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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姨姨

三年多来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昭华都在想着孩子,想的她生怕克制不住自己,去了苗疆大漠出了海, 可她还是在听到“皇上给十九阿哥找榴莲”“十九阿哥研究大机器”……的时候, 用她最快的速度赶来北京城。

此时此刻, 昭华看着小孩子的目光里的温柔,宛若看着自己最宝贵的生命一般,好似历经千山万水, 历经数不清的岁月洗礼洗去所有怨恨和痛苦的母亲,作为一个母亲,即使看着孩子脏兮兮的眼泪鼻涕, 也只剩下了温柔。

“姨姨给小公子做米糊糊哦。”昭华眉眼舒展慈爱,抱着孩子在怀里晃悠哄着。潇洒好似小船里, 在母亲的肚子里, 晕乎乎的, 亲近的。

“小公子要不要吃姨姨做的糊糊?”昭华一低头,望着孩子的目光里带着期待, 还有对这三年多时间的分开会有的生疏的害怕。

“要吃。”潇洒小道士到了姨姨的怀里真的乖了下来, 搂着姨姨的脖子,脑袋蹭蹭姨姨的肩膀,又说:“要姨姨。”

昭华闻言, 鼻子一酸。

小孩子的小鼻子里抽噎着, 又是委屈的,又是撒娇的。这不是她的小宝应该受到的委屈。

“好,姨姨给小公子去做。”昭华强自笑着, 抱着他, 蹭蹭脑袋, 蹭蹭面颊,也不嫌弃满脸眼泪鼻涕的,蹭的两个人都脏兮兮的,一起傻乎乎地笑着。

昭华抱着孩子进去小厨房,用一只手从米缸里舀出来一勺子米,潇然道长正在锅边烧热水,看一眼赖着姨姨不舍得动弹一下的师弟,嘱咐一句:“先用一碗豆汁。”

潇然道长接过来装米的葫芦瓢,出去厨房,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打水淘米。

厨房分里外两间,外间配菜,里间一边靠墙三个火灶膛,另一边靠堆满墙柴火,有三个大烟窗,透光的只有一个小窗户,光线不大好,潇洒一眼看到其中一个小锅的灶台上有一碗香香的豆汁儿。

潇洒的小手指着那碗豆汁,唤着:“姨姨。”

昭华笑道:“姨姨看到了,我们先喝豆汁。”

“三只手”从外头拎着两捆青菜和一笊篱鱼虾进来内院,问道:“昭华师姐,小二说街上今天有好的小鱼苗,我们做炸小鱼。这虾怎么吃?”

昭华抱着孩子出来厨房,一只手端着潇然道长准备的豆汁儿碗,坐到破桌子边的凳子上,用一个小瓷勺喂着小孩子喝豆汁,正因为他乖巧的样子一颗心软成一片,闻言一抬头,眼见这虾子一蹦一跳的个头挺大,问道:“哪里来的海虾子?”

“三只手”嘿嘿笑:“水师在海里的地盘越来越大,捕捞的海货都朝陆地上运送,现在我们三四天就能吃一次新鲜的海货。”

潇洒转头一看,眨巴眼睛,眉眼间还透着刚大哭过的湿润红肿,宛若大雨过后脆弱的昆虫幼崽。

昭华低头安慰地抱抱孩子亲亲脸蛋儿,喂一口豆汁儿,豆汁儿在嘴巴边溢出一点点,她用小毛巾轻轻擦拭,也没抬头地回答:“潇然将米泡一会儿,再用内力将米冷冻一会儿。

‘三只手’将虾泡一泡去腥,将鱼都摘了,再将虾子去壳,去虾线,碎尸万段做虾滑,将虾头里的黄和胆取出来了,清理干净了放锅里榨虾油,备着熬粥用。”

“好嘞。昭华师姐和小公子就等着吃,这次我和潇然大展身手。”“三只手”拎着东西也到了水井边,拿来几个笊篱,一样样地处理这些食材。

虾头是好东西,只里面还有不能吃的部位,需要清理干净了。“三只手”动作快,摘小鱼苗处理大虾麻利得很。

潇然道长泡着米,飞到院子里的树上摘一笊篱香椿芽,柳树芽儿,在院子里的小菜地里割一茬小韭菜……回来井边继续打水洗菜。

小院子静悄悄的,一阵小风吹过,只有鸟儿围在井水边吃米粒子的叽喳。已近午时太阳光暖融融的,厨房外的三个大烟窗都冒了烟,隔壁院子里也传来呛辣子的味道,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午膳,潇洒吃完一碗豆汁儿,肚子里这才感觉到饿,趴在姨姨的怀里委屈地喊着:“要吃糊糊。”

眼泪差点又出来。

昭华一见就心疼,抱着哄着道:“还有一会儿才能熬好。”一眼看到潇然道长端着的托盘里,一碗冒着热气的炸酱面,一碟子香椿拌豆腐、凉拌柳树芽儿,顿时笑道:“我们先吃面。”

潇然道长送来面和小菜,放在桌子上,收了豆汁儿碗收了,板着脸摸摸闹腾的师弟的小脑袋:“吃完面,糊糊就好了。”

潇洒闻着面的香气,肚子里“咕噜”一声,却是气鼓着脸颊乜一眼师兄,一转头,又是乖乖的好孩子样子:“姨姨,吃面哦。”

昭华用筷子卷起来一筷子面,送到小孩子的嘴巴里,问道:“为什么和师兄怄气?”

潇洒咽下一筷子面,犹自生气道:“姨姨在叔叔这里,师兄不告诉潇洒。”

昭华笑了出来,又喂一口香椿拌豆腐,再是说道:“姨姨这次进京,是秘密的。没告诉其他人。”

潇洒迷糊,坚持道:“姨姨要告诉潇洒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这个姨姨就好像很亲近认识好久了一般,就觉得,姨姨应该告诉他。

昭华喂饭的动作一顿,舀了一勺子面汤,继续喂着,目光慈爱地看着孩子:“好,姨姨以后去哪里,都告诉我们潇洒小道士。”

“好哦。”潇洒欢呼一声,伸着脑袋和姨姨贴贴脸颊,贴贴脑门儿,眼对眼地傻笑着。

小孩子的身上还有着奶味儿,昭华的衣服上熏着茉莉花香,都觉得对方身上的味道无比好闻,要人心安的幸福味道。

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闪动着温馨的情意,几只小鸟儿落在桌子上,昭华用筷子拨了一根面条给鸟儿啄食,潇洒欢喜地伸手摸摸小鸟儿的毛毛,脸上露出来开心的笑儿,潇然道长和“三只手”看在眼里,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三只手”端出来一碟子炸小鱼放在桌子上,用笊篱盖好,进来厨房一边准备炒下一道菜,一边问道:“阿哥怎么哭成这样?被谁欺负了?”

潇然道长送一根柴火进灶膛里,一起身,用锅铲翻动着小铁锅里的炖鸡,言语里带着叹息:“他知道他娘是从六品不能穿大红就闹,这几个月一直在准备功劳给他娘亲升职到,能穿大红袍子和红宝石的品级,昨天突然知道他这些功劳都很小,军功大。可他这个岁数哪里能去当兵?就闹着要他娘改嫁,小孩子毕竟都希望父母住在一起的,他正伤心那,皇上一怒之下打了他屁股,哭了起来。”

“三只手”顿时心疼:“小公子长这么大,千宠万宠的,皇上是皇上,本就和他处不来,这一顿打,他哪里受得住?”说着话,“三只手”就觉得皇上果然是狠心的,“这还是亲爹,打了不能还手,他自然就哭得受不住了。早膳怎么也没吃?”

潇然道长沉默一会儿,才道:“可能夜里做了梦梦到他娘亲,一大早起来早膳也没吃,跑去找皇上。”

“孩子可不想要娘?你可能还不知道,昭华师姐有一个徒弟,就我师姐生的那个女孩儿,今年五岁,打小儿跟着昭华师姐长大,当昭华师姐是娘亲一般,现在已经从岛上偷跑出来,要找她师父。”

潇然道长一愣:“你还有师姐?”

“你知道我师父是丐帮净衣堂堂主,却不知道她是妙手神偷的媳妇。”“三只手”眉眼飞着,骄傲于他也不知道,掀开大铁锅的盖子看一眼,米油熬出来了,开心地唤一声:“糊糊要好了。”

蹲下来给灶膛里的火势熄灭,一起身,瞅着依旧呆立的潇然道长嘿嘿笑:“这关系呀,没有几个人知道,你也知道他们两个老人家老死不相往来的,我也是四年前才知道,师公收了一个女弟子玉手神偷。昭华师姐收下师姐的女儿做徒弟,和神偷门和丐帮都有关系,所以这次才住到我这里。”

丐帮净衣堂堂主是妙手神偷的媳妇?在心里理了理这些关系,潇然道长心惊肉跳,目露担忧:“苏州徐家的一帮子侄都进了刑部,包括不在朝廷任职在苏州老家修书的,也从苏州被锁到了刑部大牢。”顿了顿,望着“三只手”的眼睛问了出来,“罪名是科举舞弊,这一听就是打掩护,徐家和你师姐,四年前,有没有联系?”

“三只手”一惊,手里的勺子掉地上,“砰”的一声。

“你是说?”“三只手”不敢信自己推测出来的事情。

“为了查那件真相,贫道曾经和皇上谈过,能有本事改装易容接近汪贵人,还不要宫里人发现的,江湖中只有几个,其中之一就是妙手神偷的女弟子。”潇然道长停下来手上的动作,弯腰给灶膛熄了火,起身,目光冷肃,小声道:“皇上正在派人去查这个人,皇上手里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信息,徐家、曹家,都是嫌疑人,现在徐家三兄弟死了,子侄辈都去了大牢,万一他们和玉手神偷有接触,就会咬出来。”

“三只手”内心的惊惧无法言说。

“你……你抱着小公子,来,是来见昭华师姐的?”

“是的。”潇然道长眉心紧蹙,好一会儿,呓语一般:“……贫道总感觉昭华师姐此番前来北京,有事情,和师弟有关系。”

“三只手”张张嘴巴,全身血液都抽空了一般,就感觉自己这“三只手”要变成“零只手”!

“三只手”抱着侥幸的心理,凑近一点压低嗓子问道:“……你?”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事情也是瞒着皇上不好说的?

潇然道长点头。

好友两个对视一眼,都是如临大敌的面色凝重。

玉手神偷的女儿居然是昭华师姐的徒弟!也就是说,当年,玉手神偷、昭华师姐,都去接近汪贵人了!

看潇洒小道士和昭华师姐的亲近,那绝对不是一般的接近!

而皇上将徐家人押到京城亲自审讯,很可能审讯出来更多的信息。

而他们之间没有信息互通,都糊涂着,就这样要昭华师姐和潇洒小道士见了面!

很可能,皇上现在已经收到消息,派来大军包围他们这小院了!

良久,“三只手”默默地转身,捡起来勺子洗干净,在大铁锅里盛出来四碗糊糊粥,端出来放在破旧的小桌子上,用笊篱盖上。

他也不敢看专心吃面的孩子,和小鸟儿玩乐的大人孩子,同手同脚地再进来厨房,从外间端来小青菜。

潇然道长将大铁锅里的炖鸡盛出来,送出去,又回来,刷锅,倒小青菜进小铁锅里,快速翻炒,慢慢说道:“今天师弟和皇上争吵的时候,皇上正在上早朝,皇子宗室,文武大臣都在,现在,估计朝野上下都在传闻,当年汪贵人没死,而是改嫁了。”

饶是“三只手”此刻很是担忧自己的小命,他也因为这段话,猛地咳嗽出来。

“皇上气晕了过去。我见师弟哭个不停,一时着急,就抱了过来……”潇然道长叹气,“等皇上回过神来,就会找我说话。那个女孩儿,从岛上偷跑进京,现在到哪里了?按照我们的推测,会有很多人要找她,再加上皇上的人……”

“三只手”蹲在灶膛前拨了拨火势,颓丧地一抹脸,抹了一脸黑灰。

“估计这两天就到京了。她身上有她娘留给她的内力,轻功好着,又一心要找到昭华师姐……”

“……你待会儿就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不要牵连到你这里。”

“……我明白。”“三只手”情绪压抑,如果是他一个人,和朝廷和皇上拼了就拼了,就一条命而已,可他这里还有那么多丐帮弟子,他不能动弹一下。“三只手”沉默着,炒菜都好了,出去厨房的时候问道:“朝栋现在功课怎么样?”

潇然道长闻言,眉目舒展开来,将锅里的青菜碟子里,道:“朝栋的功课很好。因为太好,老师们留他住在儿童乐园,天天学习。”

“三只手”又是一个长长的叹气:“他学习好,我也不想要他继承我的衣钵,可我这,总要有个继承人啊。我打算再看看有没有好苗子,收来做徒弟。”

潇然道长道:“你又不会养孩子,按照我们师父的经验,你等朝栋长大了再收小徒弟,要朝栋给你养着。”

“三只手”:“……”“三只手”乐呵呵地笑出来,瞅着潇然道长,两个好友一起笑:有这样的师父有什么办法?都不喜欢养徒弟,却又喜欢收徒弟,一切教养生活都是大弟子代劳,潇然道长养着师弟,“三只手”儿时是有他大师兄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养大的。

饭菜都上桌,“三只手”去店里搬来三把破椅子,要店小二关了店门,也来一起用饭。四个大人一个孩子,一起用着丰盛的冷热八大碗,一时间桌子上筷子飞舞,都抢的毫不客气。

潇洒坐在小椅子上,围着昭华姨姨用一块布临时做出来的小围兜,小胖手抓着小瓷勺用着自己的糊糊粥,专心致志,一口一口的,好似无边美味一般。

身体熟悉的味道,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舒展着,好似吃着师兄做的南京饭菜的亲切味道,五脏六腑都喊着“好吃好吃。”潇洒小道士吃的眉眼飞舞,浑然忘却所有的小烦恼,眼里心里只有这碗糊糊粥。

大米经过泡发和冻一冻,下了锅后很快熬的出油,且浓稠入味。胡椒和虾头分别在油里炸一炸,是胡椒油和虾油,炒菜做粥都是鲜香无比。可是小道士打长牙吃美食,什么美食没有吃过?

潇然道长和“三只手”互看一眼:小孩子用着糊糊的样子,宛若离家的孩子吃到母亲做的饭菜一般,身体下意识地寻找记忆中的味道,虔诚满足。

潇洒可不是吃的满心满眼的满足?他不光自己吃着,还会亲近地举着小勺子给身边的昭华姨姨:“姨姨,吃糊糊哦。”

昭华笑着,一低头,吃了孩子小瓷勺里的糊糊,脸上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真好吃。“

小道士快乐得眉毛一根根地飞起来,再喂姨姨一勺子。

两个人吃着一碗糊糊,昭华时不时地看一眼,发现孩子不光会自己吃饭了,都会自己拿着小围兜擦嘴了,一时又是心酸又是高兴。

饭后潇然道长领着师弟在街上走一走,消消食,昭华将碗筷都洗刷了,收拾好厨房和桌椅,瞧见潇然道长抱着孩子进来院子,小孩子两只手虚攥成小拳头放在师兄的肩膀,小脑袋趴着,明显是睡着了。

潇然道长将师弟抱到张朝栋的屋里,脱了外袍和鞋子,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和进来的昭华师姐说道:“一般是先午休再用午膳,今天早膳没吃,午膳吃的又多,这一觉估计睡得久一点。”

昭华的目光落在孩子俊俏的面容上,道:“今天怎么哭成这样子?”

潇然道长将事情说了一遍。

“……我知道你猜到了,我也知道,皇上在派人找我。待会儿我和你们一起回宫。”昭华的目光变为平静。

“昭华师姐!”潇然道长震惊地望着她。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顽皮孩子……”昭华一脸长辈的笑,“你放心。”

目光转向跟进来的“三只手”,三个人出来屋子,昭华仰头望着蓝天白云,良久良久,安排道:“‘三只手’就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事实也是你什么也不知道。不告诉你们以及你们的师父,也是为了保护。”

“这件事,我本以为会跟着我,一直到我去见汪贵人和玉手神偷……既然你们都要一个真相,都在查,我会给一个交代。”

昭华的师父出家做了尼姑,昭华却没有,关系好的同辈人都叫他“昭华师姐”,武林中都称呼她“南海红衣侠”。她们这一门本来无门无派的,师徒十几个常年呆在海外小岛上,而因为明末清初的那段历史,南海神尼去中原,昭华打小跟着师父和这些同辈人接触,都感情好着。

此时此刻,昭华面对自己看着长大的两个年轻人,目光沉沉的,带着坚定和嘱托。

“我相信,徐家三兄弟一定告诉皇上,不要去查。但皇上一定更会去查。皇上是好皇上,小公子进京以来对大清的改变,我也有了解。……但这些家国天下的事儿,都和小公子没有关系,我只想他快快乐乐地长大,我会确认,他喜欢不喜欢京城。”

潇然道长和“三只手”都听明白了,如果师弟/潇洒小道士不喜欢这京城,昭华会拼死带着他离开。

潇然道长沉默。

“三只手”也沉默。

三个人商议完毕,都知道皇上这个时候还没派来兵马,不一定怎么猜测暴怒。

距离小道士午休过去半个时辰,三个人发现小孩子依旧睡的香甜,懒床不想起来,自觉不能再等了,潇然道长给师弟穿好衣服,抱着迷糊睡觉的师弟,和昭华一起回来畅春园。

畅春园里,冷静下来的皇上,派人一去问,得知潇然道长抱着熊孩子,压根没有去儿童乐园,而是去了南城乱七八糟的地方,“三只手”的家,眼睛一眯:“去查查。”

然后,食不知味地用完午膳,皇上在他终于有心情批复折子处理政务的时候,得知,“三只手”的家里,最近几天住进来一个江湖女子,人称“南海红衣侠”的,红衣门门主!

就是他目前派出去所有人手在找的,昭华姑娘!

列祖列宗在上,皇上那一刻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

“老大、老四,你们带着九门提督的兵马,带他们来见朕!”皇上手拍着桌子,桌子上的茶杯“铛铛”响,皇上抬手就摔了他心爱的三月花神杯。

皇上的面容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皇上气得失去理智,皇上认为他受到莫大的欺骗!

这些人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就瞒着他一个人!

不放心皇上身体情况的一干皇子大臣们,都吓呆了。

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啊。

大郡王跪下来,傻乎乎地问:“汗阿玛,九门兵马出动,影响不小。我们去拿谁?”

皇上:“!!!”

