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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山门外, 暴雪更加肆虐,张牙舞爪,却连一粒雪粒都飘不进来,此方天地已然被结界笼罩, 执法堂弟子严阵以待, 最前方的掌门楚杨面若寒冰,不着调的三长老也收敛神色, 低沉的气息压抑窒息。

抵御风雪的结界成了围捕的囚笼。

许藏玉没有退路。

他主动走上前, 什么也没说。

楚杨脸色难看, 转向楚舒、萧明心二人,声若寒冰:“不是走火入魔了,我看你们清醒的很。戴罪未消,又私闯他人山门, 哪条门规教你们如此放肆!”

“作为师兄不以身作则,反倒枉顾门规,真是好样的。”

话落, 执法堂弟子已拿出囚链将两人锁住。

从楚杨的话中不难知道这两人都是在苦修崖罚期未过,就使计私自逃脱。锁链虽没戴在许藏玉身上,他也不敢心存侥幸。

掌门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失望至极, 药馆的事多半已经传进楚杨耳中。

楚杨上前两步,“是我管教弟子无方,竟养出奸猾无德之徒, 害了贵门弟子。”

温千初:“掌门言重, 我徒儿只是废了些根基, 并无大事。”

一句话就叫楚杨脸色更沉,哪是无事,分明是反讽。

根基之于修士就是天赋, 哪怕坏了一点,都可能让一位天才沦落平凡,谁遭遇此事会不找人拼命。

许藏玉又是天一宗弟子,若不处置,天一宗恐沦落邪魔外道之名。

十几年前,楚舒父亲惹出的祸事,害了多少人,天一宗名声受累,元气大伤。

如今,居然竟又出了这样的祸端。

去无门的人又找上门,他岂能置之不理。

许藏玉感觉被一股低沉的威压锁住,几乎无反抗之力,受了一掌,喉中腥甜,半跪在地。

旁边的两人刚动一下,就被执法堂弟子死死压住,“两位师兄,若是希望许师弟好受些,最好不要多生事端。”

温千初挑起眼皮,“楚掌门这是做什么?”

“我知他惹出的事非一掌就能抵消,所以,还请温门主随我一同去天一宗,审明此事。”

早听天一宗掌门正派清流刚正不阿,没想到对于自家弟子真是一点也不护着。

那一掌,可打得不轻。

许藏玉忍痛起身,脚步晃了下,被一只手从后面撑住,“现在就倒下,可还不是时候。”

“听闻天一宗定罪极严,我倒想看看是怎么变态法。”

许藏玉僵了下,慢慢直起身,将后背从那只阴冷的掌上脱离。

温千初却眨了下眼,倏然笑了,“吓到了?不用担心,去无门不是修罗恶煞,不会因为这件事要了你的命。”

温千初此人总是表情淡淡,连同那张脸都像是贴上去的假面,看不清真实情绪。生的一张温文尔雅的脸,却叫人难有亲近之心。

许藏玉越听心越沉,实在分辨不出他这句话是宽慰还是讽刺。

一路煎熬,许藏玉却感觉眨眼间就到了天一宗。

议事殿早就围满人,在许藏玉出现时有细微骚动,楚杨循声看去,那点动静也倏然消散。

太静了,静到许藏玉被压着抬不起头。

跪在殿下,许藏玉才发现青玉板的地面冷得彻骨。

抬头,那几重台阶之上的人竟有些高不可攀。任他头抬得再高,腰挺得再直,也到达不了可以平视的角度。

“许藏玉,你如何将天一宗丹方流入门外,暂且不议,可你以此,炼假药谋财,罪责难逃。”

一声声如暴雨中劈下的雷鸣,急促砸下,许藏玉感到战栗,却未肯低头。

“你既入天一宗,我就不能对你的言行置之不理,你如今害去无门弟子险丧命,我罚你十鞭,你可认。”

执法堂弟子双手托着一根长鞭,长鞭又细又长,似是灵兽根筋炼制,站在温千初旁边的周回讥讽。

“用这根细鞭打金丹修士,也不怕把鞭子打断。”

“你难道不知道越是细鞭打人越疼,况且,此物还是魂器,不仅能打身,还能打魂。”

他眉头微蹙,叹了声:“没有见识,就好好闭嘴,这样就无人知道你的无知。”

周回被噎住,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还有周遭天一宗弟子全都变了脸色,便知此物威名深入人心。他惭愧低头,不禁朝许藏玉看去。

那人脸色除了白了些,并无惧色。

周回以为他会痛哭求饶,以求从轻发落。

可求饶的反倒不是他。

“掌门十鞭是否太重,曾经有弟子误伤他人,也只罚三鞭。”萧明心道。

楚舒也跟着说:“去无门弟子不是好端端站着,哪有把本门弟子先打死的,况且许藏玉并非故意,为何要重罚十鞭?”

“你们都给我闭嘴!”楚杨呵斥,“你们倒是会审,这掌门的位子给你们来坐。”

这两个都是楚杨曾经最为满意的弟子,现在除了头疼还是头疼,简直就是来折磨他的。

“我问的是许藏玉!可认罪,有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

“我认。”许藏玉低了头,没有犹豫。

楚杨冷笑:“你认得倒快,就一点不怕鞭子落到自己身上?”

“既是我的错,理当受罚。”

认错态度诚恳,楚舒越发觉得窝火,他以为许藏玉偏激的性格已经磨平,原来竟是看走了眼。

楚杨抬手示意,执法堂压着两人上来,许藏玉这才变了脸色。

郑若和他跪在一处,神情懊悔:“我以为那人掳走你是要害你,才找来你的宗门求助,没想到因此会连累你。”

“你若不搬救兵,我也出不来。”许藏玉道。

“掌门抓他们来做什么,他们不过是毫无灵力的普通人。”

“他们难道不是你的同伙,药馆中账目明细已然查清,收入全都流入玉安村人手中。既然,他们有参与,自然逃不了罪责。”

“不是同伙,他们只是听我的命令,请掌门”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不是他,是我。”

郑若红着眼,“他日日待在宗门里,哪里顾得上药馆的生意,全都是我在打理。”

“药方也没错,是药错了。是我低价购买替代药材,才造成炼出的金灵丹有误。”

“可许哥哥从头到尾从不知情,药馆这么多年的收入他也没拿过一分,这罪不该他来当。”

“阿若,不准胡说,那几鞭下去,你会死。”

听到许藏玉的呵斥,郑若这才落下泪,“可你怎么办呢许哥哥,这不是你的错。”

郑钱伏在地上磕头,“掌门大人,他们两个孩子懂什么,其实那些药材是我从济世堂低价买的,他们保证药效相同,可以替代,我想着这是利民的好事,这才把金灵丹价格一同降了一半。”

“济世堂他们这么做,我们也只能跟着,不然谁买我们高出一倍的药。”

郑钱说完,却发现掌门脸色更黑,接着劈头盖脸怒骂:“胡说八道,济世堂是秋水宗产业,秋水宗向来乐善好施,救济渡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你既说是从秋水宗买的药,可有证据?”

郑钱愣了,那些药材都是私下交易,也没有收据,哪来的证据。

“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我保证绝无谎话,确实是济世堂的掌柜给我的药。”

楚杨正要发作,温千初忽然道:“既然他说了,楚掌门何不叫秋水宗的人过来一问究竟?”

