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欲燃:“我和我哥的事用得着和你解释这么多吗?”
封景磨了磨牙:“江欲燃,不是我说你,你个基佬能不能不要这么明目张胆,低调点行吗?”
“我吃你家米了?”
“咱就是说,你能不能采取一些循序渐进的办法,这么激进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江欲燃单手推开挡路的封景,边走边说:“六七年了还不够循序渐进?我哥什么样我比你们了解,我知道该怎么做。”
“哦我哥什么样我比你们了解,”封景学着他的语气看向那个走远了的背影,“把你得意的,”他喊了一声,“喂,一路平安啊,到了打电话。”
江欲燃走了,他专门为了沈靳回来一趟,沈靳却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
江果果说:“哥哥给我买了好多礼物,还带我去吃了好多好吃的!”
江国良说:“他来陪了我们一下午,说等毕业了就把我们接回去,我们现在过的挺好的,不折腾你们年轻人了,你们好好过你们自己的日子就行。”
张昊:“哥,小燃现在变化好大,和别人打电话的时候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他真厉害。”
好像身边的所有人都见过他,除了沈靳。
江欲燃离开前那通电话里说的话总在沈靳脑海里盘旋,他觉得自己被江欲燃那几句话带偏了,总在想风筝线要是断了怎么办?
他承认自己在乎江欲燃,可这仅仅是哥哥对弟弟的在乎,家人对家人的在乎。
无关情爱。
他总是这么告诫自己。
可是江欲燃走就走,凭什么把他书房里的电脑设置了每天晚上十点自动锁屏,本来正在看文件的他电脑突然蹦出来一张江欲燃自己的照片,只要沈靳不关机就一直提醒他该睡觉了。
那张照片是江欲燃和朋友爬山之后拍的,晨曦从雪山之巅升起,他穿着厚厚的棉服背对着高山,面向镜头笑容干净灿烂,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心。
照片背后是沈靳熟悉的字体写的时间和地点,还有四个字:
“我和我哥。”
沈靳一开始以为他只是随手这么写的,后来发现江欲燃身上穿的那件衣服越看越眼熟,竟然是十几年前他偷偷攒钱买给自己的那件生日礼物,
以前的衣服质量都很不错,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充实暖和,这些年搬来搬去沈靳也没舍得丢,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他疑惑了好久,原来是被江欲燃那个狗崽子带走了。
衣服的款式已经很老了,当时买的就有点大,穿在成年的江欲燃身上没有丝毫违和。江欲燃的长相随了他妈,记忆里那个女人的样子已经逐渐模糊,但他就是知道她好看,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尖锐,总爱对他翻白眼。
他的目光慢慢落到那张相片上,江欲燃的长相继承了他妈的所有优点,那双足够成熟的眼睛褪去了少年时期的圆润可爱变得狭长锋利,瞳孔深邃,鼻梁高挺唇形饱满,每次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眼睛认真的看着一个人时里面似乎藏着说不完的深情。
他记得那年他们去爬山的中途江欲燃突然失踪了,他已经不记得那晚上找了江欲燃多久,只记得那是一个手电筒的灯光穿不透的黑夜,有下不完的梯子和只知道哭的江欲燃。
当时沈靳不明白为什么江欲燃会说那些奇怪的话,只想着自己该怎么说弟弟可能会高兴一点。那是沈靳有记忆以来第二次心软。
第一次是在江欲燃五岁那年。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日子,江欲燃依旧不时打电话或者视频,不过大多数时候沈靳都不会接,偶尔会让用他手机玩愤怒的小鸟的游戏的江果果接通。
一大一小没完没了的扯上半天,然后江果果石破天惊一嗓子“哥哥,哥哥叫你”然后把手机塞到沈靳手上,自己跑去玩玩具,留下站在原地皱着眉头调音量的沈靳和视频里的人遥遥相对。
他们的对话一般不超过三句。
江欲燃问:“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沈靳:“……有事,挂了。”
然后就结束了。
江欲燃还有半年就博士毕业了,他每次和沈靳通话都要问沈靳什么时候来接他,问的多了,温水煮青蛙般鬼使神差的,沈靳开始关注欧洲那边分公司的业务。
那边的事都是周俊辉在负责,周俊辉就是病毒那年每天给沈靳量体温的志愿者。沈靳的卧室里有一个保险柜,里面放着一本相册,里面的照片比江欲燃寄给他的照片更多,这本相册比江欲燃给他的所有照片加起来更厚。
那里面的每张照片都是周俊辉给沈靳的,有江欲燃参加学校活动的,大会上演讲的,公司实习的,和人聊天的,喝酒的,吃饭的,上课的,走路的,晨跑的,上楼的,看书的,打游戏的……
沈靳以前经常骂江欲燃疯了,骂他有病,那他不要脸,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他骂的越大声自己越心虚。
哪怕在落魄的时候他也没有在人前落过面子,他这个人,就算化作灰烬那一天,嘴都是硬的。沈靳觉得自己更疯,更有病,更不要脸,每次指着江欲燃把人骂的狗血淋头的是他,偷偷让人拍弟弟照片的也是他。
江欲燃说的对,风筝线在他手里,他不允许有谁逃出他的掌控,他像当年在狭小的窗缝里偷窥文忻伏案看书那样,偷窥着自己的弟弟。
还不允许有人戳破自己。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宝宝们求收藏呀!