皇上那当然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派兵马去拿熊孩子、潇然道长,“三只手”,“南海红衣侠”。

皇上深呼吸深呼吸,有可能被愚弄的怒火却是越烧越旺。

目光落在在场的大臣们身上,皇上压抑着怒火:“都下去,有事情明天再递牌子请见。”

大臣们麻利地起身磕头:“臣等告退。”

额涅啊/亲娘啊,这难道是去拿汪贵人和她的再嫁夫婿不成?大臣们好奇,万分地好奇,可他们更想保住自己这颗脑袋,老胳膊老腿的,退下去的动作快的飞起来似得。

可是皇上瞧着他们那八卦的表情,那气得,差点又晕过去!

儿女们都是债,小十九是债中债!

皇上瞧着没有退下去,满脸不放心的儿子们,强撑着的那口气泻掉,跌坐在龙椅上,面容颓然。

“你们也都退下吧。”

“汗阿玛……”太子唤了一声,目光担忧。

“朕没事。都退下,今天没有天大的事情,不用来找朕。”皇上的理智回来,并不想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儿子们也一样。

太子领着兄弟们行礼,不放心地退下。出来清溪书屋,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三郡王用脚踢踢四贝勒,四贝勒面容紧绷:这明显是和十九弟有关!难道真是汪贵人没死,改嫁了人又进了京城?

兄弟们一起因为心里头的猜测震惊,惊得自己都说不出来话:汪贵人改嫁出宫,听说十九阿哥找到了,要回来看看,这多么合情合理!

皇上刚刚的暴怒也有了解释:都改嫁了还敢回来!还敢进京!

太子捂着胸口,实在不敢信这个猜测,却无法告诉自己,这个猜测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都不可能,还有什么可能?母子连心啊。

得嘞,这事情,他们也不敢掺和,这样要皇上没有面子的事情,谁掺和谁找死。

“太子殿下,十九弟……”十三阿哥问出来,满脸着急和担忧。

兄弟们自然明白十三阿哥的着急和担忧,一起看向太子,发现太子嘴巴紧的蚌壳一般,四贝勒直接问道:“皇上和十九弟是三月初一开始不对劲的,太子殿下,那天你们去了哪里?……”

你们出宫玩耍,是不是遇到汪贵人了?

太子:“……”

太子并不想要汪家牵扯进来,满脸拒绝:“不该你们知道的,不要去问。出去畅春园后说话注意着,不要让人牵扯到汪家。”

皇子们:“!!!”

难道汪贵人没死改嫁的事情真的是真的!

如今之计,真不能牵扯到汪家。越描越黑的事情,就当其不存在才是正理!

太子:“……”

太子满腹心事地回去他的西花园,皇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清溪书屋里,皇上坐在龙椅上缓了好一会儿,缓过来那口气,继续处理公务。

大约一个时辰后,皇上起身去里间换衣服,刚换好衣服,带着几个亲信,皇上抬脚就要出去到湖边钓鱼静心,听到小太监慌张地来报:“皇上,十九阿哥回来了。皇上,潇然道长说,有一个女子请见皇上。”

皇上阴着脸,阴沉沉的一句:“要他们进来!”话音里杀气腾腾的,那意思:还敢来见朕!

小太监满脸为难,瞄向梁九功。梁九功心肝一抖,喝问:“有话就说。”

皇上冷笑:“你们这起子人,不怕朕,倒是怕梁九功。”梁九功跪了下来默不做声,小太监趴地上“砰砰”地磕头。

对下面这些人的行事知之甚详,“县官不如现管”嘛,皇上也没为难:“起来吧,说说,什么情况?”

那小太监这才回神,一身衣服都湿透了,磕磕绊绊地说:“皇上,那女子,是江湖女子,看着就一身武艺,……凶凶的。”

“朕还能害怕一个女子?”皇上那压抑下的火气又升腾起来,“这里这么多侍卫,朕要害怕一个江湖女子,你们都去投湖自尽好了。”

得嘞,最近皇上说话越来越毒舌了,小太监不敢再说话,爬起来就出去宣召。

皇上看一眼梁九功,也没为难他:“起来吧。你的干儿子李德全挺好,调到十九阿哥的宫里近身服侍十九阿哥。”

梁九功麻利地磕头谢恩:“主子爷给小李子的造化,奴才代替小李子给皇上磕头谢恩。”

潇然道长抱着怀里打盹儿的师弟,陪同昭华姑娘,进来畅春园,走过长长短短的堤坝和小桥,穿过一道道的走廊湖道,过一道道门,昭华不停地打量这里。

西山山脉与平原的过渡地带,地多丘陵,地下水源充足,泉水密布,在西山的映衬下,青山碧水,层峦叠嶂,一派江南水乡的景色。

一条从玉泉山泉水注入,一条从万泉河注入。委婉曲折,贯穿湖岛,自西北角流出。大宫门前有个很大的蓄水池,池水向北流入园中,使得畅春园内外的水面更加壮观,满目涟漪,水势更胜。

然而这里的建筑十分朴素,不尚奢华,皆是灰瓦顶的小式建筑,淡静素雅,不施彩绘,园墙用毛石墙,即使是康熙皇帝的寝殿清溪书屋,既不富丽,也不堂皇……一切陈设都很朴素,按照传统四合院的风格布置得极其整洁。

清溪书屋位于东路的最北端,水环河绕,四面临水,环境清幽。

江南的名贵山石叠砌了十几座假山,叠石假山的一系列设计,使得这里冈峦连接,河湖之间,婉转起伏,曲径通幽。

此刻,皇上一身酱色暗花缎常服袍,正在书屋后临山面湖处钓鱼,这里以竹子编成一座竹轩,其后面的山上下种植一片茂盛的竹子,竹林潇潇,如果不是知道此是帝王住处,还以为是那个世外之人的隐居修行之所。

皇上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

潇洒迷糊醒来,见到是皇上的地方,小脾气上来,不想搭理,却又心里念着自己的姨姨,当即气哼哼地,又是显摆地,说了一句:“潇洒的姨姨哦,来见皇上哦。”

皇上的手一抖,气得差点起身再打一顿屁股!

潇然道长轻轻拍着师弟的后背,小声道:“无量天尊,贫道给皇上请安。皇上,师弟还在睡觉,贫道送他去院子里。”

皇上不着痕迹地一皱眉:熊孩子今早上哭的那一场,心神大伤,这会儿确实是没有了精神。

皇上微微点头。

小道士的精神确实不高,依依不舍地望着姨姨的方向:“姨姨,等潇洒哦。”

昭华目光慈爱,满脸含笑:“小阿哥放心去休息。”

潇洒伸着胳膊到姨姨身边,亲亲面颊一下,脸上还是万分不舍得。潇然道长转身抱着师弟,去了书屋后面的小抱厦里。

昭华目视他们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

“昭华拜见皇上。”昭华给皇上一个江湖人见到长辈的抱拳礼仪,很是恭敬。但皇上不用回头,光听声音也能感受到,这恭敬里头无视权贵的傲气。

声音里有女子的温柔,也是沉稳有力。皇上因为这份镇定,回头看一眼,眼里有一抹果不其然的惊讶,也不惊讶。

怪不得小太监说这女子“凶凶的”。

这个女子下盘沉稳,身姿挺拔如标枪,眼睛黑黑亮亮的,自信的。那是要聪明的男人不由地心生佩服,生不出任何男对女的驯服之心的,只会当成同袍战友好友的认同。

她和一般的女子太不一样了。

当然,她也是好看的,一张白皙秀丽的面容不说是倾国倾城,也是称得上难得一见的要人惊艳的漂亮。可是她自己,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忽视她的美貌,如同现在的皇上。

“南海红衣侠……果然名不虚传。梁九功,取一个鱼竿和凳子来。”皇上还是很有风度的。

“谢皇上。”昭华接过来鱼竿和凳子,坐下来就和皇上一起钓鱼,她喂鱼饵的手法娴熟,一看就是喜欢钓鱼的人。

皇上在心里点点头,喜欢钓鱼的女子或者男子,其定力非常人可比。

两个人端坐着小板凳钓鱼,宛若知己好友一般。

四处随时戒备的侍卫们睁大眼睛:这人是谁?

安静中,只有春天的花香和春风拂面吹动发丝和衣角。昭华一提鱼竿,从鱼钩上取下来一条小鱼儿放到鱼桶里,再次穿鱼饵的时候,轻轻开口。

“皇上,他们没有故意要瞒着皇上什么,他们可能查到一点事情,却什么也不知道,我当时连自己师父都没有告诉,谁也不知道。”

皇上不动如山:“玉手神偷也不知道?”

“她知道,她已经去世了。”

“潇然道长知道多少?”

“皇上是好皇上。皇上相信潇然道长,潇然道长有感于心,一直敬服皇上。他是诚信君子的性格,如果知道,一定会告诉皇上。只是他见到我之后有了一点猜测,却也不确定的,所以今天才贸贸然地抱着十九阿哥去见我。”

这倒是。皇上对潇然道长为人的这方面,还是有自己的看人自信的。

作者有话说:

熬粥,大米掏出来泡好,有时间可以放冰箱冻冻哈。

虾头很鲜哈。我们一般不吃虾头,可能是嫌弃处理起来麻烦,个人体会主要是现在污染严重,虾头重金属严重超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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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一角

烟波浩渺, 湖波荡漾。昭华一甩鱼竿,轻轻道:“皇上对汪贵人,了解多少?”

“娇气。”皇上的语气里都是嫌弃, 还附带皱眉表示一二。

昭华微笑:“确实娇气。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就纳闷儿, 世界上怎么有这般灵气又娇气的人儿,还长得这般好看,要人一见忘俗, 打心眼里怎么宠着也不够。”

昭华笑着,面容里透着回忆过去美好时光的安详,目光里透着思念。

好似没有看见皇上听到这句话的震惊一般, 她语气悠悠的,接着说道:“我师父和顾炎武先生等人要四处讲学抗清, 汪家本不是大富大贵, 已经因为这件事丢了好多人命和金钱, 生活已经是困难,汪家的女子们典卖首饰凑了五万两银子, 送了来, 我师父心有所感,亲自去汪家道谢,顺便给汪家做一场法事, 我也跟着……”

当时呀, 是春天,她跟在她祖母身边,大约十三四岁, 俏生生的一身鹅黄色裙子, 头戴一朵黄色的牡丹花儿, 人像一朵芙蓉花亭亭玉立,歪着头瞅着我笑。我当时看呆住了,就觉得这个姐姐好生漂亮。她祖母说‘因为不能和哥哥们出门游学正闹着……’希望我多陪陪,讲一些外头的故事给听听……”

她领着我去她的住处说话儿,给我看她的书籍,她的书法,她的屋子布置的好似男子书房,一点也不像女孩子的住处,她说,现在江南大家女子都不绣花了,要看书立传,说她二姑姑新进给姑父纳了一个妾室打理家务,好专心写剧本,谁也不许去打扰。

我听着稀奇,问她为什么要纳妾?家务不是有管家打理吗?她说‘妹妹就是聪明,我三舅母没有孩子,我三舅舅要纳妾,三舅母就不给纳妾,说如何证明没有孩子是我的错儿,你纳妾,我也纳一个面首试试?’她的眼睛亮亮的,说她三舅舅不光没有生气,还恍然大悟地说‘自己错了……’发誓从此不再提纳妾的事情。”

说到这里,昭华停了一下,面容凄然,声音里的思念痛苦再也无法遮掩。

“我问她,你三舅舅和三舅母没有孩子,将来可怎么办?她说,她二婶婶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正烦恼怎么教养,她父亲做主,抱了一个女孩儿给三舅舅。又说她三舅舅的本家也过继了一个男孩儿给她三舅舅,这一下子儿女双全,三舅舅和三舅母每天开心合不上嘴……”

我又问她,那你二姑姑家里怎么样了?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方压倒东风?她笑着促狭,说她祖母和父亲骂了她二姑姑,好好的良家女如何能这般买卖做妾的,硬是给银子另嫁人做正头娘子了。她还有模有样地烦恼说‘你说为什么家务要女子来做呀,我二姑夫打理家务,别人都笑话二姑夫,二姑姑没有办法,哭着去求了宗族求了一个老嬷嬷住在家里打理家务,教养孩子。’我告诉她,世间分阴阳,男女又分工,男主外,女主内。她就说‘那是别人说的,孔夫子还说要因地制宜,因材施教,哪里就能够一刀切掉那’……”

昭华抬手,试了试眼角的泪水,强忍着心头翻涌激荡的情绪。

皇上沉默,握着鱼竿的手松了,思念又痛惜地望着湖面上抓不住摸不着的风景。

昭华哭道:“皇上,她除了是一个大家闺秀之外,她还是一个人,一个心里有自我追求的人。她才思敏捷,恃才傲物却也最是惜物简朴,家里人宠着她,给她最好的一切,她也知道,每每打扮的漂亮孝顺一家人。没有外人的时候,最是喜欢捧着一卷书,临着一个大家字帖,在窗边一坐就是一天,唯有一炉香为伴。我给她讲海外的风景,讲我师父杀了一个汉家贪官,割了一个满洲圈地老爷的脑袋,她咯咯笑着不停,说‘果然这人不分哪里的,有好有坏……’她问我的名字,我说师父给我取法号‘仁心’,没有名字。她看着我好一会儿,击掌道:“妹妹不光有闺阁女子的秀气,也有外头男子们的林下之风,就叫‘昭华’。”

良久良久,皇上狠狠地一闭眼,合上那滴眼泪,却是湿了睫毛。

昭华沉默着,好一会儿缓过来了,语气也柔和下来。

“皇上,江南经过阳明心学的洗礼,再也回不到过去理学统一人思想的时候。李清照写‘至今思项羽’,她的祖母也诗‘至今思红玉’,她们认为,身为女子不需要去祈求老天爷赏赐一个‘项羽’,自己做该做的事情。她的祖母当年听说钱塘蕉园诗社的名声,特意来下聘,大力支持她的母亲在南京办诗社,家境再困难,也操办的好好的。她父亲因为担心老人家年龄大了孤单,要她打小长在老人家身边,耳濡目染的,最是一个视功名利禄钱财如云烟的人。她想找一个知心人,……和戴家退婚,不是为了外室生了孩子,而是因为戴家公子不知道尊重人,她太傲气,也太清醒……”昭华的眼泪忍不住,泪流满脸。“可她到底是感动于皇上的一番心意,皇上是大清的皇帝,皇上给予她那样特殊的对待,天底下哪个女子能不动心那?”

可她终究是自己,不是这虚虚实实的“特殊的对待”,就忘记自我的人。

皇上明白,一颗心坠到谷底,冰寒冰寒。

昭华更明白,心痛于汪贵人的高贵不染尘埃,也心痛于她的遭遇。

昭华脸上有泪,她也没擦,哭道:“我也知道她的小性子不好,人都说‘女子不读书不识字才好,闭着眼睛才好过日子’,可能这话有道理。清军到了苏州城,苏州几大家族带着人在城头打仗,自己家里的老弱妇孺叫奴仆们、别有用心的人家,杀了一个精光。这事情怎么论断?先皇做了皇帝,不少汉人主动剃头投降,摄政王要给所有的汉人剃头,多铎亲王反对说,主动剃头的都是小人,我们大清不要小人。就连吴三桂都说,各家衣冠有别,有容乃大。可是那个汉官孙之獬,就能上书说不剃头这大清就是大元啊,人心思汉,汉人人口多,大清不到一百年就亡了。……汉人剃了头,商人们疯狂大笑说‘你们天天说是我们资助大清军队卖国卖了祖宗,你们读书人自己阉了自己,断了根儿。’更有那些之前的奴仆们说‘以后不要说是我们拖了后腿,看看你们这些读书人做的事情。’我师父也说,世道如此,世情如此,徒奈何?男子在外头,女子在家里,哪个又容易了?是啊,人人都说人情练达即文章,功名利禄少不了,她如何又不明白着?可是她忍不了啊,她怎么会为了一个男子对付另外一个女子那?她求的是那个男子的真心,知己情意,不是卑微屈膝地隐忍耍心机。她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光明正大地付出,付出后不被珍惜和尊重,一刀两断。”

这是一个真正地被富养着长大的女子才有的认知和做派。从小缺爱的人,不分男女,一般都感情匮乏,被生活折磨着失去自爱或爱人的能力。只有从小被宠着的人才有富余的感情、真挚的誓言,大胆地给予其他人。而给予之后那,你不珍惜我就收回来,我也不自怨自艾的。

当然也更不会委曲求全的。

他们自己有着丰富的精神世界,读书写大字,游玩会友写诗词,对于物质方面就不看成人生第一位重要。世事艰难也知道,人情世故也明白,可以说打小的生活环境,这样的人比谁都明白着,可就是不能弯了腰,低了头。

皇上已经猜到,昭华要说的真相之一:汪贵人自己不想再继续生活在宫里了,在苏州见到昭华装扮的点心婆子,认了出来,却没有告诉皇上。

皇上的眼睛红了,眼前的湖光山色朦胧昏暗,宛若汪贵人憔悴的眼泪。

皇上问:“她是怎么去世的?”

“我不知道……”昭华反而平静下来,声音低哑,目光涣散没有焦距,手上机械地从鱼钩上解下来一条小鱼,木然地穿着鱼饵。

“她有了十九阿哥,自然想好好活着养着十九阿哥。在苏州行馆里,我和她、还有扮成奶嬷嬷的玉手神偷,一起商议怎么带着她和十九阿哥趁乱离开。玉手神偷一心要绑架她威胁皇上,放不下心里的情郎。她说‘你傻了,你的情郎要是心里有你,就不会做这样要你担心的事情,你这心意注定落空了,你绑着我也没用的,皇上比你的情郎更甚之,他们都是一心要争功名权势的,哪里会为了我一个小女子停手?’玉手神偷哭了几次,要她说了几次,慢慢地听了她的话,更不想自己的女儿将来也深陷其中,成为一枚棋子,就答应帮忙。……可是,陈总舵主他们早有安排,他们认为,十九阿哥生有异象,长得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王者之相,应该抢过来当一个名头,皇家和汪家的孩子,既能拉拢江南人,又能要满洲人接纳……他们早就做了布置。”

“昆仑二老不知道为什么会帮他们,大火起来,我们准备要离开的时候,昆仑二老出现了,恰好侍卫们宫人们叫玉手神偷下了药昏迷了,他们两个老不死的,动手就要抢十九阿哥,她拼命护着,后背挨了一刀,我要保护她,她只哭着说‘你带着孩子离开,以后你就是他的娘亲。’”

昭华哭得不能自已。

皇上的心痛的直不起来腰,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压制而扭曲变形,可是帝王的骄傲要他不能哭出来。

昭华哭得拿不住手里的鱼竿,双手握成拳,胸腔里翻涌着不知名的愤怒,复杂的情感,痛苦压抑,一转头,对着皇上嘶声哭喊着:“皇上,她一辈子都因为一双小脚遗憾,不能跟着哥哥们出门游学,不能跑不能跳,最后因为担心成为拖累,自己抱着敌人的大腿,要我抱着孩子先走。皇上,我不知道她怎么死的,我离开的时候,她浑身是血,已经快死了!”

