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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朝的一年四季 连枝理 32576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天色还没亮,谢家前厅已经亮起了灯,谢临洲早已已收拾妥当。

他一身整齐的官服,正弯腰帮阿朝理了理衣领,轻声叮嘱:“阿朝,今日新先生会来府里教你念书,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青砚,我让青砚留在家里头守着你。”

阿朝穿着一身浅绿色长衫,闻言眨了眨眼,“我省的的。”

谢临洲放心不下,继续叮嘱:“等先生教完课,让年哥儿陪你在后花园里放风筝。先生是我特意为你请来的,学识渊博,你跟着先生好好学,日后才能知书达理,明白更多道理。”

说完,他又转头对一旁的青砚道,“青砚,今日你多照看些阿朝,若他有不适应的,你多看着些。”

青砚连忙点头应下:“公子放心,我会好好看着少君的。”

谢临洲这才放心,转身走出前厅。门口的小瞳早已备好马车,他抬脚上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今日要开朝会,可不能迟到。

谢临洲离开,阿朝用完膳食,就在家里等先生上门。

没等多久,谢允就匆匆从前厅外走进来,对着阿朝躬身道:“少君,先生到府门口了,老奴这就去请先生进来?”

阿朝听到先生两个字,瞬间挺直了身板,把手里的桂花糕快速塞给小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故作镇定地说:“快请先生进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面上镇定自如,可他悄悄攥紧衣角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很快,一位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秀的中年哥儿跟着管家走了进来。

他手里抱着一摞书,见到阿朝,温和地笑了笑,躬身行礼:“在下周文清,见过少君。往后便由在下负责教导少君念书,还望少君多多配合。”

阿朝连忙学着谢临洲平时的模样,微微躬身回礼:“周先生好,我叫阿朝,往后就麻烦先生了。”

周文清见阿朝这般懂礼,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他跟着阿朝来到书房,将怀里的书放在桌上,问阿朝如今学过什么,得知阿朝从为读过书也不太认识字,心里有了成算。

小哥儿往后要在府中念书,没有适合的教书地点,谢临洲就让谢允挑了一件没人住的厢房改成书房。如今这书房的独属于阿朝的。

周文清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并未因对方未读过书、不识多少字而急躁,反而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封皮浅褐、字迹工整的《三字经》。

他将书轻轻放在阿朝面前的桌案上,“少君莫慌,启蒙读书当从浅易处入手。这《三字经》三字一句,读来像唱小调般顺口,里面还藏着许多故事与道理,最适合初学认字的孩童,咱们今日便从这里开始,可好?”

阿朝凑着脑袋看向书页,只觉那些排列整齐的字像小石子般可爱,却一个也认不全,不由得有些紧张,小声道:“先生,你教我吧,我肯定好好学。”

他从谢临洲嘴里得知,他请周先生前来教学可是花了大价钱的,无论如何,他都要学出个名堂来。

见他信心满满,周文清拿起一支削得圆润的小楷笔,蘸了些淡墨,在宣纸上写下人之初三个字,笔锋轻柔,笔画清晰,“你瞧,这三个字是人、之、初,意思是每个人刚出生的时候。咱们先认这三个字,再慢慢学后面的,一日学几句,日子久了,少君自然能把《三字经》念熟、认全。”

他把笔递到阿朝手里,“来,你试着描一描,不用怕写得歪,初学写字都这样。”

阿朝握着笔,手微微发颤,在宣纸上慢慢描着人字,横画歪得像根小树枝,撇捺也分得太开,活像个张开手臂的小娃娃。

他看着自己写的字,脸颊瞬间红透,却没有放弃,继续写。

周文清告诉他写字的方法:“写字要先稳住手腕,人字的撇要像柳叶般轻,捺要稍稍用力收住。”

阿朝试了好几次,一笔一画的,一个工整的人字渐渐成形。

周文清夸奖:“写得很好,少君很有天赋。”

阿朝盯着纸上的字,眼睛亮了亮,不好意思低下头。

周文清又在纸上写下性本善,“咱们今日就学这两句,人之初,性本善。意思是每个人刚出生时,本性都是善良的,就像院子里刚发芽的小苗,干干净净的。你跟着我读几遍,熟悉熟悉。”

“人之初,性本善……”阿朝跟着周文清读起来,声音清脆。

读了几遍后,他开始跟先生学这几个字如何写。

周文清检查他写得字,“家中可有备字帖?你得要学一学笔画,学完笔画,你写字就容易。”

阿朝点头,“有的,先生,可要我把字帖拿来?”

字帖是谢临洲买给他的。

周文清道:“暂且不用,你先把这几个写六遍。”

他看着小哥儿纸上练习写这六个字。不知不觉间,三刻钟过去,小哥儿的小脸上沁出细汗,却没露出半分不耐烦。

周文清见他有些累了,便合上《三字经》:“你就学到这里,先下课,出去外头走一走,待会你把字帖拿来,我教你把笔画练一练。”

阿朝小心翼翼地把写满字的宣纸叠好,对着周文清福了福身:“谢谢先生。”

说完,他往外面走去,原来学字也没那么难嘛。

守在书房门口,坐在石凳子上的年哥儿看到阿朝这么快出来,有些惊讶:“少君,这是?”

阿朝实话实说,道:“走吧,我们去外头走走。”

刚绕过栽满海棠的花架,便觉眼前一亮,往日常走的石子路尽头,看到了一块空地,地里空荡荡的,上面的泥土半干。

“年哥儿,这怎么多了一块空地?”阿朝停下脚步,手指着空地,有些不解,昨日他和谢临洲逛后花园的时还没有的。

年哥儿跟着走过来,回答:“这空地原是用来种腊梅的,可昨夜那腊梅突然枯萎了,小谢管事就让人挖了。”

阿朝心中了然,环顾着空地,眼底也多了几分兴致,“这地方阳光好,若是种些蔬菜岂不美哉。”

他一边说,一边在空地比划,“这里种小白菜。清炒小白菜可嫩了,配饭吃能吃两大碗。而且小白菜长得快,说不定过阵子就能吃上了。”

阿朝蹲下身,用小石子在空地里圈出一小块地方,又跑到另一边:“这里要种胡萝卜,胡萝卜甜甜的,生啃也好吃,等成熟了,我给夫子做胡萝卜玉米排骨汤喝。”

年哥儿跟在他身后,听着他的规划,没觉得他的想法不好,直言:“还可以种些菠菜,菠菜耐寒,这个时候种,冬天还能吃。”

阿朝眼睛一亮,立刻跑到年哥儿指的地方,又用石子圈出一块:“那这里就种菠菜,我还要种番茄。上次在江南春吃的番茄炒蛋,番茄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吃。”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对了,还要种些小葱和香菜,厨房做汤的时候放一点,肯定特别香。”

阿朝在空地里跑来跑去,用小石子圈出一块又一块区域,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块给小白菜,这块给菠菜,这块给番茄,小葱和香菜种在旁边,方便摘。”

年哥儿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直白询问:“少君,种这么多菜,可得好好打理,要浇水、施肥,还得除虫,你还要读书识字,有这个空闲吗?”

阿朝立刻站直身子,拍了拍胸脯:“我肯定能,我每天下午读完书就来浇水,等菜成熟了,我就让庖屋做一大桌子菜,请夫子和先生还有襄哥儿一起吃。”

他眼底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空地里长满绿油油的蔬菜,大家围在一起吃着用自己种的菜做的饭,热热闹闹的场景。

年哥儿听得笑出了声:“少君倒是想得周全,我待会跟管家说一声,让他找几个园丁来帮忙翻地。”

他知道阿朝的身世。

阿朝道:“先不急,待我问过夫子再打算。毕竟后花园是种花的,我种菜总有些不太好。”

年哥儿到:“我看公子定是会同意的,少君想做的事,公子什么时候没依过?”

虽说如此,但还是要说一声,倏地想到些什么,阿朝道:“明日中午,襄哥儿过来寻我一块玩,会在家里头用膳,你让庖屋做些酸辣的菜。”

昨夜,一块用膳的时候,就约定了此事。襄哥儿对那日宴席上酸辣的菜念念不忘特意嘱咐他一番。

他昨夜回来的晚,年哥儿也歇息的早,便忘却了此事。

年哥儿应下。

阿朝又道:“待会让庖屋炖乌鸡汤吧,夫子今日上值肯定累的很,喝点乌鸡汤补一补。”

歇够了两刻钟,他拍拍身上的灰尘,缓缓往书房去。

刚到门口,就见周文清正坐在桌前整理书卷,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长衫上,连带着桌上的《三字经》都染了层暖光。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先生,我回来了。”说罢,他去博古架上拿出自己的字帖。

周文清抬眼瞧见他明显轻快不少的脸色,“看来少君方才玩得很开心。今日咱们接着学《三字经》,上节课学到人之初,性本善,今日便学下一句性相近,□□,可好?”

阿朝连忙点头,坐到桌前,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

周文清拿起《三字经》,指尖点在性相近,□□六个字上,轻声道:“这句话是说,每个人刚出生时,本性都是相近的,就像刚发芽的小苗,看着都差不多。可后来因为生活环境、学习的东西不一样,慢慢就有了差别,就像有的小苗长在阳光下,有的长在树荫里,长得便不一样了。”

阿朝想了想,似懂非懂,跟着周文清反复诵读性相近,□□,清脆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读熟之后,周文清铺好宣纸,递给他一支小楷笔:“现在你试着把这两句写下来,记得上次教你的握笔姿势,慢慢来,不用急。”

阿朝握着笔,先在废纸上练了练性字的笔画。刚开始写时,‘忄’旁的两点总歪歪扭扭,像两只没睡醒的小虫子。

他不由得皱着眉,想起先生说的稳住手腕,深吸一口气,慢慢调整力道,一笔一画地写。

周文清站在一旁,偶尔轻声指点:“近字的走之底要写得舒展些,像小蛇的尾巴轻轻扫过纸页。”

渐渐的,阿朝笔下的字越来越规整。他专注地盯着宣纸,脸上满是认真。

等写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这十二字时,他长长舒了口气,抬头看向周文清,眼神里满是期待:“先生,您看我写得好不好?”

