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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牵着熊孩子的手,抬脚就朝外走去。

小孩子一边哭一边跟着皇上,一只手擦着眼泪, 湿了袖子,背后背着的小筐子里, 是他昨天写的功课, 父子两个出来畅春园, 各自骑一个两轮车,皇上将熊孩子的小筐子取下来, 放到自己车前头筐里, 给擦擦眼泪,领着他来到童学院。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父子带着侍卫们来到学院, 学院里的院长, 得空的老师们都迎了出来。行礼过后,都瞧着十九阿哥一副被逼着来学习的委屈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皇上暗示他们一眼, 所有人都板着脸满是严肃的:十九阿哥吸吸小鼻子, 眼里含着两泓眼泪, 眉眼耷拉着,那真是被逼上梁山的架势,可不能招惹。

皇上问:“最近这里,店铺好似多了?”

院长道:“确实多了。一开始是因为孩子们来进学,家人仆人要有一个地方休息休息,茶铺酒楼就慢慢开了出来,后来店铺越开越多,更有一些人家要在这附近盖宅子,臣等也在犯愁。”

“确实不能放任。”皇上牵着熊孩子的手,慢慢地散步,看着一排排房屋道路,听着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略沉思道:“因为朕这几年喜欢住畅春园,畅春园附近的地都盖了不同的园子,算作衙门,如今又开始盖一些官房,给官员们住……朕知道,他们从家里到畅春园上早朝,太远了。”

“做父母的,要疼孩子,朕也体谅,不想住在学院里不方便,尤其家远的孩子们。可是这附近的地方就这么大点儿,……朕要工部的人来看看,统一规划,包括排水、道路等等。”

“皇上仁慈,此乃学院之福也。”院长和老师们都小小的激动。皇上一转头,故意问道:“胤禝说说看,还要什么?”

“要巡逻队,不许弄脏了这里的水和土地,影响这里的鱼儿鸟儿。还要一个大剧院,唱昆曲的,法兰西路易国王演戏那样的。”潇洒小道士的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点儿赌气生气。

皇上、院长们都乐呵。

“行,谁敢脏了这里的水和土地,汗阿玛砍谁的脑袋。”皇上笑道,“不光是唱曲子的,跳舞的,琴棋书画,各种社团都有。”

皇上摸摸熊孩子的小脑袋,送他进来幼儿班,在门口嘱咐道:“好好学习,汗阿玛有事情再转一转。”

“好哦。”一听就是情绪不高。

皇上捏捏他的小耳朵。他的小脾气上来,头一扭,自己背着小筐子进去了课室。

皇上:“……”

生气的皇上,眼望着小小的孩子坐在课室里,在一群小娃娃里最是醒目的一个,解下来筐子,拿出来笔墨纸砚昨天的功课,面对小伙伴们看向他热情的目光,他眼睛一瞪:“看老师!”

皇上:“!!”

皇上瞅着一群孩子吓得乖乖坐正的样子,放了心。虽然没看到老师的反应,自家这熊孩子不光逃学,还擅长睡懒觉迟到。但光凭熊孩子这理直气壮的反应,就放了心。

皇上领着院长、老师们继续逛着校园,听他们说学校里的事情,发现的几个数学好苗子,小小的满意。

皇上说:“朕今天来,一个目的是,和老师们都谈谈,十九阿哥的学习情况。他自己坐不住凳子,还不喜欢和同龄孩子们一起玩耍,可有影响到其他孩子的学习?”

院长满脸感动,又是羞愧。

“皇上,臣等知道十九阿哥还是一个小孩子……”幸好皇上您没有骂我们不尽职,“皇上,十九阿哥的天赋极高,在幼儿班里,和同龄的孩子们玩不到一块去,学习方面也不好按照常规来,臣等也在研究。”

“学院里既然有几个天才,就好好培养。但十九阿哥还是要和同龄孩子一起,至少这几个月。”来童学院学习,学习知识只是第二重要的,第一重要是人际关系。“先要他们处一处,看一看。他孩子脾气不能惯着,要学会和人相处。”

“皇上的思虑极是。”院长也明白着,十九阿哥太过天才,需要接地气一点,学会和普通孩子相处。“皇上,十九阿哥是特殊情况,其他孩子们都很好地学习。他们谁逃课上课不专心,反而是最怕十九阿哥。”

皇上保持严肃的面容。

今儿皇上过来的第二个目的,就是熊孩子在学院里将人打了,不止一个,他们的父亲们不敢和他告状,可眼看熊孩子变成学院一霸,皇上能放心吗?

皇上道:“朕听到一些消息,不大明白,院长具体说说看?”

院长倒是真心赞赏的模样:“学院里头,孩子们打架,逃学,臣等也不好多管,管了他们也不听。却是十九阿哥每每挥着小拳头教训一顿,他们就听话了。”

皇上:“……”

皇上转头看一眼院长,院长反应过来,艰难地给予目光肯定!

如今儿童学院,是研究院和玩乐的地方。童学院是学习的地方,女子学院也开了学。只潇洒自己逃学,却不要小伙伴们逃学的,必须都要专心学习的,一旦谁学习不专心要他知道了,他小小的孩子就一顿小拳头挥下来。

就是这样的双标的溜溜的。

皇上背负双手,慢慢地踱步思考。

甭管是十九阿哥的侄子们表哥们宗室王公大臣子弟们,反正在学院里都守礼的不得了。十九阿哥宛若一个孩子王,管着学院里所有的学生。

这是皇上没有想到的。

熊孩子这是,将这里当成他的地盘,在他的地盘里就要听他的,谁不听打到听话?

皇上抬头看天,骄傲、自豪、烦恼……心里头各种复杂的情绪翻涌着,只能沉默。

四月下旬的天气里,最是春风春雨花经眼的养人,皇上在这里转了转,午休时间去十九阿哥的小院子里,一起午休,起来一起用午膳,又到学院食堂看了看,宿舍看了看,很是满意。

然后他就听到侍卫说,十九阿哥打了几个大孩子:蒙古新送来学习的三个孩子,和在京宗室打架,扰乱课堂,十九阿哥喊他们到练武场上,好一顿拳头。

皇上抬手按按眉心,装不知道。

院长眼观鼻鼻观心,装没听到。

练武场上,潇洒打完了一群都是十岁左右的小伙伴们,板着小胖脸叮嘱道:“在学院里打架,只能在练武场哦。不许打扰同学们和老师们上课哦。不许人多聚众欺负同学哦。”

蒙古小王子们鼻青脸肿的,不敢不答应:“谨遵十九阿哥命令。”

宗室子弟们脸疼的“嘶嘶”呻~吟,笑着答应道:“十九阿哥放心,我们从来不主动惹事。”

潇洒小小的满意,望着蒙古小王子们,哄道:“来到京城不要怕哦。小道知道京城和蒙古不一样,有拐子拐孩子,有混混闹事,潇洒会保护你们的哦,他们不敢来这里哦。”

蒙古小王子们愣住了,接着就低了头不说话。

宗室子弟们反应过来,合计这几位是来到京城不适应,才情绪激动失去理智,动手的?

这个说:“你们不要怕,京城和蒙古其实差不多,吃的喝得玩得,哪里不知道的,我们带着你们。”

那个一拍胸脯大包大揽:“我上次随皇上去木兰打猎,到了承德都不习惯,你们不习惯也正常,有我们在,慢慢就习惯了。你们说说,哪里不熟悉的?”

几个蒙古小王子一听,慢慢的,都抬了头,看看十九阿哥,看看这群同学们。要不说孩子们的友谊就是这样神奇?几句话,就处的好了,之前的打架闹事都忘记了。

回来课室里,互相学习蒙古话和满语、汉语,一个课室的人对他们都没有了隔阂和孤立。

潇洒完成这件事情,掏出来怀表看看,要去儿童乐园研究医学,面对皇上挺有理由的:“姨姨和女医科,太医们、西洋大夫们在研究金鸡纳霜,海伯伯他们在研究试验大机器,潇洒要去看哦。”

“你比朕还忙?”皇上不放心,“正好朕也要去看看,一起吧。”

潇洒乜皇上一眼,仰着脑袋,气鼓鼓地跟着皇上一起去。

皇上知道原因,不和熊孩子计较。

“潇洒要做实验哦,皇上不能管着潇洒哦。”潇洒小道士一路上不停地念叨。

“哦~~”皇上充耳不闻。

潇洒:“……”

最近他外出基本都是三哥陪着他,可是五个哥哥都出京了,三哥也开始忙了,皇上就要十三姐姐管着他,任何她自己认为危险的,都不给他碰、不能摸,甚至说天开始热了,不能进炼铁房、炼铜房……

潇洒对姐姐们最是爱护的,那自然是乖乖听话。可是皇上故意要十三姐姐管着他,他就要抗议了啊。

父子两个在儿童乐园,皇上亲眼目睹这些研究,万分震惊。

会自己跑的车车、大船,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方向。会自己动的大机器动力机,几次试验也已经趋向于实用。

能做衣服的脚踏缝纫机,能自己烧热水的太阳能仪器……金鸡纳霜和橡胶研究进展,甚至那法兰西国王来信里的“电”……说实话,皇上面对匠人们全程都是,做皇帝做习惯了的本能反应,一直到离开儿童乐园,都不敢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父子两个回来畅春园,就不着急赶路了,皇上为了哄着闹脾气的熊孩子,领着他在街上逛了逛,吃着零嘴儿,听着哪个举子太过紧张,在状元楼晕倒了,要去状元楼。

在状元楼听着人议论要出海的许主事,被皇上大老爷罚在家里给小闺女洗尿布,他乐得眉飞色舞的。

皇上作为始作俑者之一,都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也知道,这是皇上老爷心疼小娃娃,这一出生,父母都要离开了。”挤眉弄眼地笑。

“那可不是?要不说我们皇上老爷最是慈悲?”心领神会地笑。

人群里爆发出来一阵阵,你知我知的神秘大笑,潇洒听着迷糊,问皇上:“阿玛,他们笑什么?”

