢好看,为外貌买单罢了。
好在这家店的菜品不仅好看,味道也足够好,且对于她的食量来说,分量刚刚好,既能吃到不同的菜式,也不会剩太多而浪费。
巴黎有数不清像这样漂亮又好吃的餐厅。每到这种时候,姜暖瑜就会想,如果有个人能和她一起分享就好了,至少,她不用担心自己点太多会吃不完。
但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不过她也不想过多纠结,自己一个个慢慢去尝试……也还行。
吃完饭,她沿着马黑区的街道溜达。
这里是巴黎艺术氛围最浓的区域之一,大小画廊、艺术馆云集。姜暖瑜想着来都来了,索性就在附近逛逛,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画展。
她步行至一家画廊门口,透过玻璃瞅了一眼,里头零星有几个客人。她推门进去。
画廊内部空间不大,应该是一间小型的独立画廊。
当前展出的作品中,近一半都来自同一位画家,旁边的署名,姜暖瑜完全不熟悉。
画廊里的大部分作品可供出售,她扫了眼价签,价格不算高。虽然肯定比量产的装饰画要贵了不少,但对真正有收藏兴趣的人来说,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姜暖瑜并没有买画的爱好,看过一遍,在册子上留言几句后就离开了。
出来之后,她感觉意犹未尽,完全没有就此返回的想法。
她沿路边走边看,一时半会却决定不了下一个目的地。
前方经过一个稍大的路口,她正犹豫着该往哪个方向走,斜对面一处颇为气派的建筑吸引了她的目光。
建筑正面是巨幅玻璃外墙,占地也比一般的店面要大了不少。姜暖瑜推测,这应该是个艺术馆。只不过,外立面上没有任何招牌验证她的猜测是否正确。
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过了马路。
等走近才看到,门口不远处,其实立着一处标识——而这竟也是一家画廊。
姜暖瑜稍稍惊讶。
在寸土寸金的马黑区,能有这样大体量的画廊,背后必然有强大的资本支撑。
她进到里面,果然,和刚才那家一进门就是展厅的小型画廊不同,这里的一楼只是负责接待和作品拍卖的区域,真正的展厅在楼上。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姜暖瑜简单登记后,从旋转楼梯来到二楼。
二楼被划分为几个风格各异的展区,作品类型也从传统油画到现代派的抽象画不等。最靠近楼梯口的区域,是为某知名艺术家设立的专区。
姜暖瑜曾在展览画册上见过这位艺术家的作品,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真迹。
这些画作也供出售,但那价签上的数字换算成人民币,最便宜的也要七位数。
这对比未免太明显。
姜暖瑜默默咂舌一声:真是艺术也分高低呐……
她挨个参观了每一块展区,碰到特别感兴趣的画,能在前头定定地站好几分钟。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等把二楼的画作都看过一遍,姜暖瑜感觉脑子都满了,里面充斥着属于她又不全是她的东西,既充实,又有点恍惚。
她扶在二楼的栏杆上,望向开阔的一楼大厅,呈半放空状态,给脑袋降降温。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各处,一会看看这边的装饰,一会又看看那边的人。
鬼使神差地,她的视线停在一位身着正装的女士身上。
对方正往姜暖瑜的视野下方走,面带微笑,举止恭敬,看起来像在和某个人介绍着什么。
而被介绍的人,是位男士,在二楼平台的下方。从姜暖瑜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他半个身位。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受到对方气度身姿的不凡。
或许是本能的驱使,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男人一头墨黑的发,一身西服背影挺拔,步履从容,正朝画廊另一头走着。
忽然,他朝侧方偏了下头。
第55章
男人侧脸的轮廓模糊地闪了一下,姜暖瑜的心脏猛地提起来,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踮起脚就将上半身探出栏杆外。
她想看得更真切些,可那人和工作人员一起,转了个弯往里走了。
姜暖瑜也不顾是否有失公德,踩着高跟鞋几步小跑到楼梯口,“哒哒哒哒”地连下了几级楼梯,直到她可以完全看到二楼平台下的情景。
除了几个画廊的工作人员,刚才视野中的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姜暖瑜直愣愣地站在楼梯中央,眼睛还望着前方,眼中的景象却仿佛渐渐失去焦点。
这一刻,她是失落的。
虽然只看到了一眼,但那男人侧脸的轮廓,那种莫名熟悉、能让心瞬间飘浮的感觉,除了梁齐,没有第二个人能给她。
身旁有人经过,古古怪怪地看她一眼,绕过她上楼去了。姜暖瑜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了路,赶紧往边上靠了靠。
她一时回不过味儿来,心悬在半空,有些焦急,却不知是为了什么;有点苦涩,也不明白从何而来。
她环顾四周,异国的面孔、耳边熟悉又陌生的语言、墙上的文字,一个个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是在巴黎,不是在京城,怎么可能碰到梁齐?