昭华双手抱头,口中发出压抑的呜咽,面对皇上的龙脸愤怒地嘶吼着:“她死了!玉手神偷也死了!玉手神偷说她给侍卫们宫人们解了迷药,可是昆仑二老的功力太强了,她在侍卫们和宫人们拼命掩护下逃了出去,却遭到无数追杀。我带着孩子一直跑,也遭到了围杀,我受了伤,孩子很懂事,一开始哭着要娘,后来就不哭不闹的,要我这一颗心更疼。可我带着他,能跑到哪里去那?在天地会的围堵下,玉手神偷为了要我先走拼命拦着,被抓了回去。”昭华咬着牙,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破了流血,眼里有着仇恨的光芒,面容坚定凌厉。

“我要去救玉手神偷!我已经没有能力养着孩子,只能将他放在紫金山,给玄灵道长养着。我去天地会总坛救玉手神偷,中了埋伏,玉手神偷将自己的功力传给小女孩,当着陈总舵主的面自尽身亡,如此这般,我才能抱着小女孩跑出来!”她仰了仰头,眼泪倒流进肚子里,掏出来手帕轻轻地擦着脸上的泪水。

“皇上,您为什么要知道真相那?徐家三兄弟一定告诉过您,不要去追查。您又怎么知道,我说的就是真相?知情人都死了,玉手神偷赴死之前,没有说一个字,就我这一张嘴,哪还有什么真相?”她脸上有一抹坚强的笑,眼睛已经泪水洗过,更是明亮耀眼。她问皇上:“皇上如此耿耿于怀,心里早有了自己的答案了,不过不甘心罢了,我说什么,又重要吗?”

皇上的身体抖得厉害,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人已经没有了生志的样子。

昭华从荷包里掏出来一粒药丸子,撬开皇上的嘴巴,强硬地给皇上服下去,说道:“皇上这些天情绪都压在心里不得疏散,于身体有大害,这口血吐出来也好。”听着皇上心碎哀痛的咳嗽声,又说道:“皇上也别怪汪家姐姐,也不用伤心,她就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人。当然,她要离开也要有勇气。她和皇上在一起十六年也有了感情,如果不是因为十九阿哥,也不会想要离开。”

皇上掏手帕擦擦嘴,心口因为那颗药丸子暖暖的,面上也有了血色,好一会儿,他重新坐稳了身体,找回来自己的声音。

“你说清楚,和十九阿哥有什么关系?十九阿哥是皇阿哥,养在宫里不是正理?”皇上不明白,哪有做母亲的有了孩子后要抱着孩子离开父亲的,更何况,这个父亲是皇上!

可是昭华回答道:“世人眼里的荣华富贵,她都没有看在眼里,她认为,她的孩子必然也是一样的,将来做了亲王又怎么样?若不离开这个皇宫,一辈子被困在京城,哪怕做个亲王,不过是一头肥猪罢了。”

皇上这么一刻,是真的恨汪孝宸的无情的。

“朕那样对她,她的一颗心是铁石做的,捂不热的。”

昭华却冷笑:“皇上,汪家姐姐是骄傲无情的,可皇上的真心又在哪里?赫舍里皇后是皇上的初恋,放置在佛龛里永远顶礼膜拜。钮钴禄皇后是伙伴,现实中可以交予后背的夫妻。佟佳皇后是皇上的热恋,俗世里浓情蜜意红绡帐暖,汪家姐姐对于皇上来说是什么?她能不管不顾汪家和戴家的世交之情,两家的名声,硬退了亲事。她就是这样纯粹孤高的人,皇上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她吗?”

皇上怒的面色青白交错,牙关紧咬说不出来一个字。昭华却不放过他,目光刀子一般,咄咄逼人地追着问。

“皇上认为,她在这后宫里,随着皇上对理学的追捧,在人前做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对这后宫争斗装聋作哑的,甚至对几次三番陷害她的宫妃们交好着,十六年了,还不够吗?”

皇上听了这句话更怒:“朕对汪贵人的恩宠,在汪贵人心里,都是隐忍吗!”

“皇上以为那!”昭华不再掩饰她的恨意!她对皇上是怨恨的,她的孝宸姐姐,居然没有十里红妆出嫁而是进了宫,做了一个贵人,她每每想起就恨得克制不住理智,恨不得对皇上一掌打出去。她正面对着皇上,一字一顿箭矢一般清晰有力地射向皇上的心脏。

“皇上,她是一个母亲!她自己可以忍着这样的生活,却不能要自己的孩子忍着长大,她不能要她的孩子养在别的女人面前,喊别人叫娘,而她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她更不能要她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娘地位卑微地给其他女人行礼,从小就弯了脊梁骨!”

“一派胡言!”皇上大怒,面目狰狞。“他是朕的儿子,天生的尊贵!”

皇上扔了鱼竿,撕掉了他温和的面具。

昭华却丝毫不惧,目视皇上的怒火坦然道:“皇上你敢说,你的儿子们,都是一样的自信吗?你的十阿哥甘心做一个吃喝的吉祥物,你的九阿哥被你天天贬低不务正业,你的八阿哥一心要出人头地不择手段,为了隐忍不惜拿皇权和大臣们交易……皇上,你怎知道,十九阿哥这个满汉的孩子养在宫里,不会变成大唐的‘李恪’?皇上,你对儿子们之间的争斗知道的最清楚。朝堂上的满汉争斗,君臣争斗,清官贪官的争斗……哪一样不是牵扯到后宫?”

皇上站起来,手指着她,抖得厉害。

皇上无法相信,猩红着眼睛问:“朕不信,她会有抱着孩子离开的愚蠢想法!这普天之下她带着孩子能去哪里?”

昭华也站了起来。她望着震怒的皇上好一会儿,她平静下来,释然一笑。

“皇上,她早已经心存死志。她的目的只是要逃出去这皇宫,只要能不牵扯到皇上的名誉和汪家人,她纵使身死了又如何?有了十九阿哥,是个意外,为了十九阿哥,她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顿了顿,到底是心软,更是心酸。

“皇上是皇上,皇上自以为是宠爱。这对她而言,却是比死还痛苦的屈辱。”目光一闪,昭华毫不客气地讽刺道:“这宫里的女子,除了皇后和皇贵妃,都是如同菜市口头插稻草一般地等着被翻牌子,这是多大的荣耀?多少女人想爬上龙床都没有机会,可是这天下的女子,总有不一样的!皇上以为我姐姐刚进宫病的那两场是为了什么!是因为皇上翻了她的牌子,她要被脱光光泡进香汤子里,跟那拔毛炖酥了的小鸡一般,做成那北京鸡肉卷,被太监扛着去乾清宫!”

皇上:“!!!”

“朕已经给她特权,每次都去她的宫殿找她,她还要怎么样!”

皇上也怒。可是昭华完全不在乎,甚至更怒:“这不是皇上作为一个夫婿应该做的吗?皇上以为自己低了身段,就是宠爱了?是啊,皇上不是夫婿,皇上是皇上,这后宫的女子们都跟那一品二品的官员们一样,官员们抢着打仗治国,女子们要抢着争宠升职加薪,”昭华的声音冷的好似冰渣子,“可是皇上您不知道,她跟着南巡一次,因为您和孩子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温情,坚定了死志。她怕回了宫,这梦就醒了,她怕她回了宫,您又是皇上,她又变成汪贵人,孩子养在其他女子的宫里,一个月见不到一面!”

皇上因为这句话,心神大震,脸色苍白,脚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朕已经答应她,回宫后要她多去看望孩子……”皇上扶着一颗柳树站直身体,一直忍住的眼泪出来,说不清的痛苦蔓延整个心头,脑袋里乱糟糟的,无法思考。

可皇上即使不思考也知道,他的这份“答应”对于汪贵人是多么的苍白无力,汪贵人想要一个夫婿,一起养着孩子,和普通夫妻一样,和和美美,父亲抱着孩子洗澡洗尿布,母亲会照顾孩子的吃喝拉撒。

可是皇上在南巡路上宠着一路已经是极限,回来宫里,如何能继续这般?

那只是一个虚假的、暂时的美梦。

“她好狠的心……”皇上的泪水顺着沟壑般的苍老面颊流下来,眼望苍天,心痛如绞。

“是啊,她好狠的心。我本为救她而去,却要她发现出宫的机会,最终害得她身死。”昭华抬头仰望这蓝天白云,思及自己第一次见到汪孝宸的情景,泪流满面。“皇上要杀我,就杀吧,汪家姐姐死了,玉手神偷也死了,那么多的侍卫宫人都死了,我多活少活一天,没有区别。”

皇上沉沉的目光望着面前的女子,眼里的杀机毫不遮掩。

如果不是她的出现,纵使汪贵人要计划出宫,也要顾忌很多,她一个小脚女子,抱着一个孩子,能去到哪里?

是昭华的出现,要她看到机会。宁可自己死了,也要昭华抱着孩子离开。

可是皇上不能杀她!

皇上的理智很快出现,几乎是本能一般,皇上的帝王脑袋运转起来。

皇上重新在小板凳上坐了下来,捡起来鱼竿一甩,继续钓鱼。

昭华也重新坐了下来。

皇上问,她都一五一十地地回答。

“为什么后来不敢去见十九阿哥?”

“我带着小女孩,她只比潇洒大两个月,又因为她娘手里的那本书被无数人追着,还有那么多人在找十九阿哥,听到风声都在找我,我更不能去找玄灵道长要回来潇洒。”

“后来那?”

“我想孩子,却不能去见,这几年带着小女孩四海为家,去昆仑山报了仇,去海外找好地方准备将来给潇洒住,可是玄灵道长他们,将潇洒送进了京!我将徒弟,我收了小女孩做徒弟,送回去给师父师伯她们,一个人进京。”

“……你要带着十九阿哥离开朕?”皇上冷笑着,此时的皇上,真动了杀机。

“我要确认十九阿哥对京城和皇家的态度。”昭华死都不怕,还怕皇上的威胁不成?“十九阿哥要是不喜欢这里,不用我带,他自己也会离开。”

皇上眉目冷厉,咬牙切齿。

不得不说,不管当初汪贵人是怎么样的想法,她要昭华抱着孩子离开的行为效果明显,玄灵道长养着十九阿哥,即使现在十九阿哥被送进宫,他永远和皇家人不一样,见识了大海的鲨鱼进了鱼缸宁可死亡。

十九阿哥永远向往自由。

可是皇上无法接受汪孝宸会这样对他!他总是认为,汪孝宸是爱着他的!为了这份爱,她会陪他在宫里,一直到老!

皇上想说,如今就昭华一个人活着,随着昭华怎么说这个“真相”,汪孝宸人去世了也无从反驳。

可十九阿哥还活着,十九阿哥生而知之,他总有一天会恢复记忆。

可皇上又如何能甘心汪孝宸的狠心?

受到如此刺激的熊孩子十九阿哥,又会在什么时间恢复记忆?

皇上想起徐家三兄弟说的,不要追查。经历今天这场谈话的他,确实感到自己没有勇气再追查下去。

可是皇上是皇上。

“是你杀了昆仑二老?”

“是。我练习了那本书上的武功。”

“那本书里,除了武功秘籍,还有什么?”

“还有一张李闯王的藏宝图。皇上不用想了,那宝藏我都已经取了出来,将来都是潇洒和徒弟的。”

皇上一噎。提起来鱼竿,取下来挣扎的小鱼,重新穿鱼饵,缓了一口气,再问道:“……为什么玉手神偷不练习书本上的武功?”

“这样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武功,顾炎武先生当年要烧掉,却又没舍得,也没有告诉徐家的三个外甥。玉手神偷心里有着情郎,拿到这本书后,又哪里能练习?”

“……徐家也没人练习?”

“他们应该有顾炎武先生的嘱咐,家里子侄辈没有练习这个邪门的武功。有没有家里的侍卫练习,我就不得而知了。”

“藏宝图的事情那?”

“徐家人不知道。”

“……”

顾炎武先生是顾家旁支的子嗣,顾家是大家族,他的亲生母亲是徐家人,当时的徐家只是二等家族。当时顾家嫡系有个守寡的主母没有孩子,过继了他,精心养育,才有他后来的成就。只是他只有女儿没有儿子,又念着亲生姐姐的一些情谊,将三个外甥视如己出地教养着。

因为他,徐家有了机遇变成一等大家族,他心里恼怒三个外甥的行为,去世后将自己收藏的书籍都给了三个外甥,却没有告诉他们这本书的珍贵。

皇上望着湖光山色,眼睛一眯,“为了报仇,练习这武功,南海红衣侠,也不是普通人。这些年你杀掉的贪官污吏不下于五十个吧,朕也不想治你的罪,那些人不管有什么功劳和用处,都是死有余辜。朕也知道,你领着江南武林,几次同日本浪人大战,维护沿海安宁……朕暂时不杀你,书那?”

昭华笑了:“皇上,我这点事情自然瞒不过您的耳目。书在这里。”昭华说着话,从袖筒里掏出来那本顾炎武的手稿,放在她和皇上两个小板凳的中间。

皇上一击掌,一个侍卫飞出来,接过来书籍,又飞走了。

皇上问:“徐家三兄弟,是你杀的?”

“不是。”

“玉手神偷杀的吗?”

“应该是。但根据他们的死亡时间,玉手神偷那时候应该在天地会的人手里,且距离苏州遥远,应该没有机会动手。”

皇上皱眉。

皇上和昭华说话,眼见太阳西落,口渴了,站起来,坐到八角小亭子里用茶用点心。

抱厦里间小榻上,潇洒沉沉地睡着,潇然道长生怕他白天睡得太多晚上不好睡,唤醒他,哄着道:“晚上再睡。”

潇洒滚在床上不动,问师兄:“要姨姨。”

潇然道长道:“在和皇上说话,没走。”

他才是放了心。

“潇洒要去。”

“你三舅舅前面院子里等你,要不要去看看?”

潇洒迷糊,可他记起来,他应该和三舅舅说说要娘亲改嫁的事情,点点小脑袋:“去见三舅舅哦,还要去见皇上和姨姨哦。”

“先去见三舅舅。我和皇上问一问,方便不方便过去。”潇然道长给他穿大衣服,穿鞋子。又说,“皇上派梁九功的干儿子李德全来照顾师弟,做贴身太监。”

潇洒小小的惊讶。“潇洒有很多人照顾哦。”

“梁九功年龄大了,皇上要启用魏珠管事。派梁九功的干儿子李德全来照顾师弟,这样就不用担心魏珠和李德全不和睦了,也不用担心有人欺负梁九功。”不外乎是不想要梁九功一系继续占据权利,却又想给梁九功的晚年一个希望,安排好他的干儿子。潇然道长抱着师弟去嘘嘘,又说道:“宫里的事情,和前朝的事情,大体都这样,世间的事情,也大体都这样。只是轻重不同。”

潇洒模糊明白,张着胳膊要师兄给穿好衣裤道袍,自己伸手到水盆里认真地洗了手,举着小毛巾自己擦脸。

出来抱厦,他反应过来不明白的地方,哒哒哒跑到前院,窝到三舅舅的怀里,顿时生出莫名的委屈来。

“三舅舅,娘亲改嫁啊。”

汪翰林目光一窒。

汪翰林今儿一天叫这事情闹得恍恍惚惚,妹妹进棺木之前的封棺仪式他都参加了,难道那不是妹妹?怎么可能那?

他来畅春园之前,和许嘉俊谈了一次,安慰一番许嘉俊,自己心里更压抑。

来清溪书屋的路上遇到太子殿下,听太子殿下说“这个事情,你就当不知道”,就更难受。

那是他妹妹,他如何能当不知道?

可他抱着小外甥,突然又感觉,他忍不住,也要忍住。

“阿哥,不管大人之间怎么样,都是最疼阿哥。马上到晚食时间了,阿哥饿不饿?”

潇洒的小肚子“咕噜”一声,更委屈:“饿。潇洒知道,娘亲疼潇洒,潇洒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了。”

“宁跟着讨饭的娘,不跟着做官的爹。”潇洒聪明着,知道有了后娘,皇上就疼后娘的孩子了,眉眼耷拉着。

汪翰林笑道:“阿哥,还没发生的事情,不要去担忧,记得?”

“记得哦。”说着话,小道士还是精神不振的,人在三舅舅的怀里,一动也不想动。

皇上听到通报,不想汪翰林和熊孩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也想试探昭华和汪翰林一二。当即吩咐小太监“传膳”。

“今天风景好,要他们都来这里用晚食。”

潇洒在三舅舅的怀里叭叭叭地说着“姨姨哦,不一样的姨姨哦,潇洒的姨姨哦。”

汪翰林内心煎熬着,可他什么也不能多问。他几次来宫里,都不敢和潇然道长多说一句话,多做出一个表情,此刻更甚。

三个人来到皇上和昭华的面前,潇洒立即眉开眼笑地窝到姨姨的怀里亲亲抱抱,昭华知道他饿了,用银叉子叉着点心喂他。

潇洒用着点心,一转头,和皇上问道:“皇上,梁九功老了要退休,皇上也退休哦?”

气得皇上那龙脸比黑炭还黑,五颜六色地变化着。

皇上怒道:“朕有那个福气退休?”

皇上的意思,梁九功退休养老,有人替代他,谁来替代朕!可是潇洒不明白啊,潇洒和皇上生气,也还是关心孝顺皇上的,当即要说“太子不就是未来的皇帝?”要昭华一手捂住嘴巴。

潇洒:“……”

小孩子用眼神问:这话也不能说?

目光天真懵懂。昭华笑道:“待会儿说。吃饭时间了,先吃饭,好不好?”

“饿。要先吃饭。”

宫人端来水盆漱口水,几个人简单地洗漱了。待一道道菜送上来,小道士人在姨姨的怀里,要姨姨喂完了一碗汤,自己两手抓住大鸡腿,抱着啃。

昭华照顾好孩子,自己专心用饭。

潇然道长用着饭菜,好似这是全世界唯一的事情一般。

汪翰林更甚,宛若这是他人生最后一顿饭的虔诚和珍惜,吃一筷子米能咀嚼半天。

皇上也沉得住气。

昭华以前见过汪贵人,这件事他已经查到一点。今天昭华也聪明地没有瞒着,他就不信,昭华能没有见过汪翰林?昭华在明知道有人对汪贵人不利的情况下,真没有联系汪家人?