皇上手里转着核桃,悠哉哉的:“笑许主事没有男子气概,在家里给孩子洗尿布。”

潇洒眼睛一瞪圆,冲那些大笑的叔叔伯伯们喊一嗓子:“许主事是真男子汉,大气概。不照顾孩子的才是该笑。”

皇上:“……小儿顽皮。诸位慢慢聊。”

被惊住的人群,瞅着小娃娃瞪大的眼睛,听着这位老爷的解释,一起笑道:“这位老爷,我们家那些皮猴子,要是能有小公子的一点机灵劲儿,我们也疼不够。”

潇洒一听更气,皇上摸摸他的小脑袋,示意他不着急,微微点头道:“孩子聪明不聪明,是天生。但即使是天生,也要好好教养。更何况性情人品处世,最是需要做父亲的多照看着,耳濡目染地学习,一甩手丢给保姆嬷嬷,此举大害也。”

潇洒重重地点小脑袋,细看一眼,学着皇上的模样训道:“你们坐没有坐样,站没有站样,你们的小娃娃也跟着学习哦。”

一干东倒西歪地放松自己的老爷们,条件反射地站好坐好。这位老爷和小公子一看就是,很有身份的,他们都想套套近乎,一起哂笑着凑上来。

“这位老爷,小公子,实在有大智慧也。”

“听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请问,这位小公子,开蒙了吗?”

潇洒最不喜欢人问他学习的事情,闻着他们身上一股子“古董”味道,皱着小鼻子,板着脸:“拒绝回答。”

皇上乐呵呵的:“他还没进学,天天听人说他要进学了,要早起晚睡的,正闹着小脾气那。我也是听说会试考数学等题目,好奇,请问诸位举人,这考试,可难吗?以后考试还考吗?”

状元楼二楼的举子们先是一起点头,再是一起叹气。

“这位老爷,可是烦恼家里孩子进学,要不要学数学?我们的体会是,数学要学。虽然皇上老爷还没有明确说,朝廷也一直打哈哈,但就因为这暧昧的态度,才是精髓所在啊。”

“这次数学考试不算正式考试,可我们都知道,数学好的,皇上和朝廷一定会用,只悔恨之前一点没学啊。”

“看朝廷目前的形势,对技艺人才很是需要。吾等也明白。可我们都是读书人,如何能去做那匠人之事?”

“……”

一人一句,皇上表情没有变化,毕竟皇上也认可士农工商,匠人卑微的。

可是这些话,听得潇洒小眉头竖起来,他咽下一口状元饼,心想着,你们不乐意,那就不用你们好了,匠人伯伯们不识字,我教导他们识字,保证比你们这些煮不熟的酸菜强。

他心里有了计划,也就不生气了,开开心心地享用状元楼的美食。

三年一次的会试考完,大约要等一个月出来榜单,考中的基本都是进士了。再进行殿试,就是要选状元榜眼探花的。

四九城里头的上万举子都还在等待,因为十阿哥举办的钓鱼比赛分散了心,可眼瞅着日子越来越近,越发地紧张,这份紧张里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以后考试都考数学等等了,八股文章也会改革吗?

当然,皇上和朝廷也在思虑这些事情。

从一万多个里面,选出来几百个,再选出来三个,这里头的考量太多了。基本能走到这一步的,除了几个才华特别突出的,学问水平都差不多,这前三甲,关系着的是朝廷的态度。

比如今年该是给江北的,还是江南的,哪一系学问的,出身哪家的,在朝堂上有什么关系?

又因为今年因为加了数学考题,批改试卷更费功夫,他们也愁着那。

皇上更是谨慎小心着。

皇上听熊孩子临睡之前说:“皇上,潇洒要建造一个技艺学院,就在儿童乐园边上,潇洒自己培养识字的匠人。”

听得皇上一惊。

小孩子可能是成长的原因,天生的独立,你们读书人不乐意研究技艺,我就自己培养。

正好墙上的自鸣钟响了九下,皇上道:“熄灯时间了,睡觉。汗阿玛明儿再思考。”

“好哦。皇上晚安。”潇洒钻进被窝里躺好,皇上给盖好被子,虽然心里担着事情,可到底最近和十九阿哥一起睡觉习惯了,到了九点就犯困,很快也睡着了。

这段时间,潇洒大多都和皇上一起睡,亲自看着皇上的作息、用饭,要皇上养好身体。但他还是习惯不穿衣服睡觉,导致皇上和宫人们总是担心他受凉,不光糊上窗纱,还按上床幔,夜风吹动明黄色的窗纱和床幔,徐徐缓缓。

四月底的月亮弯弯,安静地照耀人间。京城郊外的一处驿站门口,几个黑衣劲装的夜行人下了马,用力地拍门。看门的老头儿烦躁地喊一声:“喊魂那?”等到他磨磨蹭蹭地打着哈欠给开门,一个元宝大银锭到手里,顿时笑容热情。

“什么也不要多问。有什么弄什么,四菜一汤,再烧好热水。”

“好嘞,三位爷,请先进屋歇着,马上给安排好。”

驿站一般是给官员们出门、各地方跑信件用的,但也接待一般来往客商。只是住宿条件不如大酒楼里头的好,一般很少有这样大方的客人。不光看门老头儿欢喜,被喊起来的厨师和小厮也欢喜。

当然,他们这几个人,大夜里跑马,必然有要事情的,端看他们那谨慎又谨慎的态度,就知道一二。

第二天上午,十三格格领着十九阿哥,去许家看望小娃娃。皇上也去澹宁居,和大臣们商议这次会试、殿试的事情。

畅春园西花园里,太子见到了这三个人。三个换了装扮,打扮成普通侍卫模样,进来西花园的外书房里间。

太子的心腹太监在门外守着,房门禁闭,三个人沉默地行礼,其中一个掏出来怀里的信件。

太子看完信,宛若一盆冷手兜头泼下来,一颗心冰冷冰冷。

好一会儿,太子表情缓和,从腰上荷包里掏出来打火石,点燃信件烧了,扔到垃圾桶里,一转身,坐到桌案上,用左手写了一封回信,交给他们。

太子望着他们出去的身影,望着窗外荡漾的湖水,“嘎嘎”叫的鸭子,露出来花苞的荷花……脸上阴晴不定。

四贝勒和十三阿哥远在黄河,还没回来,这个事情又不能告诉其他人,身边连个商量说话的人也没有,太子倍感孤独。

而此时此刻,西山大营里,大郡王也收到了一封快信。大郡王看完信,拍腿大笑,脸孔因为兴奋和激动发红发亮。

“去唤八贝勒和九阿哥来一趟。”

“嗻。”

贴身小太监退下去,大郡王内心里还是激荡万分,脱去外袍,出去营帐和亲卫们摔跤比武,狠狠地出了一身汗,一颗心还是“砰砰”跳。

八贝勒和九阿哥很快前来,看完那封信,也是一样的兴奋和激动。

八贝勒道:“恭喜大哥,贺喜大哥。大哥,如此好消息,果然是老天爷都在保佑。”

九阿哥问:“大哥,你打算怎么做?”

“自然去见汗阿玛,将此事告知。”大郡王迫不及待。

“大哥,不可。”八贝勒和九阿哥一起出声,两个人互看一眼,有八贝勒劝阻道:“大哥,此事是太子之大过也。但不能是我们告诉汗阿玛,太子是半君,我们是臣。半君有过失,我们直接告诉汗阿玛,一是不尊重,一是没有兄友弟恭,一是需要周密布置,此事弄不好太子和汗阿玛一哭,汗阿玛原谅太子,我们白做了告密的小人。”

大郡王着急:“如此大事,当然要告诉汗阿玛。”

九阿哥皱眉道:“大哥,会试即将出榜,出海的船队也都在准备,这个时候,我们闹起来,汗阿玛第一个拿剑砍我们。太子在江西私自挖矿,牵头的人是噶礼,噶礼也是汗阿玛的奶兄弟,两江总督,太子的铁杆,我们贸贸然地和他对上,有几分胜算?”

大郡王愣了片刻,一屁股坐下来,嘶吼道:“那你们说怎么办?趁着太子身边没有老四和老十三,我们赐教刺激太子,这不正好吗?”

八贝勒胸有成竹:“大哥无需担忧,要刺激太子,弟弟有办法。”

会试名单公布,四九城的举子们哭着笑着,贡院门外人头攒动,大家纷纷伸着脖子拼命往人群里挤。放榜的日子,考生们苦读多年,就盼着榜上有名,哪能不激动吗?侍卫们都熟练了,有条不紊地做好防护措施,防止谁当场发疯、跳河的,撞墙的。

而伴随着这份名单,一个谣言在四九城传开:两江总督噶礼科举舞弊,收受贿赂,去年的南京乡试有大误,有盐商子弟顶替真正的读书人!

皇上震惊。

四九城所有人都震惊。

举子们已经是举子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录制几个没有真实学问的富家子弟,也是减少他们的竞争。可事情不是这样说的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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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魔障

事关科举大事, 都万分在意。

读书人心里的正义感都有的。

徐家的案子还在刑部,牵连的人都在蹲大牢,皇上还没有一个判决, 这又来一桩!

再加上这次会试添加试题的刺激还在, 落榜的举子们都闹着要拿一个说法!

官员中也有正直之辈, 尤其出身江南的官员们很是重视,纷纷派人去街头巷尾仔细查访。

这一查访,官场的聪明人, 都品出来几分味道。

说是这届的江南举子中,三个盐商子弟平时装模作样的,学习的名声好得很, 其实最是一肚子草包,本不应该被录取。

如果是其他地方, 可以作弊打个小抄啥的。但在南京乡试, 哪有作弊的可能?江南文风鼎盛, 街头乞丐都知道重视科举,进出搜身各种检查最是严格, 基本没有作弊的可能性。

之前徐乾学操作一番, 要他长子做了举人,那也是在名单上作弊,俗称“内定”。

可即使徐乾学在江南和朝廷的地位, 也是不灵的。

江南本就读书人多, 考试比其他地方,竞争更激烈,就那几个萝卜坑, 所有的“萝卜”都看着那, 尤其徐家的对头们, 要不徐乾学这么大的本事,舞弊亲儿子的事情还能被爆出来?

噶礼是皇上的奶兄弟,位高权重的两江总督,身份比徐乾学高多了,所以朴素的老百姓就猜想了:这一定是谁知道真相了,不敢上告,又不甘心,传了谣言出来。

谣言有鼻子有眼睛的,甚至说什么:“噶礼那个人,有能力办事,可他就是贪财。想当初啊,噶礼在山西做巡抚的时候,就喜欢搞这一套,只是他当年手段嫩着。”

这一抬一踩的,听着更真实。毕竟,没有能力关系再硬也不能做这样的大官啊;毕竟,银子谁不爱啊?有权有势的,有几个不捞银子的啊?

四九城议论纷纷的。

而官员们和幕僚、交好的亲友们一合计,隐约猜到,这是有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都沉默下来,写好的折子要上奏的,也都重新润笔。

在很短的时间里,康熙皇帝的御桌前摆满了一堆奏折,而且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这让康熙皇帝提高了重视度。于是,康熙皇帝命暗卫写信给南京织造曹寅、苏州织造李煦,再命令南书房大臣,写信给噶礼、江西巡抚、江苏巡抚……。

皇上当然也是生气的!噶礼是他的奶兄弟,噶礼有做事之能!噶礼犯糊涂,他生气。可他更生气敢于散播谣言之人。

老大一个武将,全凭匹夫之勇,哪里知道治国的艰难?