是今天早上的那个梦,让她产生了错觉。大概是知道她太想见到他,大脑才让她看花了眼,短暂地满足她一下。
姜暖瑜在原地呆站了会儿,心情稍稍平复下去后,回身上楼。
她心绪繁杂,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一幕中彻底脱离出来,只是机械地向前,一路沿着楼梯上到了三楼。
这里比楼下更显得安静,几乎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一位留着金色长发的男性工作人员迎上来,礼貌问询:“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嗯?”姜暖瑜有些发懵,并没有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还冲他微笑了一下,摇头,“没有。”说着抬脚朝里走。
工作人员跟在她身侧,试探地问:“您需要陪同观展吗?”
姜暖瑜更纳闷了,又摇了摇头,客气道:“不用,谢谢。”
那位工作人员见她这般坚定又“理直气壮”,明显有些犹豫,不确定姜暖瑜是不是潜在的藏家或贵客,没敢贸然拦下,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她旁边。
姜暖瑜很快察觉出他的为难,站定了,主动开口:“请问,这里是暂时不太方便吗?”
工作人员赶紧解释:“抱歉,女士,三楼的展区,目前仅限预约客户参观。”他又道,“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在前台登记预约,稍后我们会安排专人接待。或许您是受邀前来,还是……”
姜暖瑜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似乎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她连忙如实解释:“不好意思,我可能没看到相关的提示,就直接上了楼。实在抱歉。”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仍保持着专业的礼貌:“是我们工作的疏忽,给您造成了不便。”
“没有。”姜暖瑜连连摇头,指了指楼梯的方向,示意自己会马上离开。
擅自闯入,她实在觉得尴尬,低着头快步朝楼梯口走。刚转过拐角,正要下楼时,她抬起眼,目光却撞上走廊另一边迎面走来的那道人影。
姜暖瑜的脚步倏地顿住,大脑短暂宕机了一般。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仍在梦里。
但梁齐身边跟着那位正装女士,她认出来了。
刚才楼下的那一眼,是他。
既然连续两次,就肯定不是错觉了。
梁齐显然也没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姜暖瑜,他停在原地,一时也没做什么反应。
隔着几米的距离,二人无声对望。逃避的本能让姜暖瑜很想挪开眼神,但她知道她做不到。
她想看见他,她想他。
不算电梯里烂醉如泥的那一眼,平安夜后,她已经近半年没见他。
在巴黎的几个月,清醒时,她刻意让自己不去想起他。就算他总会不顾她的意愿,霸道地侵入到她梦里,她也总认为,那只是大脑随机产生的信息碎片罢了,不能代表什么。
她以为,随着时间流逝,她对他的感情终会冷却、暗淡下去,像六年多前那样,缩成一个点,存在着,却不痛不痒。
可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见到他,她的心跳还是会乱,不受控制。
“康蒂小姐。”
梁齐身边的正装女士忽然微微欠身,礼貌地唤了一声。
梁齐的视线稍稍平移,越过姜暖瑜,看向她身后。
姜暖瑜也跟着回头,却只瞥见朱利从她身侧掠过的虚影。
朱利步伐利落,经过时,带来一阵散着陌生女性味道的风。一直走到梁齐旁边,她才转过身来,看向姜暖瑜。
面对二人并肩而立的画面,姜暖瑜的身体向前晃动了下,几乎就要拔脚离开。
但理智及时地将她双脚扎在原地,并告诉她,她刚才那一瞬的想法,是多么的鲁莽荒唐又幼稚。
挣扎间,梁齐终于抬脚朝她走来。到她面前站定后,他没有任何迂回的客套,说:“等我一会儿,晚上一起吃个饭?”