周文清拿起宣纸仔细看了看,笑着点头:“比上节课进步多了。尤其是善字和远字,笔画写得很稳。只是习字的横折钩还稍显生硬,下次再练练就更好了。”

他把宣纸叠好,递给阿朝,“接下来,你按照字帖上的笔顺练一练子,我会在一旁指导你。”

原以为教一个没有任何基础的哥儿念书会很困难,没想到竟然会发展成这样。在此,他不由得高看谢临洲一眼,选夫郎的眼光实属了得。

阿朝接过宣纸,小心翼翼放进荷包里,想着等谢临洲回来,让对方看看好好夸自己一番。听到先生的话,立即应声。

下午还是学《三字经》,周文清让他先预习,他下午来了直接教学。阿朝一直练字,练字练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这才从书房走出去。

一出门就听年哥儿说,谢临洲已经回来了,正在前厅和大谢管事说事。

阿朝心中期盼,快步跑到前厅,对着刚出来准备去看他学习如何的谢临洲喊道:“夫子,你回来啦!”

谢临洲见他跑过来,连忙伸手把他扶住,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慢点跑,怎么这么着急?今日跟先生学得怎么样?”

“学得可好了。”阿朝仰着小脸,得意地背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先生还夸我进步了呢。”

他一边说,一边从荷包里掏出宣纸,递到等对方面前,“夫子你看,这是我写的字,先生说善字和远字写得可稳了。”

谢临洲接过宣纸,仔细看了看,眼底满是欣慰:“阿朝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比上次写的天地人工整多了。看来你今日在书房很认真,待会儿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酸辣鸡爪,算是奖励。”

“太好了,谢谢夫子。”阿朝高兴得蹦了起来,又想起什么,拉着谢临洲的袖子道,“夫子,我今日在后院发现一块空地,我想在那里种菜,咱们找园丁来帮忙翻地好不好?”

谢临洲笑着点头:“好啊,明日我就让管家安排园丁去翻地,你想种什么,咱们就种什么。”

他牵着阿朝的手往前厅走,年哥儿跟在后面。

阿朝问:“夫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留在宫内很久呢。”

他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喝着小童端上来的糖水。

念在他学习勤奋的份上,年哥儿特意让庖屋的人做的糖水。绿豆糖水,清暑解渴,正适合这个时候喝。

“也无甚大事,便早些回来了。”谢临洲回答。

他的官职太低,朝堂上很多事情都没有说话的权利,偶尔去宫里,只不过是当今皇帝心血来潮想要看看大周朝未来栋梁们的学习动向,尤其是那帮人尽皆知的‘边角料’。

如若不然,他可没什么机会进宫。

阿朝心中明了。

夫夫二人杂七杂八的闲聊一会,小翠便请他们前去饭厅用膳。

刚走进饭厅,一股浓郁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

砂锅里炖着乌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旁边是一盘清炒小白菜,脆嫩的菜叶裹着油光;还有一海碗的金黄蛋炒饭,里面混着细碎的胡萝卜丁和虾仁;最边上放着一碟卤鸭,一碟酸辣鸡爪。

谢临洲牵着阿朝走到桌边坐下,小翠倒好茶水便退到了门外候着。

阿朝盯着桌上的乌鸡汤,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就去够汤勺,用汤勺给他与夫子都盛了一碗汤,他才说话:“夫子,你今日上朝肯定累了,这乌鸡汤是我让庖屋的人做的,味道极好,你快尝尝。”

谢临洲刚为他们二人添了一碗蛋炒饭,“好,待会就尝。这蛋炒饭里头都是你爱吃的,你尝尝。”

阿朝拿起勺子小口吃着蛋炒饭,嘴里还不忘问:“夫子,今日进宫上朝,朝会上都说了什么呀?”

他就是好奇,打听打听。

谢临洲吹凉乌鸡汤喝了几口,轻声道:“今日朝会主要聊了国子监秋季讲学的事。再过些日子,要放农隙假,这个月还有不少学子陆绪从外地赶来入学,我和几位同僚商量着,要把讲学的典籍再整理一遍,还得安排好学子们的住处,安排好接下来的农隙假,免得两头都撞上了。”

今年七月国子监的二把手告老还乡,国子监的重担都压在李祭酒一个人身上,他忙不过来,这才出此下策,让博士们各抒己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都安排妥帖了,到时候农隙假,我也能有假期。”

阿朝喝了口乌鸡汤,满足地眯起眼睛:“那肯定很辛苦,夫子要多喝点鸡汤补补。”忽的想到些什么,他问:“夫子农隙假放多久啊?也是和学子一样吗?”

若是一样,他可以和对方一块出去,游山玩水。

谢临洲摇头,“比学子晚几日放假,早几日上值。”紧跟着又道:“周先生无须操心家中田地,农隙假那段时日大抵会一直给你教学。”

闻言,阿朝目瞪口呆,“可是我有地啊,我要去我们庄子上看呢,我也要去干活的。怎么能不给我放假?”

他计划的好好的,不能就这样算了。

谢临洲眼底泛起笑意,“哦?这样啊,那阿朝可要好好跟先生学,等你把《三字经》背熟了,我就让先生给你放假,如何?”

阿朝脸色好了不少,放下勺子拍手道:“好啊。到时候我一边念书一边种菜,等菜成熟了,我要先摘一把小白菜给先生做菜,再摘些菠菜给夫子做汤,还要给襄哥儿送些番茄,让他也尝尝我种的菜。”

谢临洲看着他兴奋的模样,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快吃饭吧,不然菜要凉了。”

阿朝连忙拿起勺子,大口吃着饭,偶尔喝一口乌鸡汤,脸上满是欢喜。

次日中午,阿朝刚跟着周文清学完《三字经》的苟不教,性乃迁,正坐在前厅乘凉,就就听见外面传来年哥儿的声音:“少君,李襄少爷来了。”

快到秋日,这天气也没凉快多少,在外头玩已经让人出大汗。

阿朝超外面应声,随后吩咐站在一旁的小童把膳食送上来。他则是出门迎接李襄,李襄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身边还跟着个穿青色短衫的小哥儿。

“襄哥儿。”阿朝笑着跑过去,目光落在李襄身边的哥儿身上,好奇地问,“这位是?”

李襄拉过身边的小哥儿,笑着介绍:“这是我好朋友,叫薛少昀,他爹是我爹国子监里的司业,我们俩常一起在国子监的院子里玩。我想着今日来你家,多个人热闹,就把他一起带来了。”

薛少昀对着阿朝拱手行礼,“见过阿朝小哥儿,我常听襄哥儿提起你,说你知道好多山上的趣事。”

阿朝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去山上摘什么果子,挖什么野菜。要不过段时间农隙假,我们去郊外野炊?”

薛少昀看了看李襄,李襄没有答应:“若是得空,我们一块去。”他听他娘说,农隙假那几日,他们要回老家一趟,但没有确定。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空闲,阿朝没有强求,“庖屋做了你们爱吃的酸辣藕片,咱们快去饭厅吧,再晚菜就凉了。”

三人往饭厅走。

李襄边走边说:“阿朝,昨日我跟少昀在郊外的麦田里放风筝,少昀的风筝飞得可高了,比我放的还高。下次咱们一起去放风筝好不好?那麦田是我家的,可大了,还有好多小孩儿在哪儿玩呢。”

庄子是他娘名下的,地方大。他家的庄子离谢临洲家的庄子也近。

薛少昀补充道:“麦田附近还有个小池塘,里面有好多小鱼,上次我还看见有蜻蜓落在荷叶上。阿朝,你要是和我们一块去,我们一起看我收藏的小人画。”

阿朝听得眼睛发亮:“好啊,夫子说等我背熟《三字经》,就给我放农隙假,到时候我们一块去玩。”

说话间,三人就到了饭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阿朝拉着李襄和薛少昀坐下,给他们夹了一块酸辣藕片:“快尝尝,这是庖屋特意为你们做的,跟上次江南春的一样好吃。”

李襄咬了一口藕片,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比上次的还够味。少昀,你也尝尝,这酸辣藕片可好吃了。”

薛少昀尝了一口,点头道:“确实好吃,比我家庖屋做的还香。阿朝,你们厨子做的菜真好吃,下次我还要来跟你们一起吃饭,我们还一起玩。”

他是个爱吃的。

阿朝笑着点头:“好呀好呀。下次我还可以带你去我家后院的空地看看,夫子已经让园丁翻好地了,再过几天就能种蔬菜了,到时候我教你们这种菜怎么样?”

种菜这事对另外二人来说新鲜的很,二人应下。

李襄夹了块鸭肉,“诶,阿朝,谢大哥今天不回来用膳吗?”

“不回来了,他今日要带窦学子出去,说是要学习。我不太懂,总之他晌午不回来用膳了。”阿朝回想起,不久前,小瞳传回来的消息。

一顿,又道:“襄哥儿,你不一直说只有哥儿一块玩才好玩嘛?怎么问起夫子来了?”

窦家步入正轨后,窦唯一门心思都在自己的事业上,近来常观察国子监附近的农田。谢临洲有目共睹,心想,也是时候了,便借来各地农书,教窦唯用简体字记录稻子防涝法、农具省力改造。窦唯有悟性,今日谢临洲便带他去郊外农田实地考察。

“诶,还不是我娘让我问问谢大哥,能不能定个茶楼的雅间,她过几日要带小姐妹,小哥儿一块去吃早茶。”李襄道。

他还问他娘为什么不能直接让爹去问,他娘说,他爹近来忙得很,实在分不开身。

阿朝道:“今夜夫子回来,我跟夫子说一说,到时候吩咐下人去你家报信。”

三个小哥儿围坐在饭桌旁,一边吃着饭,一边闲聊。

用过膳食,三人转移阵地,在阿朝的书房闲聊,今日周文清有私事,下午要晚一些来。

刚放下茶盏,李襄就忽然拍了下桌子,压低声音道:“你们听说了吗?我爹昨儿回来说,皇上要给太子选太子妃、太子君了,这几日就该下明诏了。”

薛少昀正用银签挑着碟子里的蜜饯,动作一顿:“真的?我只听我阿爹说吏部最近在核对京中贵女贵哥儿名册,原是为了这事。听说选妃要过好几关,先查家世,再看品德才艺,最后还得皇上亲自过目呢。”

阿朝端坐在小榻上,“是这样选太子妃、太子君的吗?我前几日听府里老嬷嬷说,前朝有位太子妃是民间选上来的,我以为一直是从勋贵里挑选的。”

“那是特例。”李襄晃着手里的团扇,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爹说,这次选妃、选君主要看三样:一是家世清白,不能有外戚干政的隐患,就像前朝选妃、选君偏爱清贫之家那样,怕的是后宫与朝臣勾结;二是得知书达理,琴棋书画至少得通一样;三是品行得端正,孝顺长辈是最基本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说到底,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毕竟最终得由他亲自审批。”