第57章 最特别的人[VIP]
那是一个骤雨初停的傍晚, 湿漉漉的空气里夹杂着刺骨的冷意,年后的南城恢复了平日的热闹,大街小巷都挂着五彩斑斓的灯束, 春节的余韵还残留在这座城市中,身处其中的人已经早早收拾行装,投入到新一年的快节奏生活中。
沈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烟, 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已经几年没有抽过烟了, 熟悉的尼古丁的味道刺激着人的神经,让忙的头昏脑涨的人有了片刻的清醒。
晚高峰在夜色的映衬下更显喧嚣, 工作一天的人们如同倦鸟归巢一样,收拾东西匆匆离开,硕大的办公大楼里只有零星灯光依旧亮着。
自从下午听说一个消息后他已经保持这个动作几个小时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消息, 就是说刘立死了。
刘立死了, 跳楼自杀的。
听说刘德峰心脏病复发已经在icu里躺着了。这个消息是今天谈合作的一个本地合作商告诉他的,对方也是个爱凑热闹的,又知道刘立之前是沈靳他们公司的股东,估计沈靳多少愿意听一耳朵,所以多说了些。
“沈总还不知道吧, 天宇的董事长心脏病进医院了, 昨晚的事, 他儿子跳楼死了, 上了年纪的人一下子受不了打击当场叫的救护车。”
“你说谁死了?”
“刘德峰那个儿子, 以前不还是您公司里的大股东嘛。”
“刘立?”
“对啊, 就是他,小刘总嘛, 消息捂得紧,这要是一下子传开了天宇的股票得跌成什么样子,”他小心往沈靳那边靠了靠,低声说,“听说是因为精神不太对,说是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精神疾病,遗传到他身上了,家里人没看住自己跳了楼,多好的一个人,沈总您说可惜不可惜。”
“我还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说小刘总不喜欢女人,喜欢……就是这个原因这些年家里才闹得这么凶。”
沈靳不知道一个男人怎么这么八卦,他看上去是很爱和别人闲聊的人吗?合作商什么时候走的他已经没印象了,消息来的太突然他一时间有些乱。和刘立认识十几年了,谈不上关系多好,也算得上朋友。虽然后面发生那件事后他刻意疏远了,但认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当年的刘立,他这条路走的只会更难。
其实沈靳前段时间还见过他一次,刘立很瘦很瘦,瘦的脱相到沈靳第一时间都没认出来是他。
他是在沈靳下班从车库里开车出去的时候出现的。人很瘦,但速度异常的快,沈靳只看到一条黑长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他车窗外,要不是对方张口喊了他的名字,沈靳估计自己直接就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了。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车窗是开着的,刘立压着身体往里面看,扒着车窗的十根手指骨节突出,眼眶凹陷:“我……我有事找你。”
沈靳抿着唇和他僵持了两秒,最后收回目光说了声:“上车说。”
他走的算晚了,地下车库里已经没有几辆车,给刘姨发了消息让她去接江果果,发完后手指不小心点进一个对话框,里面江欲燃发来的长篇大论占据了整个屏幕,大多数时候他只回个嗯、知道了,或者干脆不回。
刘立看到他的手机屏幕,笑笑说:“听说小燃去马上就要博士毕业了。”
沈靳收起手机嗯了一声:“快了。”
“那他毕业以后是直接回国进公司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看他自己。”
“他没问你吗?”
“你问他这么多,什么意思?”
刘立:“你放心,我怎么可能对你弟有什么意思,随口问问。”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沈靳的态度说不上热络也说不清冷淡,似乎只是在和一个不熟的人说话。
不远处一辆汽车发动,车灯照亮了车库里一大片空间,刺的刘立眼睛眯了眯,他道:“你知道我爸把我送那里去的事吗?”
沈靳:“听说了。”
“那你怎么就不来救我呢?”
沈靳莫名其妙道:“什么?”
刘立扭头看他喃喃道:“我在那里面生不如死,你在外面和别人谈情说菜。”
沈靳心道又来一个有病的,就听见刘立又说:“放心,你谈吧,只要不被他们发现就行,我不行,我不听话我妈又要吃安眠药,不能让家人为我担心,我要听话,我听话我爸妈就不会生气了。”
他说话颠三倒四的听的沈靳直皱眉头,他看着刘立问:“你什么时候从那里出来的?”
刘立立刻竹筒倒豆子一样快速说:“治好后就出来了啊,那里很好,教官都很负责,跟上学差不多,每天出操上课,一个月考一次试,只要考试通过就可以出来。”
、
这段熟练的语气像是提前背好的话术,他对上沈靳的视线,深凹的眼眶里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又重复了一遍:“治好后就出来了啊,那里很好,教官都很负责,跟上学差不多,每天出操上课,一个月考一次试,只要考试通过就可以出来。”
刘立的状态明显不对,沈靳想了想从通讯录里找到刘德峰的联系方式,正要打电话刘立又像是突然正常了:“你别给他打电话,我马上就走,你放心,”他抹了把脸,“不会纠缠你的,沈靳,今天找你其实就是想说之前我说开玩笑的话是骗你的,你是我见过最……”他似乎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最特别的人,可惜你的眼睛里看不到其他人,除了你弟弟,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每次只有说到你弟的时候你才会显得有耐心一点。”
“算了,我不说了,我该回家吃饭了,不用你送。”说完他就手脚并用下了车。
沈靳看着他关上车门,又转过身来问:“你还是一个人吗?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我真没病,别这么看着我,我走了。”
刘立走的时候沈靳才发现他是跛着走路的,一瘸一拐的,有些吃力。
好好的人,怎么成这样了?
沈靳心中五味杂陈,他突然有些庆幸,还好他当初没有送江欲燃去。
只是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刘立就死了。
医院的医生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复查报告出来了,让他有空尽快去拿。沈靳刚要回复消息江欲燃的电话也打了进来,按了接通键。
“哥哥,你的复查报告出来了,要是今天有空记得去拿,拿了给我拍一张。”
沈靳心说到底谁是哥,凭什么听你的,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江欲燃倒是早就习惯了沈靳的沉默,自言自语说:“之前每年都是看别人毕业,今年自己马上就毕业了,哥哥,别人毕业家里人都会参加他们的毕业典礼,你什么时候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啊?你来的话我肯定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沈靳难得的有些走神,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拿了衣服和钥匙往外走,含糊醒应了声:“什么时候?”