半年没见,他似乎一点都没变。他目光看向她,也仍旧是有力道的,仿佛能将她下意识的防备都穿破。
姜暖瑜懵住,她本就没消化得了真的在巴黎重逢梁齐的这个事实,何况他旁边还跟着朱利,她就更没有多余的脑力去思考。
她像是被他直接的晚餐邀请打了一道,无法立即决定要不要接受,犹豫道:“我……”
见她似乎不是要答应的样子,梁齐没再给她拒绝或逃避的空间,接着道:“餐厅你来定?”
他就这么替她做了决定?用的却是让她来选的方式?
姜暖瑜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她好像被他套路了。
但比起被安排的不知所措,脑袋里「不想拒绝他」这个声音,好像更大一些。
梁齐见她虽没回应他,但至少没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推辞,说:“不会很久。”他抬手看了眼腕表,重看向她,“等我二十分钟。好吗?”
姜暖瑜愣了两秒,垂下眼,不说话了。
梁齐这下确定她是答应了,眼神松缓下来,轻扶了下她的手臂:“好。”
他向一旁的朱利点头示意,临走前,又看了姜暖瑜一眼。
姜暖瑜冲他弯弯唇,余光却瞥见朱利在看她。
视线对上,朱利朝她微笑一下,和梁齐一起去了画廊三楼靠里的区域。
朱利和她对视的时间很短,但朱利面上笑意停留的时间似乎更短。还没等彻底转过身,就散了。
姜暖瑜也不知朱利认出她没有,毕竟京城和巴黎的跨度也太大。但无论如何,朱利刚才的反应,让她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
她这边正想着,先前那位金发工作人员重新回到她身边,很有眼力见地说:“女士,如果您还需要在画廊停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的休息区在那边,您可以坐一会。”
姜暖瑜慢半拍地朝对方道谢,跟随指引在沙发上坐下。
梁齐预估的时间不长不短,她在外头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茶几上的咖啡还没来得及喝,便看见他和朱利从里面出来了。
梁齐的视线在同一时刻也扫向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只是,朱利似乎还在和他交谈着。
朱利伸出一只手,指向展区某处。梁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而原本在他身侧的朱利快走两步,转身面向他,背着手后退着走。
姜暖瑜看不到朱利的表情,也听不到她说了什么,只见梁齐似乎牵起唇角笑了一下。
那两人之间的熟悉热络,看上去似乎比在京城时更甚。姜暖瑜只觉得胸口发闷,抿起唇角收回视线,一秒钟也不愿意多看。
等她再抬眼,梁齐已经在朝她走过来。她将包带挎在肩上,提前起身。
梁齐在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她,也不说话。
他知道她会等着他。理智上,他十分确定。但刚才从里头出来,看到沙发上她坐着的身影,他才有了放心的感觉。
他对这没来由的情绪觉得好笑,他怎么就会觉得她会自己跑了?
姜暖瑜见他不仅盯着她一言不发,还忽然微微抿起了唇,就更是懵懵的不知为何。
她黑眼睛轻眨了眨,问:“我们……能走了吗?”
她还是下意识地用“我们”。
梁齐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走吧。”
两人一起朝出口的方向走,到楼梯口了,姜暖瑜正要下去,梁齐叫住她:“这边。”
她转过头,顺着他的方向看到了电梯的标志。
“噢。”她应了一声,跟上他乘电梯下楼。
随着电梯门合上,锃亮的梯门上映出两人的身影。这画廊的电梯门没有一点装饰,基本上和镜子没什么区别。
梁齐毫不遮掩地从反光里看她,姜暖瑜被他清亮又深沉的目光盯得有些受不住,抿唇舔了舔,又抬起手,多余地勾了勾对侧肩上的包带。
她上衣的袖子很长,一路顺着手臂,服帖地盖住了大半个手背。她手指蜷缩着,只露出四颗显眼的指节。
她又瘦了不少。在楼梯口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她颧骨和下颌几乎就是皮贴骨的状态,一张脸又紧又小,倒不是不美,就是看着让他莫名有点不爽快。
他不愿见她在沉默中不自在的样子,主动开口,问:“想好要吃什么?”
姜暖瑜抬起头,一愣。他虽说了叫她定餐厅,但刚才等他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这事儿,这一下还真没什么想法。
这时电梯到了,门打开,梁齐侧身示意让她先走。
从画廊出来的路上,姜暖瑜想着,既然梁齐都说了餐厅她定,她也不好完全不顺人情。上车后,她问他:“你想吃什么?”
她语气认真又笃定,听着倒颇有任君开口的意味。梁齐无声地笑了下,说:“听你安排。有什么推荐?”