薛少昀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我哥在国子监读书,说前几日国子监里都在议论这事,还有人猜会不会选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听说她去年在赏花宴上作的《牡丹赋》,连太子都夸过。”

阿朝听着,想起昨夜睡觉前与夫子闲聊的事儿,轻声道:“夫子昨夜还说,太子妃、太子君不仅是太子的妻室、君室,将来还要辅佐东宫,若是选了个只会享乐的,反倒误事。”

他想起谢临洲提及的前朝旧事,又补充道,“就像有位太子妃因母亲牵涉朝堂,连带着自己也受了牵连,真是可惜。”

他与谢临洲,一个不会做那档子事,一个暂时没有想法,只能盖被子纯聊天,因此每天夜里,两个人都聊很多事儿。

闻言,李襄笑出声:“谢大哥看得通透。其实这选妃、选君看着风光,里头的门道可多了。我娘说,有些官员巴不得把女儿、哥儿送进去,好靠着东宫往上爬,就像庆朝那会儿,还有大臣把妻女、夫郎哥儿都献出去换前程呢。”

“那要是被选上了,是不是就不能像咱们这样自在了?”阿朝忍不住问。

他想起自己能跟着谢临洲下地种菜,能和朋友随意闲聊,还能念书,更能缠着谢临洲想干嘛就干嘛。若是被困在东宫,怕是连夫君的面都见不上。

其实像他这样嫁人之后还自由自在的极其罕见。

薛少昀叹了口气:“肯定是啊。听说东宫规矩大得很,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我表哥去年入宫当宫童,回来探亲时说,里头连走路都有规矩,更别说像咱们这样谈天说地了。”

是阿朝的地盘,他对对方还算信任,没有顾忌,“也是我已经定下亲事了,要不然也要遭殃。”

在外人看来嫁到皇宫是天大的荣誉,有着天大的好处,但他看来还不如嫁给平民百姓。

李襄忽然来了兴致,凑过来道:“不过这选妃、选君的热闹可不能错过。等下月初选秀女、秀童入宫,咱们说不定能借着我爹的帖子,去城郊的茶寮远远看看,听说到时候各家贵女贵哥儿的车驾都会从那儿过,衣饰首饰定是花样繁多。”

阿朝眼睛一亮:“真的能看吗?我还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呢。”

“当然,”李襄拍着胸脯保证,“到时候我去求我爹,就说跟着他体察民情,保管能成。咱们还能带上些蜜饯,边吃边看,多有意思。”

薛少昀笑着接话:“那可好啊,许久京都没这般热闹的事情了。”

“我带你们去赏花吧,我家后院种了好多花草呢。”阿朝提议。

阿朝站在府门口,看着李襄和薛少昀的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年哥儿在一旁笑着劝道:“少君,您别不舍了,往后农隙假还有的是机会一起玩呢,眼下您该回书房练字了,不然误了上课时间可就不好了。”

阿朝点点头,转身往书房走去。

刚进书房,就见周文清早已在桌前等候,桌上还放着今日要练的字帖。

阿朝规规矩矩地行礼后,便坐下开始练字,只是脑海里偶尔还会浮现出和好友们在郊外野炊、放风筝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上完课,周文清离开后,阿朝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找谢临洲,而是坐在桌前,认真地写起先生布置的课业。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映得他笔下的字迹格外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他想着,等把课业写完再去找公子,说不定还能给公子一个惊喜。

谢临洲从国子监回来,刚走进前厅,就问年哥儿:“阿朝呢?”

今日没见对方急匆匆来找他,他有点不太适应。

年哥儿连忙回道:“回公子,少君上完课后就回书房了,说是要把先生布置的课业写完再出来。”

谢临洲闻言,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便朝着书房走去。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看见阿朝正趴在桌前,手里握着笔,认真地写着什么,连他来了都没察觉。

谢临洲放轻脚步,悄悄走到阿朝身边,低头一看,宣纸上已经写满了工整的字迹,正是今日《三字经》里学的内容。

阿朝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舒了口气,刚要抬头,就对上了谢临洲温柔的目光,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夫子,你回来啦。我刚把先生布置的课业写完,正想去找你呢。”

谢临洲伸手揉了揉阿朝的头发,拿起桌上的宣纸仔细看了看,赞许地说:“阿朝真是越来越懂事了,不仅上课认真,还能主动完成课业,这字也比以前写得更工整了。”

阿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想着,早点把课业写完,就能陪夫子说说话了。对了夫子,今日我送襄哥儿和少昀走的时候,他们还说下次农隙假要跟咱们一起去山上摘野果呢,到时候咱们还能一起煮野菜粥。”

谢临洲在阿朝身边坐下,笑着点头:“好,等下次农隙假,咱们就约着一起去。不过眼下,你刚写完课业,也该休息休息了,我让庖屋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咱们去前厅尝尝?”

阿朝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好呀。我正好有点饿了。夫子,咱们快走吧。”

说着,便拉着谢临洲的手往前厅走去,又道:“今日襄哥儿来寻我了,说师娘想让你留一个茶楼的雅间。”

谢临洲道:“我待会和谢允说一声,让小瞳去报信。”

刚进前厅,就闻到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

小翠早已把桂花糕摆在桌上,还温了一壶蜂蜜水。

阿朝松开谢临洲的手,快步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裹着香甜的桂花酱,入口即化。

他眼睛一亮,拿起另一块递到汉子嘴边:“夫子你尝尝,今日的桂花糕比上次的还好吃,甜而不腻,满是桂花的香味。”

谢临洲张口接住,细细品味着,笑着点头:“确实不错,看来庖屋的师傅是用了新采的桂花。”

他拿起茶壶,给阿朝倒了杯蜂蜜水,“慢点吃,别噎着,配着蜂蜜水正好解腻。这蜂蜜水,滋养,平日上课,我让年哥儿给你冲一壶,你口渴了就喝。”

阿朝接过杯子,小口喝着水,忽然眼睛一亮,想起后院那块翻好的空地:“对了公子。园丁昨日已经把后院的空地翻好土了,我计划明日下午去种菜呢。我想种上小白菜、菠菜,还要在边上留一小块地方种番茄苗,等它们长出来,咱们就能吃新鲜的蔬菜了。”

谢临洲放下茶杯,伸手帮阿朝擦去嘴角沾着的糕屑,动作自然又亲昵:“好主意,明日下午我正好没课,陪你一起种。不过种菜要准备些工具,比如小铲子、洒水壶,还有菜苗和种子,我让小谢管家明日上午去庄子上拿些,省得明日耽误功夫。你若是想自己选些喜欢的菜种,也可以跟管家一起去挑。”

庄子上自有菜种,后花园本是种花的,但阿朝想种菜那就种菜好了。

阿朝听得眼睛更亮了,但想到自己还要做功课,道:“只能让小谢管事去了。”他问:“夫子,你先前种过菜吗?”

“当然。”谢临洲回答,“你莫不是忘了,我有庄子的,偶尔还会去庄子指导师傅种东西。”

要是在现代他当然是不会,但现在有系统帮助,他当然会。

阿朝点点头,又想起窦唯的事:“先前听你说,窦唯对种菜挺感兴趣。明日我们种菜时,要不要叫上他一起?说不定还能教他学学怎么松土才适合菜苗生长?”

他想起一句话,“周先生说的,这叫什么实践。”

“当然可以。”谢临洲笑着说,“看来我们阿朝近来学习很用心。”语气一顿,他又道:“只是不清楚窦学子下午得不得闲。毕竟,他是学子还要上课。”

让窦唯跟着来,倒也是件好事,既能帮阿朝搭把手,也能让窦唯多些实践的机会,等日后整理农法时,也能多些实际经验。

两人边吃边聊,夕阳透过前厅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桌上的桂花糕和蜂蜜水上,映得满室温馨。

阿朝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靠在谢临洲身边,轻声道:“夫子,若是以后每日都能先写完课业再跟你规划以后的事儿,那该多开心呐。”

谢临洲伸手揽住阿朝的肩,眼底满是温柔:“肯定能的。”

阿朝眼睛一亮,立刻喝完杯里的蜂蜜水,拉着谢临洲的手往后院走,“夫子,我带你去看看我对那一地的规划。”

第52章

翌日午后,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烈意,却仍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阿朝刚吃完午饭,就拉着谢临洲往后院走,小厮们早已把昨日从庄子上拿来的菜苗、种子和工具摆在空地上。

绿油油的小白菜苗、带着露珠的菠菜秧,还有装在布包里的番茄种子,旁边放着两把小铲子、一个洒水壶,连谢临洲特意叮嘱准备的宽檐斗笠,也整整齐齐摆在竹筐里。

阿朝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菜苗从竹篮里拿出来,“夫子,窦唯是不是不来了?”

谢临洲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筐走了过来,筐里装着些自制的小木牌,“不来了,今日他下午要上课,还要完成课业。”

他把木牌递给阿朝,“上面写着菜的名字,待会放在菜地,免得到时候浇水浇错了。”

阿朝眼睛一亮:“你想得真周到,不过,我肯定不会忘记的,快点过来,我们一起种菜。”

谢临洲戴好斗笠,又给阿朝带上,这才拿起小铲子,“先把土再松一遍,这会的土还带着潮气,松透了菜苗才好扎根。”

他率先走到空地东边,弯腰用铲子轻轻翻动泥土,动作虽不如农户熟练,却格外认真。

阿朝还未蹲下,就听见有人喊着。

“阿朝,阿朝,我来寻你了,你在干嘛?”人未到声先到,听着声音乃是李襄的。

话音刚落,被丫鬟带到后花园的李襄,望着他们下地劳作的模样,蹙眉,“你们这是在种地吗?”

他今日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闻言,谢临洲二人回头,阿朝回答:“对啊,种地呢,你要不要一块?”

李襄没种过地,见他们干的起劲,自己也好奇,答应:“好啊,好啊,只是我不会,你要叫我。”

“行,你把斗笠带上,跟着我就好,”说罢,阿朝握着小铲子一点一点把土块拍碎,偶尔遇到小石子,还会捡起来扔到旁边的竹筐里。

李襄来帮忙,松土就让两个哥儿来。谢临洲则是蹲在另一边,把松好的土分成整齐的小畦,每畦之间留出走道,方便日后浇水施肥。

“阿朝,你看我松的土行不行?”李襄凑到阿朝身边,指着自己翻好的地块。

阿朝伸手摸了摸土壤,温声道:“很好,土松得均匀,就是这里还留了点小土块,再拍碎些就更好了。”

松完土,就该栽菜苗了。

阿朝拿起一株小白菜苗,小心翼翼地放进挖好的小坑里,用手把周围的土轻轻压实:“种的时候要把根埋严实,不然风一吹就倒了。”

李襄跟着学,把菠菜秧放进坑里,还特意问阿朝:“埋这么深会不会闷坏根?”