温门主既然开口,那必然要查清楚,很快,秋水宗的人被叫了过来。

来人嬉皮笑脸,许藏玉瞧着眼熟,随即才想起来,这是弟子大比那个曾经邀他出去的人,好像叫路鸣。

楚杨:“这次请贵宗过来,是为了求证一件事。”

“我已听你们的弟子说了,”路鸣递上好几本账本,“这是我们济世堂所有往来账目,绝无私售药材没有记录的情况,不知道各位是不是弄错了,把幕后交易之人看成了秋水宗的人。”

“或者是,那人故意扮做秋水宗人行事。”

路鸣的手从脸上划过顿时变成另一张脸,许藏玉抬头愣了好一会儿,居然变的是他的脸。

“普通人没有修士敏锐,被易容术骗过很正常。”

路鸣见大家的眼神怪异,笑道:“难道不好看?”

旁边冷冷的声音飘来:“丑,晃到我的眼了。”

路鸣笑容凝滞,想看谁是这么嚣张,眼刀子刚杀过去,陡然变了,硬是重新挤出笑意,“今天真是热闹,居然连温门主也过来了,幸会,幸会。”

换回自己的脸,温千初却又遮了眼,“怎么更丑了。”

路鸣:“”

他路鸣谁见了不夸一句英俊潇洒,居然还能被人说丑。

手中拳头硬了又硬,最后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温千初他确实惹不起。

见秋水宗拿出了证据,郑钱终于白了脸,“是我糊涂,我认,我认。”

“明明是——”

郑若的话被许藏玉截掉:“御下无方,主责在我,他们虽受蒙骗却也做出错事,药馆这些年经营全部收入,皆全部退回购买金灵丹的人作为赔偿,若不够,可以写欠条,我日后慢慢还。”

药馆的账本全部取了过来,楚杨一一翻过却惊道:“五年才六千两?”

六千两放在在座各位眼前没人瞧得上,连春辞坊里的一幅画都未必能买。

许藏玉道:“绝无作假,普通人与修士不同,一笔一笔都需要血汗来挣。若掌门不信,可派人细查。”

路鸣从始至终都没把目光放到地上跪的人,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怔住。

居然是他。

事已定局。

刑罚细鞭又被抬了上来,那东西看得就叫人怵得慌,路鸣笑着说:“既然有误会,我看错在那个冒充我门的人,不如以补偿就此揭过。”

楚杨:“既然此事,与秋水宗无关,路小友还是不要插手我们天一宗内务。”

路鸣:“”

好你个老东西,请他的时候倒是客气,现在用完就丢。

气氛顿时沉下,执法堂弟子拿起细鞭,殿外忽然匆匆闯进来一人。

“不准打!”

来人行色匆匆,上前便要扶许藏玉起来,被执法堂的人拦住。

楚杨:“薛少主这是做什么?”

“他既是来我暗香楼修习的弟子,那也算半个暗香楼的人,怎么能让你说打就打。”

薛问香只是回去处理个事情的功夫,许藏玉居然就被抓了,丢了还没处理好的事情,匆匆赶过来,就见这些人压着他问罪不说,还要动刑。

反正现在薛问香一肚子火,说话也没好声好气。

楚杨才是真的恼火,今天这一个两个的都要反了天,他身为掌门难道还动不了一个弟子。

“许藏玉认罪当罚,况且天一宗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插手。”

到底是楚掌门,一道威压便定住尚且年轻的薛少主,眼瞧着他们就要下手,薛问香急得吼道:

“不准动!许藏玉是我未过门的道侣,以后也是暗香楼的人,楚掌门要是真打他,就是与我们暗香楼为敌。”

楚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心口有口气好像喘不过来,他现在只想拎起鞭子连薛问香一起抽了。

“胡搅蛮缠!胡搅蛮缠!薛少主以前你追着楚舒我只当你年轻,现在居然又把主意打到其他人身上。天一宗岂是你随意放肆的地方。”

他一道捆仙绳将薛问香缚住,丢到旁边,正要继续楚舒扑通一声跪下。

“不知道薛少主做什么梦,我和他才是有正儿八经的结契书,我们既是夫妻,他的错也有我的责任。”

“我竟不知,他困顿到需要铤而走险的地步,这是我的失责,掌门若罚,请允许我同他一并承担。”

楚舒性格乖戾,但这么多年,也没跟楚杨呛过声,直到因为许藏玉的事,楚舒一而再,再而三,忤逆他。

眼前黑了又黑,靠着强大的忍耐,楚杨才没有气昏过去。

楚舒居然还没死心,还念着这事。

他还敢念着。

楚舒父亲犯错,他杀之无愧,可托孤于他,却让楚舒断后,他心中愧疚难当。

他们怎么一个个都盯着许藏玉不放。

这小子究竟使了什么手段,居然挑拨得他们都跟他反着来。

第42章

一个楚舒已经够让他头疼的, 结果萧明心也跟着跪下,挺直的腰板没有一丝愧疚。

“许藏玉自入宗以来,几乎都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教导,他既犯错, 我也免不了失职, 请掌门允我与他同担。”

楚杨气得发抖,“你们一个个好得很!”

“我是他师父, 要论失职还轮不到你。”三长老知道萧明心的话是实事求是, 但也把他心里那份忽视的愧疚翻出来。

平心而论, 他对许藏玉确实不公平,也是对所有弟子中最不上心的。此子资质品性皆不在选中之列,若不是萧明心当初一句求情,他也不会给许藏玉一次机会。

这些年许藏玉还算争气, 他以为许藏玉已经改过自新,到头来他还是看错了。

楚杨道:“我当初就说过这小子重利轻命,为了十两银子就敢杀人, 以后还指不定惹出什么祸事,你既无栽培之意,又把人收入门中做什么?”

许藏玉如遭雷击, 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彻骨的寒从膝盖之下深入心口,连心跳都渐渐冻结。

他一直不明白, 为什么掌门和师父一直不看好他, 原来竟是因为这件事。

许藏玉十岁怀里揣着玉安村人为他凑出的十几两银子, 千里迢迢来天一宗拜师。

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其他人,有人趁机抢他银子, 拳打脚踢,许藏玉发了狠才回击。哪知比他高两个头的人,只是废物花架子,被他打得爬都爬不起来。

恰好这时候,掌门和众位长老过来,抬手制止。

告知前因后果后,许藏玉也是怕的,他怕自己失了这次机会,没想到最后竟被选中。

他以为,自己也算事出有因的行为得到谅解,根本没想到,这么多年他从未被看得起。

当了这么多年的边缘人,原来从始至终不过是个污点.

三长老也被楚杨骂得狗血喷头,悻悻把头扭到一边,别说劝楚杨,恐怕多说几句,无异于火上浇油。

楚杨看着面前两张可恨的脸,从执法堂弟子手里夺过鞭子,“你们两个一而再再而三忤逆师长,当真以为我不敢罚你们。”

一鞭突如其来,声音十分清脆夹杂衣裳的碎裂声,刚才跪直的两人直接弯了腰,后背的衣服像是被刀划破,鞭痕深入血肉,再抽出来时,上面已经沾了层鲜血。

这还只是外表的伤,真正是痛在魂体上的。

从两人额间逼出的冷汗,和半天都撑不直的身子就知道,这细鞭的威力相当恐怖。

路鸣看着倒吸一口凉气,元婴尚且如此,那金丹的许藏玉呢?