“嗯?哥哥,什么时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刚刚问我什么时候。”
沈靳问:“你说的是什么?”
“参加毕业典礼。”
沈靳走到电梯口按下电梯,看着蹭蹭往上涨的数字,说:“我还有事要忙,挂了。”
他快速挂断电话,其实也没什么事要忙不可,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到医院后医生还是那些让他少喝酒注意休息按时吃饭之类老生常谈的医嘱,其实这种无聊又繁琐的后续沈靳一般都会选择直接忽略的,但江欲燃每天早晚给他发消息提醒他复查,信息轰炸直到沈靳回了一个知道了之后才算消停,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一个女人急冲冲出现差点撞上来,好在沈靳躲得及时,他没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头也不回继续往外走,接着就听到后面的女人迟疑地喊了一声:“沈靳?”
沈靳回过头就看到一个脸色蜡黄的女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普通的毛衣外套,女人有些惊喜的说:“真的是你?”
她看上去是有些眼熟,沈靳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道:“你是林凌。”
“是我,哈哈咱们这是有十几年没见了吧,你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一点样子都没变……不过好像又变了……”林凌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略显局促地把手在牛仔裤上搓了搓,“要不是家里那张老照片还在,我估计也不认识了。”
面前的女人矮小瘦弱,和记忆里那个大大咧咧爱笑的女生大相径庭。尘封已久的记忆随着旧时光里的人的出现又变得生动起来,沈靳才知道林凌这次来南城是陪丈夫来看病的,她丈夫常年在工地上干活,四十不到已经是胃癌晚期,据说是因为每天干活舍不得花钱吃点好的,每天只吃两顿,每顿都是米饭就榨菜。
“他爸爸得了这病也就是数着天数过日子,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就在南城打工,两个小的还在读书。”林凌说。
沈靳知道她前面两个都是女儿,当时林凌生孩子的时候还给他们寄过喜糖。
林凌也看出来了沈靳不知道说什么,把额前的头发往两边扒开,挤出一个笑来:“不说这些了,你这次来医院是怎么回事啊?”
“小病,没什么事。”
“那就好,”林凌点点头,把沈靳从头到尾看了遍:“健康没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看你这个样子现在应该过的也还不错吧,孩子多大了?”
沈靳:“……没有。”
“没有?”
“没结婚。”
林凌表情疑惑地说:“怎么不结婚啊,我这都结婚多少年了你还没结婚。”
“嗯,没结婚,也不打算结婚。”
“哦这样啊,你在城里也没人催你,要是在我们村这个年纪还不结婚人家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林凌笑说,“不结婚就不结婚吧,展飞呢,你们还有联系吗?我记得那会儿你们两个关系最好了,他最喜欢叫你小镜子了,他应该结婚了吧。”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第44章从百分之八十那里到章末是新修改的小情节哦,不过也没啥大影响,作者阴间作息本着我没睡这一天就还没有过去的原则,更新有点晚,久等啦!不说了晚安宝宝们!
第58章 “还是真人更好看”[VIP]
他们找了医院外面的一个饭馆坐下, 沈靳没有回答林凌的问题,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仇人握手言和,朋友分道扬镳,何况他们这些只能算一起打过工的同事。
也许是生活太像一潭死水乏善可陈了吧, 所以一旦哪一天有所不同, 他都愿意花点时间去研究研究。
林凌也没有追问, 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样貌,却不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她表现的依旧热情开朗。
“这些年也没碰见过几个以前的朋友,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沈靳把菜单递给她:“自己做点生意,正好饭点,看看吃点什么吧, 我请。”
林凌也没扭捏, 接过菜单:“刚好还没吃饭,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边翻看菜单边问:“那会儿你不爱说话,年纪最小人却最凶,我表姐背地里喜欢叫你小老头了,说不知道以后得找个什么样的对象, 谁承想我大姑娘比我才来南城打工那会儿都大了你还没结婚, 刚刚看到你一个人在医院就感觉孤孤单单的, 其实有时候能有个人陪在身边日子还是要好过一点。”
沈靳有些奇怪, 她男人都癌症晚期了, 这句“有个人陪”对她来说不也是马上就不奏效了吗。
林凌显然看出了他的想法, 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虽然没几天了, 但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他是为了这个家累病的,所以现在我什么都不想管了,就好好陪他最后一程,能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沈靳问:“那你以后怎么办?你还有两个孩子在上学?”
林凌苦笑道:“不去想那么多,总想那么多做什么,想多了只会把自己困住,现在孩子他爸还在,我就想好好陪着他,结婚前看中了他老实,结婚后又总是嫌他太老实,比不上别人家的男人会来事,经常在家里吵,现在才发现比什么嘛,日子是自己的,别人怎么想怎么过都是别人的事,人一辈子也就那么回事,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
沈靳走的时候帮林凌把医院的费用结清了,留了一笔钱算是他的心意。
回去的路上江欲燃给他发消息问复查结果,他心里揣着事没留神开到了岔路上去,他干脆接着往下开,熟悉的路况不断从视线中后移,漫无目的开了一路,最后随机跟在一辆车屁股后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觉得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去想,车子开上了山,沿着蜿蜒的山路开了近一个小时后前面的车开的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一个宽大的草坪前,周围停着不少私家车,他这是开到一个什么景点来了?