作者有话说:

红玉,梁红玉,嫁给抗清将军,自己也做一个战场将军。

李恪:父亲是唐太宗,母亲是隋朝公主。传说中身负隋唐意志,有帝王之才,却注定没有帝王命运的悲剧人物。

吴三桂:我们都知道哈。

当年清军打仗的军费,先是从朝鲜抢的,后来主要来自山西、陕西粮商,这就是顺治亲自册封的八大皇商。江南奴仆起事,有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去查看看。

这节写的有点悲,写着写着自己先哭了。小天使们看看,有意见请提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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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试探

燕窝贺字锅烧鸭子、罗汉菜心、溜鸡脯、金钱鱼肚……的八大碗, 黄、白、紫三色米蒸出来的紫米饭,煮饭做菜的水是京郊玉泉山的泉水,羊肉、牛奶取自于宫中庆丰司, 各种山珍海味、奇瓜异果和各地方著名干菜等, 都由各地呈贡。

人都说紫禁城就像个高度浓缩的小王国, 有欢乐,有离愁,外面的人羡慕宫里的富贵奢侈, 宫中的人向往宫外的自由天空,这种矛盾的心情下,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吃食。

虽然是宫廷菜的富丽堂皇, 云英荟萃,色香味俱全, 却也有民间人到春天最喜欢的糊塌子、炒合菜、韭菜盒子、香椿拌豆腐……因为最近海货兴起, 还有渤海湾的桃花虾、东海的小黄花鱼……

还有皇上和昭华钓上来的鱼熬的鱼汤。

潇洒吃完一只大鸡腿, 昭华接过来宫人手里的毛巾,细心地给他擦手上和脸上的油汪汪, 笑道:“小阿哥真棒, 自己吃完一个大鸡腿,我们来吃鱼,好不好?”

“好哦。谢谢姨姨哦。”潇洒举手欢呼着, 他也觉得自己吃完一个大鸡腿好棒棒, 膳房小太监给他夹了一小碗炸小鱼,恭敬地放到他面前,他抬头:“谢谢哥哥哦。”一低头, 两只小手抓住香香的炸小鱼闻一口, 开心地用着。

小孩子的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好似小仓鼠, 小乳牙细嚼慢咽的,吃的眉飞色舞,桌子上的一圈大人望着他,就感觉食欲倍增,什么烦恼都没有,眼里心里只有这美食,慢慢的,也都专心地用饭,虔诚地享用天地的赐予。

皇上用一口油炸小黄花鱼,在心里点点头。御厨将鱼处理好,加调料腌渍后,油炸至脆,再放入花椒盐等颠翻而成。成菜后,香脆味鲜,鱼肉细嫩,香酥可口。

鱼肉嫩且多,肉呈蒜瓣状,刺少,味鲜美、肉质鲜嫩,最是婴幼儿及病后体虚者的滋补和食疗佳品,也是只有春天才能吃到的海味。

世人用美食讲究原汁原味,时令季节,荤素搭配,清淡养生。皇上最是其中之最。只以前皇上生怕运送海货进京花费巨大,不敢动弹。皇上吃完一条小黄鱼,脸上有了笑模样,这也算是难得了,跟着熊孩子尽情享受一回。

一顿晚食完毕,潇洒要去给皇太后请安,恰好皇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也来请人。

老嬷嬷福身行礼,道:“皇上,阿哥,太后娘娘说要见见昭华姑娘。”

潇洒转头,高兴地问:“姨姨,姨姨和潇洒一起去见祖母哦。”

昭华笑道:“好。谢谢阿哥。”

皇上略一思考,也点头:“去吧。记得早点休息,莫要猴闹着你祖母。”

“知道~知道~”潇洒答应着,望着皇上的脸孔,又想起来:“皇上也要好好休息,皇上累了哦。”

皇上气着摆摆手:“你小子还知道汗阿玛累了,快点走吧。”

“潇洒知道,皇上受伤了,皇上要好好休息。”小孩子鼓着脸,满是不乐意。“潇洒能看出来。皇上要大哥和二哥帮忙做事情哦。”

“汗阿玛知道了,反正使唤不到你的头上。”皇上对熊孩子的心思明净着:我还没长大,爹老了,有事儿尽情去找哥哥们。皇上很嫌弃:“今天又疯玩一天,明儿将欠下的书本都补上。”

提起来读书,潇洒小道士不开心了,一扭头,牵着姨姨的手,转身就走。

皇上:“……”

这都是怎么惯出来的小脾气?

潇洒领着姨姨去见皇太后,穿花拂柳、过廊走桥,小孩子开开心心的,一样样地告诉姨姨:“祖母这次住在澹泊为德行宫哦,潇洒以前跟着祖母,住在隔壁的闲邪存诚殿哦。这次潇洒住在皇太后宫殿前面,靠近外朝的雅玩斋哦。”

昭华含笑道:“这里的地方漂亮,人好少。”

潇洒小孩子地显摆道:“潇洒知道。皇上说:‘古往今来造院子的皇家都是花费巨大,要时刻警惕着。畅春园内负责事务的宫人侍卫,都从紫禁城内调拨来,按日坐班,计日领薪,不设立专职人员,就没有不必要的开销。’”

小孩子摇头晃脑的可爱着,昭华笑着,心里暗暗点头,又问:“我来的时候,见到园子周围侍卫也少,因着地方比紫禁城大,越发显得跟没有守卫巡视一般。这里地处偏僻,安全吗?”

“安全哦。”潇洒昂首挺胸,停下来脚步,仰着小脑袋望着姨姨,昭华立即抱起来他,他就更开心了,嘴巴凑到姨姨的耳朵边,小小声道:“姨姨,皇上说,这是诸葛亮的‘空城计’,说他的敌人都想不到这里没有守卫哦。”

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入了鼻端,小嘴巴碰着自己的耳朵,昭华心里酸涩,却又是欢喜的。

昭华回头看了看,皇上的清溪书屋的竹林看不见了,直接抱着小孩子走路。

“那有没有误闯了这里的?”

“有哦。去年秋天,九经三事之殿的猎犬狂吠,养犬宫人李经孝、范景星、刘金玉、刑进忠等,牵犬行走寻找,跟着猎犬向东角狂吠,发现有一个人蹲坐在东小门台上,捆绑了,交付守备李凤春将军……”

小孩子学大人讲故事,最是讲的细致,从那个人的衣服,到谁绑了人,怎么审讯,猎犬如何英勇……叭叭叭地说着。昭华望着小孩子兴致勃勃的模样,听着这些琐碎的事情,好似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仙音一般,一字一句都是珍贵。

到了皇太后的澹泊为德行宫院子门口,宫人去通报,昭华也没有放下来孩子,直接抱着进去大厅。

大厅里上首端坐着大清国的皇太后,身后站着几个老嬷嬷并大宫女,下首左边一溜儿椅子坐着几个年轻人,看样貌年纪,应该是五贝勒、十三格格到十六格格。

潇洒已经欢呼出来:“祖母、五哥、十三姐姐……十六姐姐。”昭华放他下来,自己挨个抱拳行礼:“草民给皇太后请安、给五贝勒请安,给十三格格请安……”

行礼到五贝勒、十三格格到十六格格,几个人起身回礼。昭华看在眼里,知道他们是顾着十九阿哥,还是因着这份用心赞赏。

皇太后一身老蓝色的素色丝绸旗袍,素发盘头,身上只挂有一串东珠,手上戴着几枚戒指,也没有宫里女子常戴的甲套等物。她看着年轻人之间的互动,慈祥地笑着:“昭华姑娘无用多礼,坐下来说话儿。”双手搂着在身边猴闹的小孙儿,目光更是慈爱。

昭华谢了皇太后赐座,坐了椅子一半儿。

潇洒在祖母怀里扭糖儿撒娇:“祖母,祖母,这是潇洒的姨姨哦,娘亲的另一个妹妹哦。”

“好~~祖母知道了。”

宫人端上来茶点,放在昭华这张椅子边的小几上。昭华道了谢,慢慢用茶。

五贝勒、十三格格到十六格格,心里好奇这位昭华姑娘,静静地看着,笑着。

皇太后面容康健,身板硬朗,眼睛有点老花,接过来宫人手里的眼镜细看了一眼昭华姑娘,放下眼镜,轻轻赞道:“姑娘果然是侠女子。这天下女子的灵气儿,都长到江南了。”

昭华在见到皇太后接过来眼镜的时候,就放下茶杯。肃手端坐听了,亲切地回道:“太后娘娘,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草民去大漠,在大青山汪古部见到满都海皇后的陵寝,想起先前商王朝武丁皇帝的王后妇好,为官朝堂,征战沙场,一代英杰是也。”

皇太后一下子没听明白,潇洒叽叽咕咕地翻译,大眼睛好奇地看看姨姨,看看祖母。

皇太后笑了,眼望蒙古的方向,笑容纯挚。

“成吉思汗的孛儿帖后、忽必烈汗的生母唆鲁禾帖尼是蒙古人的天后。满都海皇后,是蒙古人的黄金皇后,《黄金史纲》永远有她的篇章。”望向昭华,笑问道:“一个人到了大漠,吃住可习惯?”

“回太后娘娘,习惯着。当地人都很是热情,天高天也蓝,水也清的见底儿。草民遇到当地的台吉,还遇到四公主的侍女巡视牧民过冬准备,都对草民很是照顾,热乎乎的奶汤,一天三大碗,草民回来中原后,人人都夸草民的皮肤奶白奶白的红润。”

大厅里的人都笑出了声。皇太后脸上的笑容更大:“我们的四公主在蒙古,最是关心牧民们。她远在大漠里,见到这边过去的人,有时候热情的要人受不住,下面的人都随了她的脾气。”

说起来自己最骄傲的孙女儿,皇太后有说不完的话:“昭华姑娘到了归化城,看那里和这里都有哪里不一样?听话可能听得懂吗?”

“大致听得懂。太后娘娘,我能听懂一点点蒙古话。那里有各族人,互相通婚,互为邻居,友好相处。”昭华的眉眼带笑,“可以吃到全国各地方的美食,尤其烤肉,真真是原汁原味。”

皇太后指着她笑:“可见这也是一个小吃货。”

昭华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

众人也都笑着:昭华姑娘走南闯北的,果然见识不凡,居然能和皇太后说到一块儿去。

潇洒小孩子,哪里明白这里的道道?听到他的姨姨去了大漠,还去到六姐姐·四公主的公主城归化,当即闹起来。

“祖母,姨姨,潇洒昨儿又收到一大车的牛羊肉和奶酪,六姐姐又在信里问皇上今年夏天去不去木兰打猎,问潇洒要不要一起去。祖母、姨姨,潇洒也去木兰,去归化啊。”

小孩子摇着祖母的胳膊,理直气壮地撒娇。皇太后高兴,答应道:“好,去木兰,去归化看姐姐。”

“谢谢祖母。姨姨也去啊。”

“你姨姨有事,若是有时间就一起去。刚进院子的时候,和你姨姨说了什么那么高兴?”

“说去年抓到一个来偷鸡的小偷哦。姨姨说这里的宫人侍卫太少,潇洒说皇上故意的:‘生于深宫、长于阿保之手,不知人情物理!’”小孩子学着皇上的训话,有模有样的,乐得皇太后摸着他的小脸蛋儿笑:“皇上的话要记得。宫里一大家子人,宫人侍卫上万口子,一人节约一点就是一笔大钱,一人浪费一点就是大事。要节俭,再喜欢什么也要克制。”

“知道~知道~”小孩子滚在祖母怀里,告状道:“祖母,是皇上一顿饭好多好多菜啊,还只吃三口,浪费粮食哦。”

皇太后咳嗽一声:“祖母记得了。明儿祖母就告诉皇上,他一个人用饭,四菜一汤就够了。”

“祖母,皇上还不好好睡觉哦。皇上今天又累了哦。”

“好。我们潇洒做得好。皇上很需要监督。”

祖孙两个说着话,昭华望着小孩子与皇太后的亲近,情不自禁地目露欢喜。

皇太后一抬头,目光一撇,身边的一个老嬷嬷一个肯定的目光,皇太后当即望着昭华姑娘笑道:“昭华姑娘在京,多进来宫里坐一坐……”

潇洒一听,着急地抢着开口:“祖母,潇洒要和姨姨一起住。”一转头:“姨姨,潇洒和姨姨一起住。”

昭华心里一酸。

“你姨姨不能住在宫里头。”皇太后知道汉人家讲究礼仪,昭华姑娘未嫁之身哪能住到宫里头?皇太后对着闹脾气的小孙子哄道:“明儿和你姨姨一起出宫玩,祖母答应了,好不好?”

“要去姨姨姨夫家看小娃娃。”

“好,估摸着小娃娃也想出来看我们十九阿哥了。”皇太后笑道:“你五哥从郊区赶来,你们哥俩去说话儿,祖母和你姨姨说话儿。”

“好哦。”潇洒从祖母身上下来,跑到姨姨的怀里,贴贴脸,小大人地哄着道:“姨姨,潇洒去和五哥去玩哦。”

“好,阿哥去玩。”

皇太后和昭华说着话,蒙古的风景,吃食,衣物……天上、科尔沁草原、江南……难得遇到一个这样有见识的女子,都兴头上来,说个不停。

潇洒和五哥出来澹泊为德行宫,五贝勒抱着十九弟到一个种着晚梅的僻静地儿,问道:“皇上的身体累到了?”

“累到了哦。”潇洒很诚实。

“咳咳。”五贝勒心知,这是皇上被十九弟气的,嘱咐道:“哥哥们在外头忙,十九弟这几天多陪陪皇上,好不好?”

“好哦。”

“乖。想没想五哥?”

“想五哥。五哥要修路到盛京哦?五哥累哦?”

“是啊,五哥这次真累到了。你七哥和十四哥已经到了盛京了,五哥也马上过去。”

五贝勒真有点疲惫,这些天他们在外头忙着修路的事情,和匠人们住在一起,吃住都不习惯,此刻抱着小火炉一般的胖弟弟不舍得放手,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干脆吩咐宫人拿来一个草垫子,一起躺到梅林的草地上。

湖光山色下的夕阳很美,五贝勒看得入了神。潇洒坐不住,眼见地上的梅花瓣儿有的被踩进了草丛里,起身弯着小胖腰就开始捡着。

一年中最后一茬的晚梅开的很好,红白绿萼粉粉的娇艳,花瓣儿也整齐,他捡着捡着,手小不够拿的,都兜在道袍里。

五贝勒一眼看到,笑了。

“这是姑苏梅花移植到园中,隔壁的林子,是南京清凉山移来松树栽种。十九弟看着是不是熟悉?”

“一点点熟悉,就一点点哦。”潇洒说着话,继续捡着,“晚上用收藏的雪水煮粥,给皇上和五哥用哦,安神定魂、疏肝解郁,美容艳体哦。”

五贝勒咳嗽几声:美容艳体是什么?五贝勒瞅着忙碌的十九弟,答应道:“五哥今晚上和十九弟一起住,就等着喝粥了。”

“好哦。”

晚上很多人都喝到十九阿哥亲自煮的粥,都听说十九阿哥要煮梅花粥都派人来问,潇洒一见这么多人喜欢很兴奋,煮了满满一大铁锅,人人都有份儿。

他一个孩子,第一次一个人做饭,很是郑重,很有仪式感。抱拳给灶神行了礼,和雅玩斋小厨房的大厨们行了礼,净了手围着小围兜坐着小板凳,在水盆里自己一个一个地清洗梅花瓣儿。

一片一片的,动作仔细有礼,是的,潇洒对梅花瓣儿也是有礼的。

小胖脸肃穆虔诚,端的严肃认真。

幸好他功夫好,眼神好,洗的快。五贝勒给他淘米,泡好,他用内力将米冻起来,扛着小锄头就要去挖他师兄收藏的雪水。五贝勒接过来锄头:“十九弟说挖哪里?五哥去挖。”

“在桃林下面哦。不要挖到桃树的根哦。”

“放心吧。”

雅玩斋的三个方向都是湖水,一条大堤坝上种着桃树,也种着丁香花,丁香花打着花芽儿刚萌出来,桃树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才开了花,迎风招展着,宛若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五贝勒扛着锄头上来堤坝,脸上自信,心里头惴惴。

第一次干这个活儿的五贝勒很是谨慎,生怕碰到桃树的根部。潇洒在一边指挥:“五哥,朝左边歪,朝右边歪……”五贝勒挥汗如雨,完美地挖出来三个大坛子。

“十九弟的师兄收藏了多少雪水?”五贝勒望着坛子,打开其中一个凑近闻一闻,果然是清冽之香扑鼻而来,很不舍得:“一般人都是拿雪水泡茶,我们拿来煮粥,五哥自觉有点太幸福了!”

“师兄埋了好多,都是用来煮粥的哦。”潇洒小骄傲,“泡茶的雪水埋在梅花树底下哦,潇洒也太幸福哦。”

“!!!”五贝勒抱着十九弟转圈圈地飞起来:“五哥和十九弟都是幸福的孩子,哈哈哈。”

五贝勒太高兴了。皇上一直认为雪水养人一说纯属噱头,他们心痒痒也不敢折腾,今儿可算是一饱口福了。

五贝勒将挖好的坑都埋好了土,潇洒飞着水坛子回来厨房,哥俩洗了手,正好米也冻好了,将米、梅花瓣、雪水,一起倒进大铁锅里,灶台有点高小道士的身高不够,举着勺子搅不到,搬来一个小凳子踩着。

五贝勒用打火石生了火,放进去木柴。潇洒给大铁锅飞上木板盖子,蹲在五贝勒的身边,用内力调整火势,专心致志,全神贯注。

哥俩守着火灶,此时天已经半黑了,灶膛里的火光映照在他们的脸上,都是对生活的热爱和真诚。

梅花,性平,味微酸,归肝、胃、肺经,具有疏肝和中,化痰散结的功效,可用于吃食,也可用于中医配方。

熬好的粥色泽鲜亮,香气高爽,闻其味甘醇,米粒子软绵绵,米油亮晶晶的一层,单是看着就知道必然是入口即滑,滋味非凡,谷香浓郁,清淡适口。

潇洒小道士踩着凳子看着大铁锅里的成果,今天一天可算是舒心了,眉眼舒展着,眼睛亮亮的盛着璀璨星光。

五贝勒拎着一个食盒,给皇太后、昭华姑娘、妹妹们送去。潇洒飞着一个食盒,去西花园给等候着的哥哥们,最后哥俩在清溪书屋碰面,和皇上、汪翰林、潇然道长一起用粥。

皇上正好有点饿了,不敢置信地望着碗里色香味俱全的粥:“你们哥两个熬的?”