老八躲在老大后面,手段不断,可他哪里有刚骨,能够狠心解决这朝野上下的矛盾,大清国的致命危机?

老九……皇上都不想评价。老十三不在户部看着他,他又天天听老八的话,没头苍蝇一般。

只会添乱!

可是这个档口,皇上一时还不能罚这三个儿子。

可是南京乡试的事情闹出来,挨着科举改革,殿试的时候,朝廷必须给天下的读书人一个说法。

皇上心里头烦乱,在御花园转了转,遇到德妃。

德妃在捡花瓣儿,看见皇上,慌张地放下盘子,整理衣服给皇上行礼。皇上明显心情不好,冷着脸:“起吧。德妃在这里做什么?”

“回皇上,十九阿哥帮助老四颇多,妾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昨儿荣妃姐姐说,十九阿哥不拘什么名贵东西,她给十九阿哥送去的荷包,十九阿哥很是喜欢。妾不会针线,就想着收拾一点花瓣儿,给十九阿哥做点吃食,妾也尝尝自己动手的滋味儿。”

皇上点头:“老四不错,这次下水受了凉,已经没有大碍。等他回来专心养一阵子,就大好了。”顿了顿,“你们有这份心意,也是难得。”

皇上面容感伤:“朕记得,你们和‘她’都处得好,‘她’去南巡的时候,还告诉朕,带着你们给的好多礼物,到了江南,给江南的闺阁好友们。”

德妃听着,心里一酸。

“皇上,她是那样的人物儿,妾怎么能不喜欢?只恨妾愚钝……”

皇上沉默。

德妃低头,默默地擦眼泪。

等德妃再一抬头的时候,皇上的身影已经远去了。

德妃的眼泪又出来。

人世间是泥巴和水做的,那样干净的人儿,如何能留住那?德妃端起来盘子,继续捡着花瓣儿。皇上出来御花园,那脚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来到了栩坤宫。

皇上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梳妆的铜镜、看书的烛台……眼前都是曾经的一幕一幕,女子娇俏的身影轻灵曼妙,言语舒缓顽皮,一言解开他的烦闷。

汪孝宸……

皇上自从见到昭华之后,第一次来到这里。他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望着花坛里的牡丹花盛开,轻轻地一闭眼。

汪孝宸太聪明。

汪孝宸太狠决。

她进了宫,看到太多事情。她和德妃等人不一样,她会思考,有刚性。她知道人类自从有文字记载的几千年里,都是争斗的过程。汉唐八百年,皇权、王权风雨飘摇的,宦官、权臣、外戚轮番登台,每个势力都想扶植一个好控制的皇帝。

所谓的任贤选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从上到下,都是。

能力出众、脾气刚硬、精力超群的皇子,很可能随时栽跟头,因为他们不符合“老皇帝们”的利益,更不符合这些人的利益。

皇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苦笑,历朝历代,从开国皇帝开始,一代一代,皇位的继承人越来越弱,年龄越小——好似“烤鸭越养越肥的”人工选育的结果。

明朝时候,朱元璋制定各种规矩,用各种方法打压下去外戚。到如今的大清,再用各种方法打压下去宦官,甚至他可以不断打压下去,连权臣都不再有,可那有如何那?

他只是一个人,他终究要将权利放下去,不给臣子,就要给亲族。而他的儿子们争斗起来,他同样要面对继承人的问题。

这不是他在老二一出生,就册封为太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皇上放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毕露,面容悲痛难言。

强势的兄弟们,不甘心失去权利的大臣们皇亲国戚们,不想这位太子登基。

太子这些年深陷其中,已经变成其中的一员,已经变成皇上、兄弟们、臣子们的一个人影子,他也需要通过给予利益,拉拢人心,他也需要通过各种方法,去找银子花……他也需要去争斗。

他还怎么去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而他的骄傲,却又不允许他弯下腰,弯了脊梁骨。

皇上脸上的苦笑变成自嘲。

皇上起身,从梁九功的手里接过来一个花剪,剪下来几支姚黄、魏紫的牡丹花儿,抱到大厅里,放到串枝莲花云纹的花瓶里,仔细地摆放好。

汪孝宸是一个喝风饮露的人,估计汪家也不想再培养第二个“汪孝宸”,她不想十九阿哥将来也参与争斗,她甚至无法接受她的儿子,打小就被驯养在宫里,作为一个贵人生的小阿哥,失去灵性,弯了脊梁骨。

皇上整理着花束,眼前好似素衣女子站在面前,手持一朵牡丹花,放在面颊边,歪着头,娇笑着问他:“皇上你看,我好看?还是花儿好看?”

皇上笑笑,一眨眼,一抬头,面前哪里有人?

汪翰林在家里准备出发的行李,听说科举舞弊的谣言,虽然他也有作为江南人的恼怒,也知道这事情不是他能参与的。

他在傍晚时分,找到刚下衙的许嘉俊,在书房里一坐下来,就再三叮嘱:“你不要被牵扯进来。”

许嘉俊点头,却又摇头:“我担心十九阿哥。这件事闹不好,真要……”废太子了。

“不会。”汪翰林很笃定,“今年,皇上不会。”

“今年皇上不会,难保太子不着急……”许嘉俊担心,太子走上大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的老路,察觉地位不稳,先来一个逼宫。

汪翰林却道:“你和太子接触不多。我见过太子几面,太子不会,太子当皇上是父亲。”

许嘉俊心头一震。

两个好友一起望着串枝莲花云纹香炉,精致的香炉摆在书桌上一角,几个小孔冒出袅袅的沉香香气,朦胧如云烟,慢慢地消失不见。

“当年,明太*祖的太子朱标去世,明太*祖知道皇太孙压服不住,他给朱标安排的辅臣,杀了大将军蓝玉在内的几万人。可是,皇上在三年前,就动手清理了太子殿下的母家势力……”许嘉俊不得不怀疑皇上对太子的心意,“太子岌岌可危。”

“我知道你的担心……”汪翰林从小火炉上拎起水壶,手上冲泡茶壶,给许嘉俊续上一杯茶,缓缓道来:“皇上不管是选择保住太子,还是保住其他皇子,太子和其他皇子这番争斗下来,必然要牵扯更多的人。而要皇上下决定,需要一个契机,这个契机的发生,更会牵扯到很多人,前几天,太子殿下的老师王剡来见我。”

“王剡?”许嘉俊眼里有一丝戾气,“他是替太子殿下来问?”

“不是。太子殿下不知道。”汪翰林叹气:“他一开始希望通过太子,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青史留名。后来和太子处的久了,宛若亲传弟子一般的感情……关心太子的未来。”

“他是眼看太子越发地位不稳,不甘心罢了。”许嘉俊冷笑,“目前清流大多围在三郡王身边,修书写诗词的;满汉士绅则是都在八贝勒和九阿哥身边,我有时候都怀疑,前头户部杨侍郎自尽,曾经将账册给了八贝勒,他最近府里出入的人,表情有了变化,那样的实在,一定和银子有关系。”

“这个事情,有几个人都想到了。”汪翰林叹气,“只是八贝勒做人严密,没有任何证据。

这一次,可能就是‘决战’了。大郡王的地位,就看这次能不能带兵去西北。太子,母家已经废了,曹寅也开始几处下注了,噶礼这个铁杆……这次,估计也要保不住了,大郡王、八贝勒既然出手,绝对有后招。”

沉默中,许嘉俊端着茶杯不动,闻着也不喝。好一会儿,他轻抿一口,慢慢抬眼,望向汪翰林。

“我猜,是和银子有关。太子失去母家、曹寅……这些势力,更失去银子来源。关键经过索额图倒台一事,牵连太大,太子殿下下面的人顶用的也不多了,所以才会因为买一个园子,去户部借银子。也所以……”

还了银子,手头更紧。要想办法找银子,就会留下尾巴,要大郡王、八贝勒发现了,开始动手。

好友两个对视一眼,许嘉俊不放心好友,谨慎地说道:“我以前就听说,太子喜好和小太监厮混。你进宫的时候小心一点,太子最近压力大,万一他控制不住自己要发泄,露了行迹,必然要皇上震怒。”

汪翰林瞳孔地震。

不管哪个朝代都有男风盛行,尤其中上层。有喜好男风的,就有痛恨男风的,从这方面来看,康熙皇帝和唐太宗很像,唐太宗得知李承乾喜欢乐童,下令处死乐童,导致父子关系恶化。

康熙皇帝……更何况太子这边的是太监,世人眼里的“半个人”,会更要康熙皇帝暴怒。

那太子殿下……

汪翰林直勾勾地看着许嘉俊。

许嘉俊还有话:“这男风本是盛行于关内,关外没有的,青楼妓院也没有。现在满洲进关,难免受到影响,逛楼子是在所难免,这也是皇上最痛恨的一点。可……既然进了关,如何能不互相影响?这人到了楼子里,面对男男女女的诱惑,有几个有定力?”

目视汪翰林,低声道:“三郡王和一个读书人,关系莫测。”!!!

汪翰林有点傻了。

这两个地雷,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一点,只汪翰林是远离政治中心,也尽量不和皇子阿哥们接触。现在他知道了,难免忧心太子的事情一旦暴露,可能会牵连到十九阿哥。

此时,潇洒的休息日,正和太子在街上听人说书,听到各种版本的故事。

“话说那一年,乡试榜单出来,山西读书人发现,在上榜名单中,有两个人的名字格外引人注目,一个叫吴泌,另一个叫程光奎。

这两个人的身份不一般,他们家族都是当地赫赫有名的粮商,可以说是山西最有钱的一批人。吴泌和程光奎仰仗‘有钱’的身份,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这样的人竟然能够考中科举?”

听书的人一起大声“嘘嘘”。但见说书的人打着快板,绘声绘色的:“很显然,吴泌和程光奎家里一定给考官送了钱,这是明目张胆地科场舞弊。很快,举子们聚集在一起,把一尊财神爷的雕像搬到了夫子庙里,还在贡院的牌匾上用白纸写上了‘卖完’两个字,以此来讽刺富商和考官勾结在一起,贩卖功名的丑恶行径……”

听书的人都高兴地给做总结:

“现在噶礼升到两江总督了,知道给这些有钱子弟做一个好名声了,江南的读书人都没有发现,哈哈哈。”

“江南读书人枉自称聪明,这次栽了,哈哈哈。”

这酸爽的?潇洒听着人群不断说“江南读书人平时最喜欢端着文雅,哈哈哈。”又听到几个江南口音的读书人站起来,面红耳赤的吼:“江南读书人这次没有发现科举舞弊,江南读书人认了,此次耻辱,必然不忘。”

说完这句话,一撩袍子,抬脚就离开了。

茶楼里的人一起冲着他们的背影“嘘嘘”,看热闹好不欢乐。

潇洒正双手抱着一份“野鸡脖儿”啃,睁眼一瞧,太子身上气息幽暗莫测,太子牙关紧咬、面色青白,明显的压抑隐忍,潇洒一着急,用“少林狮子吼”一声长啸:“二哥!”