十鞭,怎么扛

“掌门。”

许藏玉膝行跪在两人面前,脊背弯了又弯,额头几乎叩在地上,“一切错在我,请掌门莫要怪罪二位师兄。”

“弟子认罚。”

“认就好。”楚杨叫人把萧明心楚舒二人拖到一边,“十鞭之后,你自去苦修崖三年。”

三长老朝他看了过来,那一眼说不出的失望,“当年明心说你千里独行,心智必坚,又无双亲,孤身一人,我这才起了恻隐之心。如今,你已经入了山门,为何还和从前旧人纠缠不清?”

心口被敲了下,许藏玉只能听见胸腔里撞击的心跳声。

他一直以为萧明心是厌恶他的,每次见他都是冷眼相待,练武也是把他狼狈地打倒在地。

每每还要忍着痛讨笑着从他手里获得几份武学,万分珍惜地拿着回去不断修炼。

他曾想过师父是因为忙才对他忽视,也不敢想师父是完全不想管。

因为萧明心的留情,他这个弃子才得以留下,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低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他看见对方眼中的失望,十分刺眼。

“我知入门便要断绝尘缘,但,读的每本书里都没写要过河拆桥,食百家饭养育之恩,报以滴水之恩何错之有。”

楚杨变了脸色,许藏玉依旧未停:“我知在各位眼中十两银子不足为道,甚至不值衣服上的一粒扣子。”

“可十两银子足够几个家庭渡过难熬的冬天,可以给病重的普通人买来救命的药。”

“这十两银子是我欠的债,不得不还。”

许藏玉不出意外地在他们脸上捕捉到一丝茫然的情绪,他不指望得到他人的理解。

凡尘之人若蜉蝣,或许只有匆匆几十年,这在修士眼中不过一瞬,至于金钱,无论是时间的累积,还是能力的突出,都使这种东西来得过于轻松。

许藏玉从没觉得自己真正融入过宗门。

不过,现在他想通了。

他根本做不到人人喜欢,人人满意,刻意的迎合已经让他忘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他或许成不了众人期望的天之骄子,也无法如他当初不知死活的豪言成为天一宗的人上人。

他承认,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

天一宗这几年的时光,不过是虚假勾织的幻梦。

现在,也该醒了。

许藏玉拿出来三长老送的所有东西,还有大大小小,这些年在天一宗获得的丹药、符箓、法器,连同最初入门的弟子服,一并整理好递给三长老。

“你这是要做什么?”

三长老愣住,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烦躁。

许藏玉:“我自知不配成为天一宗弟子,刑罚之后,自请离宗。”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离了天一宗去哪,和那些人一起回去?你连尘缘都斩不了,如何走得远。”

三长老以为许藏玉是个聪明人,可事实,他愚蠢至极。

“你今日受罚,就是尘缘不断的恶果。”

“不是恶果,”那双看过来的眼执拗又倔强,“若真是,也是我修行路上必经的磨炼,我今日受罚无悔。”

楚杨从未这么倔还不知好歹的人,正在气头,当即道:“要走就走,日后不准再说是天一宗弟子。”

许藏玉手里的东西,无人接去,他便放在地上,“多谢掌门成全。”

“这些法器有些给了师弟们,现在只剩下这些,师三长老日后还是留给需要的弟子吧。”

三长老看都没看,他哪管少了什么,多了什么,他只听到许藏玉这么痛痛快快地改了口,连天一宗的山门都没出,就叫起他三长老。

好一个三长老,他许藏玉真是好样的。

“许藏玉,你真要走?”楚舒的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

许藏玉离了天一宗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他现在有了些本事,没准转头就找不到踪迹。

这么多年,天一宗也不算苛待他,他真的一点都没有留恋?

他的脸过于苍白,许藏玉没有直视多久就垂下眼帘,却又看到萧明心脖子上愈合的那道浅粉色伤疤。

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最后才勉强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但这些已经并不重要。

对许藏玉的刑罚已然开始。

大殿中央只余许藏玉一人跪着。

执法堂弟子用白布擦去细鞭上的鲜血,就等着楚杨的命令。

有楚舒、萧明心两人的下场在前,谁也不敢求情,大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直到楚杨的声音落下。

“十鞭,一鞭也不能少。”

“十鞭打、打完人都废了。”

陈知光和几个弟子都支支吾吾道:“况且许师兄不是主犯……”

楚杨冷厉的目光刺来,几人浑身冻得冰凉,几乎连说话的勇气都没了。

只有陈知光硬着头皮豁出去一句:“要…要不分几天打呢?”

要不是眼下情形不对,许藏玉真得笑出来。这几个狐朋狗友平时也没白疼,好歹也算是为他求情了。

他想过自己被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起死的情景,但好在,似乎不至于这么糟糕。

甩鞭声突然而至。

陈知光几人惊得一哆嗦,旁边的薛问香呼吸瞬间窒停,瞬间红眼,细鞭几乎是从许藏玉皮肉里抽出来的,后背的衣裳破碎了,鲜红的血浸染变色,能清楚看到那一摊血迹如何蔓延的。

绷紧的后背只能靠两手撑着,扣着地板的指尖发白,只有挨过鞭子的人才知道有多痛。

楚舒知道,萧明心也知道。

当然痛,痛得要死,直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那细鞭就是专门折磨人的玩意。

“唰——”

又是两鞭。

许藏玉的手也在止不住地抖,咬紧牙关,连嘴里都是血腥味。

痛到几乎麻木,却怎么也晕不过去。

“够了,不能再打了。”

郑钱忽然冲过来,“你们打死我这个老头子算了,都是我干的,我干的。”

他看着许藏玉满身的血,沙哑着嗓子,“早知道你来的是这么不近人情的地方,我就不该让你过来。”

“许娃子没人疼你,我疼你,我们回玉安,再也不来这。”

“没事的,郑叔。”牙齿发颤,说的话也口齿不清。

“他就算不是天一宗弟子,罪业未清也不能任由你们带走。”

“哪有你们这样毫无人性的宗门,我看你们就是看不上他,索性直接打死,保全你们清流宗门的名声。”

郑若啐了口:“许哥哥是个好人才任由你们拿捏,白白的银子得不到,还替人担了罪。”

“一派胡言,你这个女娃娃懂什么!他是替你们受过,你们毫无悔意,我看那几鞭还是打轻了。”

两人被拖下去,点了禁言咒。

第43章

浓重的血腥味呛的许藏玉想要咳嗽, 身体控制不住颤抖,意识却无比清晰,这样的折磨倒不如让他直接昏过去。

许是,他的渴求得到了回应, 似乎有什么东西打在了身上, 紧接着便是天昏地暗。

跪着的人忽然昏倒在地,扬鞭的执法堂弟子愣住, 众人全都变了脸色, 大殿落针可闻, 执法堂弟子急忙探息,察觉呼吸尚存才松口气。

“掌门,人昏过去了。”

这鞭子虽痛及神魂,却不会严重损伤魂体, 之前也有受了三鞭的弟子,尽管看着半死不活,但也不至于直接昏过去。

“楚掌门。”

这一声打断了楚杨的思绪, 温千初的手指轻轻敲在交椅上,眼神看向地上那个破破烂烂的人,“许藏玉既已不是天一宗弟子, 人我便带回去了,剩下几鞭,我自会处置。”

“这……温门主恐怕不妥。”

温千初嗤声:“按照掌门所言, 此事我全程不能参与, 那谁知道刚才是不是你们有人动的手脚, 合着演一场轰轰烈烈的戏,就等我走后欢喜散场。”

三长老:“天一宗做事从不弄虚作假,温掌门不信, 难道他身上的伤还能作假!”