下车后往前走一段路后前方出现了一座黑瓦红墙的古朴建筑,静静矗立在高大葱茏的树影间。
沈靳忽地觉得周围有些眼熟,这地方不是当年和文忻他们来拜的那个月老庙嘛。
庙前枝繁叶茂的姻缘树上挂满了来自天南地北的红绸,前面巨大的落地香炉里香火鼎盛。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周围依旧人声鼎沸,偌大的空地里一个又一个帐篷被撑开搭建起来,人们拖家带口呼朋唤友来这个地方扎营露宿,热闹声不绝于耳,沈靳从众人的谈话中了解到都是来这个地方看日出的。
那年他们来这里滑雪的地方早就拆了,沈靳也只记得凌晨找到人后回去睡到了第二天天光大亮,以至于日出是个什么样子他完全没有印象。他忽地生出一种想留下来看完日出再回去的冲动,但这股冲动在看到别人阖家团圆欢声笑语的时候又顿时烟消云散。
他忽地产生强烈的破罐破摔的想法,他的人生已经走了近三分之一,一辈子都在为了他心心念念的“出人头地”几个字而奋进,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人在过了而立之年就发现身边的人陆陆续续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归宿,朋友走的走散的散,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沈靳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没意思,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唯一记挂他的那个,还被他赶走了。
他蓦地想起那年寒冬,江梅带着不到四岁的江欲燃大张旗鼓入住他的家,那是他第一次见江欲燃,奶团子大的身板被他妈牵着走得踉踉跄跄,到他们家的时候明明心里怕得不行,发现沈靳在看他就气鼓鼓瞪回来,过了两秒又缩在他妈身后叫了一声:
“哥哥。”
声音清脆中带着讨好,显然是因为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为了尽快融入进来,故意向房子的原住民卖乖。
人生就是这么奇怪,年轻时候的沈靳不信命,很多时候他都觉得江欲燃是他的拖累,他埋怨命运不公埋怨江欲燃怎么甩都甩不掉。如今的沈靳如愿以偿一个人无牵无挂,从安城到南城,从十一岁到三十三岁,他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时间在他埋头往前走的一年又一年里稀里糊涂过去,但他还是不满足,
从前一无所有的时候还觉得日子更有盼头,因为不甘人后,因为年轻气盛,总觉得世界那么大,天地如此广,他的造化就在未来对他招手。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现在的沈靳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却越发觉得心如止水,仿佛一个茹素多年的僧人,无欲无求。
沈靳还记得那年他在这里替即将高考的江欲燃拜过,后来江欲燃保送去了京大,几年后又出国留学,这一路的顺风顺水,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可以还个愿。
江欲燃中途打了几个电话进来,沈靳知道他想问什么,一直晾着他没接电话,回去时已经是深夜。
江果果他们学校组织和隔壁市学校的联谊活动,这两天都不在家。他洗漱完习惯性到书房里坐书桌前打开电脑,一副要办公的架势,书房里只开了桌上那盏暖光灯,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刚洗完不久的头发搭在额前,半干不干,雪亮的屏幕投在他反光的镜片上,那张镜框下面的脸神情严肃不茍言笑,好像下一秒就要给员工开批.斗大会。
沈靳在几个网页上来回切换,最后他点进那个熟悉的头像的聊天框,敲了两下键盘:
“在忙?”
他发完消息盯着电脑屏幕大约有十几秒,也可能几十秒,一个通话邀请如愿以偿弹了进来。他按下接通按键,出现的画面里却是一片黑。
“哥哥。”
沈靳先是听到江欲燃声音有些模糊地喊了一声自己,接着又没声了。
“在干什么?”
江欲燃过了一会儿,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开玩笑道:“本来守着电脑心想要是你在不接我电话我就查你的行车记录仪了,现在你打电话来了,我没事儿干,哥哥,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打视频呢,是想我了吗?”
沈靳盯着一团黑的屏幕,眉头紧锁:“你那边怎么是黑的?”
江欲燃说:“停电了。”
沈靳刚想问下一个问题,又觉得不对:“没电你怎么守在电脑面前的?”谁电脑这么管电?
带着戏弄后愉悦的笑声透过屏幕传过来,江欲燃一副见好就收的模样收了笑意:“没骗你,室友有发电机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沈靳一时间没有留意到,问:“怎么不去给你买的那套房自己住。”
江欲燃声音呼吸有些重,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描淡写说:“我卖了。”
“你卖了?”
“哥哥,你真这么希望我在这边安家落户啊?”江欲燃反问了一句,他懒洋洋说,“反正钱都花光了,”
沈靳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问:“你在干什么?”
江欲燃的气息格外重,声音也沙哑的厉害,笑着说:“我要是说我刚刚去跑了五公里你信吗?”
沈靳当然不信,江欲燃也没指望他哥会信,低沉的嗓音仿佛贴在沈靳的耳边:“哥哥,你猜我在干什么?”
漆黑的屏幕里传出来的声音开始不加掩饰,沈靳脸部抽搐了两下,又想骂人:
“江欲燃!”
江欲燃却先他一步从喉咙中发出一声闷哼,黑屏的电脑屏幕忽地一下亮起来,沈靳就这么直直对上另一端江欲燃幽深的目光,他的脸上还带着微不可见的薄红,胸口上下起伏着,如墨似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视频中的人。
沈靳这才后知后觉江欲燃这个狗崽子刚刚一直是对着他的,停电是真的,故意拿东西堵着镜头也是真的,倒像是真怕沈靳知道他在干嘛。
江欲燃一脸无辜拿起挡镜头用的笔记本,嘀咕一声:“怎么掉了。”
他抬头迎上视频中人的眼睛,面不改色解释:“一开始真的停电了,我那个室友无聊,非要拉着我去看片儿,本来没感觉的,后来看到桌子上的照片,又有了。”
江欲燃说的是沈靳那张十几岁和展飞他们拍的那张照片,后来他用技术修复了一下,图片放大放到相框里带走了,现在就摆在他书桌上。沈靳看到过,骂他不要脸,江欲燃说他骂的对,骂得好听。
江欲燃盯着沈靳的脸,他的姿态闲适懒散,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看着沈靳的时候就像饿狼盯到了猎物,带着毫不加掩饰的打量。
“不过还是真人更好看。”
作者有话说:
又是这个时候,宝宝们求收藏呀,爱你们爱你们,晚安!