清凌凌的长啸,要太子一个激灵回神,好似全然没发觉一般地问:“弟弟,什么事情?”

“二哥……”潇洒想说“二哥你刚入了魔障”,直觉不能说出来,指挥道:“还要再吃一个‘野鸡脖儿’。”

“好。小二,再来一个‘野鸡脖儿’。”一转头看回来,不放心道:“吃了两个‘野鸡脖儿’,五毒饼不能吃了哦。”

“五毒饼回家吃了哦?”

“那是桃酥做的,晚上用了不好克化,明儿再吃。”

“好哦。”

店小二乐呵呵地送上来一份“野鸡脖儿”,托盘里还有两份五毒饼,形貌都很小,大人一口,小孩子两口就吃完。店小二端上桌,瞅着小孩子笑道:“这位公子,我们掌柜送给小公子的,这是店里专门做了给家里孩子吃的,放心用。”

潇洒眼睛亮亮,看向二哥。太子无奈:“既如此,放下吧,谢谢贵掌柜的礼物。”

“不谢,不谢。贵公子这样的人物儿,来小店里就是蓬荜生辉了。”

店小二说着话,机灵地退下去,听到其他客人取笑他和掌柜的,他道:“你们都想上前说话,又不敢的,此刻倒来笑话我?”

众人更是笑:瞧着这对兄弟,真真是难得一见的神仙人物儿,从进店里来,一抬脚,一站一坐,那就是仪态万千,真真要人打心眼里想要亲近,却又生怕亵渎打扰了贵人,不敢动作。

太子习惯了众人的注视,他习惯了给人恩惠,当下就从荷包里掏出来一块碎银子,和店小二道:“吾兄弟,请店里的父老乡们一起用五毒饼。”

店小二忙过来接过银子,众人都笑着拱手道谢。潇洒向来喜欢和人群一起欢乐,当下就放下手里的“野鸡脖儿”,油汪汪的小手一抱拳,奶声道:“谢谢诸位叔叔伯伯们的喜欢。”

众人都说“小公子就是大方……”太子一愣之下,也笑了笑。

潇洒望着太子一口没动的糊塌子,道:“二哥,‘野鸡脖儿’趁热吃哦,好吃哦。”

“好。”太子用筷子在碟子里夹一筷子,点点头:“味儿和家里做的不一样。”

太子端起汤碗,喂给弟弟几口奶汤,继续照顾他用这午后小食。

潇洒吃的虎虎生风,津津有味,标准的小饕,要太子看着,也有了一点胃口。

“野鸡脖儿”是江北江南老百姓每年开春儿最爱吃的:韭菜!也是北京人包饺子,保留看家的“馅儿”!因为每年秋后割腕最后一茬儿韭菜,地里会铺上一层细沙拌的鸡粪,用稻草帘子盖好,到了初春,韭菜慢慢吐芽儿,从根到稍渐渐过度。

呈现出四种颜色:紫稍儿、黄绿身、白根儿。收菜的时候,用马蔺草包成捆儿,像极了野鸡脖子的羽毛,这名字就这么叫开了,这物儿不稀罕,普通人家吃的,但因为量少所以金贵着呢。

入口一种特殊浓郁的香气,似韭菜,又没有韭菜那股子辛辣,做成糊饼,真怕把自个儿给馋死了……春天里的大人孩子都好这一口,这个春天没吃到,就感觉怎么都不得劲,好似没有和春天一起过一趟一样。

当然,这对于大户人家,整天山珍海味的,也就吃一个稀奇了。皇上小的时候国家穷,他和皇太后简朴习惯了,也喜欢这些民间小吃食,却和天底下的父亲一样,想要给孩子们最名贵的一切,要太子出宫也只喜欢看别人吃,自己没有融入跟着吃一口的欲望。

此刻太子用完一个“野鸡脖儿”,再喂弟弟几口奶汤,用竹签叉一块五毒饼,尝了尝,点点头:宫外人家不似宫里,各种食材齐备,宫外人家做饭做菜的,就几种食材手艺好点,却要这几样食材本身的味道更凸显出来。

正值初夏时节,毒物滋生活跃,人们喜爱食用“五毒饼”祈愿消病强身。玫瑰饼、桃酥上刻蛇、蜈蚣、蝎子、蜘蛛和蟾蜍,小孩子最是喜欢这份鲜艳活泼。

潇洒吃完两份“野鸡脖儿”,满眼欢喜地瞅着蜈蚣、蝎子、蜘蛛……的图案,开心地用完一份小五毒饼,喝完剩下的奶汤,小肚子饱饱的舒坦。

太子拿毛巾给他擦了手和脸颊,瞧着他懒洋洋的小样儿,就差一只老猫趴在脚边晒太阳,不知怎么的,眼前浮现自己这么大的模样,一身杏黄太子袍服远离人群,为了做好一个太子,学习各种礼仪,学会不喜怒与色,背书临摹大字……生怕要汗阿玛失望。

太子一眨眼,面对弟弟好奇的目光,捏着他的胖脸蛋笑了笑:“吃好了,我们去走一走。”

“好哦。”一起身,和茶楼的客人们道:“叔叔伯伯们,再会哦。”

客人们瞧着这两兄弟的背影,因为孩子的亮堂舒展欢喜,也因为做兄长的骄傲孤立叹息。

太子牵着弟弟的手,给弟弟买一个五毒风车另一只手拿着,兄弟两个漫步在大街上,面对人来人往,问弟弟:“喜欢和人群玩耍?”

“喜欢!”鼓着腮帮子用力吹一口风车,风车转啊转,他眉开眼笑的,又吹一口。

“喜欢银子吗?”

“不知道。师父说,银子就是银子,赚了银子能买来吃的,潇洒喜欢吃的。”

太子一愣。

小孩子喜欢的是亲人的陪伴,喜欢生活中的衣食住行,银子只是一个媒介。而长大的人,却沉迷在银子代表的其他意义里。

太子一仰头,看向蓝天白云,问自己,是不是自己也忘记了做太子应该做的事情,只为了做太子而想做太子?他甩甩脑袋,不去想这样复杂的问题。

转头望向自己玩得快乐的孩子,太子问道:“弟弟缺银子吗?”

“师兄说不缺了。”说着话,他掰着手指头数一数,自己迷糊:“二哥,潇洒以前需要几两银子买吃的,现在潇洒需要几百万两银子,买吃的,潇洒要养好多人啊。”

太子表示:“二哥没有听错?你一个孩子,需要养谁,花几百万两?二哥一年的花费才五十万两。”

潇洒振振有词:“二哥继承家业哦,潇洒要出去打家业哦,要养很多叔叔伯伯姨姨姐姐们哦。”!!!太子乐了:“二哥也不能随意去账上支取银子。”

“潇洒知道,二哥拿银子买园子,不是养人的。”潇洒转头给太子一个小鬼脸。

太子:“……”

如今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太子也没有当时的怒气了,可他此刻听到弟弟的“批评”,也还是奇怪自己的释然。

“可能那真不是二哥的‘需要’,只是一个玩乐的园子……”所以才不在意吧。“二哥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买那个园子。”

“人很多时候都会犯小糊涂。”潇洒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学着他师父给人解签的样子,端的宝相庄严道:“二哥,吾等有幸身为生灵,要开心哦。潇洒偷吃大鸡腿,给师兄抓住,潇洒也开心哦。”

太子:“……”

太子伸手摸摸弟弟的小包包头:“想要去哪里玩?”

“去学院看姨姨的徒弟哦。”

“你不是不喜欢她?”

“不是不喜欢哦。她和潇洒抢姨姨,潇洒和她打架;她是姨姨的徒弟,潇洒要关心她。”

“……好。”

这还是太子第一次来到大清的女子学院,在海子边一处小岛上,水光滟潋的宛若一个江南园林一般,周围有巡逻的婆子,忙碌的工部人员,待进到学院大门口,眼望满汉蒙三种语言的“山海女子学院”匾额高悬。

大门的设计也是园林式样的,连通景色于一体,进门就是一块大山石作为影壁……里面也是园林式样,大气敞亮中透着精致小巧。

太子抱着弟弟,跨过高高的门槛,在二进门的小院子里坐下来,里面有其他学员的家人仆人,也正在喝茶等候,有那认出来太子和十九阿哥,纷纷行礼。

太子抱着弟弟在上座坐了,温和笑道:“无需多礼,孤今日来看看妹妹们。”

十五格格和十六格格也在这里学习,众人都知道,纷纷说起来一个最安全的话题。

“请问太子殿下,吾等听说,十阿哥要再办一场比赛,马球、蹴鞠、骑马射箭……还听说五贝勒要在盛京办一个美食比赛,真有此事吗?”