未见波动的语气,却是步步紧逼的强势,“你们既无包庇之心,又何必管我带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薛问香:“就算不是天一宗的人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郑若:“许哥哥要跟我们回家,你不准带走他。”

萧明心:“既然刑罚尚未结束,也应该天一宗代为看管。”

楚舒:“温门主难不成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然而,面对质问温千初不为所动,殿外的雪不知为何吹到了殿内,众人用手挥开,才发觉这是漫天纸屑,无数的小纸人在空中跳来跳去。

风雪中幽幽飘来一句:“人我带走了。”

殿中纸人众人散了,看向殿外,只见雪青人影怀中抱着一人,旁边的弟子执手撑伞,不消片刻竟再无踪迹。

唯有殿中的青石板上残留一滩血迹。

萧明心向来平静的脸也难掩焦急,“去无门难辨善恶,怎么能让师弟任由他们带走,掌门容我带回师弟?”

“虽摸不透温千初的目的,但若他真想杀人绝不会如此弯弯绕绕,况且去无门的人都是半人半鬼,若他们无意叫人发现,你当真以为那么容易找到?”

楚舒喃喃道:“所以就不管了?不指望掌门您能大发慈悲,但希望您不要阻止我,就算掌门阻我一时还能阻我一世?”

他这是铁了心的不回头,本就不是良人,为何偏要执着?

楚杨叹息一声,面色骤然苍老了许多,给两人几人都解了绑。楚舒一声不吭,忍着伤痛离开。

萧明心刚转身就被叫住:“明心。”

“师父要拦我?”

三长老沉默片刻,“要是把他找到就带回来吧,掌门那里,我自会求情。”

在仙门高处待久了,难不成真会蒙蔽视听?许藏玉这混小子,脾性居然不小。

漫天风雪中,周回执伞挡住风雪,小心询问:“是师父出手的吧。”

温千初并没有反驳。

“师父为何救他?”他看不明白,尤其是温千初这种并不心善的人,有何劳动他来出手。

冷漠的眼掀起一角,“怎么给你找个师弟不好。”

“啊?”周回愣了半天,等温千初走远,才急着追上去,“师父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虽然天赋一般,却能早早迈入金丹,如此之人,点了鬼将倒是不错的神兵利器。”

周回忽然喉中干涩:“师父,要点他作鬼将?”

“你惊讶什么,以前点其他人也没见你这么大反应。”

那双眼有着洞察人心的锋利,周回低下头道:“此人甚是麻烦,为何要选他?”

温千初声音低沉:“你不知道拿住他等同于拿住多少人的软肋?”

将人放回房间,翻过身,血肉模糊的后背完全和血液浸透的衣裳粘粘在一起,温千初道:“天一宗的人下手倒是狠。”

拿出帕子擦去血迹,片刻,就湿了一半,喂了几口丹药,伤口出血的才勉强止住。

“师父我来吧。”周回接过脏了的帕子,重新拿过新的擦上去,触及到上面坏掉的皮肉动作不免慢了些。

“不要让他死了。”

温千初起身离开,门口就挤进来一人,凑近床铺俯下身瞧,“他怎么又回来了,咱们门中是不是又要多一人了?”

快要凑上去的身子,被周回拽了回来,“他身负重伤,不准吸他阳气。”

秦章没能得手,悻悻道:“这可是正儿八经活生生的人周师兄就不喜欢?”

周回冷声:“你要是没事就去做饭?”

“做饭!我最讨厌做饭,要是烧到我怎么办。”木讷的眼珠忽然看向床上,“是给他做饭的话,也不是不行,谁叫他生的好看呢。”

那只惨白的手还没摸到许藏玉脸上就被周回一巴掌拍掉,“病体不宜阴邪靠近,离远点。”

秦章顿时委屈,“要我不是英年早逝就好了,人还是活着好啊。”

哀怨的声音远去,耳边顿然清净。

粘在血肉上的衣物靠蛮力无法处理,周回取了干净的水,用手帕润开,才将衣服一点点拨开,脱掉,待清理完,周回脸色更白了些,捂着脸咳了半天。

他因此人受害,居然还要照顾他,莫不是上辈子真欠了他的。

将药粉撒上去,周回随意裹上纱布,力道稍微没注意身下人便一抖,眼角溢出泪来,但仍旧双眼紧闭,不似快要苏醒的样子。

手上动作一停,颇有几分怨气道:“疼死你算了,反正师父只说留你一条命。”

那滴泪从眼角滑落,并未停止,止不住似的,一滴接着一滴,周回吓得不敢碰他,“哭什么,我又没说真要怎么样?”

他低头看一眼,许藏玉没醒,眉头紧蹙,似乎陷入了噩梦,连昏迷中都不得安稳。

“弃我者不可留,你那宗门有什么好的,连自己师父都不为你撑腰,还不如我们去无门呢。”

周回喃喃自语了好一会儿,才惊觉自己说了这么多话,幸好没有师兄弟看见,不然定要嘲笑他一番。

*

许藏玉又恍惚回到了拜师那日。

十岁的他站在山脚下,只见云巅之上仙云缭绕,灵鹤惊鸿,那一道道向上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他用力往上爬,累了也不敢停,用双手双脚往上攀登,忽然被人推了下,滚落好几节台阶。

“别挡路小乞丐,天一宗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

怀里护着的十两银子滚了出来,没等他去拿就被人一脚踩住,“小乞丐在哪来的银子,偷的吧。”

其他几人也露出鄙夷神情,“肯定是偷的,不是偷的,哪来的钱。”

“既然如此,那我就替天行道收了这赃款。”

“拿开你的脏脚!”

小胖子还没反应过来,脚踝就被咬了一口,痛得哇的一声松脚,“我的钱不脏,你的心才脏。”

“你说什么小乞丐!”

小胖子怒起打他,但和他预料的把这瘦猴打趴在地坐在他头上不同,他的脑袋被一块板砖忽然砸中,头破血流,一下又一下几乎要把他砸死,任是他痛苦求饶板砖也没有停下。

其他几个准备围上来的小屁孩,见状全都怂得不敢动。

也就是这时,手里的板砖碎了,碎屑砸得他脸生疼。

他看见从天上落下的仙人,顿时慌慌张张从小胖子身上下来,把脏污和着血迹的手藏在身后。

他怕小胖子告状,果然,那家伙倒打一耙,许藏玉极力解释。

仙人冰冷地截断他的话,眼神中明显是失望:“谁在说谎,自然瞒不过我的眼睛。”

仙人拂袖离开,却也并没有赶走他们,许藏玉看见他身后跟着个小仙童,长得漂亮极了,目若寒星,就是貌似性子冷了些。

许藏玉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等待,没想到他竟被选上了,那个漂亮的小仙童就是他师兄。

入门之后,好像大家都很忙,没有人顾及上他,许藏玉还未筑基,饿得受不了,大晚上在山里刨了棵萝卜,不料忽然飘来的白影吓了他一跳,差点被嘴里的萝卜呛死。

“没人告诉你,要去小厨房用膳?”