潇洒一挺胸膛:“是五哥和潇洒做的哦。”

五贝勒也鼓起勇气证明自己:“汗阿玛,儿子和十九弟做的,梅花都是十九弟一片片捡来的,也是十九弟一片片洗出来的。我们一起守着灶膛的火看着熬的。”

皇上闻着粥的香气,还是不大敢信:虽说君子远包厨,但当世的名人大家哪个对美食没有研究?研究美食当然要研究做法,最好亲自下厨房呆一呆。可皇上从来不敢信,自己的儿子们真有天赋。

皇上还记得,上次儿子们做的鱼汤炖鱼,那真是惨不忍睹,要不是亲生的儿子,他一口也吃不下去。

汪翰林笑道:“皇上,五贝勒和十九阿哥孝顺皇上。”

潇然道长闻着粥里面雪水才有的香气,摸摸师弟的小脑袋。

皇上因为汪翰林的话,笑着嫌弃道:“他们两个凑到一起,就喜欢在偏门上下功夫。”皇上端起来里外全黄釉暗云龙的小瓷碗,举着小瓷勺子用了一口,回味一番,不由地露出惊艳的表情,瞅着两个孩子眼巴巴等候夸夸的样子:“味道很好,香气都熬出来了。”

“嗷!”

五贝勒和潇洒欢呼一声,好似他们获得天大的荣耀一般,成就感超级爆满。

皇上无奈地笑着,这真是两个傻孩子傻到一块儿去了。

汪翰林笑着,觉得五贝勒和十九阿哥这样就很好。他给五贝勒和十九阿哥盛了粥,给潇然道长和自己盛了粥,闻一口,用一口,那真是味道好极了!

这不是说十九阿哥熬的就无底线地夸夸,而是汪翰林吃着这食材用料用水,明显用内力均匀用火熬出来的粥,这不可能不美味啊。

潇然道长用一口,点点头夸道:“这粥熬的用了心。”

潇洒用一口自己熬的粥,很骄傲:“师兄,灶神说潇洒是大厨哦。”

皇上笑道:“厚脸皮的小子,拜了一次灶神就说灶神夸自己。”

潇洒给皇上一个小鬼脸,奈何嘴巴四周的粥糊糊破坏了力度。

潇然道长用小毛巾给他擦擦嘴巴。

五贝勒吃着自己熬出来的粥,不光是激动,还挺感动的:“汗阿玛,儿子在美食方面有天赋,儿子听说十弟在折腾钓鱼比赛,马上要开始了,儿子去研究做鱼去。”

“潇洒也去哦。”潇洒自告奋勇,“师兄会金齑玉脍哦,潇洒也会哦。”

皇上问道:“喜欢吃金齑玉脍,那你说说,为什么我们这边人吃热食熟食,日本人反而传承华夏生鱼片的吃法儿?”

潇洒咽下嘴里的粥,眼睛睁开,望着皇上:“潇洒知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本是岛国,海鱼多,干净。我们这边,唐宋时期开始吃生鱼片,到明朝人人都喜欢吃生鱼片,内陆没有海,鱼里有小虫子哦,在肚子里生小虫子哦,就不吃生鱼片了哦。”

皇上笑了:“难得你小子能记得,我们现在这河里的鱼虾必须煮好了才能吃,尤其人不能喝生水。要做金齑玉脍,用海鱼?”

潇洒:“用红加吉、紫紅笛鯛、千年鯛、蓝鳍金枪鱼、赤鯥……都是海里的鱼哦,大清和日本临着的海哦。”

皇上冷哼一声:“一口生鱼片也值得惦记?一个海都划拉给你。”

潇洒眉开眼笑的:“谢谢皇上。鱼鱼好吃哦,潇洒还要大船哦。”

“毛小子,等你长大的。”

“潇洒要好多年才能长大,潇洒会自己造船的!”

父子两个互相瞪眼,谁也不让谁。

汪翰林用他毕生的定力没有惊呼出来。

五贝勒憋不住想咳嗽,不敢,憋的他一口粥压在嗓子眼,那个难受!

——之前汗阿玛为了十九弟一口吃的,那什么榴莲、海鲜的,要了整个南海,因为担心西洋人来祸害海洋,海路不通运送不及时,连马六甲海峡也接手了。现在十九弟又要吃生鱼片,皇上又要动手了!

那片海洋在三个国家之间,大清、朝鲜、日本,都争着是自己的。大清地大物博的,本来不在意那一片小海,可是挡不住十九弟要吃生鱼片啊。

五贝勒憋得脸都红了,环视一圈,果然宫人们都低了头掩饰表情。对比之下,潇然道长还是最镇定的。

五贝勒不由地笑了笑:潇然道长宠着十九弟,就觉得皇上应该给十九弟所有想要的,不稀奇。

十九弟一个孩子,被宠着习惯了,哪里知道这里头牵扯的国家大事?要吃金齑玉脍,就要吃最好的鱼做的,皇上不给他大船自己出海,他就生气地说我自己造。

被宠着成长的人身上这份提要求的底气,那真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有的人还没开口就告诉自己不可能,有的人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主动。

五贝勒用着粥,听着皇上和十九弟斗嘴斗气,乐呵呵地笑:皇上对皇子们还是很疼爱的,一口吃的,太平盛世的,哪里就说到奢靡败国了。可他们兄弟都不敢和皇上提这些要求。幸好十九弟进宫了。

此时此刻,皇太后和昭华、公主们用着粥,也笑:“他小小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多的小主意,可人疼得紧。都说他小脾气大,在我看来,这哪里是小脾气?孩子和父亲、祖母撒娇不是应该的吗?”

昭华咽下嘴里的粥,笑道:“小孩子对人的心里敏感着,这都是太后娘娘慈悲,皇上大度。十九阿哥才敢闹腾。”

皇太后一听,更笑。

昭华不明白。

十三格格放下粥碗,笑道:“红衣门主你不知道,十九弟那是真会看人,但他啊,和一般人不一样。别人是看谁对自己好脾气好,才敢闹。他是看谁是自己喜欢的他才亲近着,小主意大得很。”

昭华一愣,随即眼里带笑。

皇太后一眼看到了,用毛巾擦擦嘴,对几个孙女儿笑道:“可见你们都是想不透。他呀,是胆气大。一般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本能里掂量着哪个对自己好,哪个应该亲近,哪个自己能闹得起……他呀,是先考虑自己的感受,我喜欢不喜欢,我不开心就闹,我喜欢亲近就亲近,谁对我好我就回报……这也不是说按照本能行事不好,这本能是生存本能,心里还在担忧生存的人,哪里顾得上自己喜欢不喜欢?自己委屈不委屈?”

四位公主一听,都愣住了。

昭华含笑不语。

皇太后是慈悲之人,怜悯每一个生灵,世间生灵存活不易,不独独人类。公主们打小知道自己不能惹得皇上不喜欢,这不是锦衣玉食就能提供的安全感,这是本能里的生存危机,要她们自觉地做好一个公主模板。

皇子们也是。

西花园里,太子和一群不放心的兄弟们在外书房,围坐一张桌子一起用着梅花粥,五脏六腑舒坦,肠胃里暖暖的,放下碗,不由地感叹出声。

“玄灵道长和潇然道长养着十九弟用心,天南海北的,宫里人都不好随意用的各地方各季节鲜物儿,他吃了一个遍,他还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宫里没有什么就要。”

大郡王嚷嚷道:“说起这个,我是服了十九弟。榴莲、海鲜……最近不少大臣都上折子说,皇上您这样奢靡不对,那海货运到北京,花费多大的人力物力?可汗阿玛就是宠着。”

十三阿哥笑道:“就连户部的人一边吃着海货,也是一边心痛这银子都流到大海里头。要我说,这银子就是流动起来才好。水师里的人大多生活不宜,光指望军饷没有其他油水谁卖力气?

京城的人手里有银子,想吃一口海鲜,就花银子。反正那大海也是大清的大海。”

八贝勒也笑:“这倒是。肥水流来流去的,都在大清人手里,流的越快越好。省的那起子人都在家里挖地窖藏银子,藏的长了毛发了霉。”

九阿哥放下粥碗,重重点头:“这真是一个事实。我们目前的几样新事物,都是要他们花银子,可这再新的事物,也不如衣食住行来的实在,尤其这食物,一日三餐的,户部这些日子从海鲜铺子里收上来的税费,很是可观。”

四贝勒吃着这粥舒坦,从食盒里再拿一碗粥出来,解释道:“大清之所以如此缺铜缺银矿,其中一个原因是,很多人家将铜钱银子都藏起来不用,市面上没有足够的铜钱银子流通,只能每年加铸。”

三郡王也说道:“加铸银子铜钱,不是小事。大清的铜钱银子增加了,粮食多少没有变化,这物价不是上涨?上次有个混账官说,户部没有银子朝廷就加印银票,那银票哪里能随便印刷的?到时候老百姓拿着一两银子买一个鸡蛋,和三文钱一个鸡蛋,不都是一个鸡蛋?”

“他们只想怎么捞钱,哪里管老百姓死活?”十阿哥嘲讽道:“朝廷印刷五千万两银子的银票,他们一千人能贪四千九百九十九万两,留下一万两给万万数的老百姓,鸡蛋变成一两银子一个,老百姓吃不起鸡蛋,管他们什么事?他们拿着银子去吃金蛋。”

说着话,十阿哥弯腰从食盒,再拿出来一碗粥,赞道:“十九弟这粥就是好喝。五哥今儿和十九弟一起住,我也想和十九弟一起住……你们都看我干嘛?”

太子满脸不可思议:“十弟居然能说出来如此大道理?”

大郡王伸手摸摸他的脸:“还以为这是谁易容的。”

十阿哥一瞪眼,环视一圈哥哥弟弟们的反应,气道:“这点道理我还能不知道了?我可告诉你们,钓鱼比赛节日三月二十八开始,你们都去捧场。”!!

太子看一圈兄弟们,一脸无奈地:“要不说这人就是不一样吗?我们的十九阿哥就是有底气理直气壮地被宠着,我们的十阿哥就是有底气天天混账着。”

一干兄弟们都笑。

十阿哥气得瞪圆了眼睛,想说你一个太子你羡慕我?思及太子如今的地位,没说出来,只不乐意地喊道:“吃着十九弟的粥,还来编排十九弟?我不管,那天你们谁也不许有其他事儿。”

“行行行。”八贝勒答应着,只觉得果然什么人什么命都安排好了的,这么多兄弟,他们这些勉强算亲生的就不说了,太子都没有十阿哥活得自在滋润随性。“哥哥们一定去,但八哥提醒十弟一件事,礼部会试时间定在十八、二十一、二十四。你知道每次乡试、会试后,都有人闹情绪。”

那不是闹情绪,每次榜单公布后,跳河自杀的,发疯的,不在少数。更有举子们心理素质不高的,一考完后自觉发挥不好,不等榜单出来,就能开始闹起来。

十阿哥一点也不在意:“都考完了还闹什么?专心等成绩就好,自己考的不好,岂不知别人考的更不好?瞎折腾。”!!!

哥哥弟弟们呆了:我们的十阿哥逻辑好强大,不佩服都不行。

十阿哥发现哥哥们都不动勺子:“你们都不动弹,这最后一碗我也吃了啊。说起来这会试,我这里也有一个故事,三年前会试公布榜单,保定府有位叫李镇的人,晚年得子,课其学业,日以显扬期之。他儿子去考试,及发榜日,李镇本‘绝气一二日矣’,待到报捷者登门宣布其子高中,李镇竟‘忽惊起而问之’,生生多活了两年你们说奇不奇?你们啊,都天天想一些悲观的,多没劲儿,多和十九弟学一学。”十阿哥又严肃道:“我今晚也要去和十九弟一起住,学着怎么讨好汗阿玛,在钓鱼比赛上多帮我一点。”

十阿哥几口用完自己碗里的粥,抬脚就出了书房的门。

兄弟们:“……”

一圈蜡烛点燃亮如白昼,映照一群皇子们面面相觑的脸。

——十九弟将皇上气晕了,一碗粥就哄好皇上了。他们能吗?这要是他们,此刻皇上都要抡起来尚方宝剑了啊。

太子气得端起来最后一碗粥用着,其他的兄弟们互看一眼,都是凄凄惨惨戚戚。得嘞,不能和十九弟比,也不能和十哥/十弟比,也不是太子,还是好好地做一个模板皇子吧。

当然,十九阿哥也不是对什么都有自信的。夜幕降临,他去找皇太后,送着姨姨出去畅春园,姨姨告诉他:“阿哥,姨姨今天和皇上谈话了,不给皇上找后娘。皇上疼阿哥,皇上说啊,为了不要我们阿哥受委屈,保证不给阿哥找后娘。”

潇洒趴在姨姨的怀里,望着不断走过的夜色风景,迷瞪眼不吱声。

夜色下来,天上一轮月牙儿弯弯,繁星点点闪闪。宫人提着一盏宫灯走在前面,五贝勒提着一盏宫灯走在后面,畅春园里的花木影影倬倬的,昭华抱着沉默的孩子,不由地心疼。

知道他和皇上之间有心结,一直当皇上是皇上,还是坏皇上。昭华恨皇上归恨皇上,也不想自己疼着的孩子一直解不开这心结。

昭华道:“我们阿哥是勇敢的孩子,是不是?你三舅舅今天是不是告诉阿哥,没有发生的事情不要去担心?阿哥不要怕。皇上现在说不给阿哥找后娘,阿哥就信。若皇上将来反悔了,阿哥就和皇上闹,好不好?”

“……好哦。”声音低低的,一听就是情绪不高。

昭华拍着他的后背,又哄着:“姨姨知道我们阿哥是好孩子,阿哥的娘亲疼着阿哥,不管她到哪里,她都最疼着阿哥,比自己的命都重要。阿哥自己开开心心的,孝顺皇上,友爱兄弟,谁要阿哥不开心,阿哥就打回去。我们的潇洒小道士,可不兴‘杞人忧天’哦。”

好一会儿,潇洒脑袋歪歪,和姨姨碰碰脸,蹭蹭脑袋,小声说道:“……潇洒不‘杞人忧天’,姨姨,潇洒知道‘杞人忧天’的故事。潇洒聪明。”

“对,我们潇洒是秦淮河上最风流潇洒英俊的孩子。”昭华笑着,和他碰碰额头,贴贴面颊,两个人一起傻乎乎地笑,眼里都是满天星光流转。

昭华放心地出去畅春园,皇上特意派侍卫驾驶马车送她,回去“三只手”的家。

潇洒在门口望着姨姨消失的方向,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是依依不舍地和五贝勒转身回来。

潇洒想通了,他不需要因为没有发生的事情,和皇上闹起来。他跟着五贝勒回来自己的雅玩盏的偏堂,见到等候的十阿哥和师兄,掰着手指头数一数自己的时间安排:要多陪陪皇上,就要花时间啊。

太医说许夫人这两天就要生小娃娃了,他明天必须过去。潇洒自觉时间紧张,当即和两个哥哥说道:“五哥,十哥,皇上不好好睡觉哦,我们去陪皇上睡觉哦。”

五贝勒:“!!!” 皇上睡眠不好,他们去陪着就能睡着了?!

十阿哥:“……十九弟的主意好!时间不早了,我们马上就过去。”要不说十九弟就是十九弟,这多陪陪几次,感情不就有了?!

十阿哥两眼发光,抱着十九弟就抬脚迈步。

五贝勒愣愣地看着两个弟弟,看向潇然道长,潇然道长正在准备药包,说:“是应该去陪着皇上。既然如此,泡药浴也去清溪书屋。”

皇上正在和皇太后说话。皇太后说道:“我今儿观察了,这是一位好姑娘,真心关心十九阿哥的。心胸宽大,也不因为十九阿哥和我们亲近不开心,要十九阿哥和她多接触,是好事。”

皇上点头:“儿臣知道……今天那般试探激怒于儿臣,也是试探儿臣对十九阿哥的感情。胆子够大的。”皇上那理智要是稍有一点点没绷住,今天就能杀了昭华。

皇太后笑了:“她们姐妹情深,她当十九阿哥是亲孩子,自然是‘为母则强’。不过皇上,也不要太想着汪贵人,汪贵人是个好的,可这满宫里,好的很多。她们是没有汪贵人的骄傲,可这也不能怪她们,不是谁都有汪贵人的成长环境的,在这个宫里生存第一,都害怕着,言语行动能不克制吗?”

皇上沉默。

做皇帝到皇上这个岁数,会体谅下面的人。妃嫔们都不容易,都是为了生存争斗隐忍耍心机争宠。可他也是人,他并不想时刻面对这些人,时刻端着皇上的身份。

皇太后也知道劝不过来皇上,赫舍里皇后站着原配身份,敢和皇上说说心里话儿;钮钴禄皇后本身有底气能力,也能和皇上说说心里话儿;佟佳皇后是亲表妹,也有这份亲近,……晚年遇到汪贵人,哪知道……造化弄人。

皇太后叹道:“我也不是要皇帝做什么,但皇帝记得,不能沉溺在伤心里,记得保重身体。刚十九阿哥又说皇上累了,吃不好睡不好。”

皇上气笑了:“皇额涅放心。那小子还和皇额涅告朕的状?惯的他。”皇上心说朕都是为了什么这么“累”?皇上刚要骂几句,梁九功从外头走进来大厅,行礼。

皇上问:“什么事情?”