“有。盛京办美食比赛,主要是北方美食。等五贝勒从盛京回来,在北京也办一个。至于十阿哥的玩乐比赛,还在商议中,比赛项目过多,参加的人来自不同地方,估计要等明年。”

众人都乐起来。

太子一边照顾弟弟用茶水,一边和众人说话,等潇洒去更衣间嘘嘘一次,一回来,就听院子里的小厮说:“十九阿哥,您要见的学生都出来了,正在后院房间里等候。”

“好哦。”

潇洒挺高兴,女子学院里顾虑男女有别,家里人要见面,一律在二进门的后院房间里,同学们带着纱帽出来,见了人,再戴上纱帽回去。来回都有婆子护送。

太子和潇洒进去后院的一个房间,里面十五格格、十六格格、昭华的徒弟莘桐,正在等候。

两下见礼,太子和妹妹们简单嘱咐几句,坐下来用茶。

潇洒小道士和姐姐们又亲又抱的亲热,两个格格一开始放不开,眼见太子真不管,欢喜地抱着十九弟狠狠亲一口脸蛋儿。

十五格格笑道:“想坏姐姐们了。别的同学都有哥哥弟弟们来探望,就我们姐妹三个没有。”

潇洒一板脸,学着皇上的语气:“‘你们去了,学院里的人又要磕头又要折腾的’。”

两个姐姐捂嘴笑。

一边的莘桐望着他们带来的“野鸡脖儿”、风车等等吃食玩具,眼珠子一转,凶巴巴地道:“难为你还记得来看看我们,这不定是哪里玩乐顺道的,也不和你计较,哼。”

潇洒小拳头一挥:“潇洒今天陪和二哥出宫散步,不服来战。”

“就不服。”莘桐撸袖子就要和他打架,十五格格和十六格格一人抱住一个。

“十九弟别气,她脸上生气,心里不知道多欢喜。”

“莘桐别气。下次要哥哥们专程来看我们。”

两个孩子一起伸手咧着嘴巴做小鬼脸,十五格格和十六格格一起笑。

两个格格带着两个孩子说话儿,太子偶尔听一耳朵孩子气的话,看一眼满身欢喜的三个女孩儿,身心也放松下来。

潇洒回去畅春园,一路上五彩的五毒风车插在两轮车的把手上,飞啊飞,他也开心的飞起来一般。

太子回去西花园休息,潇洒带着礼物给皇太后送去,又去澹宁居给皇上和大臣们送去,一屋子或站或坐的人,肃手给他行礼,他也回礼。和端坐不动一脸嫌弃的皇上说道:“二哥带潇洒出宫玩哦,潇洒去学院看姐姐们哦。姐姐们说想皇上哦。潇洒给皇上买的礼物哦。”

皇上望着那五毒小风车,嘴角抽抽:“汗阿玛谢谢你的风车。”

“不谢不谢哦。潇洒买了很多哦,人人有份哦。”小手比划着,“二哥还买了糖葫芦哦,潇洒说好吃,就要二哥买了一个稻草杆子哦。”

皇上:“……朕谢谢你们哦。”

阿灵阿笑道:“正好吃一口酸的开胃,谢谢太子殿下和十九阿哥。”

鄂伦岱道:“十九阿哥还去了女子学院?臣还没有去过,好玩吗?”

“阿灵阿大人不要客气哦。”阿灵阿是钮钴禄皇后的弟弟,上面几代人和皇家都有近亲,他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也知道这里是处理大事的地方,不能单独称呼亲友关系的。

望着鄂伦岱眼睛一眨:“要多去看看哦。别的学生都有父亲和兄弟去看望,姐姐们没有,会伤心的哦。”

马齐不理解:“阿哥,她们每天回家来,天天见面,缘何会因为没有父亲看望伤心?”

潇洒理直气壮:“好的亲爸爸,应该接送孩子上下学的哦。”瞧着各位大人睁大的眼睛,不乐意道:“潇洒知道大人都说‘忙啊,没有时间啊’,没有时间也要去几次的哦。”

咳咳咳。皇上第一个生气:“只要你好好学习,汗阿玛要你的哥哥们每天接送上下学。”

“谢谢皇上。”潇洒果然欢喜,眼睛亮晶晶的,“皇上,潇洒知道你忙,潇洒有哥哥们就好了。”

皇上冷哼一声:“过来坐下,杵着老高的个头挡光线。”

大臣们:“……”皇上不带你这样嫌弃人的啊,十九阿哥来了,不坐下,我们怎么能坐?

自觉长高高挡光线的潇洒小道士,一点不在意皇上的老龙脸,很自豪地坐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小太监送上来太子和他买来的吃食礼物,摆盘摆的精致玲珑,他欢喜地一样样地介绍。

“春天的食物哦,潇洒还和二哥在西山挖了一篮子荠菜哦,晚上给祖母凉拌哦。”

皇上闻着油纸包里“野鸡脖儿”的香气,笑了笑:“倒是会吃。单你祖母有?”

“皇上也有。二哥给潇洒点的。”潇洒很骄傲,“二哥疼潇洒。”

皇上不想搭理他的显摆,拿筷子用了一口,点点头:“都坐下来用一口尝尝,上次谁说想着五福斋的桃花酥,几次去了都没吃到?”

张廷玉苦道:“回皇上,是臣。臣也不知道怎么的,几次要人去排队,都卖完了。”

李光地笑道:“吃了十九阿哥的桃花酥,明儿去看你闺女去。”

“要去,要去。”张廷玉疼孩子,“早就听说学院建造的‘不若人造,宛若天开’,是应该去看看。”

潇洒鼓掌:“好哦,好哦。明儿幼儿班开拔河比赛,张廷玉大人去给鼓掌加油哦。”

张廷玉:“……”

陈廷敬笑了:“十九阿哥说得对,是应该去给小娃娃们鼓掌加油。”

这个时代讲究“严父慈母”,做父亲的,大多在儿女们的面前端着,不是训斥,就是教导学问考试题目的,去鼓掌加油是什么样子?

张廷玉哭笑不得,望向许嘉俊。

众人一看,那更能笑。

因为奉旨给小闺女洗尿布·许嘉俊:“……”也是笑。

潇洒不明白,看向皇上。

皇上待要说话,看见小太监进来。小太监行礼道:“回皇上,工部官员和刑部官员来了。”

潇洒一听,这些老头子们都来了,认真地从怀里掏出来怀表看了看,严肃地说道:“四点半了哦。潇洒要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哦。叔叔伯伯们再会哦。”

说着话,人就站了起来朝外走,一眨眼就不见了。

皇上气笑了:“这是怕了李喻之了不成?”

众人都笑:这果然是怕了六部里的一伙老头子了。

潇洒出来澹宁居,一眼看到迈着老迈的步伐的,一群老头子们。工部尚书李喻之一看到十九阿哥,立即亲热地上前,亲热地行礼问道:“哎吆吆,十九阿哥,这是刚从学院回来?学习累不累?”

“潇洒不累,潇洒逃学。”潇洒留着这句话,眨眼间跑的没有人影儿。

阿山道:“这是害怕你们唠叨他,吓跑了。”

李喻之笑道:“皇上宠着,你们也宠着,我们要不唠叨几句,十九阿哥早忘记还有学习这事儿。”

阿山:“……”

潇洒自然不知道老头子们的心思,他一路小跑着去太子的西花园,心里还惦记着太子今天身上的魔障。

路上遇到了前来和皇上汇报事情的,大郡王、八贝勒、九阿哥。

身上的气息都和往日不一样,好似他偷吃大鸡腿,很开心,但又生怕师兄知道。

第58章 风云起

潇洒黑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哥哥们, 满满的都是好奇。

三位哥哥都是莫名的心虚。

潇洒喊着:“大哥、八哥、九哥。”人朝哥哥们跑去要抱抱,大郡王抱住弟弟,问道:“这是去哪里?”

“去找二哥哦。大哥、八哥、九哥, 你们那?”亮晶晶的大眼睛骨碌骨碌的, 要人看着越加心虚。大郡王磕绊道:“去给汗阿玛请安。”

“有好事哦?大哥?”潇洒小小的兴奋, 大有你们是不是藏着什么好吃的,我发现了,快拿出来。

大郡王一愣, 八贝勒笑道:“十九弟放心,哥哥们要有好事,一定和十九弟分享。”

“好哦。”潇洒在大哥怀里鼓掌, 看向九阿哥:“九哥,前儿九嫂进宫留言和潇洒说, 三嫂、四嫂、五嫂……九嫂要去白云观打醮, 潇洒已经派人去告诉九嫂了哦, 潇洒明儿上午就去找九嫂哦。”

九阿哥一愣:“九哥倒不知道这些事情。”九阿哥伸手捏捏胖弟弟的小脸蛋,目光忧虑, 关心地问:“去找你二哥做什么?”

“有事情哦。”潇洒直觉, 这个事情不能和三位哥哥们说,“二哥的小秘密哦。”

大郡王心里一惊,哥仨互看一眼, 都怕无辜的胖弟弟牵扯在里面, 八贝勒难得的板着脸,嘱咐道:“明儿去白云观回来,记得派人和八哥和九哥说一声, 八哥和九哥找十九弟有事情, 若八哥和九哥下衙早, 派人去和十九弟说一声。”

潇洒一听,误以为是和哥哥们的“好事”有关,欢呼道:“好哦,好哦。”

潇洒小道士还要去陪皇太后用晚食,和三个哥哥分别后,小跑去找太子。

三位哥哥望着弟弟的背影,都是心里沉沉的:不管如何,走了这一步,他们兄弟,再也不能和以前那般了。

三位皇阿哥一起去澹宁居。潇洒着急时间,和跟着的宫人侍卫说一声,自己直接用飞的,穿过湖泊堤坝,飞到西花园门口。

西花园的侍卫都认识十九阿哥,也知道十九阿哥来太子必然要见的,可他们担心太子正有什么私密事情,一起拦着道:“阿哥稍等,我们去通报一声,好不好?刚太子殿下的老师王剡大人进去了。”

潇洒秒懂,小怕怕地道:“潇洒要见二哥,不要见王剡大人哦。”

“吾等明白。阿哥进来门里坐着,用一杯我们用的茶。”

“好哦。”

此时此刻,西花园的外书房,王剡正在不停地唠叨太子:“太子殿下,臣知道是下面的人伺候不经心,您心胸宽大对小事情不在意。可您在西花园,也要保持衣冠整齐,不知道的人会说您没了礼仪……”

太子倒是没有和往常一样烦躁,甚至采用尿遁等等之法逃离,反而是从善如流地自己扣上扣子,微笑道:“老师莫要担心。孤在西山和十九弟耍了一通,回来刚用了热茶正热着,所以解开扣子。”

王剡老师一听太子和十九阿哥出门了,顿时放了心,夸道:“太子殿下和十九阿哥处得好,臣很高兴。十九阿哥赤子心性,最是亮堂人儿……”

王剡待要继续夸夸十九阿哥,要太子多和十九阿哥接触,一个小太监进来。太子和王剡一起看向小太监,小太监行礼,很是为难地道:“太子殿下,刚门口有侍卫来报,有点要事。”

太子对贴身太监的表情很是熟悉,知道这是真有事情,但不好当着王剡老师的面说,就道:“老师,您先休息一会儿看看书,孤去去就来。”

哪知道一向抓住他唠叨不停的王剡大人却说:“臣不用休息,臣就是担心太子,过来看看。太子气息平和,臣就放了大心了。太子尽管去忙,谨记得,外事重要,家事也重要。”

太子心虚:“老师放心,孤已经做了决定,要小三格格也去学院念书,如果可以,小二阿哥和小三阿哥,也去学习。”

出去学习才能和同龄人接触,皇子阿哥们的孩子都送去学院,太子的孩子最好也去。王剡老师因为太子的决定微笑:“既然太子殿下有了决定,臣会找机会,和皇上提一提。”

“谢谢老师。”

太子殿下目送王剡老师弯下去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王剡大人出来书房,老花的眼睛微微眯着,花白的几根头发在晚风中微微飞起。