他抬头发现不是鬼,是他那个大师兄,他摇摇头,除了自己的住处,别处一概不知,有些院子设了阵法,他更不敢乱闯。

大师兄把他领回去,大概是嫌他脏,给他用了好几个去尘诀,又叫他洗了澡,许藏玉乖乖听话,洗完坐在他旁边给他研磨。

一盘子点心递了过来,“只剩这些吃食,早膳需等到辰时。”

许藏玉谢了又谢,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不敢打扰,这位师兄果然性子冷,一直未曾笑过,也不知好不好相处。

他忐忑地坐着,瞥见这位师兄字迹秀丽漂亮,满满抄写了十页纸,不由感叹这位师兄修炼刻苦,快到深夜依旧努力。

可忽然间,十页纸就递到他面前,“入门心法,先抄十遍,若不能背下再加。”

许藏玉:“”

这是他多吃了几口点心的报复吗?

夜渐深沉,不知何时睡了过去,他听见有人似乎在耳边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扰人清梦。

第44章

“都三天了, 他怎么还不醒?我烤的饼子都快风干了?”

“他不会是死了吧。”

“再多嘴就带着你的饼子滚出去。”

最先苏醒的是僵硬的身体,许藏玉动了下,后背便是撕裂的疼,烛火微光和糕点香甜全都远去, 只有痛和冷包围全身。

“别动。”

有只手摁住他的动作。

别过脸, 许藏玉愣住,看着两人再看看四周纸壳般的房间, 差点以为是噩梦附体, 直到干巴焦糊的饼子怼到嘴边, “吃吗?”

堪比搬砖的饼子磕得嘴角生疼,更何况这东西一面完全焦黑,根本不像是人吃的东西。

但给他这个囚犯正好合适。

许藏玉礼貌拒绝:“我不饿,谢谢。”

周回收拾旁边一堆的药瓶, 还有染血的绷带,那些像是从他身上刚换下的。

“我就说了没人吃你的东西。”

捧着饼子的人满脸失望,“有这么难吃?为了做烤饼, 我的手都皱成这样了。”

许藏玉这才注意到他的手,皱成不正常的样子,一层一层相叠, 关节甚至是扭曲的,就像是泡烂的纸。

“这位师兄是?”

他兴奋地说:“我是秦章,就是那天画你脸的人, 可惜师父不准我再画你的脸。”

许藏玉面色僵硬, 去无门的弟子果然不是人, 也不知道旁边这个是不是活人。

正想着,周回的手忽然摁住他的手腕,两根冰凉的手指捏住脉搏, “去无门里没多少活人,你要是被吓死,我可无药可救。”

秦章顶着笑脸,“虽然我不是活人,但也没那么可怕吧。至于,周师兄也算半个活人,放心我们不随便害人。”

“半、半个人?”这还算人吗?

许藏玉连假笑都笑不出。

周回收手,“这与我门功法有关,师弟打算收你做弟子,你日后便知。”

还是不要知道——

温千初要收他做弟子?

他有这么好心?

秦章:“那太好了,我又多了个师弟。”

周回欲言又止,把赖着不走的秦章揪出去,“别打扰他休息。”

出了门,秦章讨好地笑,“周师兄以后换药的事就让我来吧,我还挺喜欢许师弟的。”

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厉色,周回讥讽:“你那是喜欢嘛,分明是馋他的阳气。”

被戳破后,秦章面有赧色,但眼底仍有些跃跃欲试,周回不得不警告他:“师父看中的人,你要是胡来谁也救不了你。”

“师父也馋他阳气?”秦章疑惑。

要真只是馋阳气还好,最起码不用把命搭进去,周回无意和他解释,丢给他一把种子,“没事就把师弟的药草种了。”

在许藏玉的事情上,秦章总是答应得痛快,心里盘算着,要是治好许师弟的伤,他身上那么旺盛的阳气,让他吸一口应该不会吝啬。

许藏玉是闲不住的性格,躺了几天,能下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扔了房间里该死的假花,又撕掉纸糊的假窗户,开出一道口子。

光线入室,冷风携香,他的房间总算有点鲜活的气息。

不知道去无门的人是什么审美,人是假的,就连布置都是假的,活像住进坟墓。

雪中四角亭,一人执黑白双子与自己对弈,棋局陷入僵局,手中黑子久久未落,未得解法,思绪就被刺耳的声音打断,黑子终是丢进了棋盅。

温千初循声侧目:“他在做什么?”

周回放出纸人,跑到许藏玉门前,差点被一堵锯开的墙砸扁,原本封闭的房间硬是开出了一道窗,估计是许藏玉嫌这里太闷。

但这间房原本就是关押的牢房,哪里会设什么窗户。

一堆堆纸花丢了出来,还伴随嫌弃的骂骂咧咧:“哪个好人家在家里插纸花,这上坟呢?什么审美!”

周回一言难尽。

虽然纸花是假的,但这些可都是出自于他们师父之手的法器,遇煞成活,可食恶鬼,只要许藏玉不出房间就能够绝对的安全。

显然,许藏玉并没有慧眼识珠。

他斟酌一番只道:“他把墙撬了,开了窗户。”

至于师父那件得意之作被当成垃圾扔了的事,忽略带过。

他希望许藏玉能安分些,不要总是作死,不然指不定师父就给他变成纸人挂墙上了。

温千初只是皱了眉,没有多大反应,重新执棋落局。

可一子未落,又是乌泱泱的惊呼声,温千初终是不耐烦了:“他又做了什么?”

手里的棋子直接丢了,“也罢,今日这局怎么也下不成。”

起身,小徒弟慌慌张张全围了过来:“师父不好了,许师弟中毒了!呼吸微弱,八成是又不行了!”

温千初下意识蹙眉:“在去无门的地盘,还能让他无缘无故死了。”

众人怕许藏玉毒气攻心,不敢乱动他,赶紧把温千初请过去,温千初看着地上那块黑煤炭硬是顿了许久,才不确定地开口:“许藏玉?”

黑煤炭直板板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捧幽蓝的花,嘴里模糊不清念叨着:“把这花插、插、插、我房间花瓶。”

温千初脸色黑了又青,又看了旁边神色各异耳朵不好的徒弟,实在不知该敲打谁:“说不了话,就不要乱说话。”

也不怪他对这药花感兴趣,此花夜里也泛幽光,煞是好看。根系入药,开出的花却是剧毒。

周回责备先前揽活的秦章,“你没提醒他花开有毒?”

秦章万分懊恼,“我原以为许师弟还要在床上躺几天,谁知道他拄着拐杖就出来了。”

也没谁有他折腾。

温千初拿过他怀里的花,以免他真被毒死,可刚拿过去就被抢了回去,“干嘛?”

温千初:“你中毒了?不想死就把花丢了。”

“胡说八道,”许藏玉忽然蹦起来,“我现在有的是力气,我可是把整片山都刨个遍就找到这几株。”

“要说你们去无门也真是,那假花丑得要死不说,还花花绿绿的老年人审美,想必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喜欢喜庆的颜色。”

老年人温千初:“”

周回一惊,道:“许师弟恐怕是中毒伤了脑子。”

一声脆响,一簇灵火从温千初指间冒出,飞到许藏玉怀里,一息之间那捧花就化作灰烬。

“不用救了,埋了吧。”

周回:“这”

温千初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其余弟子刚要开口求情,就被温千初冰凉的眼神呵住。只有许藏玉愣愣看着空荡荡的怀里,像个傻子。

许藏玉被拖到了后山,几个师兄挖着坑,根本不敢看许藏玉的眼睛。

“师弟,我们也是遵从师命迫不得已,要说你也是倒霉,怎么偏往师父枪口上撞呢。”

一人宽的坑很快就挖好了,秦章没想好怎么哄他下去,许藏玉就已经自己在坑里躺好:“我要睡觉了,各位请回吧。”

秦章面有痛色,“怎么糊涂成这样,不解毒脑子真的不会坏掉吗?”