“不会的。”阿朝笑着摇头,“菠菜的根耐活,埋深点反而长得稳。等过几天浇了水,就能看出它活没活了,要是叶子还绿油油的,就是活了。”

他们说话,谢临洲则是一言不发的跟着栽起菜苗,还把写有菜名的木牌插在每畦旁边。

三人忙了约莫一个时辰,空地上终于种满了菜苗。东边两畦是小白菜,西边两畦是菠菜,最南边留出来的小块地,阿朝特意种上了几株早熟番茄苗,还在周围搭了细细的竹架。

番茄苗长到一定高度,就要靠竹架支撑,不然会趴在地上,结的果子也容易烂。

李襄看着满院的菜苗,累得瘫坐在地上,“没想到种菜还有这么多讲究,今日倒是跟着你学了不少。”

从小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小哥儿,哪能吃种地的苦。方才种地都是看阿朝二人种的认真,他要是走了不太好,要不然他早就放弃了。

阿朝坐在小凳子上,“等你学会了往后也可以自己种地啊。”

谢临洲从衣襟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阿朝额角的汗,又拿起洒水壶,“你快歇会儿,喊年哥儿送些放凉的蜂蜜水。我来浇水。”

想当初,他可是被导师逼得一天睡不了四个小时,现在这些活计对他而言简直是洒洒水……

阿朝点点头,坐在田埂上,看着谢临洲给菜苗浇水,阳光洒在他身上,连带着周围的菜苗都似染上了暖意。

“没想到谢大哥也有这种模样。”李襄发出感慨,又道:“明日什么时候浇水最合适啊?我明日还来。”

“早上浇水最好,”阿朝耐心答道,“早上的水温跟土温差不多,不会伤根。要是中午浇,水太烫,会把菜苗浇坏的。”

李襄一一记下,问道:“阿朝,等菜熟了我也摘点回家可以吗?我让厨子做给我爹娘吃,看他们还说不说我游手好闲。”

“当然可以呀。”阿朝道:“你也出了力的,到时候菜熟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待谢临洲浇完水,夕阳已开始西斜,他走到阿朝身边:“走吧,回去洗个澡,今夜出去外头吃。”

阿朝站起身,看着自己种的菜苗,满是成就感:“好啊,襄哥儿,你要跟我们一块吗?”

李襄摇头:“我要回家了,今夜我爹请人吃饭,我要在场。”

“那好吧。”阿朝没有勉强,送他到门口,马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他道:“等过些日子,这些菜就能吃了。夫子,我到时候我做小白菜豆腐汤、菠菜炒蛋,再摘几个番茄做酸辣藕片给你吃,肯定特别好吃。”

谢临洲伸手揽住阿朝的肩,轻声道:“好,我们阿朝的手艺是最好的。那到时候阿朝要不要邀请你的好友一起来吃呢?”

“当然要,我到时候请李襄和薛少昀一起来吃,让他们也尝尝我们种的菜。”阿朝答。

转眼便到了选秀女入宫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李襄就来了谢府,阿朝早已换好一身月白色衣裳,背着装蜜饯、点心和纸笔的小布包,带着年哥儿打了声招呼,便和李襄、薛少昀往城郊茶寮去。

他要去茶寮这件事,昨夜就跟谢临洲说了,谢临洲嘱咐了他很多,他都一一记下来。

茶寮建在官道旁的高坡上,此时已聚了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大多是些妇人、姑娘和哥儿。他们都踮着脚往官道尽头张望。

李襄凭着父亲的帖子,找茶寮掌柜要了二楼临窗的雅座,推开窗就能清楚看见官道上的动静。

阿朝趴在窗边,手里捏着颗蜜饯,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远方:“怎么还没来呀?我昨晚都没睡好,就想着今日的场面呢。”

昨夜夜色渐深,谢府的烛火渐次熄灭,唯有卧房里还留着一盏暖黄的油灯。

阿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满是明日的事情,想明日该有多热闹。

谢临洲刚洗漱完,就见小哥儿把被子卷成一团,眼睛睁得溜圆,显然毫无睡意。

他无奈地笑了笑,掀开被子在小哥儿身边躺下,伸手把人捞进怀里:“还没睡?是不是满脑子都在想明日去茶寮的事?”

阿朝往谢临洲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几分兴奋:“我一闭眼就想呢,该有多热闹啊,太子选妃、选君诶,很少有那么热闹的时候了。可惜你平日不得空,要是得空,我们一块去看,那会很高兴的。”

谢临洲轻轻拍着阿朝的背,像哄小孩似的温声道:“明日一到就能看了,现在得好好睡觉,不然明日看热闹都没精神。”

他指尖划过阿朝的发顶,语气满是宠溺,“你这模样,倒像小时候盼着过年的孩童,连觉都舍不得睡了。”

太子选妃、选君的大事,他也想去看的,只可惜明日事物实在繁忙。

阿朝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忍不住嘀咕:“我就是太期待了嘛,脑子里一直是这件事儿。”

他在汉子怀里扭了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可眼睛依旧亮着,半点困意都没有。

谢临洲见哄了半天没用,干脆收紧手臂,在阿朝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调侃:“再睡不着,明日就不让你出去了。”

阿朝猛地僵住,脸颊瞬间红透,连忙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也低了几分:“夫子,你怎么能这样,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可以拍我屁屁。我大不了立即睡觉嘛,你不能拍了。”

他说着,乖乖闭上眼睛。

谢临洲感受到怀里人的动静渐渐小了,呼吸也慢慢平稳,知道阿朝终于有了困意。他低头看了眼怀中人的睡颜,眼底满是温柔,指尖轻轻拂过阿朝的脸颊。

“急什么,我哥说选秀的车驾要按家世品级排序,得等辰时才会经过这儿。你先尝尝这茶寮的桂花糕,比你家庖屋做的还甜些。”薛少昀吃了块芒果酥,看着他们二人。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两人立即坐在他身边,李襄说:“我娘昨夜跟我说,等太子选完,六皇子也要选了,不过不是皇上发的明诏,是六皇子母妃私下找的人,只在几个没什么势力的小世家里挑。”

“私下选?”阿朝握着水囊的手顿了顿,有些意外,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薛少昀。

他虽不常听朝堂事,却也从谢临洲偶尔的闲谈里知道,皇家选妃历来要经礼部报备、皇上点头,这般私下里偷偷选的,倒真是少见。

水囊里面装着的是年哥儿为他冲泡的蜂蜜水。

薛少昀放下手里的茶盏,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先前听说的,六皇子母妃只是个小小的良娣,娘家没什么权势,在宫里连太后的面都少见。六皇子自小也不得皇上喜欢,如今虽说在翰林院编书,却连调阅典籍都要报备太子东宫,手里半分实权都没有。他这时候私下选妃,怕是怕太张扬了引太子忌惮,更怕皇上觉得他心思不正。”

议论皇家之事,传出去了可是要砍头的,他们平日里也只是和好友私底下说几句。

阿朝听得心里发紧,忍不住追问:“可私下选亲要是被人捅出去,岂不是更麻烦?太子如今势头正盛,连国子监的差事都要先跟东宫报备,要是知道六皇子偷偷选妃,还不得找机会给六皇子穿小鞋?”

他感觉皇宫之中的弯弯绕绕太多了。

李襄叹了口气,把蜜饯扔进嘴里,含糊道:“我娘说,六皇子也是没办法。他今年都二十了,宫里同龄的皇子早都有侧妃了,就他还孤身一人,外头都有人说他是无宠皇子。可要是光明正大选妃,太子定会觉得他想拉拢世家势力。去年六皇子想给翰林院添几箱新印的典籍,都被太子以‘国库空虚’驳回了,可见太子根本不想让他有半点出头的机会。”

他平日常跟他娘出去参加那些好友之间的聚会,对皇帝那点事清楚的很。且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家的事,多的是人清楚。

“而且他选的都是小世家的女儿,”薛少昀补充道,“那些世家在京里没什么根基,既帮不上他争位,也不会让太子觉得他在培植势力。可就算这样,私下选亲的事要是传出去,还是会被人说不合礼制,到时候皇上要是动了怒,六皇子怕是连翰林院的差事都保不住。”

阿朝攥紧了手里的水囊,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原来皇家的日子也这么难,连选个喜欢的人都要这么小心翼翼。”

他想起自己和谢临洲,虽没有皇家的富贵,却能安安稳稳地一起种菜、读书,连说句话都不用藏着掖着,这般安稳,原来已是难得的幸运。

李襄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我爹总说,宫里的路比田埂还难走,一步错就可能万劫不复。咱们也就是在这茶寮里说说,可别往外传,免得被有心人听了去,连累家里人。”

薛少昀也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别聊这些烦心事了,还是说说下次野炊的事吧。我听说城外的山楂林熟了,咱们可以去摘些山楂回来做糖葫芦。”

阿朝点点头,问:“诶,你们都有空啊?我还以为你们有事儿,不能跟我一块去呢。”

他这段时日学习认字,周先生夸了他很多次,谢临洲已经与周先生商量过给他放农隙假,当然得把布置的课业完成才能去游玩。

李襄道:“都作废了,到时候我们一块去野炊呗。反正农隙假,我们都有空。”

薛少昀道:“是啊,我大哥他们都去我嫂子家里帮忙秋收,我一个小哥儿待在家里也无聊,不若跟你们一块去。”一顿,他又道:“到时候能带上我朋友嘛,他很好相处的。”

阿朝答:“当然可以了。”

三人正吃着点心闲聊,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喊道:“来了来了,第一队车驾过来了。”

阿朝立刻直起身,往窗外望去,只见远处官道上出现一队整齐的马车,车厢皆用朱红漆饰,车轮滚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旁跟着穿着青色制服的侍卫,腰间佩着长刀,神色严肃。

“这是哪家的车驾?看着好气派。”阿朝指着最前面的马车问道。

他对京都内的贵人还不熟悉,再者谢临洲的官位也没高到能让他结识‘贵’人。

李襄睁大双眼,看了看车厢上的纹饰:“这是镇国公府的标记,镇国公家的小哥儿肯定在里面。听说他琴弹得极好,去年宫宴上还得了皇上的赏赐呢。”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茶寮下。