潇洒小道士在西花园门房的窗户里,瞅着王剡老师离开了,大眼睛都是欢喜的笑儿,和侍卫们一抱拳,小跑着去到外书房。

此时,太子也听贴身太监说起“真相”,正笑话他们的小机灵:“闹的十九弟也怕他们,真真是……”又道:“此事做得好,下去端上来十九弟喜欢的点心。”说着话,就听到一阵小孩子的脚步声,十九阿哥的声音响起:“二哥。”

太子望见一个小身影迎面扑来,伸胳膊抱着,笑道:“有什么事情?下次可不能这样,王剡大人唠叨十九弟,也是为了十九弟好。”

“知道~知道~”小道士在太子的怀里,瞧着太子身上的气息还是压抑着,“二哥,你和潇洒一起打坐念经哦。”

太子:“……好。”

潇洒领着太子,在书房的一个暖阁里坐下来:“师兄说,念经时候的经堂、打坐,都是形式,最重要的是心到。二哥跟着潇洒来哦。”

“好~~~”

太子不知道十九弟的想法,但他也知道十九弟感知敏锐,估计看出来他情绪不稳了,心里头感激,虽然不抱希望,还是净了手,换了一身道袍,盘腿坐好在炕上。

但见兄弟两个嘴里动着不停,也没有木鱼的,就这样念着。潇洒眼睛半和,专心致志,不一会儿太子被他引着,一时还真的放下所有的烦心事,清心静心。

此时的澹宁居里,皇上和大臣们商议好,有刑部和都察院开始审理徐家科举舞弊之案,至于谣言,皇上右手转动十八子菩提佛珠,眼睛微合,缓缓道来:“朕这些年,一直对读书人优渥有加……”

没人敢说话。

皇上:“张廷玉,你来说,大唐首创科举制度,到宋朝逐步完善,宋朝对科举舞弊,怎么处理?”

张廷玉“刷”地站起来:“回皇上,宋朝采取连坐制度,将全国考区划分,一个区内一旦发现一个人科举舞弊,则这个区的所有读书人都取消当年的科举资格。如果发现一个考生作弊而其他人没有举报的话,这个区的所有考生都会受到牵连,同样取消当年的考试资格。”

“元朝?”

“类同宋朝。”

“明朝?”

“回皇上,到了明朝,科举制基本固化,法治更加严明,考试作弊一旦被抓,一般都是发配边疆。流放并不是终身,只流放三届科举考试,科举考试每三年一次,也就是说作弊者要在边疆呆九年。”

“如今?”

“回皇上,……如今科举舞弊之风盛行,几次打杀,都刹不住这股风气,急需朝廷拿出来一个新方法。然臣等面对如此情景,却没有给君父分忧,是臣等失职。”

皇上面色严厉。

下面的人都噤若寒蝉。

张廷玉,终于将皇上心里的这句话说了出来,脸色发白,极力站稳自己。

好一会儿,皇上轻轻一叹:“张英啊,你有一个好儿子。”

张廷玉的眼泪“刷”地出来。

张廷玉不到四十岁的年纪,目前官位不高,却是做了好几年皇上的南书房行走,皇上这是明摆着,要培养张廷玉做接替陈廷敬的宰相:张廷玉的个人能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皇上怀念早逝的老臣张英,张廷玉的父亲。

张廷玉默默地擦眼泪,一番话说了出来,上报皇上的恩,下报百姓供养之情,作为一个读书人,第一个革了天下读书人的命,他只能默默地流泪。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皇上问:“阿灵阿,你说说,这次的事情,怎么解决?”

阿灵阿站起来,掏出来准备好的答复:“回皇上,皇上仁慈,然他们不知道珍惜,自当严惩。臣记得,顺治十四年丁酉,也是南京的乡试科场,正考官曹本荣、副考官宋之绳和其他几位考官公然在考场内互相翻阅试卷,按照事先拟好的名单取人,被人告发。朝廷查实后,先皇下旨将涉事官员立斩、抄家!”

“先皇下令南京乡试所有的秀才进京,有他老人家亲自看着重新考试,每一个考生身边有两个八旗兵看守,三天三夜陪着,有没有真才实学,一考便知道。”!!!

阿灵阿的话里杀气腾腾。

在座的人都是沉默。

皇上不断地转动手里的佛珠,陷入沉思。

这件事闹开了,南京乡试重考是必然的。在座的人都担心的,此举会带来的其他问题,一旦朝廷下令重考,天下哗然。朝廷要安抚民众不说,江北江南,江南内部读书人不同的派系,必然也会闹起来。

顺治十四年,重考开始,好多花钱买的举人就露了馅,每一名举人都由两名侍卫持刀挟护,由先皇亲试。最终筛除了二十五人,全部被判死刑,先皇不忍心,天恩浩荡赦免了他们——“俱从宽免死,各责四十大板,流徙尚阳堡”。

不过没过多久,按下葫芦浮起瓢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南乡试又出事了。

江南乡试上榜举人120人,多为“名士子弟”——这里的“名士”其实就是明末东林党那群人。自然引起舆论不服:都改朝换代了,凭什么掌控朝政的还是你们?

江南中下层民众议论哗然,风波很快闹到北京城。先皇脾气刚硬,东林党在他的眼里,就是一群“水太冷”的人,高兴于他们投降大清,也看不起他们的没有骨头,下令所有举人全部押进北京,依然由先皇亲自考试,身边都有军校持刀监视,不合格的就直接下狱。

结果,只有一人三试皆优,评为解元,剩下一百一十八人全部不合格!这个作弊率和通过率是极其耸人听闻的!先皇大为火光,主考官方猷、钱开宗斩立决,妻子家产籍没入官;其余叶楚槐等南闱全部考官18人立即处以绞刑,妻子家产籍没入官。其余被控告有“关节”的新举人,各责打40大板,家产籍没入官,父母、妻、子流放宁古塔。

这就是要所有人至今一提起,就感到头皮发麻的丁酉大案。

当然,先皇此举是很有效果的!在他老人家驾崩后的多年,提起来还是震慑力十足。

只是皇上一心要仁慈的名声,这些年手段越发缓和罢了。

可是在座的人哪个不知道,皇上那缓和的手段,只是表面,真实的做派,比先皇冷酷多了。

都摄于皇上的威严,不管是想要闹大闹得惊天动地的,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都等着皇上表态。

皇上还是沉默。

却是十二阿哥站了起来,道:“汗阿玛,儿臣有一点想法。”

皇上微微睁开眼睛:“说吧。”

“汗阿玛,先皇痛恨贪污,痛恨舞弊徇私之事,手法严厉,这是先皇的仁慈和圣明。若没有当年的一番雷霆手段,大清如今的科举舞弊可能是更严重,而如今不断有科举舞弊被爆出来,另一面也是说明,大清子民信任朝廷,信任皇上,才会拼死想求一个说法。”!!!

所有人都偷瞄十二阿哥:自从十二阿哥进了兵部,这是吃了金刚钻,换了人不成?

皇上笑道:“难得我们的十二阿哥有此言语。”

众人也都笑,大大方方地看向十二阿哥,饱含“赞赏”!

十二阿哥很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说话,更因为众人的注视脸红红的,小小声道:“这是四哥在信里告诉儿臣的,儿臣……和四哥问徐家舞弊案。”!!!

目瞪口呆中,所有人一起哭笑不得。

皇上更是无奈:朕居然有一个如此实诚的儿子?!

皇上笑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佛祖也有金刚怒目……罢了。张廷玉,你给南京发一道催促的信件。若南京不能给朝廷一个公正的答复,就用皇考的方法,有礼部负责重考。”

张廷玉和礼部官员一起站起来:“臣等遵命。”

“至于这次的礼部会试成绩,暂时保留。殿试推迟,等南京之事处理完毕,再酌情处理。”

“臣等遵旨。”

皇上和大臣们商议,先给老百姓一个交代:有关于科举舞弊之事频繁发生,朝廷决心改革,所有大清子民,有好建议的,都可以送报上来。

“刷”地一下,大郡王、八贝勒、九阿哥心底一沉。

用脚指头去想,明天开始,四九城乃至天下的大清子民们,议论的方向大变!

科举改革,关系到切身利益的天大的事情!关系到子孙后代的大事情!还有谁去关心噶礼科举舞弊案子了?

即使是闹事的举子们也积极地争取发言权,绞尽脑汁地想“一鸣惊人”的法子!

甚至这次会试考了好名次的举子们,都会恼怒散布谣言的人!

朝廷上的保守派们也会迁怒。

因为皇上借此机会,逼着张廷玉亲口说出来“科举改革”!

可是,皇上对他们的打击还没结束。

群臣都散去,皇上不着急去用晚食,而是领着八贝勒和九阿哥一起散步。

皇上背负双手踱步,目光看着前方,好似自言自语地问:“户部催债的事情,有什么进展,有什么困难?”

八贝勒定了定神,回答道:“回汗阿玛,儿臣和九弟,汇同户部同僚,目前已经收上来欠款五成,京城里各位官员都很配合,地方上,目前有四十八名官员自尽身亡。刑部已经立案,在查访中。”

“自尽身亡?他们的欠款还追吗?”

“追。”八贝勒若是以前,必然劝说皇上仁慈,可他今非昔比了,很有决断地回答:“汗阿玛,儿臣认为,若因为他们畏罪自杀就不追了,以后不知道有多少官员用‘死者为大’的招数,贪污国库银子,搜刮民脂民膏,一死了之,要子孙后代坐享其成。影响之坏,不堪想象。”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还是望着前方的天空、脚下的石子路。

“老九说说,你们都有了什么计划?”

九阿哥又感受到,以前他对汗阿玛的畏惧之情,只后悔刚刚没有抱一抱十九弟壮壮胆子,此刻期期艾艾的:“回汗阿玛……儿臣……儿臣……儿臣认为,刑部查案,耗费时日,单是各地方的人进京,就要一个多月。儿臣……儿臣想着,这地方上的款项税赋乱着,应该……改改……”!!

九阿哥话没说完,自己吓得白了脸。

八贝勒震惊地望着九阿哥:九弟你在说什么?你要清查全国账目?