他推了下快要睡着的许藏玉,“师弟你且忍忍,等师父怒气消了,没准就来救你了。”

他和另外几人,装模作样在许藏玉身上铲了些土,也没真把他活埋。

弦月如勾,银光披雪,未完成的棋局又在温千初手中重新布局,周回提灯前来,刚踏入灯就灭了,正要重新点燃,就听见:“不要惊动棋子。”

修炼之人审视敏锐,灭了灯,也不算闭眼瞎,只是黑灯瞎火的有些耗神。

“平日也未见师父如此入迷,今日为何对此棋局念念不忘?”

温千初又落下一子,“现在正是动棋的好时机。”

周回可不是来探讨棋局的,许藏玉伤势未完全恢复,还埋在坑里,师父当真不管?

“许——”

“噤声,棋子动了。”

温千初看的不是棋盘,而是——

后山。

荒凉之地,荒凉山,树头的那几只乌鸦也叫得很晦气。

许藏玉挥开身上的土,从坑里爬出来,枝头的几只粗嗓子乌鸦惊叫着跑开,叫声凄惨。

“什么鬼地方,这还是阳间吗?”

吃下一枚解毒丹,脸上漆黑之色顿时消退,胸口中毒的顿塞感也全然消失。

“好你个老匹夫,棺材脸,果然居心不良,心肠恶毒,这破地方谁爱待爱待。”

说完,打了个喷嚏,浑身凉飕飕的。

在坑里埋这么久,差点冻成冰棍。

搓搓手心,许藏玉抬头看向天上月亮,判断好方向,就往外跑。

跑了一段路,居然鬼打墙似的又回到了原点,不过,他不信鬼,很快想到这里应该是有一处阵法。

无畏剑挑开一处石头,面前的空间像是画布从中间被撕开,许藏玉嘴角刚掀起的笑,在看到画布之后的人影时,顿时僵住。

“温、门主这么晚还没睡呢。”他讪笑道。

“老匹夫?棺材脸?”

糟了。

温千初的声音比冬夜刮在身上的冷风还要冰,许藏玉硬着头皮瞎扯:“温、门主是不是听错了,我骂的是我师父。”

也不管温千初信不信,哭丧着脸哀求:“温门主,我资质不佳,性情愚钝,实在当不了您的弟子。”

“我知你资质,但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许藏玉没想到他这样说,居然有人这么肯定他,但眼下许藏玉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去无门不留无用之人,你若真不想拜我为师,”他看向地上的坑,“我也可以把你埋了,届时再收了你的魂,也不算浪费。”

这是什么毒夫言论!

许藏玉当即跪下:“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温千初单手将他扶起,笑容尽是掌握之中,“果然是个好孩子,师父以后也就指望着你好好孝敬。”

许藏玉咬牙,“徒弟自当尽力。”

话刚说完,就被温千初拽到怀里,许藏玉还没从突如其来的转折中回神,温千初就忽然低下头,许藏玉明明想避开,身体却僵住无法动弹。

温千初在他面前吸了口气,许藏玉感觉自己的魂都差点被吸过去,待身上禁制消失,身体直接瘫软,靠温千初扶住他的腰才没能滑到地上。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温千初那张苍白的脸,居然浮现出几分鲜活的气息,好像吃了什么大补之物。

“纯阳之体,也敢在你师兄面前随便晃悠,若不想被吃干抹净,早早挂在墙上,就别像刚才一样毫无防备。”

第45章

吸人阳气, 这还是活人吗?

难怪传言去无门里没活人,他们和鬼有什么区别。

许藏玉低头喘气,也就是在这时发现异常,刚才满地银素退去, 不见风雪, 抬头,弦月不知何时变成通红的血月。

这里是一片荒宅, 并不冷清, 反而人声鼎沸。

但, 那些吊着一张张阴森鬼脸的人,许藏玉没办法说服自己他们是活人。

“今日居然碰上了百鬼夜行,这些阴魂怨气深重,渡不了只能点将收服。”

几个去无门弟子骂骂咧咧抱怨, 看着周回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担心:“周师兄,你要不休息片刻让我们来。”

“不用,他们还伤不了我。”

几人列阵, 围住这些阴魂,有些撑不住的便被收进纸人,被一道无形的线牵扯, 成为驱使傀儡,加入去无门弟子的战局。

有意思。

“这就是你们去无门的点将术?”许藏玉想,“那你们这副半死不活的样, 也是此法的反噬?”

温千初:“常人久与鬼物打交道总会耗损阳气, 世间术法皆有利弊, 皆有约束,哪有不需要付出代价还能随心所欲,就算是神兵利器, 也得看主人有无驾驭的本事。”

许藏玉不解:“温、师父为什么觉得我合适入去无门?”

“纯阳之体,反而不容易受此法损害,你自然合适。”

正所谓技多不压身,能多学点本领许藏玉自然乐意,欢欢喜喜道:“那请师父赐教。”

一簇长睫挑起,平静的眸中微微诧异。

嬉皮笑脸的少年似乎永远有份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被抓进去无门没有痛苦求饶,逐出师门之后,任谁都会一蹶不振,他倒是像没事人,上蹿下跳,有力气作天作地。

温千初起初以为天一宗都是性情刚烈的人,若被人强行收徒恐怕也会誓死不从,想尽办法逃离。

他先开始也是这样怀疑许藏玉,但这小子短短瞬间就痛痛快快答应,是不是太忘本了?

若真如此,倒也适合去无门。

“师父?”

声音有种不属于去无门弟子甜糊糊的谄媚,温千初没想到最先难以适应的是自己,挥袖推开许藏玉,“先去跟你师兄们学习。”

众弟子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忽然一人持剑闯入,剑法凌厉,将鬼物打散,几人才得喘息。

周回惊诧:“师父把你刨出来了?”

“是啊,以后还望师兄们多多指教。”他大大方方道,完全不像之前和周回有过节。

秦章笑着挤过来:“那太好了,师弟以后可以和我一起修炼。”

“别乱跑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这些东西还没收服。”

周回刚警告,这些东西就一窝蜂冲破一道口子朝许藏玉过来,大有同归于尽也要拖人下水的打算。

其他人来不及防备,许藏玉转攻为守,一边退,一边拉开周回,阴魂抱团的攻击被慢慢消减,周回跟着配合,才把这些东西都收进纸人。

“你刚才使的是暗香楼的招式,他们怎么会教你本门武学?”

“技多不压身,既有人教我为何不学。”

这话说得轻松,但谁都知道本命武学不轻授与人,莫不是真如薛问香所言,他看上许藏玉了?

那他本事不小,居然能够在几个师兄和薛少主之间周旋全身而退。

“周师兄你的脸色貌似更白了。”

许藏玉看他完全是要快归西的样子,秦章看了看许藏玉垂下眸子,“上次周师兄遇上一恶鬼,体力不支才买了瓶金灵丹,谁知道那东西是假的,差点要了半条命,现在尚未恢复,又耗损元气,若不能有阳气补充,只怕身体会扛不住。”

“秦章住嘴。”周回呵斥他,却咳得半天也没缓过来,脸色发白,几乎就是飘飘悠悠快要散去的游魂。

“原来你是缺阳气,早说啊,”许藏玉拍着胸口,“你来吸我的阳气,师兄你不用担心,这确实是我的错,由我来偿还也是应该的。”

周回眼色波动,眼前的人忽然被拉开,温千初站在许藏玉面前,翻手间一股气流涌入周回鼻尖,仿若枯木逢春,周回脸色肉眼可见的好转,冰冷的身体也感到久违的温暖。

“师父,这是?”