“我……我也没有来很久……”姜暖瑜本能地抗拒“推荐”这两个字。他这么说,就跟默认她属于这座城市一样。
不知为何,她不想让梁齐觉得她完全适应、融入了巴黎。
或许是因为,这并不是事实。
但她随后还是提议:“要不,就吃法餐?上个月和同事去过一家餐厅,就在我公司附近。还不错。”
梁齐自然没有意见:“可以。”
姜暖瑜点头:“好。”
她又用法语向司机报了具体地址。
她的音色本就偏轻偏柔,说话时音量也不高,配上法语那种含糊慵懒的调调,听着相当悦耳的同时,又黏黏的,别有一番味道。
她说完,梁齐弯了弯唇,道:“法语说得不错。”
姜暖瑜不禁扭过头看他,眼中有些许不解:她就报了个地址,怎么就能听出说得怎么样?
梁齐接收到她的眼神,却没解释。
姜暖瑜倒是主动说:“他们说的法语倒是能听个大概了,但是我说得一般。”顿了顿,她又低低补了一句,“很一般。”
这话其实也不尽然。
比起当地人,或是已经有多年法语环境的人,姜暖瑜的法语的确还不能与之相比。但她算是颇有语言天赋的类型,目前的水平,应付日常交流绝对没问题。
而那句“很一般”,似乎就有些说法了。
果然,梁齐也察觉到了。他偏过头看向她,眼神仿佛在表达他愿闻其详。
于是,姜暖瑜顿了两秒,又接着说:“我在的小组有个韩国人,男生,他就特别喜欢讲法语。明明工作语言是英语,可他总要时不时地用法语交流。”
提起这个韩国同事,姜暖瑜是发自内心的郁闷,语气里也带着不那么明显、却绝对真心实意的吐槽。
“每次都是大家说英语说得好好的,他突然开始讲法语。其他组员又全是法国人,自然而然地就跟着他用法语了。”她微蹙起眉。
“头两个月,不管是组会上,还是平时的交流,每次从英语一下切换到法语的时候,我都反应不过来。……别说别人了,连我都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呆、工作能力很差的样子。”
说到这,她有些无奈的沮丧,垂下脑袋,声音也低了:“我老板,就是我小组的一个很资深的编辑,一开始都不怎么给我安排工作的……”
她这一开口,就从“法语说得一般”一路讲到工作上的事情,一时都没意识到,她这样有些滔滔不绝的状态,在以前和梁齐的相处中是从未有过的。
也许是在巴黎的几个月,她已经习惯了随时随地开始一段对话,形成了心理上的“肌肉记忆”;
也许是她太久没有说母语;
也许是她现在每天说的话,要比在京城工作时多多了,但真正的心里话却少得可怜,才导致她的表达欲旺盛。
总之,直到某个瞬间,她后知后觉,安静的车内,似乎只有她说话的声音在回荡,而梁齐连一个字都没讲。
她默默收了声,暗自思忖刚才是不是话太多,吵到他了。
而一直沉默听着的梁齐,在她停下来后,才忽然说:“老板不安排工作,不是挺好?”
姜暖瑜没想到他会主动让这个话题继续,一颗心顿时轻飘飘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一直这样的话,那我可能就要从‘没工作做’……真的变成‘没工作’了。”
梁齐那句话本来就是逗她的,听她这么回答,眼里不由就带出笑意,十分愉悦地轻声笑了。
姜暖瑜耳朵捕捉到他的笑声,刚才还郁闷着的心情,也跟着喜滋滋的。
她忍不住转过头看他,虽然已近七点,但这个时节的巴黎,太阳落山晚。日光斜斜地从车窗照进来,给他的半边轮廓蒙上了一层浅橘色的光晕。
她的视线微微一落,黑色的西装外套和领带下,梁齐今天穿的,是件深灰色的衬衫。
她觉得那颜色有点熟悉——
早上那个限制级的梦里,他不就穿着这个颜色的衬衫……
冷不丁在“当事人”面前回想到那个梦,她心都一抖,连忙僵硬地把脑袋转回去,又心虚地看向窗外,只觉耳根跟喝了酒似的燥热。
不是说,梦境在醒来之后都会被逐渐遗忘吗?怎么她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她身后,梁齐低头看了眼自己上身的衣着,并没什么不妥。
他抬眼,目光落向前方的车流,片刻后,他忽然牵了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