第59章 “哦,看到了,你转过来。”[VIP]
沈靳发现江欲燃总是有气死他的本事, 偏偏他人隔着十万八千里,沈靳就是想打也打不着。
心烦意乱的合上电脑,台灯下坐的笔直的身体一动不动,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世界的另一端,江欲燃看着显示通话已结束的提示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下去, 他哥突然主动给他打视频电话是为什么?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表情一变惨叫一声, 回过神来, 瞪了眼旁边坐在地上,正研究他那条肿得吓人的腿的男人:“Leon,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找快点开车送我去医院,而不是在这里好奇地乱碰。”
被叫Leon的男人是一个留着浅棕色短发的年轻人,他有一双浅绿色的眼睛,肤色偏白, 是个身高近一米九的肌肉型帅哥, 大江欲燃一届的医学博士。
Leon抬头耸了耸肩,用一脸遗憾的口吻说:“江,可惜我不是骨外专业的,不能凭肉眼判定你这样找死的行为伤到骨头没有,根据我的专业建议你应该是要瘸着腿参加毕业典礼了。”
沈靳没扯谎, 刚刚确实停了一会儿电, 他们住的地方是一座独栋二层小楼房, 江欲燃晚上回来的路上走到巷子里碰到了几个流氓打劫。
江欲燃当然不是吃素的, 也没把那三个人放在眼里, 不过对方不是单纯的小流氓, 出手就看得出来是是练过的,身上还都带着铁棍。
最后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流氓被打趴下了他也没落着什么好,左腿腿都被棍子打断了,还是自己走回来的。
刚进屋就听见楼上一段特别设置的音松下,当即腿也不疼了只恨不能直接跳到二楼去,现场给Leon表演了一个瘸子消失术。
江欲燃这会儿估计是身上的伤疼得厉害,脸色隐隐发白,闭了下眼睛说:“那麻烦你去拿钥匙,开车。”
Leon挑眉:“你不需要我背你下去吗?”
“不用。”
Leon哇偶了一声:“你可真坚强,”他无不可惜地说,“还以为有机会来一次亲密接触。”
“快滚吧你。”
Leon东看西看,似乎在翻找什么:“江,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区别对待啊,刚刚你跟你哥哥说话的那样子,你从来都不会这么对我,真的很让人难受。”
“难受够了就去开车。”
“现在知道疼了,你家里这么有钱,他们抢劫你把包给他们啊,为什么非要硬碰硬,伤成这样你开心吗?再说了那包里面有什么东西你要这样护着,你那本画册吗?”
虽然江欲燃没回答,道Leon看他那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啧了一声:“你这么爱他,可这么多年你哥哥也没答应你的追求,刚刚你怎么不趁机告诉他你受伤了呢?”
“他会担心。”
“那不正好吗?”
沈靳抬眼看他:“我不想让他担心。”
“你们真的很奇怪,这么好的机会你什么都不告诉他,谁追人是你这么追的,难怪追不到。”
沈靳:“你追到了?在这里教我。”
Leon:“……”
“好吧,我不该自讨没趣。不过你这样不留情面的说话方式我依然很喜欢,要不你考虑一下脚踏两条船,反正你哥哥不会到这里来,你回国后我也不会缠着你,他什么也不会知道的。”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到江欲燃的痛处,他忍着腿部传来的钝痛紧抿着唇没再说话,眼睛半垂着,浓密的睫毛挡住了他眼中的情绪,Leon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说了声抱歉,终于找到上次他用过之后扔到沙发底的钥匙,拿在手中转了一圈,没意思地下楼去开停在几百米外的车了。
Leon和他江欲燃做几年室友了,关系不错,最开始看到沈靳他就对这个中国人展开了猛烈的攻势,甚至不惜为爱甘心最下面那个,奈何江欲燃从来没把他当回事,久而久之就处成兄弟了。
江欲燃想着刚刚Leon的话,他知道一直以来自己在沈靳面前表现得那么理直气壮都是仗着他哥对他的纵容,可这份纵容究竟持续能到什么时候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如果沈靳真的狠心一直不让他回去,江欲燃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他哥身边总是围绕着那么多人,要是有一天他有了暧昧对象,有了别的想要结婚的人,江欲燃估计自己会疯。
他绝对忍受不了他的哥哥身边陪着的是别的女人。
除了他,谁都不可以。
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让江欲燃心里莫名不安,刚刚沈靳打视频过来的时候明显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为什么没说?今天的复查报告其实江欲燃早就看过,一直追问只是想让沈靳亲口跟自己说而已。所以他哥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江欲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连腿上的疼痛都没空在意,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是Leon打电话让他下来。
“真的不需要帮忙?”