阿朝隐约看见车厢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里面坐着位身着天青色衣裳的哥儿,马尾用红色发绳高高束起,正低头跟身边的小童说着什么,模样俊、俏。

楼下百姓纷纷议论起来,有人夸镇国公哥儿样貌好,有人猜他定能入选东宫。

紧接着,第二队车驾也缓缓驶来,车厢是素雅的月白色。

薛少昀指着车厢道:“这是礼部尚书家的车驾,我哥说他家千金就是那个作《牡丹赋》的,说不定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呢。”

阿朝仔细看去,只见车厢窗纸上映出少女看书的身影,虽看不清面容,却透着股书卷气。

“你们看,她车厢角还挂着个香囊呢,绣的是牡丹,真好看。”他指着车窗旁的香囊,语气里满是赞叹。

这种绣工,他只在布庄售卖上好香囊的时候见到过。

李襄笑着点头:“尚书家的小姐最擅女红。”

一队队车驾接连驶过,有的车厢装饰华丽,有的素雅精致,车旁侍卫人数不等,却都秩序井然。

阿朝目不转睛,还要记下这是谁家的马车,以免以后不小心冲撞了。

薛少昀一边看一边记录,比如某家小姐车厢外挂着的风铃,某家哥儿车驾旁跟着的雪白小马。

他的字迹工整,很快就写满了半张纸,还画了个简单的车驾草图,惹得阿朝直笑。

待最后一队车驾驶过,太阳已升至半空。

三人下楼时,茶寮里的百姓还在议论纷纷,有人说镇国公府哥儿最有希望,有人觉得礼部尚书家小姐更合太子心意。

阿朝走在官道旁,捡起一片被马车车轮压过的花瓣,笑着道:“不管谁当选太子妃、太子君,今日这场面可真好看,比戏楼里的戏还热闹。”

李襄揉揉眼睛:“那是自然,这可是选太子妃、太子君,全京城也就这一回热闹。等过几日结果出来了,咱们再找地方聊聊,看看咱们猜得对不对。”

薛少昀点头附和,又把记满见闻的纸递给阿朝:“你把这个带回去,说不定谢夫子还能给你讲讲这些世家的旧事呢。”

他知道阿朝不了解京都内的贵人,与其他来科普,不如让了解朝堂较深的谢临洲给阿朝讲解。

阿朝接过薛少昀递来的纸,小心翼翼叠好放进随身的布包,“好啊,等夫子回府,我就把这个给他看,说不定还能听他讲些咱们不知道的趣事。”

他笑着,脚步轻快地跟上李襄和薛少昀的步伐。

今日是好日子,不少商户接着今日做生意,官道旁的摊贩还在原地,卖糖画的匠人正用熬得金黄的糖浆勾勒出蝴蝶模样,引得几个孩童围着拍手。挑着担子卖酸枣的农户还在吆喝,卖包子的商贩嗓门大的能穿透城墙。

李襄被糖画吸引,拉着两人停在摊位前:“咱们先买个糖画再找地方坐吧,我好久没吃糖画了。”

自从牙好之后,他娘就让小童看着他,七日才能碰一次糖。

阿朝知道他的事,“你牙不是不好嘛,别吃太多了,我买个小的,你尝尝味就好。”

“对呀,牙坏很遭罪的。”薛少昀说了个事实,“我家有个仆人就是牙痛,治不好,只能把牙拔了,现在吃饭都难受。”

“好吧。”好友都这样劝自己了,李襄只好妥协。

阿朝凑过去看,指着匠人刚做好的兔子糖画:“我要这个。”

薛少昀则选了个最简单的铜钱样式,笑着说:“这个不容易碎,能拿久些。”

李襄只能拿着还没有半个巴掌大的小风筝,“我好惨呐,只能吃小小的。”

三人捧着糖画,沿着官道往城里走,阳光落在糖画上,泛着晶莹的光,连空气里都似飘着甜味。

刚走到城门口,就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两个人。

谢临洲穿着常服,正低头跟身边的窦唯说着什么,窦唯手里捧着几本书,听得格外认真。

阿朝眼睛一亮,立刻加快脚步跑过去:“夫子,你怎么在这里?”

谢临洲抬头看见他,眼底泛起笑意:“刚从国子监出来,想着你今日来看选妃、选君车驾,便绕路来接你。这位是窦唯,我带他来城里买些农书。”

他说着,指了指窦唯手里的书,“都是些讲农具改良的册子,正好让他多学学。”

窦唯对着阿朝微微点头,热情道:“谢少君好。”他目光落在阿朝手上的糖画,问:“少君这糖画是哪儿买的?”

他也想买些回去,给他几个大哥的孩子尝一尝。

阿朝给他指了个方向,“老汉旁边还有卖糖葫芦的,你可以看看。”

李襄和薛少昀也走了过来,对着谢临洲行礼:“谢大哥|夫子。”

谢临洲笑着点头:“今日看的怎么样?热不热闹?”

“可热闹了。”李襄立刻接过话头,把今日看到的车驾样式、百姓议论都说了一遍,还特意提到镇国公府和礼部尚书家的车驾,“谢大哥,您觉得谁更有可能当选太子妃,太子君呀?我们还猜了半天呢。”

谢临洲闻言,淡淡一笑:“皇家选亲,向来要看家世、品行,更要看皇上和太子的心意,咱们外人猜不准。不过这些世家背后的故事,倒能跟你们说说。”

他看了眼天色,“前面是正好是沈家的菜馆,咱们去那里坐会儿,正好让阿朝把今日记的见闻拿出来,我给你们讲讲那些世家的旧事。”

众人欣然同意,一起往茶馆走去。

阿朝走在谢临洲身边,小声跟他说今日看到的热闹场面,还拿出布包里的纸给他看:“这是少昀记的,你看写得多详细。”

谢临洲接过纸,细细看着,偶尔点头,眼底满是温柔。

窦唯没跟他们一起,与谢临洲说了声,独自捧着农书离开。

正是用膳之时,餐馆内的人多,掌柜认识谢临洲,直接把他带到二楼的包厢坐下。

谢临洲点了菜,开始跟他们讲世家的旧事,从镇国公府祖上的军功,到礼部尚书家世代传下来的文风,说得条理清晰,还穿插着些有趣的小故事。

阿朝听得格外认真,偶尔打断问些细节,李襄和薛少昀也不时点头。

=

农隙假的第二日,天微微发亮,谢府门口就停了四辆马车。

李襄带着薛少昀早早来了,身后还跟着李祭酒与李夫人,薛大人和薛夫郎等人。

三家都是认识的,前几日听到自家小哥儿的话,三家商量了会,约定了今日和明日秋游,秋游的地点就放在薛大人的老家。

三家都备了郊游用的物什,都放在马车后绑着,此番出行没带多少下人,带的都是贴身伺候的。

阿朝穿着便于活动的短打,背着装着零嘴的布包,见人来齐了,立刻笑着迎上去:“师傅,师娘、薛伯伯,薛小伯。我们先去少昀家的麦田,等布置好地方看,再去山上采野果、野炊,傍晚就放风筝。”

谢临洲跟在他身后,他今日也穿了身耐脏便于干活的短打。

李祭酒捋着胡须笑:“还是阿朝会安排,咱们这些老骨头也跟着沾沾光,体验体验田间野趣。”

谢临洲接过阿朝手里的布包,顺手帮他理了理衣领,笑道:“师傅谬赞了。”

薛夫郎站在门口和李夫人闲聊着,说的都是哪家那家有好孩子没成婚,那家生了孩子。

寒暄一会,几人坐回自家的马车,往薛家庄子出发。

阿朝原本想和李襄他们一块坐马车的,但想想还是跟谢临洲一块,毕竟是他们第一次秋游,要重视起来。

马车轱辘碾过铺满落叶的小径,发出沙沙的轻响。

阿朝掀开车帘一角,指尖刚触到微凉的风,便忍不住转头朝谢临洲笑:“夫子,你快点看,那片枫树林好红啊,比糖葫芦还红。”

谢临洲正垂眸整理着膝上的要带去的衣裳,闻言抬眼望去,“确实好看。你近来学习认真,不若到时候捡些叶子回去做书签?”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

“可以呀。”阿朝脸颊微红,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衣袖,“你看的书比我多得多呢,我要捡好多好多树叶给你做书签。”

语气稍顿,他问:“书签该怎么做啊?把叶子晒干吗?可是晒干了,一压就该碎掉了。”

闻言,谢临洲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哪能直接晒干压呢?得先选叶脉粗些的叶子,像枫香叶、银杏叶就好,你方才说的红枫也成,就是要挑那种摸起来厚实些的,别选太嫩的。”

他见阿朝听得认真继续道:“选好叶子后,要先把它们放进温水里泡上小半日,要是怕叶子烂了,还能在水里加一勺盐。等叶肉软了,就用细毛刷轻轻把叶肉刷掉,只留下细细的叶脉,这步得慢些。

刷完叶脉,再把它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可不能晒,一晒叶脉就脆了。等干透了,找张细砂纸轻轻磨一磨边缘,免得扎手,最后再在叶柄处穿根红绳,系个小小的结,这样一枚书签就做好了。”

谢临洲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银杏叶脉书签,递到阿朝面前,“你看,这是我去年做的,放了快一年,叶脉还是好好的,夹在书里,很方便。”

阿朝接过书签,指尖轻轻拂过细密的叶脉,“原来做书签要这么多步骤,我还以为很简单呢。那咱们等会儿到了山顶,就去捡叶子好不好?我要捡好多好多,跟你一起做,到时候给你的书都插上咱们做的书签。”

谢临洲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心头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点头:“好,都听你的。”

阿朝给自己定计划,视线落在外头,看着路边的野菊,倏地想到点什么,“夫子,你看那边的野菊,开得真精神。”

他一边说一边指向路边的野菊,黄白相间的花瓣沾着晨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谢临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前面就是山脚的茶寮,等咱们歇脚时,我去给你摘几枝。”

阿朝心里美滋滋的,但还没有达到目的,凑到谢临洲面前,呼吸可闻,“夫子,你看着这花,仔细想想嘛?”

谢临洲记忆力很不错,但此时此刻确实想不出来,直白问:“你说就是了,别为难夫子我了,我想不出来。”

阿朝见他当真想不起来,眼底的笑意更浓,鼻尖几乎要碰到谢临洲的脸颊,“夫子怎么能忘呢?应该是五月快六月的时候,有人给你送了一束野花,当时那人太紧张,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直接跑了。”

他说着,指尖轻轻指了指车窗外的野菊:“您看这野菊,跟当时野花像不像一样,都是带着晨露摘的,就是不知道,夫子现在能不能想起,送花的人是谁呀?”