“皇上,太后娘娘,五贝勒、十阿哥,十九阿哥在清溪书屋。说今晚陪皇上睡觉。奴才出来的时候,潇然道长在给十九阿哥泡药浴。”

皇上:“……”

皇太后愣了一下,乐呵呵地笑:“刚说他孝顺,他就是孝顺。皇帝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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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旧识

十阿哥说要去和十九弟一起睡, 一伙皇子们考虑自己的王府距离畅春园远着,一大早还去上早朝,都在太子的西花园书房里住下了。

第二天天还乌漆嘛黑的, 太子领着一伙兄弟爬起来洗漱穿衣, 简单用了早膳, 摸黑挑灯到了十九弟的雅玩斋,眼见潇然道长在院子里打拳,一问小太监, 吓了一跳。

刘二点头哈腰地笑道:“小主子和五爷、十爷,昨儿都歇在清溪书屋。”

太子懵。

皇子们懵。

顾不得多想,除了大郡王眼见潇然道长打拳眼馋, 留下来一起,其他兄弟们都大步流星地直奔清溪书屋。

清溪书屋里头静悄悄的, 此时天将蒙蒙亮, 小太监刚开始擦桌子擦窗户扫地的, 一干兄弟们直接进来后院皇上的寝殿里间,一眼看到迷瞪眼刚醒来的五贝勒和十阿哥。

春寒料峭的夜里冷, 床是南方的三面合拢拔步床式样, 也没有床幔。

皇上睡在里间,身上的褐色地祥龙海水云纹锦被盖到脖子,身边十九阿哥身上的被子也盖得好好的, 独他们两个上半身都露在外面, 辫子也露在外面,坦胸露腹的,脑门上还出来一头汗。

兄弟们轻手轻脚地进来, 一起瞅着他们两个狠狠地挤眼睛:要起来就起来。要睡就盖好被子, 别透了风冷到皇上和十九弟。

五贝勒和十阿哥一起挤眼睛:你们都出去, 我们马上就起来。

哥俩悄无声息地下来床铺,给皇上和十九弟掖好被子,去外间换了一身干燥的亵衣亵裤,快速地穿衣洗漱,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瞧着哥哥弟弟们都黑着脸等着他们,杀气腾腾的,又嘻嘻笑了开来。

五贝勒笑道:“真不是故意的。是临睡了,十九弟说起来许夫人要生产了,他要出宫,要在晚上的时间里多陪陪皇上。”

太子一脚踹出去。

五贝勒就地一滚,还是嬉皮笑脸的。

三郡王气恼道:“哥哥们就在西花园,不会派人来说一声?”

一干弟弟们都点头:果然有好事只想着自己的!

四贝勒冷脸道:“五弟十弟,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转头对魏珠管事:“去外头通知下去,今天的早朝改午朝。”

魏珠管事答应一声,行礼退下。

十阿哥藏不住话,乐呵道:“今儿五哥和我睡一个好觉,也要汗阿玛睡一个足觉。你们不知道十九弟身上真真是阳气足,那被窝里暖和的,汗阿玛和十九弟一起睡最舒坦,保证黑甜不带做梦的。”

十三阿哥不信:“十九弟身上热我们知道,真有这么热?那十九弟身上怎么没有冒汗?”

十阿哥道:“那你说说,火神喷火,火神他老人家怕热不?”

十二阿哥道:“此话有道理。十哥说话越发要人思考。”

十阿哥面对十二阿哥,面孔一变就是哥哥的范儿:“你十哥以前就是装聋作哑的,却要你们都没有眼力劲地误会了。”

九阿哥喷笑道:“你可别装模作样了。我们先用早膳,边吃边说。”

五贝勒笑道:“昨儿潇然道长和几个太医一起,给汗阿玛研究一个养生药膳,汗阿玛吩咐多做一些,给一些来上值的老臣备着,正好我们先尝尝。”

太阳在东方露出来一个角,春日的清晨凉爽、雾气也重。一群兄弟吩咐在小耳房里摆了膳桌,小太监端着雕龙绘凤的红木漆盒,打开盖子,捧出来里面的砂锅,再打开盖子,香气四溢的药膳要人食指大动。

盛到碗里,到了面前,进了肚子,那眼睛就直了。

这,对比昨晚上的粥,天上地下啊。

一干打小锦衣玉食的皇子们吃不下,却又不能浪费了,勉强用了半碗粥,真心受不住这淡到极点的味道,都看向太子。

太子眼睛一瞪:“孤那是病着用药膳,和汗阿玛养生用药膳,自然不一样。”

九阿哥大呼道:“太子殿下你那是苦到极点,这是一点味道没有。五哥,能不能加一碟子榨菜酱菜?”

“不能加。”五贝勒也吃的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忍着:“潇然道长说,我们的舌头已经被无数次、无数种调味或是食物味道刺激,感知点不断提高,导致舌头的敏感性越来越弱,不知不觉的就吃的越来越重口,盐味、辣味、酸味、甜味各种食材大料添加进去,我们还只以为吃的原汁原味。又说,我们享受美食,从食物中找到乐趣,而不是为了从味道刺激中找到快乐,如此越来越脱离了美食的本真。尤其老年人年龄越大,不能吃大味道大盐,却又因为舌头退化不自觉地追求重味,要时刻注意着。”

十阿哥艰难地咽下一口粥,万分不情愿地点头:“是这样说来着。据说是昨天潇然道长和皇上一起用了一顿饭,认为那道炸小黄鱼里的调料有点多了,调料好吃是好吃,不宜多吃。”

“反正就是膳房的人顾忌汗阿玛的口味,猜到汗阿玛喜欢吃炸小黄鱼,不自觉地多放了一点调料,叫潇然道长吃出来了。”十阿哥龇牙,“就那么一点点,那舌头太灵了也。潇然道长说十九弟年龄小也不能多吃,皇上更不能多吃。这就开了这样一个养生方子。”

十阿哥神神秘秘的模样:“我猜,这是汗阿玛也不想吃这白开水,就要所有人一起来吃。”

咳咳,哥哥弟弟们一起瞪眼十阿哥,一起看向院子里宫人们行动起来的样子,知道皇上醒来了,再瞪一眼口无遮拦的十阿哥。

十阿哥不服气:“反正就是,以后这些海物儿,最好都清水蒸煮,蘸一点调味即可。”

“对,这才是原汁原味。”五贝勒重重点头,“潇然道长还说,那将海物儿用大料烹饪的,不是不懂,就是那海物儿不新鲜了,必须用大料掩盖。”

咳咳,哥哥弟弟们再一起瞪五贝勒。

皇家兄弟们用着这淡而无味的养生粥,听膳房说还有很多,派人给南书房的老臣送去一些,一起去给皇上请安。

皇上一夜里,挨着三个儿子,睡得沉沉的,一觉无梦到天大亮,墙上的自鸣钟响了七下,“铛铛”的,他才迷糊醒来。

还没睁开眼睛,模糊知道身边有人,反应过来身边的熊孩子还没醒,皇上试着在被子里动动胳膊,就感觉这身上热的出来一身汗,暖烘烘的。

皇上在心里感叹熊孩子身上阳气足,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他睡得酣甜的模样。

脸蛋儿睡得红扑扑的,俊眉卷睫毛舒展着,宛若画儿一般,天然上翘的嘴角好似在笑。皇上笑了笑,醒来见到小孩子小猪崽的睡颜,那真是心情亮堂什么烦恼都没有。

皇上轻手轻脚地下床,给孩子盖好被子,也去外间洗漱穿衣。

听魏珠禀告说儿子们都早到了,因为他没起早,改了早朝为午朝,另外还有谁谁在外头等着请见,问道:“那粥熬好了吗?”

魏珠一边给皇上系腰带,一边回答:“熬好了。太子殿下和皇阿哥早吃没吃饱,都用了一碗。给南书房的老大人也送去了。”

“吃着怎么样?”

皇上的语气好似在问试吃小白鼠的反应,魏珠笑道:“都说没有味道,倒也不难吃,吃得下。”

“这样就好。”自古都说良药苦口,要养生就要忌口,皇上也没奢望什么极品美味,能吃就行。

皇上出来暖阁,到院子里呼吸一口,眼见儿子们都来行礼,皇上比昨儿心情好了,面色好了,语气也缓和了。

“老五修路的事情,切记不可马虎大意,到了盛京见到盛京的人也不能拿大。”皇上目光一沉,“路要修好,也要收着皇子脾气,与人为善。”

五贝勒道:“儿臣明白。汗阿玛放心。”

“告诉你七弟和十四弟,都不能冲动用事。这是大清国第一条沥青路,汗阿玛也不给你们压力,只记得尽心尽力,有困难就写信来给朕。”

“儿臣谨记汗阿玛教诲。”

皇上点头:“修路的事情,今天的朝会还会再议一议,你听听老大人们都是怎么说的。老四和老十二也是,最近满汉蒙八旗都被你们训的趴下,都来和朕告状,你们也听一听。户部……朕就不说了,太子下面的人,都先自己管好了。老大那?”

太子道:“回汗阿玛,大哥在雅玩斋见到潇然道长打拳,兴致起来,留在雅玩斋了。”

“嗯,既然是午朝,都去忙吧。”

“儿臣告退。”

太子领着一群弟弟退下,皇上进屋用早膳,正好大郡王来给皇上请安。

丝竹声悠扬,膳房太监挨个打开盖碗,燕窝红白鸭子南鲜热锅一品,五福珐琅碗里的酒炖肉炖豆腐一品、五谷丰登珐琅碗金钟盖的老米水膳一品,五福碗的羊肉丝一品……主食有咸甜不同口味的饽饽、奶酪、花卷等等。

皇上吩咐小太监,用公筷夹出来一些菜式,给惠妃、宜妃、德妃、荣妃……各送一份,桌子上去了三分之一,再命人送一些吃食到南书房,又去了三分之一。

清蒸鸭子糊、猪肉鹿尾攒盘、荷包里脊……这是十九阿哥喜欢吃的菜式,皇上都给留着没动。

果然,皇上刚用完一杯茉莉花茶,刚端起来一碗药膳,听到宫人说,十九阿哥起床了。

“这是叫饭菜香引着醒来了。老大你去看看。”皇上嘲笑的话音一落,潇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师兄说潇洒睡觉十个小时就够了哦。”

皇上真乐了,嘴里那白开水一样的粥也能咽的下去了。

“毛没长齐的小子,知道一天睡觉十个小时是什么概念?你一天也才二十四小时。”

“知道~~一天二十四小时,潇洒才睡十个小时。”

皇上:“……”

皇上受不住熊孩子的厚脸皮,轻轻咳嗽:“快洗漱了来用膳。今天有你喜欢的蒸鹿尾。”

“来了,潇洒来了。”

潇洒洗漱的动作加快,宫人端了水盆放在木架子上,他自己用肥皂洗了脸,举着小毛巾擦干,这到春天了衣服也相对简单,里衫裤子一套,两边开叉的袍子一套,鞋袜一穿,齐活儿。

大郡王给弟弟穿好衣服,笨手笨脚地梳好一个总角头:上面头发分成两路扎成两只角,下面随意披散着。

今天皇上穿的是蓝色暗花缎常服袍,机灵的李德全给他配了一身蓝。皇上的是深蓝,十九阿哥的是生机勃勃的浅浅天空蓝,露出里面的香黄色裤脚,看着就好似春天的小禾苗生长在蓝天下的洁净和安详,高雅又温暖。

就连那件白色的小围兜都是一件配饰一般,越发显得清爽。

大郡王真心实意地夸道:“十九弟长得好,什么衣服到身上都好看。”

潇洒小道士对着玻璃镜抬头挺胸:“谢谢大哥。”又爱美地拍拍李德全的肩膀:“李德全哥哥有前途哦。”

大郡王摸摸弟弟脑袋上毛茸茸的手感:“有机会大哥还给十九弟梳头。”

李德全在一边乐得眉眼飞舞:“阿哥喜欢,就是小李子最大的前途。”

小道士都有模有样地点头。

出来寝殿,皇上一眼看到,果然乐了:“这是将一整个春天都穿在身上?”

潇洒眼睛亮亮地望着膳桌上的蒸鹿尾,口水要流出来。

“皇上,潇洒就是一整个春天。”说着话,爪子一伸,就要去抓蒸鹿尾儿。

“先用牛奶。吃完一碗粥,再用肉食。”皇上叫熊孩子的自恋闪瞎眼,“今儿看天气,估计要下雨,出门记得再多穿一件。”

“好哦。”

大郡王给皇上行礼告退,潇洒和大哥挥挥手,开始用饭。

潇洒用饭的时候很是专心享受的,一碗什么辅料也没添加的热牛奶,他吃的香喷喷;一碗养生粥宛若白粥什么味道也没有,他也能吃的津津有味。

蛋皮做成荷包的样子,里边包上香菇、里脊等菜品,他吃的都不嫌弃里面的草了。

等他迫不及待地伸爪子要吃蒸鹿尾儿,那表情就是一个小馋猫儿,眼睛亮的好似爪子里按着最肥美的大老鼠。

今儿的新鲜鹿尾极大,膳房也爱惜食材,没有用豆腐皮蒸,单用新鲜菜叶包而蒸之。潇洒抓一片到手里,吃一口,清而不腻,香有别韵,鲜的他眉毛要掉下来。

他吃得实在欢喜,哇哇叫着地分享:“皇上,味道果然不同。”说着话,举着自己认为最好吃的一片蒸鹿尾儿,起身就送到皇上的嘴巴里。

皇上:“……”笑着接了过来,咽下去后,笑道:“就你会吃。鹿尾的最佳处在的尾上一道浆耳。这道浆,乃是鹿尾中间一段似油脂一样的物质。”

潇洒继续分享:“皇上,草也好吃。”

皇上用了一片菜叶子,点头道:“此法却是很少见,一般都是先用豆腐皮或盐酸菜包裹,外用小绳子或钱串绳扎得极紧,再蒸。只是鹿尾珍奇,很少有人拿来‘试手’,大厨们往往也就采用最传统保守的‘烧制’,取其皮烂肉香,汁红色亮,味道醇厚。”

潇洒坐回来自己的小板凳,吃着满嘴油汪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顾不上说话。等他嘴巴有空了,立即显摆道:“我知道鹿长在北方。皇上,南京也有人养鹿哦,好大的鹿园子。师父说,和北方的差不多味道。”

皇上给他盛一碗鸭子糊糊,问道:“这几次吃着,味道一样吗?”

潇洒一眨眼:“皇上,师兄说‘差不多就是差太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皇上嫌弃道:“果真是几个老饕,今年带你去木兰,要你吃个够。”

“好哦,谢谢皇上。皇上,潇洒要给姐姐们写信,姐姐们也去木兰哦。姐姐们想潇洒哦。”

皇上也想出嫁的闺女们了,答应道:“今年你的姐姐们都去木兰。”

“谢谢皇上!”心情更好了,声音高了八度。

潇洒吃了一个肚子圆鼓鼓,他吃得多,几乎给清了盘。

小孩子陪着皇上散步一会儿,皇上接见大臣,他摊到炕上不动弹,等到大臣按照顺序进来暖阁,就看到十九阿哥一副“吃饱瘫”的样子,就差一朵祥云来托着升天做神仙。

年羹尧年轻傲气,才气凌厉,说话大胆,回皇上话的时候不停偷看。前来陪同十九弟出宫的十三格格一进来暖阁,当即笑了出来。

“十九弟,我们骑车车吗?要不要坐马车?”

“骑车车哦。”

“好,骑车车。”

外头阴了天,十三格格穿着粉红色的羽毛缎旗袍,挡风不怕雨的保暖料子。李德全拿过来一件宝石红的夔山水暗花羽毛缎常服袍,她接过来,给胖弟弟套在身上,腰带上搭配荷包络子玉佩等物儿,戴好常服袍自带的小帽子,这又是圆滚滚了。

十三格格试着抱一抱,果然要抱不动了:“十九弟果然又长胖了。”

“胖了三斤哦。”潇洒小肚子一挺,很是骄傲。

十三格格抿嘴一乐:真真是小孩子。

十三格格和皇上行礼告退,牵着十九弟的手出来清溪书屋,领着宫人侍卫们赏风看景地出来畅春园,潇洒一眼看到等在对面路边的姨姨。

“姨姨。”小孩子喊着话,撒腿朝姨姨跑去。

昭华一把抱住了,顿时笑出来:小孩子圆胖胖的,胳膊伸直了才能够抱住。

“阿哥这一身真好看。”

“潇洒好看,姨姨好看。”

“对,我们都好看。”

昭华放下来孩子,给十三格格行礼,一行人都是骑着两轮小车车,慢慢地朝汪翰林家里来。

汪翰林早就在家门口的耳房里,一边看书一边等着他们,见到小外甥这份健康活泼的样子,眉目间都是顽皮和快乐,放了心。

汪翰林和众人互相行礼,抱着小外甥嘱咐道:“到了姨姨家里,和姐姐们一起去玩,等小娃娃出来,就能见到了。小娃娃害羞,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不好意思见人,要先洗澡了穿好衣服。”

“那姨姨生小娃娃,痛痛哦?潇洒听过人生小娃娃,叫的好大声哦。”

汪翰林咳嗽一声:“非礼勿听。到了姨姨家,闭上耳朵不许听。只管玩乐。”

“知道~~”

小孩子耳朵太好也是甜蜜的烦恼,汪翰林提着心,进来许家,听说许夫人昨晚上就发动了,产婆等人都进产房了,许家大姑娘领着妹妹们在内书房,许家大公子领着弟弟们等在外书房,都是坐立不安。

昭华管着十九阿哥,不要他跑进去内院,却和汪翰林提了一句:“许夫人年龄大了,唯恐生产到后面力气不足,安排几个内力高的嬷嬷跟着,如果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汪翰林点了头,自己过去内院陪着许嘉俊。

潇洒在内书房里,脱去外面的大衣服,坐在地毯上和姐姐姨姨们玩积木,等舅舅离开了,悄悄来姨姨身边,趴在姨姨的耳朵小小声问姨姨:“要进去哦。”

“小孩子不能进去。也不要听哦。”

潇洒迷糊:“姨姨也不能去哦?”

“姨姨看情况要不要过去。”

潇洒眼睛一亮:姨姨要偷偷地进去。

昭华笑着点头。

潇洒好生崇拜:“姨姨棒棒哒。”

昭华乐得直笑,弯身哄道:“谢谢我们潇洒小道士的夸奖,姨姨高兴的心花儿朵朵开放哦。”

“哪里哪里。实话实说是小道为数不多的几个优点之一哦。”

昭华:“……”小道士眼睛眯眯着,身上好似有根尾巴摇啊摇,昭华道:“那我们的潇洒小道士,帮姨姨保守这么小秘密哦?”

“保守秘密!”潇洒昂首挺胸很是庄重:帮人保守秘密是大事,大人做的大事,潇洒果然长大了!

潇洒太高兴了,豪情万丈地“吧唧”一声亲亲姨姨的面颊一口,又跑去亲亲十三姐姐一口。

十三格格咳嗽一声,脸红红地拦住要挨个姐姐们亲下去的顽皮弟弟,请教道:“十九弟,城门的大门怎么拼?姐姐们都不会。”

“姐姐们,潇洒会!”潇洒的小男子汉心理上来,端正脸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讲解。

内院产房里,许嘉俊和汪翰林等在产房门口,里头不断传来许夫人压抑的呼喊声。

一刻钟、两刻钟后,汪夫人从产房里头出来,面容疲惫,面容却是笑着的:“要生了,四个产婆都说很顺利,你们不要担心。”一句话说完,她又进去了。

许嘉俊着急,脑袋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无法去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汪翰林面前来回走个不停。

汪翰林叫他走的也开始担心起来,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端着热水参汤等物事,他们两个男人一点忙也帮不上。他心里默念《金刚经》,掏出来怀表专注地看看时间,每过去一刻钟,一颗心就提起来一分。

担心许夫人年龄大了力气不够,担心时间久了婴儿受不住……时间过去一个小时,他从怀里掏出来手帕擦擦脑门的汗,满是担忧:“表妹年龄大了,最好有几个内力好的婆子守着。”

许嘉俊更焦急道:“我已经安排了。可我还是担心。”

汪翰林绞尽脑汁地想着:“参汤药物等等也备下了?”