“不用。”
*
“果果在我们家住你就放心吧。”
又是熟悉的机场,周围依旧是熟悉的景象,不过这一次留下来的不是沈靳。
做出这个决定似乎是早晚的事,连绵多日的雨在今天放晴,一路上畅通无阻,沈靳看上去依旧从容,他嗯了声,说:“谢了。”
程粤看着沈靳的样子有些不解:“欧洲那边就是出了一点小岔子,怎么你还要专门跑一趟,是想去顺便看看弟弟吧。”她一副不用瞒着,她早就猜出来的表情。
沈靳没有否认,扯了下嘴角,对上李连一的目光,看了眼时间,没在废话:“回去吧,我进去了。”
李连一看到沈靳转身就走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从沈靳的背影里看出了几分迫切。他心里天人交战,是说不出的奇怪,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来没看到沈靳这幅轻松的样子,算了,纠结这些干什么呢。
以前江欲燃问过很多次沈靳什么时候来接他,沈靳一直觉得他不可理喻,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了谁让他连原则都不要的,好高骛远目空一切,不理解刘立的放纵,也不理解江欲燃的执着,但现在他似乎又有点明白了。
沈靳的前半生都在逼着自己做一个不会怕,不会累的强者,他生来没有被谁爱过,所以从来也不向往有谁会爱他,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别人的爱。但是江欲燃总要一遍遍告诉沈靳,他有多爱沈靳,他的爱赤诚热烈,总让沈靳下意识的回避,而他回避的方式就是装出强硬的态度,摆出鲜明的立场,好像这样就能驱散他的恐慌。
林凌有句话说的很对,日子是过给自己的,那天他从医院走的时候隔着病房门看了眼林凌和她的丈夫,那个男人躺在床上,看到林凌进来眼泪就从眼角流了下来。
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这是大多数人的的人生轨迹,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平安长寿,意外层出不穷,谁又料得准自己最终的结果呢。
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除了工作剩下的东西屈指可数,沈靳不想等到自己那天不能动弹的时候再来后悔他这平平无奇又没滋没味的人生。
爱这个字对他来说太抽象,在他看来不就是我对你好,你对我好这么简单的事吗,所以在江欲燃一步步逼着他做出抉择的时候沈靳都觉得他们之间谈这个太过可笑。
但他确实很久很久没见到江欲燃了,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确实很想江欲燃,很想见他。如果非要说只有用爱才能把人留下来,那他就试一试吧。
沈靳从来没有这么心乱如麻过,平静的表面下是从做出这个决定后就不再平静的心。甚至从飞机起飞到落地,沈靳都没有太明显的感觉,一路的颠簸不及他那颗仿佛随时准备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加快的步伐和手心里湿冷的汗出卖了他的迫切和紧张。
他看起来是那么冷静淡定,就像只是来谈一场胜券在握的商务会议一样。
江欲燃的情况没有预料中那么严重,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住院是免不了的,他人缘一直很好,知道他受伤后来看望的人就没断过,这一年他和两个朋友一起创办的因特网公司,主要从事产品研发,公司才起步正值关键时刻离不开人,住院期间那两个人直接把他的电脑搬到病房来了,也是十分关心病人。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天沈靳的异常,期间套了他两次话都没套出来,反而是沈靳总是有意无意问江欲燃毕业了什么打算。
之前他哥巴不得他留在国外,好像生怕被他缠上,现在话里话外江欲燃却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他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那种感觉就像心里绷着一根弦,让他不上不下的。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他哥不愿意告诉他。
江欲燃撤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憋不住给李连一打了个电话,李连一跟着他哥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比他要清楚许多。
“喂,小燃。”
“李哥,我哥最近在干什么呢?”
“你哥哥……没告诉你吗?”
“他应该告诉我什么?”
“他请婚假了。”李连一说。
“你说什么?婚假?”江欲燃腾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短短几秒钟甚至来不及思考话里的真假,“你再说一遍。他请什么假了?”
“婚假,你哥没告诉你吗?要不你问问他。”
窗户外面的太阳明媚灿烂,这个消息对江欲燃来说却无异于五雷轰顶,怎么可能?
那是沈靳,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那是他哥,只能是他的,他想和谁结婚?他是忘了当初自己是什么警告他的了吗?难怪最近总是奇奇怪怪的,每次问问题都避而不答,原来是在想怎么通知他?
他要是不问是不是真要等结婚那一天才告诉他?
想都别想!
江欲燃的理智在疯狂的怒火中燃烧殆尽,他不顾还打着石膏的腿下床三两下套上外套就要往外走。
刚巧进来的Leon和他的两个朋友Ben和钟席文被他的样子吓到了,钟席文冲过来扶住他:“干什么呢你?这是谁招惹你了,你要去哪里?”
钟席文也是中国人,家里做房地产生意的,是个典型的富二代。
“我要回国。”
另外两个中文不是太好,不过几个人都认识很久了,简单的中文还是难不倒他们。
Leon吃惊地问:“江,发生了什么?”
Ben用蹩脚的中文问:“为什么要回去?”
钟席文看得出来江欲燃现在是什么也听不进去,认真问了遍:“你确定要现在回去吗?””现在!马上!”
“行了先别问了,回去就回去,你这个样子我陪你回去吧,先去你们那里收拾东西总可以吧,别的不拿护照身份证总要带着。”
好在他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还瘸着,但在他们再三保证下医生还是同意了江欲燃出院。
回去的路上江欲燃一言不发,他的脑子很乱,他不知道沈靳为什么会休婚假,他一定要当面找他哥问清楚,一定是李连一骗他的。
他会给哪个女人带早餐吗?会给哪个女人买衣服吗?会和哪个女人住清水湾吗?
光想想就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要马上回去。
下车的时候被外面的太阳照到身上,他的脑袋一阵眩晕,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震动起来,他眯了下眼睛,僵硬地抓起手机,看了眼来电。
是沈靳。
“哥哥。”沈靳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干什么?是来通知他回去参加他的婚礼的?灼热的阳光刺激的江欲燃有些睁不开眼。
“你在哪里?”
“你要说什么?”
“你没在家吗?”
江欲燃看了眼前方的独栋小楼,舔了下干涩的唇瓣:“在。”
电话里一阵脚步声传来,又过了一阵,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哦,看到了,你转过来。”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60章 他把风筝线收回来了[VIP]”我转过来?”江欲燃重复了一遍, 似是在仔细思考这几个字的意思,紧接着他缓缓抬起头来,动作机械地转过身体。
真的看到前面的人的时候他的脑子当即嗡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一瞬间汹涌而来的酸涩感直冲天灵盖,他张口结舌,整个人几近呆滞, 嘴里一张一合, 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哥, 我……我好像看见你了?”
相对于江欲燃的震惊,沈靳晓得淡定的多, 云淡风轻嗯了一声:“我也看见你了。”
江欲燃怔怔地看着沈靳挂了电话一步步朝他走过来,他的眼镜一瞬不瞬盯着越来越近的人,直到沈靳走到他面前,江欲燃还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哥?”他不确定地叫了一遍。
江欲燃住的地方还是沈靳找周俊辉要的地址, 之前江欲燃给他发过, 说有一天沈靳要是来找他就来这个地方,当时就被沈靳直接删了。
沈靳的一只手还插在兜里,他扶了下眼镜,视线移到江欲燃的腿上,声音一如往常平静没有丝毫起伏:“怎么回事?”