谢临洲闻言一怔,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段模糊的片段。此刻被小哥儿这般直白点出,他看着对方眼底藏不住的期待,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模糊的念头。

他猜测:“原来是这事儿,那日的人走的太快,我只记得花好看,没看清楚是谁送的。不过瞧你这般期待,那小哥儿难道是你?”

阿朝听他这么说,脸颊微微泛红,凑上去亲了亲谢临洲的下巴,转过身去,“对啊。夫子,真聪明,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谢临洲心里不由的升起一股暖意,伸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目光落到阿朝微微发红的脸上,“当时我还不认识你呢,怎么给我送花?”

阿朝转过身去,神神秘秘的说“不告诉你。”随后,他凑近车窗,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被秋霜染成深浅不一的色彩。

过了一会,他没那么害羞,语气也软了下来,“还能因为什么呀?你平时这般聪颖,怎么现在就想不出来了。”

明示暗示都有,谢临洲就算是个木头脑袋都该想明白了,他主动拉过阿朝的手,温声道:“我省的。这不是怕你害羞,才没说。”

他从一旁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岔开话题:“来尝尝。今年秋凉得早,等会儿到了山顶,风会更冷,记得把披风裹紧些,别着凉了。”

阿朝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里满是桂花香,他满足地眯起眼睛:“知道就好啦。”

马车继续前行,车外的秋景不断变换,红枫、□□、远山、白云,行至薛家庄子时,成片的麦田正泛着浅黄,风一吹,麦浪翻滚着涌向远方。

几个孩童在田埂上追跑,手里的风筝线拉得老长,彩色的风筝在蓝天上飘着。

大人、半大的孩子错落其间。汉子大多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挂着汗珠,随着弯腰、挥镰的动作滚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便没了踪影。

妇人、夫郎们也当仁不让,手中的镰刀磨得雪亮,唰唰几声,一捆捆麦子便应声倒地,麦秆断裂的脆响混着粗重的喘息,在田野里此起彼伏。

年岁较小的孩子们则挎着竹篮,蹲在割倒的麦堆旁,手指飞快地捡拾掉落的麦穗,衣襟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却顾不上整理,只盯着地面,生怕漏过一粒。

这是一副繁忙中透着热闹、辛劳里裹着喜悦,满是烟火温情与生机的秋收场景。

李祭酒扶着车辕先下了马车,刚站稳脚跟,目光便被眼前无边的金黄拽住。

“好一片丰收景象啊。”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赞叹,指尖轻轻点向麦田里忙碌的身影,“连半大的孩童都在田地劳作,今年该是个丰收年。”

薛大人紧随其后下车,望着远处堆得老高的麦垛,忍不住附和:“祭酒所言极是,往年路过此处,虽也见秋收,却从未有这般热闹的光景。你瞧那田埂边的麦垛,整整齐齐像小山似的,一看便知今年收成错不了。”

谢临洲站在他们身旁,见着孩童抱着比自己还高的麦子踉跄前行,却不肯松手,“咱们国子监总教学生粒粒皆辛苦,总归是纸上谈兵,往后若是得了批准,该带他们来看看。”

李祭酒闻言点头,“该是要带他们来的。”

他们几人闲聊着,李夫人与薛夫郎就在一旁指挥下人安营扎寨,既然是秋游那得玩个尽兴,能体会到秋天的乐趣。

指挥下人安营扎寨的地方乃是薛家的田地,田地离庄子还算近,洗漱可以到那边去,今夜他们打算就睡在这儿了。

李襄一马当先跳下车,指着麦田深处:“我娘他们搭帐篷了,那边有片空地,我们从山上下来就放风筝,怎么样?池塘也在附近,到时候还能去捞小鱼。”

阿朝应了下来,“等他们闲聊完,我们就上山,我带了背篓来,能装好多果子。”

语气一顿,他问薛少昀:“少昀,你先前不是说带好友来吗?他今日怎么没来?”

薛少昀叹气:“是约好了的,只是他家突然有事,回老家去。”

确实没办法,他们没在这件事儿上多闲聊,说起这段时间发生的趣事。

把马车停在薛家庄子上,庄子里的下人出来帮忙安营扎寨,他们一行人带了工具就往山上去。

这附近的山上,几乎都被附近的村民走遍,不会有危险。即使有,李祭酒也带了猎手来。

此番上山要摘果子,挖野菜,猎物,体验山间美味。

谢临洲担心山路滑,特意让小厮提前砍了些树枝当手杖,给没怎么上过山的人发了下去。

山上的野山楂红得透亮,酸枣也挂满了枝头,阿朝熟门熟路地爬上矮坡,摘了颗最大的山楂递给谢临洲:“夫子尝尝,这个不酸,可甜了。”

谢临洲咬了一口,果然清甜多汁,他又摘了几颗放进身后的背篓,叮嘱:“慢些摘,别碰着刺。”

李夫人也摘了几颗吃,瞧着他身手矫健,夸赞:“阿朝这技术好啊。”

阿朝不好意思道:“才没有呢,这个时候野果子多,我们能摘回去晒干做果脯。”

李夫人道:“那可好,我也摘些。”

阿朝在树上摘了不少山楂放到自己的小背篓上,感觉差不多立即从树上下来,“夫子,这些山楂,我们带回去做糖葫芦吧。”

他记得府上的厨子会做糖葫芦。

“当然可以。”谢临洲高,站在稍高一些的坡上便能把又大又圆的山楂摘下来。

想着是个小哥儿一块上山,他前后都背了背篓,小哥儿爱吃的果子,他都能装。

李襄和薛少昀则在一旁挖野菜,李襄拿着小铲子,连泥土带根挖起一棵荠菜,兴奋地喊:“少昀,你看我挖的荠菜,晚上能煮野菜粥了。”

薛少昀细心地挑拣着,把发黄的叶子摘去,放进竹篮里:“我阿爹说,荠菜煮粥最养人,再加点腊肉丁,味道更好。”

李祭酒与薛大人几个汉子去较深一些的地方,捕猎。

闲聊,摘着,挖着,刚拐过一道矮坡,满树红彤彤的柿子便撞入眼帘。

风一吹,枝叶轻晃,柿子也跟着微微摆动,惹得人眼馋。

阿朝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野山楂,见了这柿林,眼睛瞬间亮了,忙拉着谢临洲的衣袖:“夫子,你看这柿子,比上次,我自己上山看到的还多。”

谢临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弯起浅弧,“确实多,有口福了。”

李夫人惊叹道:“哎哟,这柿林可真喜人,比城里果子铺里摆的还要鲜亮。”

她说着,伸手想去够低处的柿子,却被枝丫挡了一下。

见状,阿朝跑过去,踮起脚尖摘下一颗熟透的柿子,递到她面前:“师娘,你尝尝,我觉得肯定甜的很。”

李夫人接过柿子,擦了皮,直接咬了一口,甜润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忍不住点头:“真是甜。阿朝你这眼力好,摘的柿子甜滋滋的。”

阿朝被夸得脸颊微红,又摘了几颗放进李夫人的竹篮里:“师娘要是喜欢,多摘些回去,除了做果脯,还能晒柿饼呢。把柿子削皮串起来,挂在屋檐下晾干,霜白了就好吃了。到时候柿子,柿饼都有了,也就不用出去外头买。”

谢临洲听着他的话,伸手摘了一个吃,味道确实不错。随即摘了许多放在背篓里,想着回去能给阿朝吃。

另一边,李襄举着刚挖好的荠菜跑过来,看到满树柿子,手里的小铲子都差点掉了:“娘,好多柿子,咱们摘些回去吧,我想跟阿朝一起做柿饼。”

李夫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当然能,你跟阿朝一起摘,注意别摔着。”

薛少昀也放下手里的竹篮,走到谢临洲身边,看着背篓里的野山楂和柿子,笑道:“谢大哥,我们今天收获可真多,既有野果,又有野菜,晚上的粥肯定香。”

谢临洲点头,又从枝头摘下一颗柿子,擦了擦递给薛少昀:“尝尝,这柿子比山楂甜,也没那么酸。”

薛夫郎站在一旁,一边摘一边看,脸上挂着笑。

正说着,远处传来李祭酒爽朗的笑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李祭酒和薛大人几人扛着两只肥硕的野兔走过来,薛大人手里还拎着几只山鸡,脸上满是笑意:“你们倒是会找地方,这柿林可是块好地方!”

李祭酒走近了,看着满树柿子,摸了摸胡须:“不错不错,今日既有野味,又有野果野菜,晚上正好在山下农户家搭伙,好好热闹一番。”

第53章

傍晚的风带着麦田的余温,轻轻拂过空地,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连空气中都飘着麦秆的清香。

小厮们早已将三块平整的青石板拼成简易灶台,一口黑铁锅稳稳架在上面,锅底的柴火正噼啪作响,映得周围人的脸庞都暖融融的。

薛夫郎系着素色围裙,站在灶台前,动作娴熟地搅动着锅里的食材。

阿朝与薛少昀蹲在一旁的木盆边,手里攥着清水浸透的布巾,仔细擦拭着刚摘来的荠菜和马齿苋,每一片叶子都要反复搓洗几遍,生怕沾了泥土。

薛少昀没做过多少家务活,问:“阿朝,这些菜要洗几次啊?”

“洗到没有泥就好了。”阿朝手下的动作没停,将过了两次水的荠菜,马齿苋放到另一个装满水的木盆里。

把野菜洗干净,他用篮子装着放到靠近灶头的地方。

“阿朝,把切好的腊肉丁递过来。”薛夫郎的声音温和,看了眼小哥儿。

阿朝立刻应了声,端起竹制的小簸箕,将肥瘦相间的腊肉丁倒进锅里。

油花瞬间滋啦炸开,混着野菜的清香,引得旁边的李襄忍不住凑过来,踮着脚往锅里看:“薛叔,粥还要煮多久呀?我都闻到香味了。”

李夫人笑着拉回小哥儿,顺手把洗好的野葱递过去:“别催,等粥熬得黏糊糊的,撒上野葱才最香。”

另一边,薛大人正和佃农一起处理猎物。

佃农手里的尖刀利落无比,三下五除二便将野兔的皮毛剥净,又仔细剔除筋膜。

薛大人看到他的刀法,夸赞道:“你这刀法好生厉害,先前是干这一行的?”