“备下了。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眼看着许嘉俊没有主意了,汪翰林犹豫道:“有个女侠今天也来了。医术精通,同妇科圣手傅山老先生学过,世人都说未嫁之身不能见人生孩子,……我们也不用太忌讳。”

许嘉俊听出来他的担忧,双腿一软,人就要站不稳。

“只要女侠不忌讳,我自然不忌讳。傅山先生的弟子,我如何能信不过?”

汪翰林瞧着许嘉俊急切的样子,到底是说了出来:“昭华姑娘,你记得吗?

许嘉俊那一刻,脑袋里“嗡”的一声,是空的。

汪翰林扶着他,手底下用力掐他一下要他回神,目光恻然,轻轻叹气:“有她在,我们都会安心很多。”

“我知道……”许嘉俊说不下去,猛烈地咳嗽起来。

夫人的痛呼声响在耳边,嬷嬷们丫鬟们的声音嘈杂着,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脑海里走马灯的,全是有关于昭华的记忆,或者说,是有关于汪家小小姐的记忆。

昭华因为她的汪家姐姐,得知有人买凶行刺他,一人一马奔赴千里来救他;昭华得知他要迎娶汪家小小姐的妹妹,再次出岛举着剑问他“为什么”。

许嘉俊感到胸闷,呼吸不过来,他捂着嘴轻轻咳嗽几声,轻轻一闭眼,恢复理智。

“你说的有道理。她跟在产房,我更放心。”

“你们放心。”昭华的声音到了,人也到了,她从走廊侧方走出来,笑意吟吟的:“刚我就担心着,就怕你们忌讳这忌讳那的,我就自己过来了。”

汪翰林转身,不好意思地笑笑。

许嘉俊循声望去,望着似乎和当年没有变化的人,眼前一阵眩晕,不知道今夕何夕。他牙关咬紧咬得舌尖一痛出了血,定定神,双手抱拳,长揖到地。

“多年未见恩人。此番见面却因家里之事,要再次劳烦恩人,许某实在有愧。”

昭华侧身避开,笑道:“许大人快快起来。”等许嘉俊起身,又笑道:“许大人如此客气,倒要我不自在。尊夫人是我的旧识,既然我今天在此,能帮忙一二,也是我的荣幸。”

许嘉俊和汪翰林站在产房门前,跟两个木头柱子一般,产房里传来一阵阵痛呼的声音,每一声都响在他们的心口上。

产房外间有准备好的衣服,给进产房的人穿的,都是新洗干净的。昭华进来,在小丫鬟的帮助下快速换了衣服,几步进来里间。

汪夫人这时候已经急得满身汗,扶着许夫人半坐着,喂她用一碗参汤,听到门帘子的动静,一抬眼,看到她进来,以为自己眼花了。

汪夫人一低头和许夫人笑道:“我这急糊涂了,居然看见昭华那丫头了。你可加把劲儿,生下来孩子,和你家老爷出海,见到那狠心的丫头,替我骂她几句。”

许夫人脸色苍白,披头散发的,口着喝着参汤也没抬头,只说:“你放心,我一定要好好骂她几句,要她进京给我们的孩子做师父。”

昭华望着曾经的故人,脸上笑着,听了她们的话更是笑。伸手接过来一个婆子手里的毛巾,给许夫人擦汗把脉,听到汪夫人疑惑地说:“我怎么越看越像?我还不到五十就眼花了不成?你是宫里的女医者还是哪家的女大夫?”

许夫人听了汪夫人的话,不由地一抬头,虽然人虚弱着,全封闭的产房里光线也不大好,她也是惊住了:“你……”一句话出来,肚子里一阵疼痛传来,要她急得满头汗。

产房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汪夫人着急顾着许夫人,几个产婆着急地喊:“攒着力气,攒着力气,不要喊。”

许夫人又不是第一胎,她当然知道不能大喊,可她肚子里那么疼,能不喊吗?昭华一边用内力给她顺着力气,一边安慰道:“别急,别急。”

等到许夫人缓过来这股劲,和汪夫人一起看向面前的人,都是激动和不敢置信,嘴巴哆嗦着,眼泪出来,嗓子却是堵住了一般。

昭华的眼泪流到面颊,只对着她们两个笑道:“三嫂子,郑家妹妹,是我。”

许夫人的娘家姓氏是郑,她们认识的时候,汪夫人刚嫁进汪家,许夫人和昭华都还是小姑娘。

汪夫人哭道:“你这个狠心的!”

许夫人的眼泪止不住,胸膛剧烈起伏,怒气也止不住,哭着骂道:“你这无情无义的人,你怎么才来?你!啊!”

许夫人因为见到昭华,情绪剧烈波动,真要生了。

许夫人是夜里发动的,折腾一个早上力气耗尽,孩子就是没有动静,却因为见到昭华,要生了。许夫人一边生孩子一边痛骂昭华:“你个丧天良的,你知道我们多想你?你怎么那么狠心啊你,你也不想来见见我们?也不来一封信!狠心无情的人,连个地址也不给我们!……”

听声音中气十足的。

外头许嘉俊和汪翰林目瞪口呆。

产婆们和汪夫人都大喜,昭华也大喜,孩子可能真和昭华有缘分,虽然中间有点波折,脚先出来了,许夫人受了点小伤,到底算是顺利地生了出来。

许夫人听到孩子“哇哇”的哭声人就疼的昏过去了。汪夫人抱着嚎啕大哭的孩子给洗澡,昭华给许夫人把脉清洗身体,处理伤口。产房外头,两个大男人听到丫鬟出来说“母女平安”都又哭又笑地跳了起来。

畅春园清溪书屋,皇上去上午朝之前,收到消息:红衣侠和许夫人、汪夫人都认识,还曾经在十多年前救过许主事性命。

皇上沉吟片刻,点点头。

当年红衣侠认识了汪家小小姐,两个人感情好,汪家小小姐将她引荐给闺阁好友们,带着红衣侠去参加诗社聚会,这一点早已经查到。

而红衣侠如此被人尊重,她之前不光是反清,也不光是惩治贪官污吏。那个时候大清乱,上下都乱,各地方都乱,战乱加上天灾人祸,很多地方民不聊生的,各地都有流民匪盗,南海红衣侠几次带着武林好友保护上任的好官、清官,皇上也查到。

皇上对这两个消息,记了下来,决定好好问一问许嘉俊和汪翰林,却也没大重视。

一弯身,将这两张纸放到归置这类消息的抽屉里,皇上从御案上起身,问道:“十九阿哥乖不乖?”

一个侍卫回话道:“十九阿哥一直和十三格格在内书房玩耍。”

皇上点点头,吩咐魏珠:“告诉皇太后,许夫人安全生产,母女平安。”

“嗻。”

魏珠见到皇太后,欢喜地将事情说了,皇太后很高兴,一连声地吩咐送贺礼去。

——许主事要出海,许夫人也要跟着的事一直没定下来,就是担心许夫人生孩子的事情。如今母女平安,不管许夫人还要不要出海,皇家都应该送一份贺礼去。

此时的许家,主子下人们都笑逐颜开的,放鞭炮贴红纸派发红包,许家本来就人丁兴旺儿女都有了,许夫人这么大年纪了再生孩子,母女平安就是大喜,大大的喜。

潇洒的午休时间到了人犯困,为了看到小娃娃一直强撑着,听到人说“母女平安”知道自己多了一个小妹妹,跳起来就朝外跑。

十三格格着急地喊着:“下雨了穿衣服!”抓着大衣服追着出去。

“不用穿。”潇洒喊着不用穿,却是跑到门口,叫门口的宫人侍卫给叉手拦着,许家大姑娘还在和妹妹们处于惊喜中,汪家大姑娘从惊喜中稳了下来,跑上来帮着十三格格抱着他:“穿好衣服再去。”

潇洒刚要说话,宝石红的大袍子兜头套在身上,十三格格快速给他穿好,扣好盘扣戴好帽子,又拿了一个木屐给他换上,只说:“小娃娃在洗澡穿衣服那,去早了也看不到。”

潇洒着急啊。他耐着心,等姐姐们给他穿好衣服,扛着一把大伞带头就跑出去,他不知道许夫人和小娃娃在哪里,只跟着下人跑动的方向飞着。

外面下着小雨,他飞到产房的方向,远远地看到舅舅和姨夫,好似在抢着抱一个红通通的襁褓,当下走廊也不走了,直接从空中落到舅舅和姨夫的跟前,伸头望着小娃娃,口中喊着:“舅舅,姨夫,潇洒要看小娃娃,要小娃娃。”

作者有话说:

荷包里脊,宫廷菜,蠢作者感觉,这不就是我们早上的蛋包油条的?加上土豆丝和里脊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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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离别

潇洒要看小娃娃, 扔了伞绕着小娃娃跳着不停。

许嘉俊抱着小阿哥,哄着笑道:“阿哥,小娃娃刚出生, 皱巴巴的。”

汪翰林抱着小娃娃哄着, 也笑道:“阿哥, 小娃娃红通通的哦。要过几天变白哦。”

“舅舅,姨夫,潇洒知道。”潇洒在姨夫怀里, 脑袋伸着要看小娃娃。

“好,那就给我们的小阿哥看看。”汪翰林抱着襁褓,将小娃娃的脸蛋儿朝小外甥的方向, 转了转,潇洒蓦然睁大眼睛。

“哇哇, 舅舅, 姨夫, 娃娃好小,好红。”他满眼震惊, 伸手想要摸一摸, 好似碰坏了一般,又喊:“舅舅,姨夫, 潇洒不敢摸摸。”

汪翰林和许嘉俊都笑出来。

刚出生的小婴儿, 小脸小小的,好似没有脖子一般,抱在襁褓里好似只有一个脑袋, 脸上和眼睛都有点水肿的, 看起来像是挤压造成的。眉毛淡淡的, 脸上还有一层白白的膜,正睡得香甜,潇洒愣愣地看着,却是呼吸都下意识地轻了。

好小,好红。

许嘉俊安慰小阿哥道:“阿哥莫要担心和害怕。小婴儿在母亲身体里十个月,不见太阳,所以脸上还有点儿白膜一般。等过几天吃奶长开了,就白白胖胖的了,晒晒太阳,就红红润润的了。

潇洒懵懵懂懂地点头,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还是落在小娃娃的脸蛋上,新奇、欢喜、担心……不一而足。

他伸了手,因为小婴儿薄薄的能看见血管的皮肤,手停在距离脸蛋儿一指的地方,爱护自己小伙伴地关心道:“不要害怕哦,会长大的哦,长到哥哥这样大哦。等哥哥长大到和大人一样大,你也长了哦。”

许嘉俊和汪翰林对视一眼,都放了心。

担心小阿哥看见小婴儿的丑样子,嫌弃、害怕,担心小阿哥想起自己的娘亲……可是小阿哥只是单纯的,因为新生命的出生惊奇和关心。

许嘉俊抱着小阿哥,道:“小娃娃新出生,累到了,只管睡觉休息。要长大一点点,才能张开眼睛看人。”

潇洒又点点头,目光还是落在小婴儿的身上,小婴儿眼睛紧闭着,很是贪睡的样子,他又笑了出来。

“睡觉好好哦,多多睡觉哦。”说着话,从腰上解下来一个驱虫蚊的小荷包,小心地放到婴儿襁褓里层,又伸手,解下来他装零食的小荷包给姨夫:“牛肉和奶酪哦,姐姐们从蒙古寄来的哦,好吃哦。”

许嘉俊笑着接过来:“谢谢阿哥的礼物。小娃娃没长牙不好用,我做了菜给夫人吃,夫人给喂奶,这样就是小娃娃吃了。”

潇洒一听,眼睛一亮,鼓掌道:“姨夫聪明,舅舅聪明。”

许嘉俊摸着新蓄的胡须笑。

汪翰林抱着孩子也笑。

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公子姑娘们眼见如此,更是笑。

产房里头,昏迷的许夫人被唤醒过来,听昭华说外面大小爷们犯傻的言语,感觉身体上的疼痛,苍白倦怠的脸上没有力气笑出来,眼里却全是母爱。

昭华道:“莫着急。我先喂你一碗鸡汤,你再给孩子喂奶。”

大家夫人一般不给孩子喂奶,但第一口奶一定要喂的,而且这第一口奶最是养孩子的。昭华拿过来大枕头给许夫人垫在头上,慢慢的一口一口地喂她用鸡汤,不一会儿,许夫人眼里的泪水缓缓流下面颊。

昭华心酸,手上动作不停,眼里含泪道:“月子里不能哭,可你要哭,我也不拦着,我更担心你情绪都憋在心里。你要难受,等你有力气了,再狠狠骂我一顿。”

许夫人默默地用着鸡汤,倒是因为她这几句话,心里的难受轻了一点儿。

汪夫人带着人收拾好换下来的被褥床单等等,抱着襁褓回来产房,眼见如此情景,声音里又是哭又是笑的:“小阿哥回宫去找礼物去了,说小妹妹出生累了,姨姨姨夫也累了,他都要给礼物。”

许夫人眼里露出来一丝不乐意。

昭华代替她说出来:“你怀胎十月生了孩子,你家老爷有什么辛苦的?”

许夫人顿时眼里带笑。

汪夫人也笑:“小阿哥还说,姨姨姨夫照顾小妹妹也累哦。他回宫后,和皇上要求,给他姨夫出生假期。”

这下子,一屋子的人都笑。

许夫人一个没注意笑了出来,扯动身上的伤口,疼的她“哎吆”一声。

昭华用内力顺服下去那股子疼痛,喂完最都一口鸡汤,笑道:“我也发现了,小阿哥的想法和我们不一样,皮实得很,今天和我说话,说‘姨姨棒棒哒’,我说‘谢谢小阿哥夸奖,姨姨太开心了’,他说‘哪里哪里,实话实说是小道为数不多的几个优点之一哦。’”

屋里的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都喷笑出来。

昭华眉眼弯弯的,扶着许夫人慢慢慢慢的半坐起来,再盖好被子,笑道:“我当时都没接上来。”

汪夫人忍着笑,给孩子脱去外面的小被子,轻轻递给许夫人,帮助许夫人脱去上衣,调整好抱孩子喂奶的姿势,脸上更是笑。

“别说你,我和小阿哥每次见面,都感觉自己是不是老了,还是读书太少了,生怕接不上来他的话头,真真是可人爱,又机灵的要人头疼,可他那机灵,也你要爱不够。”

许夫人开口想说话,实在没有力气,想说“你们两个就欺负我现在不方便说话,可劲儿逗我……”说不出来,她虚抱着孩子,轻轻地动作着,引导孩子张开嘴巴试着吸吮,胸腔里一股又是遗憾,又是心酸,又是满足……情感交杂着,面容倒是平静了下来。

汪夫人瞧着她疲倦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放了心,眼望昭华眉眼温柔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酸。

如果,那个狠心的人还活着,有多好?

汪夫人微微低头,眨眨眼,再抬头笑道:“孩子吃了这一顿又要睡了,你也多睡一会儿。我和昭华轮流守着孩子,你放心地睡。”

许夫人望着大口吃奶的婴儿,轻轻点头。

如果没有姐妹们在,嬷嬷丫鬟们照顾着也就罢了。有亲人们在,人不自觉地放松自己,渴望亲情。许夫人就是这样。

前头一个许夫人生的大姑娘、娶来的儿媳妇,处的再好,到底也要和她要保持一个分寸。自己生的姑娘还没出嫁,就是出嫁了,生完孩子后这样无助窘迫的情况下,一个母亲也不想坦露在孩子们面前。亲生母亲又不在,比亲姐妹还亲的姐妹在,这对她来说,是莫大的幸福。

许夫人安心坐月子,养孩子,许嘉俊招待亲友们,下人都开始忙乎着洗三礼等等事情。潇洒吃了小娃娃的鸡蛋茶小宴席,午休爬起来,和十三格格一阵风一样地回来畅春园,听说皇上在澹宁居,十三格格去见皇太后,他直奔澹宁居跑来。

清溪书屋类似乾清宫,澹宁居类似南书房。澹宁居位于园子的中轴线东侧、紧靠园墙的一处较小的院落之内。

距离皇太后的住处近,方便去请安。也便于在此接见从东门外前来朝见的群臣。虽然位置较偏,但它所处的环境十分别致:西侧紧邻湖面,北侧的山坡上还点缀有剑山和两座亭子;清风徐来时,令人感到非常舒适。

今天细雨绵绵,春天的细雨贵如油,也是一番闲雅情志。皇上处理完政务,命人在一个八角亭里摆开茶桌,一边品茗欣赏风景,一边和大臣们讨论学问,正君臣欢笑的时候,都听到小孩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都猜到是十九阿哥,笑了出来。

果不其然,小孩子在亭子下头探头看一眼,可能是发现不像谈大事的样子,随即裹着一阵春天的和风细雨,宛若一片叶子落在亭子里。

大臣们笑着站起来,听到小阿哥说:“皇上好哦。各位叔叔伯伯们好哦。”一起回答一声:“阿哥好。”才是又坐了下来。

皇上嫌弃道:“这是打哪里来?”

想起小娃娃,潇洒小道士脸上都是笑,小炮弹地扑到皇上的怀里。

皇上赶紧伸胳膊给抱住了,细看他的脸和身上,没有发现湿气才是放心。

“下了雨怎么不打伞?”

“回来做马车哦。回来畅春园打伞了哦。刚刚潇洒用内力飞哦。”

“这内力是万能的不成?”皇上捏捏他的小耳朵,又问:“午膳用了?去学院了吗?”