温千初反手背至身后:“你许师弟的阳气。”

啊?温千初吸了他的阳气还能再给周回?

既然是给周回的,迂回一圈,这么麻烦做什么?

“周师兄,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吸点?”

也许,许藏玉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有多诱惑,才能坦坦荡荡说出来。周回强忍着冲动,摇头拒绝。师父转渡许藏玉阳气,态度已然明了,他哪还敢得寸进尺。

许藏玉脑门上挨了一记,“不是人人都有足够的忍耐力,让你的好师兄亲自来,不怕被吸干。”

其实,许藏玉没什么感觉,只是在被吸的时候有些疲惫,但他注意到其他人的神情都有些微妙,跟看见什么美味似的,也不自觉收起客套的好心。

他只想拿肉包子哄狗,可没打算真把肉包子给丢了。

温千初丢给他几本秘籍,“这是入门必要,若有不懂,再来问我。”

温千初来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许藏玉刚接下秘籍,抬眼人就不见。

师父一走,秦章就笑意讨好:“师弟,能不能也让我吸一口阳气,就一口。”

许藏玉挑眉,肉包子真把狗引来了。

他伸个懒腰,漫不经心,“既然秦师兄有需要我怎么好推辞,但师父说过几日要检查我的功课,不如过几日,我得空闲再找秦师兄?”

“过几日也行。”秦章两眼放光,喜不自胜。

周回见他答应得痛快,心中莫名不痛快。

纯阳之体的阳气与普通人不同,他当真以为秦章那个傻子能忍住。

许藏玉好像完全不知事情的严重性,没心没肺地问:“周师兄这里是什么地方?”

“莫家庄,你闯入此地应该是误入门派的传送阵。”

许藏玉“哦”了声,四处张望,周回拿出一道传送卷轴,提醒他:“此处师父已经设了结界,你不跟我们回去,就只能留在这里。”

他暗自叹息一声,温千初果然还在防备着他呢。

回了去无门,许藏玉的日子也是好过起来了,他拿肉包子吊着秦章,把人使唤来使唤去,整个房间都叫他翻新了一遍。

某日,正在树下看书,一阵花香扑鼻,周围全是递过来的花。

几个师兄笑容谄媚,“秦章做的,我们也会,听说师弟喜花,这些怎么样?”

许藏玉合上书,“你们这是?”

“我们也可以和师弟做跟秦章的交易吗?”

坏了,玩过头了。

他阳气再足,也不敌这么多人都要来吸一口。

许藏玉合上书,“我去问问师父?”

几人当即变了脸色,赶紧拉住他,“这点小事,不必请教师父。”

许藏玉苦恼道:“可师父说凡事想要找他过问。”

搬出温千初几人也泄了底气,周回说新来的师弟是个蠢货,但这蠢货怎么不太好骗呢。

几人败兴而归。

只有许藏玉悠然自得。

真拿他当傻子耍呢,他什么人没骗过,区区几个小鬼还想哄骗他。

被哄骗的苦力秦章端来一壶煮好的茶,惊奇道:“哪里来的这些花?”

许藏玉被花丛簇拥,他几乎无处下脚。

“都是师兄们送的,原先以为他们不好相处,没想到是我错怪,他们竟是这么热情的人。”

秦章顿觉危机,有种要被顶替的感觉,把这些花踢开,迫切道:“有什么需要师弟吩咐我就行,他们除了修炼哪会干活儿。”

多好的牛马啊!

许藏玉掩盖嘴角微妙笑意,“那就有劳师兄。”

秦章欲言又止,磨磨蹭蹭半天才开口:“师弟最近可得空了?”

“恐怕不行,等下师父还要找我。”

牛马急着要工资可不行。

许藏玉画口大饼,“放心师兄,一口阳气我还是舍得的。”

牛马秦章满意离开,怀着激动去给许藏玉做饭。

嘴角笑意难以抑制,他品着一口香茗,抬眼就被呛住。

“咳咳咳”

温千初怎么就跟鬼一样,来得不声不响。

“师、师父。”

满桌的花早就被温千初挥之脚下,“你还不算蠢,没有谁找你要口阳气都给。”

不知温千初是不是早就知道一切,许藏玉有些心虚,毕竟他可是的的确确把温千初的弟子当傻子耍。

好在温千初没有责备的意思,而是问起他的功课。

“秘籍看得如何?”

“大致已经了解,只有几处不懂。”许藏玉递过书上标记几处,温千初耐心解释后,方才茅塞顿开。

虽然他对温千初生不起亲近之意,但不得不承认温千初确实是个很好的师父,比起性格急躁的三长老要耐心许多。

还有他对弟子的偏袒,这些许藏玉从未体验过,酸涩之余有些羡慕。

“若这些你都知晓,自己亲手点将成功才算入门。”

温千初带着他进入传送阵,又回到当初的地方。

周回看着两人消失,心情十分烦躁,翻看桌上留下的秘籍,心也跟着沉下,入门秘籍中最危险,最重要的地方被人刻意抹去,跟着上面修炼不走火入魔才怪。

师父还是要拿许藏玉点将——

作者有话说:把书名改短了点,希望以后上榜不要再被截掉一部分了

第46章

“莫家庄的鬼物不是都收了?”

说着, 声音戛然而止。

此处封印尤在,温千初不是来防他的话,那只能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那东西藏得确实不错,居然瞒过了这么多双眼睛。”

显然, 温千初知道这里的异常, 但他并没有明说,而是把考验丢给许藏玉。

穿过破败街道, 温千初停在一处荒废的宅院, 高墙绿瓦, 朱漆大门开裂掉皮,蛛网密布,只有大门上的铜环依旧光亮。

虽只窥见一角,也可见当初的富丽堂皇。

走近, 许藏玉才看清被蛛网缠住的“莫宅”二字牌匾。

推开大门,院中杂乱不堪,随处可见的破碎酒盏、碗碟, 这里曾经应该有场宴会。

不知何故,匆匆结束。

更奇怪的是几处房梁上还留有几道黄符。

“可有发现?”

许藏玉诚实回答:“暂无头绪。”

想通过一幕场景就复原一桩陈年旧事太难了。

“师父要找的那个鬼物,和莫宅有关?”