江欲燃呆愣愣睁着眼睛又叫了一声:“哥?”
“问你腿怎么回事?”
“哥哥?”
“叫魂呐?问你你的腿怎么……”
“你就是江欲燃的哥哥吧, 哥哥好哥哥好, 第一次见面我叫钟席文, 是江欲燃的朋友, 哥江欲燃这是被人群殴了, 伤还没好呢突然就闹着要出院, 你是要来给他报仇吗?我们刚刚查到那几个混蛋的身份信息,哥你说说想怎么报复那几个人?”钟席文反应过来来人是谁后立刻挤到江欲燃身边去打招呼。
开玩笑, 这可是沈靳!
江欲燃一把推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到现在整个人都还是懵的,沈靳就这么来了?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他在做梦吗?还是伤到脑袋出现幻觉了?
他上一秒还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怒火中烧,下一秒就被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事实冲击的大脑一片空白。
沈靳真的来找他了!他的哥哥真的来找他了!
沈靳又一次为了他做出让步。
从小到大,沈靳一次次都在为了他让步。
巨大的惊喜几乎把江欲燃淹没,然而极致的狂喜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内心就被一种无以言表的难受取代,他比谁都清楚沈靳的到来意味着什么,也比谁都清楚他迈出的这一步用了多大的勇气。
而他江欲燃为了逼沈靳走出这一步,可以几年说不回去就不回去,即便回去了也不见他,即便他生病了也不去见他,真的狠心一个人在外面不管不顾了这么多年。
从前江欲燃一直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可真当这一天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卑鄙,他仗着沈靳的纵容高枕无忧的留在国外,故意用江家的老小牵绊住他,让沈靳为他这个弟弟收拾烂摊子从而无暇分身,让他时时刻刻只想着他,照顾他的家人,承担本该属于他的责任。
现在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江欲燃差点压抑不住酸涩的眼眶,他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涩声问:“哥哥,你是来接我了吗?”
沈靳怎么可能回答这么肉麻的问题,江欲燃的神情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他好歹比江欲燃绷得住些,好不容易按捺住狂跳不止的心脏,视线交汇的瞬间在看到江欲燃泛红的眼眶时还是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自然,不咸不淡给了对方一个貌似嫌弃的眼神:‘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后面的Leon用德语说了一长串什么,沈靳没听懂,只看见另外两个人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七嘴八舌说了一大通话后跟着Leon走了。
走之前Leon还对着差不多恢复理智的江欲燃说了句什么,说完江欲燃的表情微妙的和他对视了眼。
沈靳还没弄明白就被迫附和着和他们说了再见,见他们都走了他走上前把江欲燃的手架在他肩膀上,问:“他刚刚说什么了?”
前面就是江欲燃的租的房子,Leon他们已经走了,江欲燃的心脏依旧在剧烈跳动,被他哥架着往前走,喉咙滚动几下:“他说他这几天不回来了。”
沈靳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为什么?”
“他就是我那个合租室友。”
沈靳不说话了,拉着江欲燃沉默地往里面走,没料到江欲燃忽然凑到他耳边认真询问:“哥,你手好冷,是因为紧张吗?”
沈靳:“闭嘴。”
这句话对现在的江欲燃来说毫无威慑力,他终于露出来看到沈靳后的第一个微笑:“哥哥,你真的来找我了,我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你开心吗?”
沈靳不喜欢被人这么反问,尤其是这种直白到毫无缓冲的表达,让他有些招架不住,强忍着想要撒开手的冲动,木着脸说:“别光顾着开心了,开门。”
“……”
“花盆下面。”
沈靳拿开他的手去花盆底下翻出钥匙,回到门口开门,江欲燃又自然而然把手搭回沈靳的肩膀上,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光喊:“哥哥。”
“哥哥。”
“哥哥。”
“沈靳!”
沈靳推开门,脸上抽搐了一下:“说。”
江欲燃笑的牙不见眼:“就想叫叫你,沈靳,沈靳。”
一楼的客厅看起来还算洁净,沈靳耐着性子走到沙发旁才一把把江欲燃丢开,质量过好的沙发甚至还弹了下,他居高临下看着江欲燃,神情冷然:“沈靳也是你叫的?”
如果能抛开他微红的耳尖的话这个表情应该更让人信服。
江欲燃嘶了一声,被摔了也没让脸上的笑意减下去,他直勾勾盯着沈靳问:“那你说应该叫什么?”
叫什么?
这个问题沈靳觉得有必要和他说道清楚,他身上依旧是常年不变的西装皮鞋,戴上的细框眼镜更为他添了一丝衣冠楚楚的味道。
他朝前走了一步,走到沙发前,垂眸对上江欲燃的视线,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老子是你哥。”
江欲燃他们租的这个房子很大,四周摆放着很多乐器,东西略显杂乱,外面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人身上,在江欲燃眼里他哥连头发丝都是金色的。那张侧脸融在太阳光里,连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在发光。
捏着下巴的手存在感十足,他挑了下眉,呼吸陡然加重,猝不及防抬手拉住捏他下巴的那只手,猛地用力。刚刚还趾高气扬的哥哥就落到了他怀里。
灼热的呼吸打在沈靳脸上,两个身高腿长的成年人挤在一个沙发上显得格外逼仄,江欲燃问:“只是哥哥吗?”