九阿哥因为八贝勒的反应,自己也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来了,明明他只是太害怕了啊。

内心对老九的能力和没出息,再一次有了认知的皇上,笑了:“难得老九有此见识,有胆有识啊。”

九阿哥脑门上的汗哗啦啦的,脸上白生生的,脑袋里更是乱糟糟的,只知道求饶:“汗阿玛,这是儿臣的胡思乱想。汗阿玛,您就当儿臣犯浑……。”

“别担心,朕是夸你,你怕什么?”皇上更是笑,“晚食时间了,你们都饿了吧。先去用饭,……都去给你们的母妃请安去吧。”

“……儿臣告退。”

八贝勒和九阿哥脚踩棉花的,恍恍惚惚地去给他们的母亲请安,想去找十九弟寻找点安慰都不敢,再思及他们这次,很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一颗心坠入冰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第二天,礼部散布的“谣言”果然在四九城疯传,士农工商都激动万分地唾骂科举舞弊的官员们,担忧科举改革的事情,关心朝廷要他们提建议的事情。

风向大变,这些年一桩桩的科举舞弊案子,都被翻出来,民众对未来迷茫不安的情况下,都对造成这些的罪魁祸首咒骂不停!

噶礼舞弊的事情,变成其中的一朵小浪花,沉没在民众唾沫的大海洋里。

被牵连其中的这届举子们,本来就因为此次会试的几番波折恼火,此刻再也忍不住,围坐到礼部衙门里,不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就绝食!

而等他们从礼部汉人尚书·王剡大人的口中,得知明确的答复,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哭哭笑笑的,不管这次考中没有考中的,倒是生出几分共患难的情分。

“这位兄台请不要哭泣,我们的事情摆在一边,一切等南京那头的结果。”

“兄台说得对,我们这点小事,对比科举改革大事,只是小事。”

“科举,从大唐事情开始,不断完善至今,……改革吧,也是该改革了。”

“……”

一人一句,都是认了命。不管他们有什么心思,反正不能和朝廷对着干不是?赶紧地,怎么应对改革提建议,才是天大的事情!

朝野上下都忙碌起来。

男女老少,甚至八大胡同都议论纷纷。

朝廷的决议通过快马信件一批批地送出去,送到各个地方。

潇洒和嫂嫂们出宫去道观打醮,听了一耳朵,都挺高兴。晚上去户部找八哥和九哥,听到他们吞吞吐吐的,一句话也没有,一番吃喝玩乐,他也忘记了问。

太子和幕僚们,东宫属官们都震惊于事情的变化,一起商议的结果是:帝心不可测,静观其变。

大郡王府外书房,大郡王不停地转圈,暴躁地吼一声:“八弟,你看看这结果!不如一开始就告诉汗阿玛!”

八贝勒面色很不好,呆呆的。

九阿哥看不惯大郡王的行为,怒道:“大哥,这事情怎么能怪八哥?八哥也是一片好意!”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大郡王瞪大眼睛。

“现在,我们还有第二个方法。”八贝勒缓缓开口。

谣言的事情暂时解决,皇上在心里对所有牵扯其中的人,各打五十大板,只等出海的队伍走了,来一个秋后算账!

傍晚时分的夕阳疏疏浅浅的,落在皇上的身上,宛若镀上一层金光。皇上一路上沉思着,打算回去清溪书屋用饭,又思及熊孩子说的,“今儿和二哥一起采来的榆钱儿……”想起太子最近的孝顺,对十九阿哥和妹妹们的友爱,到底是心里软了软。

噶礼的事情爆出来,太子敏感的心思会有的反应,皇上不用想也知道,纵然还是气怒太子的知情不报,管不住噶礼,到底是不放心太子的状态。

再思及刚王剡提起的,皇子阿哥的孩子去学院,太子的孩子们也应该去,皇上的脚步一顿,问道:“太子在哪里?”

魏珠立即从身后站出来:“回皇上,太子殿下在西花园,和十九阿哥念经打坐。最近几天,十九阿哥都和太子殿下一起打坐。”

皇上乐了。

有熊孩子在,皇上放下大半的心,同时也深刻地感叹熊孩子的用心良苦:就因为太子心情不好,也不问原因,一直抽时间陪着太子,这都三天了,还不放心地拉着太子一起打坐念经。

皇上心里暖融融的,笑道:“走吧,我们也去西花园看看。”

皇上带着人,大约十分钟,来到西花园,得知太子和十九阿哥去找皇太后了,打算和皇太后一起用晚食,皇上脸上的笑容加大。

皇上也没有立刻离开,亲自去两个儿子打坐的暖阁看了看,愣了眼:金碧辉煌的摆设晃花人眼,连个蒲团都没有,更没有一尊道祖画像!

“这是怎么回事?太子和十九阿哥是真打坐,还是在玩耍,和朕说实话!”皇上有点怒了。

“皇上……”西花园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跪下来:“皇上,太子殿下和十九阿哥,是真的打坐的,皇上……十九阿哥说,蒲团和木鱼等一切,都是道具,关键是心灵。”瞄着皇上的脸色,多了一句:“皇上,太子殿下这几天,确实是情绪好了很多,瞧着温文尔雅的,玉树临风……”

皇上这几天还是见过太子几面的,自然知道太子的变化,只对熊孩子的奇异想法头疼。

皇上出来书房,迎面见到匆匆前来请安的太子妃,嘱咐了几句话,吩咐道:“去找来小三格格,弘晳阿哥和弘晋阿哥。”

“儿媳遵命。”

太子妃行礼退下,皇上在西花园随意逛着,对这里的布景摆设变化,也看在眼里,知道是太子心境有点缓和,不再和以往那般一味地喜欢金碧辉煌的物事,微微点头。

皇上正心情好着,来到一处假山,听到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皇上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跟随皇上的一个小太监跪下来道:“皇上,皇上,前面路不好走。”

皇上一转身,发现跟着他的西花园小太监,本来五个的,现在只有这一个,顿时反应过来事情大了,眼里一阵杀机翻涌,吩咐魏珠:“去悄悄地拿了人。”

魏珠带着几个大力太监,眨眼间围住整个假山。皇上面对吓尿的小太监冷笑:“可见这是你们都知道的事情,只你是个蠢笨的,其他四个都跑了,就你还在这里。”

这名小太监直愣愣的,眼睛一翻,吓晕过去。

皇上在西花园里拿住两个“白日行周公之礼”的小太监,孙子孙女也不见了,就在西花园的书房里一番审讯,就感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双腿发软。

“给朕杖毙了这两个脏货!”皇上怒极失去理智,当场行刑,“啪啪啪”的一顿板子下去,两个小太监哭喊着“皇上饶命”,不到二十大板就没了气息。

饶是如此,皇上还是怒火滔天,瞅着这西花园里,一个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怒火熊熊燃烧。

“梁九功你去内务府亲自选人,将这些……都给朕换了,送去慎刑司审讯。”

“嗻。”

皇上一番动作,却是更没有出气,那股气憋在胸口,听说太子妃在外头求见,也不见。

几个呼吸极力平静下来,抬脚,带着人来到皇太后这里。

太子这几天,一直是傍晚时分和十九弟打坐,再来和皇太后一起用晚食。今儿打坐完毕,听弟弟说:“四点五十了,二哥我们快点儿去。”

太子宠着弟弟,当即和他一起飞速出了门。

说实话,太子和皇太后的接触并不多,日常都是常规的请安,说话也是客气。毕竟皇太后关系到蒙古一方的势力,太子是太子,皇上当初没有要太子养在皇太后的跟前,意思就已经很是明确。

如今一连几天专门陪着用饭,太子有点懵懵的。

太子和十九阿哥一起来到皇太后的宫里,正好卡着时间五点。潇洒一头扑到祖母怀里撒娇道:“祖母,潇洒和二哥又来一起和祖母用饭哦。”

皇太后笑话他道:“你们今儿又没提前说,只有四只大鸡腿,怎么办哦?”

“给二哥一只大鸡腿哦。潇洒三只哦。”

“我们的小胤禝今儿真大方。”皇太后捏捏孩子的小胖脸颊,命人“传膳”,一抬头,就见到太子规规矩矩地行礼。皇太后道:“太子来的正好,今儿太子妃过来,还说起小三格格的事情,我正要叫你来问一问。”

太子一愣,知道是太子妃想劝说自己不敢,来求皇太后,太子心生愧疚:“皇祖母,孙儿想要小三格格去学院学习,太子妃不舍得,没想到麻烦到皇祖母,是孙儿的不是。”

“是有不对,你有想法,要多和太子妃说一说,说清楚,不就没事了?今儿罚你多吃一碗饭。”皇太后乐呵呵的,太子也笑。

宫人端着水盆和漱口水上来,老少三个简单洗漱,太子给十九弟围上小围兜。两个小太监抬着膳桌上来,捧着食盒的小太监鱼贯而入,不一会儿饭菜上齐。

一个宫人将碗盖都打开,饭菜香扑鼻而来,潇洒闻着大鸡腿的香气眉飞色舞的,伺候的宫人开始布菜,就听到小宫女来报:“皇上来了。”

太子再次愣住,

潇洒站起来喊道:“皇上快来吃饭。”

皇太后也站了起来。太子见到皇上的身影进来厅堂,赶忙行礼。

皇上叫了起,伸手摸摸熊孩子的脑袋,和皇太后笑道:“皇额涅,儿臣也来凑一顿饭。”

“我高兴还来不及。”皇太后开心地笑着,示意宫人伺候皇上洗漱,吩咐身后的嬷嬷:“去小厨房说一声,加两个清炒的素菜。”

“嗻。”

老嬷嬷下去,皇上坐了下来,四个人开始用晚食。

小虾米油火渣炒菠菜一品、蒸肥鸡烧狍肉鹿尾攒盘一品、素菜包子一品、珐琅葵花盒小菜一品、珐琅碟小菜四品、五谷丰登珐琅金碗汤膳粳米膳一品……皇太后吃素,除了特意给潇洒做的肉食,都是素油素菜。

潇洒自觉长大了,自己挥舞小勺子,还会学着用筷子,吃的香喷喷的,满脸都是菜。

榆钱儿饼甜丝丝的,鲜鲜的。野菜粳米膳用的舒心,凉拌荠菜开胃。借鉴自江南经典凉菜改良的“素烧鹅”,荠菜、春笋调成馅料后包入豆腐衣内,裹上面糊糊炸至金黄,表层酥脆、馅心清香。

春卷皮裹野菜碎,晶莹剔透中蕴藏着丝丝绿意;荠菜搭配虾仁入馅,可谓鲜上加鲜,一口咬下去,既有荠菜的脆嫩,又有虾仁的弹牙。

鲜嫩无比的蒸鸡腿不加一滴油!一口咬下去肉嫩多汁,皇上一只,太子一只,潇洒两只。

皇上眼见皇太后用的舒心,瞧着太子的模样也微微放心,笑话小孩子道:“是不是你师兄说你,不受控制的体重也要管一管了?这清蒸的鸡腿,可还能吃的习惯?”