“午膳用了。没去学院。”再次逃学的孩子理直气壮,“皇上,姨姨和姨夫生小娃娃累了哦,小娃娃要吃姨姨的奶,潇洒来宫里给姨姨找好吃的。皇上,姨夫也要给小娃娃做饭洗衣服哦,皇上给姨夫五天、十天假期哦。”

皇上:“……咳咳咳。”

一干大臣们:“……咳咳咳。”

潇洒:“……”

小孩子的目光和大人们的目光对上,一个懵懂不解,一个躲闪回避。潇洒看皇上,皇上生气道:“朕就给许嘉俊七天假期,在家里给孩子做饭洗尿布。”

“好哦,皇上棒棒哒。”潇洒欢呼着鼓掌,浑身都亮亮的:“皇上,姨姨说皇上是好皇上,皇上果然是好皇上。”

大臣们实在忍不住喷笑出来。

皇上真气笑了。

不过皇上想象一下许嘉俊收到旨意后的表情,真乐了:“朕要许嘉俊在家里带孩子,就是好皇上?”皇上表示朕一点也不想和你这混小子说话,“不去学院就去你祖母那里听书去,这都五岁了,开蒙四书还只是听了一耳朵。”

潇洒振振有词:“潇洒才五岁,进学是六岁。”

“谁说六岁的?朕当年三岁就开始学习识字了,你倒好,大字不识一个,学了一点书画就说不喜欢老师,当朕不知道?”

潇洒小眉毛一竖:“老师笨笨啊。字帖没有外公的好,书画没有三舅舅的好,潇洒不要和他学习。”

瞧瞧这明晃晃护亲的模样!大臣们想笑,不敢,低头抖着肩膀。

皇上气得捂着胸口,待要训斥几句,又知道熊孩子的熊性子,耐住性子解释道:“童学院的老师都是从全世界的大家们选出来的,拉丁文老师比不上南京主教,但也是罗马神学院出来的,更何况我们大清本地的文人大家?哪个不是精心挑选的?”

潇洒却是不喜欢就不喜欢,鼓着腮帮子告状:“三舅舅说了,现在女子们写诗词不再是蝴蝶秋千了,男子们还是那股子传承千年的悲伤,全身上下透着古董的气息,噜噜噜~”

小手咧着嘴巴,给了皇上一个小鬼脸。

皇上表示,朕简直惊呆了!皇上抬手扭住小孩子的元宝小耳朵,黑了脸。

大臣们表示,我们今天带耳朵来了!汪翰林你果然是当年最风流不羁的汪三儿,你这般教导小阿哥,你太过分了!

潇洒歪着小脑袋,大喊着:“皇上说不过潇洒就动手,潇洒要生气了哦。”

“呵呵!”皇上伸左手,两只耳朵都给他拧上,黑着脸道:“你三舅舅这般岁数,能学了什么书画道理?倒是评价别人大言不惭的。”

耳朵用内力飞开皇上的手,潇洒小道士也很是生气的:“潇洒不会种地,但潇洒会吃粮食。三舅舅不会书画,三舅舅会欣赏。临摹就是临摹。”

说完后,发现皇上真生气,要站起来打他,转身就飞到亭子入口,手里还抓住一把樱桃。

皇上:“!!!”

皇上起身就要抓过来打屁股,徐元梦抢先站起来:“皇上,十九阿哥说得也有道理,我们继承先人文化,也要给后人留下自己的创新。”

顾八代头发花白,腿脚不稳当了,却也站了起来,陈情道:“皇上,十九阿哥孩子心性,当循循善诱,慢慢教导啊。”

法海、张谦宜、王掞等人都站起来,都劝说皇上:“皇上,十九阿哥五岁生日还没过,已经读了开蒙四书了,殊为可嘉。”

皇上气得坐下来,瞧着熊孩子吃着樱桃,听着众人夸夸他,眉飞色舞的模样,更气:“你们都别夸他,夸的他不知道东西南北。朕就是因为年龄还小,更要打小培养一份雅量。好的不学,偏跟着他舅舅汪孝祥那性子学习,”皇上一抬眼,“擦擦手。”

“好哦。”

春天新上市的樱桃颜色鲜红,玲珑剔透,味美形娇,更难得的是汁水饱满,小孩子吃的满嘴巴满手都是,偏他很有礼仪,樱桃核都吐在手里,那手就更脏。潇洒接过来宫人递上来的湿毛巾,认真地擦手擦脸,皇上简直没眼看。

可是在座的大臣们也表示:皇上您偏疼十九阿哥,开口骂遍天下读书人的架势,也要臣等没眼看,什么叫“雅量”?多差的学问需要十九阿哥要雅量地包容啊?

法海笑道:“皇上,臣知道,但凡做老师的,都希望将自己所有的学问,都教导给学生们。可是学生们都年龄小着,能坐住一个小时就很好了,学习是要循序渐进。”

潇洒一听高兴,跑到法海身边,夸夸道:“法海表叔棒棒哒哦。潇洒坐一个小时也棒棒哒哦。”

法海笑道:“臣多谢阿哥的夸奖。阿哥和臣都棒棒哒。阿哥听书多,可记得这‘澹宁居’的由来?”

“知道哦。”潇洒一眨眼:“四哥说,皇上的题目,诗词都要记住的哦,潇洒都记住哦。皇上喜欢低调,取的名称非常‘低调’——澹宁居,取自东汉诸葛亮《诫子书》中的名句‘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小孩子摇头晃脑的,一低头,又捏一颗樱桃亲一口:“好似珍珠玛瑙般晶莹剔透,潇洒喜欢。”欢喜地送进嘴巴里。

法海实在忍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笑意,端着他面前的樱桃碟子,照顾十九阿哥用着水果点心。

其他大臣也不吱声了,喝茶吧。

皇上重重地一抹脸。

皇子大臣们都喜欢将皇上的诗词,一言一行背诵下来,表示我们聆听圣训,我们孝顺亲近皇上,就这熊孩子,当成功课一般。

“今儿下小雨,有小风。胤禝画一幅画看看。”

“要去告诉姨姨和姨夫好消息。”

“……朕派人去告诉你姨姨姨夫。”

“今天不要去学院。”

“看你的书画表现。”

“潇洒给皇上看。”

小道士表示我很大方的,皇上要看,我就给看。皇上端起来茶盏,抿一口,吩咐道:“魏珠,你亲自去一趟许主事家里,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魏珠从皇上身后站出来,弯身行礼:“奴才遵旨。”

瞧着在座的臣工们都笑了出来,皇上也笑:“带点儿好的贺礼去。”

“嗻。”

魏珠起身告退,潇洒飞几颗樱桃给他,欢喜道:“魏珠帮潇洒告诉姨姨,潇洒过几天去看她哦。”

魏珠看一眼皇上,皇上点头,魏珠的心脏差点跳出来,结巴道:“……奴才记得,阿哥放心。”

魏珠抱着那颗樱桃,吓得小跑下去。

大臣们眼见十九阿哥直接使唤皇上的人,也都吓住了。

皇上瞅着熊孩子全无所觉的样子,头疼,头疼,还是头疼。

皇上品茶,在座的人都默默地跟着十九阿哥吃吃喝喝的,很是“专心”。

徐元梦,满洲镶黄旗,舒穆禄氏,从自康熙三十二年起,就汇同张英、熊赐履、顾八代、汤斌等人,多位大学士、尚书、理学名臣,教授皇太子胤礽、皇长子胤褆、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等人的功课。

王掞,江南太仓人,明代首辅王锡爵曾孙,太子的老师之一,目前是礼部汉人尚书。

顾八代,伊尔根觉罗氏,满洲镶黄旗盛京人,四贝勒关系最亲近。

张谦宜,山东大家族张家人,当世有名的清官、隐士之臣,和四贝勒关系最近。

法海,佟国纲的儿子,皇上的表弟,潇洒小道士喊表叔。他是在座的人中最年轻的,三十岁出头,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老师。

…………

皇子们当然不止一个老师,老师们也不止一个学生。但每一个皇子都有一两个重点负责的老师,类同父子兄长,关系亲密,皇上有了情致要品茗看风景讲学问,就叫了他们过来。

潇洒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哥哥们都办差了,一般不去上书房念书了。他还没正式进学,也没有专门的老师。皇上和大臣们喝茶说话,他就当是自己和小伙伴们吃喝玩乐一般。

潇洒喝完一杯热牛奶,一碟子点心,一碗樱桃酪,摸摸抱抱的小肚子,很是满意。

皇上感叹:“胤禝啊,地主家的胖儿子,来给汗阿玛看看你的书画。”

潇洒“感叹”:“皇上啊,潇洒就是地主家的胖儿子啊。”

“……”

皇上差点要一口口水噎住。

在座的都低头忍着笑:十九阿哥就爱说大实话,俺们就爱听十九阿哥说话。

潇洒:“……”

王掞夸夸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十九阿哥说得对!”

潇洒骄傲地小肚子一挺:地主家有粮食,可以多吃长胖!

满心要改换门庭的皇上,真心没眼看:“汗阿玛就等着看你能画出来什么?是稻田、耕牛挺好,湖光山色也挺好,就画……小雨吧。”

皇上真怕熊儿子画一张纸的大鸡腿出来,提出明确的要求。

潇洒伸手要表叔给擦擦脸和手,看见宫人抬上来一个小桌子,摆开画画的纸墨笔砚,重重点头:“皇上放心哦。三舅舅说潇洒能画了哦。”说着话,他伸胳膊要表叔给整理整理衣服,在画桌边的水盆里再次洗手擦干,自己拿一片沉香在香炉点燃,面容一变,气度庄严。

皇上真给唬住了:熊孩子还行,汪孝祥教导的,有点模样。

在座的人也都态度一变:单看这份认真的仪式,不愧是汪孝祥教导出来的。

众人都心生期待,在场的宫人们都望着他们的十九阿哥,用目光和肢体语言狠狠地加油打气。潇洒一抱拳转一圈,朗声道:“潇洒开始了哦。”

再一转身,站在书桌前,过了一年长高一点点,桌子是梁九功特意选的矮一点的,他站着个头正好。

定位、轮廓、再局部、一部分一部分完成构思,从左和上开始下笔。但见潇洒小道士摆好自己的小毛笔们、颜料盒们,正式开始。

亭子前面的走廊里,正在收伞的宫人;亭子边上,正在脱去蓑衣的官员;亭子一个角上,正摸胡子酝酿诗词的官员背影;亭子正中,正在品茶的皇上,身穿老蓝色羽毛缎行服袍,马蹄袖上有点湿,靴子上有泥点子。

皇上站起来,看着,微微点头。

大臣们则都是震惊:一群人围坐茶几,都没有注意到皇上的靴子上有泥点,皇上很可能是看到下雨,去了那一片种地种菜的地方视察了。

等到潇洒小道士画到,这些人身边的小茶几上,是春天才有的几样水果点心,其中几个人身上是春天式样的官帽和官服,……更有亭子的一个柱子上,有伸过来的柳树的绿枝条,枝条上的叶子上有水迹……

都面带微笑:熊孩子/十九阿哥这一点观察也很周全。

熊孩子/十九阿哥画的很有灵气,笔法自然洒脱,随心随性。但很显然用毛笔勾勒线条还很只是一个入门笔法,很不熟练,都在琢磨着怎么安慰熊孩子/十九阿哥,就见他伸手指头按着颜料直接画……

不说传统国画,就是那西洋人的油画,也是有用具的不是?

皇上和大臣们都猜测道:熊孩子/十九阿哥练习武功,对自己的身体很是熟悉,动起来比拿着工具更习惯。

果不其然,他用手指头直接画,更是“风流不羁”了,柳树叶子也不画轮廓了,直接一块绿色颜料上去,慢慢地用颜料画出来一片,风雨中的叶子。

更因为小孩子眼里的世界是七彩的,绚烂的。皇上和大臣们年龄大了衣服颜色都是老色,可在孩子的眼里都是明亮的。

用大颜料画樱桃、草莓、青枣、桑椹……南方运送来的火龙果、菠萝,点心也是比肉眼看到的鲜艳,桃花酥、青团……都是色彩饱满丰富,水灵灵的晶莹剔透,要人看着就想吃一口。

这幅画中的茶壶占据了中心的位置,高高立在茶几上,在红木的桌面上被一众茶杯和果子、点心环绕着,整个茶壶透着春天的泥土和阳光的颜色,茶壶上的把手看上去像一只倾听的耳朵,水果们点心们都好似从颜色里透出来表情,茶几边长的一个小花盆,里面的牡丹花儿和花叶子更是娇艳欲滴……

最后他思考一会儿,补上细节,画画儿里面人像的面部五官。

顾八代的矫情和谦虚、理学克己的自我追求。

法海的意气风发和贵气,治学严谨。

…………

最后是皇上,小道士自觉这是皇上,要画的用心一点儿。

皇上温和的好似邻家爷爷,却是一个皱纹麻点儿,都透着“见过大世面的自信从容”,“大权在握的喜怒不形于色,年老之人的肢体笨拙……

而更要他们震惊的是,这种完全不拘束,只求情绪表达的画法儿。

大臣们看向皇上:难道是皇上故意教导十九阿哥的?看样子,不像啊!

皇上顾不得和熊孩子生气画他画的入木三分,深呼吸一口,只因画问画道:“画里的含蓄那,形、意、神、那?”

潇洒迷糊:“含蓄哦。皇上和大臣们都含蓄哦。”

皇上:“……”

大臣们:“……”

熊孩子/十九阿哥你确定画的是含蓄?画含蓄的人也不能这样,咳咳,乐呵,看着都是奸佞小人啊!!

因为画法很夸张直白,要不懂画的人也一眼能看出来。法海羞愧的用袖子掩面,问道:“十九阿哥,我们都是正直的人。”

潇洒更迷糊:“正直啊。表叔的身体又正又直哦。”

皇上看一眼梁九功:“小儿涂鸦之笔,朕没收了。”

梁九功麻利地和干儿子李德全,一起抬着画儿离开。

大臣们:“!!!”我们也要找机会,和十九阿哥要一副画儿才好!

潇洒画完画儿,洗了手去给皇太后请安,一番玩乐听书,回去自己的雅玩斋后,要人送礼物去舅舅家、姨姨家、“三只手”的家。

许家里,许嘉俊听到魏珠传达的圣旨,真呆了。

魏珠笑道:“许主事,这是十九阿哥专心找皇上,讨来的恩典哦。”

许嘉俊哭笑不得:“谢魏珠管事提点。”一个荷包送过去。

魏珠又笑道:“十九阿哥要奴才传个话,说他过几天再来看小娃娃哦。”

许嘉俊知道,皇上要揪着十九阿哥读书开蒙,对皇宫的方向一鞠躬:“臣谢十九阿哥情意。”又一个荷包送过去。

魏珠觉得,许主事果然是一个妙人儿,又多说了几句话,比如皇上下命令时候的表情,皇上要笑话许主事,态度上是亲近的。

许家小娃娃的洗三礼,潇洒小道士没能去参加,儿童学院里的车车研究有点问题,他一连几天都在儿童学院。

而在外头,有关于十九阿哥的传说故事,又多了一件。

因为皇上的黑脸,又关系到自身的名声,当天这些大臣老师们出去畅春园,没有人提画的内容,都大肆宣扬十九阿哥的书画天赋,十九阿哥的独特画法,要十九阿哥莫名多了书画神童的名号。

都说“我们十九阿哥果然是金童转世,喜欢技艺就是为了更好地玩乐,因为十九阿哥是孩子啊,这不,书画天赋就出来了,我们十九阿哥要读书,一定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开口成书,下笔成诗……”

十九阿哥折腾技艺的名声,莫名地,就扭转过来了。

有关于皇上的一位妃子没死,改嫁的故事,也只有人偷偷在家里议论了:“以后可别说什么‘贞洁之女不二嫁’了。满洲人和汉家人不一样,女子再嫁很正常。合离也正常,你记得先皇,先皇的姑姑……那都是合离,现在不都说‘大华夏’,我们要尊重不同的生活……”

皇上小小的满意。

昭华、汪夫人、许夫人,抱着小婴儿,都是沉默,多希望这是真的。等十九阿哥正式进学识了字,一天天长大,这事情还能瞒下去吗?

昭华将一切都咽在肚子里,有些话不能告诉汪夫人和许夫人,也不能告诉皇上。

许嘉俊、汪翰林等人听到这些议论,沉默后,还是沉默。希望这是真的,可更知道,不是真的。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做梦都不能说。

可他们又能瞒着多久?小阿哥总有一天会想起来。

潇洒小道士自然不知道这些。

皇上开始忙碌起来,礼部会试开始,因为加入新的试题,举国关注。黄河决堤好几处,淹没良田庄稼无数,更有房屋人畜受难,四贝勒和十三阿哥领着刚训了开头的八旗子弟,快马去灾区坐镇救灾事宜。

跟着灾民在大雨里抢修河堤,十三阿哥还好,四贝勒差点要洪水冲走。潇洒也开始忙碌起来,他收到四哥和十三哥的信件,要尽快造出来会跑的大车车,自己修河堤的动力机,哥哥们出远门就不用骑马,磨得大腿出血了。

也不用亲自下河堤了。

昭华照顾许夫人出了月子,许夫人进宫和皇太后说,她还是要出海,孩子有汪翰林和汪夫人养着,工部开始准备出海事宜,时间定在五月二十八。

大清国人因为会试考试和救灾,一时间,目光都落在北京城。

汪翰林外任的地方,也定了下来,择日出发。

潇洒因为亲人们要离开的事情,“哇哇”地哭:“五哥、七哥和十四哥去盛京了。四哥和十三哥去黄河了。姨姨和姨夫要走了,舅舅也要走了。哇哇——潇洒也要走了,潇洒也想师父和狼妈妈了,哇哇——”

皇上听得心里难受,弯腰哄着道:“你五哥、七哥和十四哥很快就回来了。你四哥和十三哥也在夏天之前回来。不哭不哭哦,汗阿玛带着我们小十九去看师父和狼妈妈哦。”

“皇上骗人,皇上要去木兰,皇上今年没有时间去江南,哇哇——潇洒自己回去,哇哇——”斗大的泪珠掉下来,潇洒哭得声势震天,房顶都给掀了。

皇上无奈:“好,好,那明年去,好不好?”

“哇哇——潇洒要亲人都在一起,哇哇——”潇洒小道士真伤心了,几个哥哥出门还没回来,舅舅和姨姨都要离开了。“他们不要潇洒,潇洒也不要他们,哇哇——”

皇上:“……”

第56章 闹事

皇上要熊孩子哭得无可奈何, 更因为他孩子气的话语哭笑不得,这要不说是熊孩子吗?

皇上哄着道:“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天色不早了,汗阿玛送你去童学院。”

潇洒的哭声一顿, 接着又开始嚎哭:“哇哇, 潇洒才休息一天, 又要去进学,哇哇——”

“你才休息一天?人家寒窗苦读,都是十年没有休息的。你的哥哥们都天不亮爬不起, 寒暑无休的。”

“哇哇——皇上坏坏啊——哥哥们好可怜——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