被人用这样的动作困住沈靳显然并不习惯,睫毛极细微地颤了下,视线里那张熟悉的脸就这么和他面对面,好像下一秒就能亲上来。
沈靳的脸皮还是没有江欲燃厚,他掩饰地咳了一下嗓子,脸色绷得死紧伸手去推江欲燃:“松开。”
“只是哥哥吗?”江欲燃对沈靳的话充耳不闻,不依不饶地想要从他嘴里讨一个答案。
“哥哥,你都来了,还想就这么两个字打发我吗?”江欲燃笑了一下,抓住沈靳想要将他推开的手,低头吻了上去。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涩毫无章法的吻在这些年的刻意遗忘中已经很少会让沈靳想起来了,唇齿相贴的感觉陌生又奇妙,强势霸道的吻越发不受控制,从决定来这里开始沈靳那颗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在这个吻里奇异的逐渐安定下来。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那又好像不是自己的心跳声,强烈有力,和错乱的呼吸牵扯在一起,渐趋统一。
沈靳不再去想那些是是非非,唇上炽热的触感存在感实在太强,他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但至少他的心脏确实因为这一刻跳动的更快。
他们之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沈靳抬手按住江欲燃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让这个吻更加深入。他的回应有点凶悍,对他来说和自己弟弟接吻的感觉的确过于刺激,
他正在和他前半生都视为弟弟的人接吻,这个认知让他的神经莫名的兴奋,因为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因为那所谓的避嫌而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把人推远,他可以光明正大让他跟自己回去,让他陪着自己,让他每天都出现在自己面前,今后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到他身边。
他把风筝线收回来了。
晚饭是江欲燃做的,沈靳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一路上都没有闭过眼,到江欲燃这里后两个人干柴烈火心思都不在这上面,哪里还顾得上休息。
沈靳醒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他睡的是江欲燃的房间,睁眼的时候屋子里黑乎乎一片,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哪里,印象最后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楼的了。
又在床上躺了两分钟,脑子慢慢清醒过来,沈靳起身打开了旁边的开关,江欲燃的房间布置一目了然,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张床,外加一个浴室。
沈靳在江欲燃衣柜里找了套衣服去浴室洗了个澡,补充两个小时的睡眠后人精神不少,江欲燃不知道在干什么不在房间。他没去找,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磨蹭,一直以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把他都自然而然站到最前面,今天的行为对沈靳来说多少有些出格,他一时间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江欲燃。
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打量起江欲燃的房间,因为东西不多显得格外整洁,过于简单的房间里那张书桌上是与房间风格格格不入的成堆的书册。
其中摆放着一本皮革包裹的硬纸质版封面的素描本,纸张边沿已经有了陈旧的痕迹,他翻开封面入目看到的就是一张无比眼熟的画像。
那是十一岁的沈靳,人生第一次拍照,略显局促的绷着脸,看着镜头时一双眼里黑沉沉的没有情绪,那是他和当时几个人在宿舍里拍的。
但这幅画画的不完全是那张照片,至少其他几个人都不在画上,把人替换后画在一起的是那时候的江欲燃,五岁的他眼镜又圆又大,笑起来的时候忍不住让人想捏一把,他们两个坐在最普通的铁架子床上,一起看着镜头。
后面的大多都是画的沈靳一个人,有他在安城那个屋子里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有他穿着大裤衩躺在他们那个出租屋的,他摆夜摊卖炒饭的,他坐阳台上抽烟的,他穿着西装在公司年会上讲话的……
沈靳很少拍照,也不爱接受什么采访,这些年留下来的照片影像少之又少,但这本画册几乎是从几岁到三十几岁的都有。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江欲燃杵着拐杖一瘸一拐跳上楼来,对着沈靳的背影喊了一声:“哥。”
沈靳合上画册拿起来举到面前问:“这就是被抢的那本画册?”
“嗯,画的怎么样,你小时候的照片就那一张,我都是自己回忆了画的,像吧。”他巴巴靠上来,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像,”沈靳衷心夸了句。他感觉到肩膀上一重,是江欲燃把下巴放到了他肩膀上,伸手顺势揽住他的腰:“那有什么奖励没有?”
沈靳:“你要什么奖励?”
“什么都可以吗?”
“说说看。”
江欲燃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语气轻飘飘落在沈靳耳边。
沈靳用余光瞥了他一眼:“驳回。”
“那好吧,”江欲燃的鼻子凑近在沈靳脖颈处嗅了嗅,“哥,你身上好香。”
沈靳有些受不了他的黏糊劲,用手肘推人:“香个屁,不是你天天用那个?”
“那不一样,”江欲燃抬手挑起一缕沈靳的头发,一脸认真说:“哥,你头发还湿着,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不知道照顾自己呢。”
沈靳把本子放桌上,打掉江欲燃缠在他腰上的手,想要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看着他变脸的江欲燃迎面抱住。
江欲燃笑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我胡说八道呢,我哥哥这样子说十八岁也没人敢质疑,我就是想给你献殷勤,哥哥,我给你吹头发。”
他说完瘸着腿就去拿吹风机了,沈靳觉得他闲得蛋疼,大男人这么点头发用不了多久就干了,用得着吹?还敢开他的玩笑,看来是没打够。
看着明显兴奋过头的江欲燃,看着去而复返的江欲燃,他有些看不下去:“你这个腿折腾来折腾去还想不想好了?”
“我腿没事啊,”江欲燃身体离开拐杖踢了踢受伤的腿,“一点事都没有,哥哥这么关心我,我好开心。”
“……”
沈靳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他心里大抵也是开心的,否则以他的性格是绝对忍受不了谁对他这样。
其实在生意场浸淫这么多年,他早就练就了一副八面玲珑的心思,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他自以为即便没有满腹诗书也装出了一副博学模样,也就是对上江欲燃,总是再好的脾气都压制不住他的火气。
他不是个传统意义上循规蹈矩的人,没有一帆风顺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的人生履历,从泥土地里挣扎着爬上来的人,刻薄冷漠,不近人情,从来不相信天降馅饼,自始至终相信的只有自己,面对任何打压和不公都会不留余地的反击,因为无所顾忌,他比更多的人豁的出去。但也是这样的人,一旦认定的事骨子里都透露着执拗,固执又不知好歹,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想要动摇几乎难如登天。
不过总有人要来试一试,谁让他有恃无恐呢。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