在他说话间,野兔已经被处理好,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

佃农道:“早些时候去当过猎户,也去当过屠户,对这些熟悉的很。”

薛大人明了,“待会把猎物处理完,你回庄子上告诉管事,我们今夜要去庄子沐浴,让他准备好。”

佃农应了下来了,一边说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顿,山鸡被褪去羽毛,从腹部剖开,清理干净后整只串在铁签上。

谢临洲早已在空地上挖了浅坑,架起粗铁架,旁边的火堆里,松木柴烧得正旺,火苗舔着架在上面的铁签,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拿起一旁调好的酱料,细细地刷在野兔肉上,每一块肉都要裹满酱汁,连缝隙都不放过。

酱料是用盐、花椒、蜂蜜和少许酱油拌匀的。

“上次野炊,你把肉烤焦了半块,这次倒熟练多了。”李祭酒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把玩着刚摘的野山楂,笑着打趣。

晌午在山上吃了些从家中带来的吃食填肚子,他们下午都在山上逗留,这会早就饿了。

谢临洲无奈地笑了笑,翻转着铁签:“吃一堑长一智,总不能一直出错。”

李祭酒道:“这会也凉快,要是夏日出来郊游,不免要惹出一身汗。”

那边熬着粥,阿朝闲着无事,凑到谢临洲身边,坐在小马扎上,“夫子,要烤很久吗?”

谢临洲转头,对上他的大眼睛,笑道:“要等上些时辰。”他一只手烤肉,另一只手从衣襟内拿出干净的帕子帮小哥儿擦拭掉脸颊上的泥土,“怎么沾上土了?”

阿朝眨眨眼,接过对方手里的帕子,一看,“想来是刚刚和少昀洗野菜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他拿帕子给自己擦拭了几遍,仰着脸,问:“我脸上还有脏东西吗?”

他说话时,靠得近,气息轻轻拂过谢临洲的手腕,谢临洲能清晰的看到小哥儿脸上的绒毛,秀气的鼻子,上挑的眉,眼波流转,他轻咳一声:“没有了。”

夫夫俩恩爱着,李祭酒没多留,与薛大人一块闲逛,看今年收成。

阿朝道:“没有就好。”

说话间,青砚与其他会烤肉的小事也过来帮忙。

大约两刻钟,烤肉的香气便漫满了整个空地。

野兔肉块烤得外皮金黄,油脂不断滴落,落在火堆里,溅起细小的火星。整只山鸡被烤得油亮诱人,鸡皮微微发脆,撕开时还能看到里面鲜嫩的肉汁。

阿朝闻着香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烤肉架上的肉,迫不及待:“夫子,肉快好了吗?我能先尝一块吗?”

谢临洲无奈又好笑,从铁架上取下一小块烤得最嫩的野兔肉,吹凉了递到他手里:“小心烫,慢些吃。”

此时,石桌上早已摆好了洗净的野果子,满满当当装了三个竹篮。

第一个篮子里是野山楂,红彤彤的果子透着透亮,有的还带着几片翠绿的叶子;第二个篮子里是酸枣,椭圆形的果子紫中带红,个头不大,酸酸甜甜;第三个篮子里最丰富,既有拳头大小的野柿子,橙红的果皮泛着光泽,又有一串串深紫色的山葡萄,颗粒饱满,还有几颗拳头大小的野海棠果,红得像小灯笼,咬一口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果香。

李夫人拿起一颗野海棠果,递给薛夫郎:“你尝尝这个,酸甜可口,正好解腻。”

薛夫郎接过咬了一口,笑着点头:“确实不错,比城里买的果子多了几分野趣。”

“粥好啦。”随着薛夫郎的声音,众人纷纷围了过来。

小厮们端来粗瓷碗,薛夫郎舀起浓稠的野菜粥,每一碗里都有翠绿的野菜、油润的腊肉丁,撒上切碎的野葱,热气腾腾的,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此时肉也烤好,谢临洲几人把烤好的肉放在洗干净的荷叶之上,一大帮人围在一块。

李襄捧着碗,吹着气小口喝着,一边喝一边说:“太香了,比家里的粥还好喝。”

李祭酒二人被小厮喊了回来,前者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了。”

薛大人拿起一串烤山鸡,撕下一条鸡腿递给薛夫郎:“夫郎你尝尝临洲的手艺,这次烤得正好,不柴不腻。”

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闲聊。

薛夫郎道:“待会用过膳食去庄子上沐浴洗漱,莫要忘记了。”

李夫人道:“定是忘不了的,今夜还要看星星。”

他们二人闲聊。

李襄与薛少昀就聊待会什么时候放风筝。

阿朝极少出去外头野炊,对桌面上的吃食都喜爱,没说话只小口小口吃着。

谢临洲看着他吃得满足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不动声色的将烤好的野兔肉用筷子拨出来放到小哥儿碗中。

阿朝见到了,笑意盈盈:“夫子,我自己会吃的,你自己也吃嘛。吃完肉还有果子,那酸枣很好吃的。”

谢临洲笑:“你吃便是了。”

饭后,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李襄提议放一次风筝。薛夫郎与薛大人先去庄子上沐浴。

放风筝,谢临洲也加入进来,他帮阿朝举着风筝,待风来时轻轻一送,阿朝顺势放线,蝴蝶风筝很快就乘着晚风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几乎要融进晚霞里。

李襄和薛少昀的风筝也跟了上来,三只风筝在天上追着跑。

蝴蝶风筝乘着晚风扶摇直上,阿朝握着线轴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眼底映着晚霞与风筝的影子,亮得惊人。

他回头朝谢临洲笑,连声音都带着雀跃:“夫子,你看我的风筝飞的好高啊。”

谢临洲站在他身侧,见他欢喜得像个孩子,眼底的笑意也深了几分,“慢些放线,别慌。风要是变了向,就往我这边退半步。”

他自然地伸手,替小哥儿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小哥儿耳尖时,还带着一丝温热。

阿朝乖乖应着,目光却舍不得从天上的蝴蝶风筝移开。

那风筝翅膀上的彩线在晚霞里闪着光,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真的蝴蝶在云端起舞。

不远处,李襄的金鱼风筝和薛少昀的老鹰风筝也追了上来,三只风筝在橘红色的天幕下你追我赶,引得李襄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阿朝,你的蝴蝶飞得好快,等等我的金鱼呀!”

薛少昀握着线轴,一边调整力道,一边笑道:“襄哥儿,你别只顾着喊,先把风筝线稳住,不然要被风吹歪了。”

话刚说完,一阵晚风忽然变向,李襄的金鱼风筝果然晃了晃,眼看就要往下坠。

阿朝见状,立刻朝谢临洲递了个眼神,两人默契十足。

谢临洲上前半步,轻轻扶住阿朝手中的线轴,帮他稳住方向;阿朝则对着李襄喊:“襄哥儿,往左边跑两步,少昀帮他拉一把线。”

在两人的指点下,金鱼风筝很快又稳住了身形,重新追向蝴蝶风筝。

薛少昀松了口气,朝谢临洲拱手笑道:“多谢谢大哥指点,不然襄哥儿的风筝今日可要栽跟头了。”

谢临洲微微颔首,目光却又落回阿朝身上,他正仰头望着风筝,侧脸被晚霞染得泛红,嘴角的笑意从未落下,连握着线轴的手指都透着轻快。

风渐渐柔和下来,晚霞也染上了更深的粉紫色。

阿朝轻轻放缓放线的速度,靠向谢临洲的肩头,声音软了些:“夫子,我们以后也要这样放风筝,好不好?”

除了爹娘,夫子是第一个陪他放风筝的。

谢临洲伸手揽住他的腰,“当然,等放完风筝,今夜还能在帐篷里面看星星。”

麦田处,小厮们已经将灭蚊的蚊香点上,硫磺粉等全都洒在地上,以免今夜有蚊虫鼠蚁。

阿朝笑着点头,忽然伸手拽了拽线轴,让蝴蝶风筝轻轻晃了晃,正好掠过金鱼风筝的尾巴。

李襄立刻笑着喊:“阿朝,你耍赖,你不可以这样的。”

阿朝吐了吐舌头,转头朝谢临洲眨眼睛:“夫子,你快看,襄哥儿要跟我比谁的风筝飞得更稳呢。”

谢临洲帮他调整好线轴的角度:“好,那阿朝能不能赢过襄哥儿呢?”

说着,他顺着风势轻轻一拉,蝴蝶风筝便借着风力又升高了几分,在晚霞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李襄见状,也拉着薛少昀一起调□□筝,天幕下的三只风筝,伴着四人的笑声。

直到暮色渐浓,风筝的影子渐渐模糊,阿朝才恋恋不舍地开始收线。

谢临洲接过他手里的线轴,动作轻柔地将线一圈圈绕好,“该去沐浴了,你回去喝些蜂蜜水。”

阿朝点头,“年哥儿应该准备好我们沐浴用的衣裳了。”

李襄和薛少昀也收了风筝,蹦蹦跳跳地过来,前者道:“阿朝,我们下回还要放风筝。”

约定了下回,几人往帐篷的方向赶去,远处帐篷的灯盏已亮起暖黄的光。

刚走近营地,就见火堆旁坐着两个身影看,李祭酒披着件单薄的外衣,手里捧着杯热茶,薛大人则靠在树旁,指尖夹着片刚摘的柿叶,两人正低声闲聊。

“今日这趟秋游,倒比在府里闷着有意思多了。”薛大人先开了口,目光望向往这里走的孩子们,嘴角带着笑意,“你看临洲和阿朝,成婚才多久,愈发默契了,方才放风筝时,一个眼神便知对方要做什么,这般模样,倒让我想起当年我与夫郎刚成亲的时候。”

李祭酒闻言笑了笑,喝了口热茶暖身:“可不是嘛。临洲这孩子,刚进国子监时还冷淡淡的,如今在阿朝身边,倒多了几分鲜活气。再说襄襄和少昀,今日挖野菜、放风筝,竟也没有嫌累,可见多出来走走,对孩子们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远处的麦田,语气添了几分感慨,“今年秋收光景好,方才佃农说,麦子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百姓能安稳过冬,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心里也踏实。”

薛大人点头附和:“你说得是。民安才能国安,今日见了麦田里的热闹景象,再看孩子们这般欢喜,倒觉得咱们平日办差、教书,都是值得的。对了,先前临洲说,下回要带孩子们去后山的温泉谷,那里秋日里有红叶,冬日里能泡温泉,倒也是个好去处。”