温千初道:“此处, 发生一桩灭门案,凶手就是你要点的鬼将。”

这点温千初没有说谎,不过他没说的是, 若点将术用在功德深重之人身上, 必受反噬, 堕魔毁道。

“我们踏入此地就已经被那东西盯上,这种怨鬼往往不死不休,你不除他, 他便要除你。”

他的眉间忽然被两指抵住,“今日我教你一术,溯红尘,可引凡尘入旧梦,能不能抓住那东西就看你的本事。”

一段段文字画面不受控制塞进脑中,瞬间无师自通。

溯红尘,可依靠一件旧物,将主人带入红尘过往,窥看不为人知之事。

作为清醒的局外人,可趁其不备,收魂点将。一般遇上难缠的角色,去无门弟子多用此术。

许藏玉觉得新奇,在周围看了又看,考虑选取哪件旧物最好。

最幸运的当然直接找到凶手之物,再不济与之相关的物件也行。

许藏玉想了又想,最终摘了房梁上的黄符。

“你可选好了?入他人红尘,最忌动情入戏,把自己拖进去,否则深陷泥潭,反受其害。”温千初道。

“师父放心,我心里有数。”

许藏玉自然明白厉害,狩猎鬼物,焉知鬼物不会引他入套。

人本身就是情绪动物,很难不为外物所动,但他发现这其实和在苦修崖的修炼差不多,只要摈弃杂念,坚守自我,这些东西就干扰不到他。

以前,他也许做不到如此自信,但在苦修崖磨练许久,许藏玉还不信他人的念还能干扰到他。

黄符置于左掌心,在他念咒掐诀后,刹那间瞬息万变。

还算宽敞的街道人潮拥挤,两边的商贩停了叫卖,说起近日的新鲜事。

“你们都听说了吗?莫家老爷又娶了一房小妾,可把莫夫人气坏了。”

“这不都半年前的事了,算什么新鲜事。”

“哎呀,不是半年前身体不好死掉的那个,是又娶了一房。”

“要说莫老爷娶妾算不上什么新鲜事,这怪就怪在洞房那晚莫老爷,听到了一阵女子的哭声,立马吓得立不起来,现在还躺在床上呢,莫家人都说是之前小妾的魂回来了。”

“呵,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看这老色狼就是坏事做多了,报应来了。”

“可不是嘛,我可听说,莫夫人也被吓到了,就连他们的宝贝儿子现在也病的卧床不起,就连花街柳巷都没力气逛了。”

“嗐,这么说当真有鬼不成。”

两人正说到兴头,眼前忽然飘来一人,险些让她们惊叫出来,再一看,原来是个眉眼清秀的道士。

“请问二位,莫家怎么走?”

两人笑道:“怎么连道士都惹来了,你莫不是要去莫家除鬼领赏钱,可惜这么年轻那莫老爷未必信你。”

“拜托二位了。”

因他态度诚恳,二位娘子也给他热心指了路,不料道士却说:“原来真是那处,我就说怎么白日都怨气冲天。”

还真有鬼!

两人顿时变了脸色,再看那道士居然一溜烟不见,更觉后背发寒。

糟喽!真碰上鬼嘞。

要找找莫家老色鬼,可别找她们安安分分的平头百姓。

*

“请问府上近日可有外邪侵扰?”

看门的下人眨个眼的功夫面前就多了一人,被吓个激灵。

魏迟近日才下山,平日山里用惯瞬移之术,眼下心急忘了收敛,一时不查吓了人,这才解释。

“莫慌,我是人,只是略懂一些术法,方才查觉此处有阴煞邪气,才急着过来,不想吓了你。”

仆从听他讲话,原以为又是个来骗银子的,又看他年轻,觉得没什么本事,但刚才那神出鬼没的功夫还真有点吓唬人。

思忖之后,还是将人请了进去。

“你最好有点本事,原先来了几人,没给老爷治好不说,反倒弄得更严重。眼下老爷正烦心,我只给你引荐,能不能让老爷信服,可全看你自己。”

魏迟道声谢,被人领进门。刚跨进门槛,便觉一阵阴凉。七月份的天气,竟还有些冷。

穿过后院,更是阴风股股,枝头的树叶簌簌掉个不停。

带路的下人脸色煞白,“真是邪了门,怎么今天怪风刮个不停。”

魏迟注意到偏院中角落的一口井,被石头压住,连同整个院子一同废弃。

“为何这间院子单独废弃?”

“那是原先府上一小妾住的地方,唉,别说了,身体不好,早早去了,也不知……”

仆人欲言又止,忌讳莫深,“行了,别瞎看,先去治我们老爷。”

他看向魏迟,这年轻人才十七八岁的模样,也不知靠不靠谱。

入了内室,仆从道:“老爷,有个道士……”

一碗滚烫的药砸了过来,伴随着男人的怒吼:“滚,都给我滚,没一个有用的。”

仆从被泼了一身,痛得想骂娘,转头一看,嘿,那道士道士一身干干净净,没沾一滴药汤。

算他倒霉。

正想把人带走,道士却不急不缓开口:“什么庸医会想到用打胎药来治病,老爷腹中的东西也不是打胎药能打的。”

房中忽然一片寂静。

仆从纳闷:“你怎么知道……”

“把人带进来。”

屏风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比刚才客气许多。

地上到处都是砸碎的东西,魏迟穿过一片狼藉,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莫老爷。

整个人形容枯槁,瘦到脱相,偏偏肚子大的出奇,像怀胎孕妇那般时不时动下,莫老爷便痛得直叫喊。

果不其然,莫老爷的肚子里有东西。

“道长能看出我身体的病症?”

莫老爷让人搀扶着靠在床上,说一句得喘两下,印堂发黑,已是行将就木。

此人本该命不久矣。

但既是邪祟作祸,魏迟不能不管。

他两指点在莫老爷圆滚滚的肚皮上,里面的东西似乎感受到威胁顿然安静。

“里面装的怕不是病症,而是邪物,莫老爷不该吃的东西还是不要吃。”

莫老爷硬是吓出一身汗,哆哆嗦嗦道:“我每次吃的东西都让下人先尝,他们怎么会没事?”

“许是那东西,跑到了老爷碗里。”

莫老爷越听越邪门,总觉得他好像说自己肚子里有活物,但人总是怕死的,尤其是潇洒快活半辈子还心存愧疚的人。就算不信,也信了一半。

“依道长所言,该当如何?”

魏迟递出一枚金黄的丹药,“服下可解。”

就这么简单?

莫老爷半信半疑,刚拿起放在嘴边就闻见一阵恶臭,更别说吃下去。

“恶症需猛药,老爷已经病入膏肓,若再晚一点我也没有办法。”

犹豫再三,莫老爷终于忍着恶心吞下,不料这东西入口又骚又臭,卡在喉咙反出的味差点没让他当场吐出来,猛灌一口水才把药丸咽下。

“这是什么东西?”

魏迟平静道:“取上好人中黄辅以陈年人中白炼制。”

“呕——”

“你竟然敢给我吃屎!我呕——”

管不上叫人打死这个戏弄他的骗子,莫老爷已然吐得昏天黑地。

下人们急忙拿来痰盂,却见莫老爷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又黑又长,惊得手里的东西都掉在地上。

是头发,好像是女人的头发,有几撮还束着漂亮的小辫。

莫老爷差点吓昏过去,偏偏这东西卡在喉咙,痛得他根本昏不过去。

魏迟对着吓坏的下人道:“趁现在赶紧拽出来。”

混账!一个个白吃饭的家伙,到了关键时刻都跑得远远的,要不是卡着喉咙骂不了人,莫老爷定要把他们都痛斥一顿。

在自家老爷凶狠的眼神下,几人就算再怕,也只能硬着头皮拿手去拽。

不料这东西竟然邪了门的往回钻,几人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拽下来。

强忍恐惧丢进痰盂,那东西居然像蛇一样往外爬。

“道长!道长救命!”

莫老爷惊得痛哭流涕,抓着下人挡在自己面前。

魏迟见状,冷笑不语,燃起灵火将那团东西烧得干净。

众人都松了口气,莫老爷鼓胀的肚子瘪下去,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抓着魏迟的手直叫仙人。

“仙人果然本领高强,若不是仙人我还不知被折磨到什么时候。”

“只是,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吃了这种东西?”

魏迟冷漠抽回手,表情依旧冷淡:“莫老爷可是惹了什么人,或者有愧于谁?”

“怎、怎么可能,谁跟我有这么大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