“温泉谷确实不错。”李祭酒摸了摸胡须,眼里满是期待,“到时候咱们再带上渔具,在谷里的溪流边钓几尾鱼,让你夫郎和我夫人做些鲜鱼汤,孩子们肯定欢喜。”

另一边,李夫人和薛夫郎正坐在帐篷门口的石凳上,手里忙着整理白天摘的野果子。

薛夫郎将野山楂一颗颗放进竹篮里,笑着对李夫人说:“今日阿朝教我做山楂果脯的法子,说要把山楂去核,用冰糖煮过再晒干,到时候既能当零嘴,又能泡水喝,等回去了咱们可得试试。”

李夫人手里正擦着野柿子,闻言点头:“可不是嘛,阿朝这孩子手巧,会做的事儿也多。唉,就是身世惨了些,好在他嫁给了临洲往后也不用过苦日子。”

说着说着,倒有些难受,她岔开话题:“罢了罢了,不说这个。谢临洲现在生意做的可好,上回来家里送了些点心,襄哥儿吃了还念叨了好几天。”

薛夫郎笑了笑,眼里满是温和:“少昀吃了也惦记。上次襄襄说喜欢兔子,他还特意在庄子上养了两只,说下次要带襄襄去看,看来两个人关系是越发的好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火堆旁的李祭酒和薛大人,“你看他们两个,平日里要么办差,要么看书,今日出来才肯多说几句话,倒也难得。”

李夫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汉子家总爱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却不知偶尔出来放松放松,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才是最舒心的。下回去温泉谷,咱们可得让他们多陪孩子们玩玩,别总想着公务。”

看到走过来的几人,薛夫郎道:“玩的开心了吧,快些沐浴去,待会夜深了,沐浴可就不方便了。”

薛少昀凑到他阿爹身旁,“玩的可高兴了。”

他们闲聊,谢临洲朝朝薛夫郎笑了笑,带着阿朝往帐篷的方向去,年哥儿已经把衣裳收拾好。他们四人往庄子赶去。

晚风已带上几分凉意,他下意识将阿朝的手往自己袖筒里拢了拢,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又紧了紧力道,“入了秋,今夜在外头歇息不省的会不会冷,早些洗漱完,回去暖被窝。”

阿朝贴着汉子走,“是有些冷了。”他这会走在路上都觉得凉飕飕的。

庄上的下人早已在庄子的浴房里备好了热水,木桶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混着淡淡的艾草香,驱散了夜的寒凉。

“夫子,先洗吧,我在外头候着。”阿朝看着浴房里的热水,缓缓道。

他刚要转身,却被谢临洲拉住手腕,汉子指了指铜盆旁叠好的干净衣裳,声音温和:“你先洗。”

说着,谢临洲伸手替阿朝解下外衫的系带,动作轻柔,“今日跑了一天,身上定沾了不少尘土,热水泡一泡才舒服。”

头一回沐浴,夫子帮阿朝脱衣裳,阿朝脸颊红彤彤的,乖乖应着,待谢临洲转身去外间等候时,才褪去衣物踏入木桶。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顺着小腿往上蔓延,带着艾草的清香渗入肌理,白日里爬山摘果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他正闭目享受着暖意,忽然听见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睁眼便见谢临洲端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盆边的矮凳上,没看他:“泡久了容易渴,先放着,渴了便喝。”

待阿朝沐浴完毕,谢临洲才走进内间。

阿朝坐在镜前,正用布巾擦拭湿发,见他进来,便拿起另一块干净布巾递过去:“夫子头发长,我帮你擦吧。”

谢临洲顺势坐下,任由他的指尖穿过自己的发丝,布巾轻柔地擦拭着,偶尔触到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的暖意。

他偏过头,看着镜中阿朝认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起:“今日累坏了吧?放风筝时跑了那么久。”

“才不累呢。”阿朝摇摇头,擦完最后一缕头发,将布巾放在一旁,“能和夫子一起放风筝,还摘了那么多野果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说着,伸手替谢临洲理了理衣领,目光落在他颈间的红痕上,那是白日里被树枝轻轻刮到的,此刻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阿朝轻轻碰了碰,语气带着几分心疼:“明日我给你敷些药膏,免得留疤。”

谢临洲握住他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无妨,小伤罢了。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麦田营地了,免得他们惦记。”

两人收拾妥当,牵着手往外头走去。

年哥儿已将东西打理好,与青砚一块拎着往麦田方向去。

夜色渐深,小路寂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虫鸣,以及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

阿朝在夜色下看路,“夫子,我们后日回府,还去哪儿啊?”

“去自家庄子巡视,看今年收成如何。”谢临洲轻轻将他搂进怀里,替他拢好披风,避免夜风着凉。

阿朝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啊,那我们也在庄子上待几天吧?”

他说着,手指轻轻勾了勾谢临洲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期待,“我还没去过自家的庄子,也不省的里头有什么,你带我熟悉熟悉。”

谢临洲道:“自然可以,我们庄子东边的溪里,秋天有肥美的鲫鱼,我们早起一块去钓鱼怎么样?”

“可以呀,钓上来的鱼让厨房炖成鱼汤,撒点自己种的葱花,肯定鲜极了。”阿朝道。

马车抵达营地,篝火已渐渐熄灭,只剩几盏灯笼在帐篷前亮着暖黄的光。

谢临洲与阿朝,轻手轻脚的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李祭酒与李夫人的帐篷里已没了动静,想来早已歇息;薛大人与薛夫郎的帐篷也只余一盏小灯,透着朦胧的光。

只剩下薛少昀与李襄的帐篷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阿朝脱掉鞋子,坐在帐篷里铺好的软榻上,用湿润的布巾擦拭脚,随即整个人钻进薄被里,随后把衣裳脱得只剩下里衣,里裤。

谢临洲坐在榻边,同样的擦干净自己的脚,借着帐篷外的月光,静静看着阿朝的脸庞。

阿朝大眼睛骨碌碌的看他,“夫子,你快些过来,把帐篷关上,外头凉得很。”

谢临洲在榻边的软凳上坐下,褪去外衫搭在一旁,三两下进入被窝,刚躺好,阿朝就自动的滚到他身旁来,拉着他的手臂放到脖颈枕着。

夜格外安静,谢临洲搂着他的腰,问:“今日秋游开心吗?”

“当然开心,等下次我们一块泡温泉好了。”阿朝整个埋在谢临洲怀中,轻嗅着汉子身上的气味,“夫子,我们用的都是同一种香胰子为什么你比我香呢?”

谢临洲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也不清楚。”

今日上山游玩也累,二人相拥,伴着秋日深夜的静谧,一同坠入梦乡。

翌日,天还蒙着层淡淡的雾色,帐篷外头就传来声响:“阿朝,要用早膳了,用过早膳要去割麦子了。”

他们一行人做膳食不过是体会秋游乐趣,若是做多几次可就吃不消了,且他们还要去割麦子。

阿朝刚穿戴好短打,听到这话,立即道:“我们省的了。”

他连忙拉着谢临洲往前赶。

不远处,李祭酒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粗布衣裳,身边站着李夫人,手里还提着两个装着草帽的竹篮。

薛大人与薛夫郎也已到了,薛少昀正帮着小厮搬放镰刀、草绳等工具,李襄则凑在一旁,好奇地摆弄着磨得锃亮的镰刀。

“阿朝来啦?快戴上草帽,趁着晨露没散、日头不晒,咱们赶紧去麦地里头。”李夫人笑着迎上来,给阿朝递过一顶宽檐草帽,又帮谢临洲理了理衣领,“今日让你们好好尝尝割麦子的滋味,也知道知道农民种庄稼有多不容易。”

阿朝接过草帽戴好,跟着众人往薛家的麦地走去。

这膳食,等他们到麦地里头,庄子上的人才送过来。

李襄蹦蹦跳跳的硬要和阿朝一块去,无法,阿朝只能让谢临洲走快些与李祭酒他们同行。

见他雀跃的模样,阿朝轻声叮嘱:“待会儿割麦时,可得握紧镰刀柄,刀刃别对着自己,许多新手第一次割麦都容易伤着手指。”

他第一回割麦子也把自己弄伤了,那时候不懂很久伤口才好。

李襄连连点头,心里既期待又有些紧张,他虽种过菜,却从没割过麦子,只在远处见过农户挥着镰刀的模样。

薛少昀与他一般无二,在一旁仔细的听着。

一行人行至薛家的田地,用过庄上丫鬟送来的膳食,雾色已渐渐散去,朝阳透过云层洒在麦田上,给金黄的麦浪镀上了层暖光。

农户早已在田埂边等候,见众人休息完毕走过来,连忙递上磨好的镰刀:“各位贵人,这割麦子有讲究,得弯腰屈膝,镰刀贴着麦秆根部斜着割,这样既省力,又能少掉麦穗。”

他说着,弯腰示范了一遍,只见镰刀轻轻一扬,一束麦子就整齐地倒在手里,随后熟练地用草绳捆成一束,动作行云流水。

李祭酒率先拿起镰刀,学着农户的模样弯腰割麦,可刚一用力,就因角度不对,只割下小半束麦子,还掉了不少麦穗。

李夫人在一旁笑着打趣:“你这哪是割麦,倒像是在薅草,小心麦穗都掉光了,农户要心疼了。”

李祭酒也不恼,笑着调整姿势,又跟着农户学了几遍,渐渐找到了窍门。

谢临洲接过镰刀,先在空地上试了试手感,再走到麦田里,按照农户教的技巧,弯腰、挥镰,动作虽慢,却格外稳当,割下的麦子也整齐。

李襄看得心痒,也拿起一把小些的镰刀,小心翼翼地走进麦田。可刚一弯腰,就觉得腰背发紧,镰刀也不听使唤,要么割不下麦秆,要么就把麦秆割得七零八落。

“襄哥儿,你手腕得再往下压些,镰刀要贴着地面。”阿朝见了,没忍住笑出声,连忙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扶住李襄的手,带着他一起挥镰。

在阿朝的指引下,李襄的镰刀终于顺利割下一束麦子,虽不如农户割得整齐,却也让后者喜出望外。

随后,李襄和薛少昀凑在一处割麦,李襄性子急躁,没割几下就直起身喊累:“这腰也太酸了,才割这么一会儿,我就觉得快直不起来了。”

薛少昀比他沉稳些,一边继续割麦,一边劝道:“你再坚持坚持,农户们每天要割好几亩麦子呢,咱们这才哪到哪。”

薛大人在一旁听着,笑着说:“少昀说得对,今日就是让你们体验这份辛苦,往后才知道珍惜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