潇洒咽下嘴里的鸡肉,欢声道:“摄人魂魄的大鸡腿的怀抱哦,潇洒都喜欢。”

“哦~我们的十九阿哥完全无视自己日益膨胀的小肚子,双下巴,朕担心啊,你师兄又要管制你吃大鸡腿的数量,你又要开始偷着吃了。”

潇洒果然目露害怕。一低头,用力地吸一口小肚子,大声道:“小肚子吸进去了。”

皇上:“!!!”

皇上、皇太后、太子一起喷笑出来,宫人也都笑得合不拢嘴。潇洒抗议,看向亲亲祖母。皇太后果然心疼:“胤禝说得对,我们没有小肚子。”

潇洒重重地点着小脑袋:“祖母说得对。祖母棒棒哒。祖母,来吃素烧鹅。”

碟子里一个素烧鹅飞到皇太后的小吃碟里,皇太后脸上的笑容止不住:“祖母谢谢胤禝。”

“潇洒孝顺祖母哦。”潇洒得意地望一眼皇上。皇上大度,皇上心想,朕等着看你师兄管制你。

“无知无畏的小子,记得四个字成语‘摄人魂魄’,是形容美和力量的,极有震摄力或吸引力,将人的魂魄勾走。”

“记住了,潇洒用的很对。”

皇上闭上嘴巴,专心用饭。

潇洒吃的饱饱的,果然小肚子鼓起来了。饭后和皇太后一起散步,夕阳下的湖光山色、春花烂漫里,他小螃蟹一样挪步:“祖母,今天多走走哦,多走走路小肚子就消下去了哦。”

“好~~多走走。”

“祖母,潇洒今天听说,五哥要在盛京办比赛哦。祖母,我们写信给五哥,女子也参加好不好?祖母,潇洒知道,太*祖皇帝以前就喜欢看命妇们冰嬉比赛,快跑拔河。发现谁在比赛中摔倒了,哈哈哈大笑,可开心了。祖母也操办一个。”

皇太后忍笑,没忍住,笑道:“这要问你汗阿玛,你汗阿玛看人摔倒,不知道会不会笑。”

潇洒转头看皇上,皇上和太子散步,落在后头。皇上听到他们的谈话,笑骂一句:“小子连太~祖皇帝也编排,哪有看到人摔倒大笑的道理?”

“有啊。潇洒看到人玩拔河摔倒,潇洒也鼓掌笑哦。”

“咳咳。”皇上不想和毛都没长齐的熊孩子多说,“要你几个嫂嫂协助着办理一个比赛,玩乐玩乐。”

“好哦。谢谢皇上。”潇洒抱着皇太后的胳膊显摆:“祖母,你也出去玩哦。祖母,等五哥回来和十哥一起,在北京也办一个大型比赛,要法兰西国王也派人来参加,潇洒也参加哦,祖母,潇洒拿多多的第一哦。”

皇太后知道小孙儿的孝心,笑容慈爱:“这事情,祖母也惦记着。欧洲别的小国家也罢了,法兰西的路易国王却是我们大清的好朋友,我们大清大,也不能因为法兰西小就看不起。他们派人来,带贵重的礼物来,我们邀请他们来玩一玩,是应该。”

“应该哦。祖母。”潇洒很兴奋:“祖母,那路易国王头发掉了,就戴大假发。祖母,皇上的头发也开始掉了,有几根白了哦,皇上也染黑头发,戴大假发,好看。”

皇太后:“……”

皇上怒吼一声:“胤禝!”

然而小道士压根不知道哪里不对,气鼓了脸面对突然生气的皇上。皇太后也护着小孙儿。皇上深呼吸深呼吸,摆摆手,不搭理他们。

潇洒却是很讲道理很关心地:“皇上,你能不在饭后生气吗?”

皇上心想这都是谁惹的!偏偏皇上要做一个好父亲,不能给熊孩子做一个坏榜样,咬牙道:“朕记得了,刚用完饭,不能生气。日常也不能多生气。”

潇洒满意地给予夸夸:“皇上棒棒哒。”

皇上牙疼,头疼。

皇上觉得熊孩子就是那老百姓常说的“小祖宗”,忒要人气恼。太子觉得,十九弟就是不一样,面对皇上的怒火来一句“皇上,你生气不对……”,太子记得,十九弟第一次上朝,惹得皇上生气,也是这样说皇上的。

潇洒陪着皇太后散步结束,皇太后去念佛经,他回来雅玩斋,忙着要师兄帮忙,给五哥写回信,给四哥和十三哥、姐姐们写回信……看看时间,再给师父和教导他的大师们都写信,再给苏禄群岛的西班牙总督、英国的东印度公司写信……

他忙完了,开始泡药浴。

潇然道长说:“今天泡一个时辰,时间够,再长一点时间。”

潇洒心肝儿一抖,条件反射地吸吸小肚子,生怕师兄要他减肉肉,很是乖巧地答应下来:“好哦。两个小时多哦。”

潇然道长满意,目光落在师弟胖成圆球球的小身板上,潇洒的心肝儿再抖抖,再吸吸小肚子。

这头潇洒忐忑不安地嚎着,泡完药浴,躺到床上就呼呼大睡。

那头,皇上和太子的秉烛夜谈,刚刚开始。

天上一轮明月高悬,繁星点点。炕桌边的鎏金烛台点燃,五根蜡烛的光摇摇晃晃,映照出人的影子老长老长在墙面上。

皇上和太子盘坐在炕上,皇上放下手里的茶盏,望着太子好一会儿,缓缓问道:“前次,赈灾贪污案,朕没有给你面子,一律严办,斩了四个,抄家两个,撤职十多个,你可是不服?”

太子心一跳,忙起身在炕上跪下来:“儿臣岂敢有如此小心思?儿臣知道他们都是活该,天威国法民意,都饶不过他们。”

“那你认为,自己手里的人少了,你认为,你下面的人因为你没有救助这几个人,起来异心了?”

“汗阿玛……”太子吓得脸都白了。

皇上再问:“你母家赫舍里家的事情,你也认为是汗阿玛消去你的势力?”

太子那真是吓得身体直哆嗦,眼泪都出来了,张大了嘴巴,眼泪流到嘴巴里,苦苦的,太子哭道:“汗阿玛……”

“你刚回去毓庆宫看了,朕换了你的小太监们,杖毙了两个,你也不伤心?”

皇上的声音冷漠至极,太子再也承受不住,身体一软,已然说不出来话。

皇上怒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下来。在毓庆宫处理完这件脏事,还有心情担心太子,生怕有谁先告诉太子,引得他发疯,导致父子感情恶化,专门去皇太后那里看着。

此刻的皇上,那怒火才是发作出来,胸膛起伏着,脸铁青着,眼睛里喷着火,似乎要给予太子以火刑!

太子就感觉一身一心,都在火里炙烤着,皮肉都烧着,他终是开了口:“汗阿玛,都是儿臣的错。汗阿玛您保重身体,汗阿玛……”

太子泣不成声,不管自己怎么痛苦,还是担心老父亲的身体。

皇上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他们明知道是错事,不知道拒绝你,是没有为仆之义。既然没有为仆之义,做了人之常情的事情,享受了不该拿的银子,朕也无需顾虑他们的一条命!胆敢窜托你学坏,朕活剐了他们都不息怒!”

太子似乎呼吸都没有了。

皇上却有因为他的样子,越发失望。皇上瞧着他的模样,眼泪溢出眼眶,对太子有多爱重,就有多恨极,此刻那颗心就有多痛苦。

“大清进关,定鼎中原,是天之大幸。朕战战兢兢这么多年,要坐稳了江山,要中原人认可我们不再是只会打仗的蛮夷,朕教导你们兄弟,用心维护满洲传统,胤礽,你怎么可以!”皇上的手掌拍在桌子上,拍的茶杯茶具“铛铛”响,皇上怒吼一声:“你有想不通的,可以和朕说,可以去郊外跑马,可以读书看经书静心,你身为大清的未来,你怎么可以尽学了中原人的坏毛病!”

皇上怒不可歇。

对太子的厚望有多厚,失望就有多大。

太子的脑袋“嗡嗡”的什么也无法思考,眼底的富贵“卍字”花纹毯子一晃一晃,好似眼花一般,任凭眼泪湿了这毯子。

“汗阿玛,儿臣错了,汗阿玛您要怎么打骂儿臣都行,汗阿玛您保重身体……”

太子的声音悠悠的,宛若从天外传来,要皇上又是心痛如绞。

皇上终是伸手,拉着他起来。

太子惶恐不安。皇上试图做到心平气和:“你是不是奇怪,胤禝那个熊孩子,为什么没有被宫里的规矩束缚住,也没有被挟裹进来,即使汗阿玛曾经拉着他上朝?”

“……儿臣知道,十九弟心不在此。”

“心不在此?”皇上目光渐冷,“进了京,进了宫,就是身不由己。心不在此有何意义?”

“十九弟……”

“你的老师王剡为了你,晚食时间找到朕,连哭带求地,和朕说起来小三格格去学院学习的事情,朕答应了,汗阿玛也不偏心,你的侄子们去了,弘晳和弘晋也去。”

“儿臣谢汗阿玛。”太子小小的激动。

皇上观察他的表情,一个冷笑:“你对童学院,可有了解?”

“儿臣……”

“你知道,胤禝在童学院做了什么?”

“……”

“他身边有那么多人教导着,不要接近龙椅,不要去管宫里的事情……他答应了就做到。知道朕故意设计他,他生气,却是沉下心只管做自己的事情。胤礽啊,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太子面容紧绷,唇角紧抿。

皇上轻叹:“朕不给他出海,他要自己造大船;读书人不想做匠人之事,他就要开办学院给匠人识字……”

“汗阿玛!”太子面露惊恐。“汗阿玛,儿臣知道改革之事重要,可不能操之过急。”

皇上眼里有一丝欣慰:“难为你心里还记得改革这个事情。”

太子诺诺不敢言:“汗阿玛,儿臣记得。”

“你既然记得,你说说,你错在哪里?”

“汗阿玛……”太子又哭了出来,声音呜咽压抑,“汗阿玛,儿臣这几天和十九弟在一起,儿臣听十九弟说,儿臣不开心。儿臣说自己犯了糊涂。他说谁都会犯糊涂,他偷吃大鸡腿要他师兄发现,他也是开心的。”

太子哽咽不能言:“汗阿玛,儿臣知道,自己心结过重,自己也不放过自己。可是儿臣忍不住……儿臣知道,儿臣的糊涂,不是偷吃大鸡腿,可是,谁能不犯错误那?儿臣耿耿于怀,甚至恼恨揭开此事的官员们,儿臣……惭愧。”

太子呜呜地哭着,皇上看着,脸上也动了容。

好一会儿,皇上等太子的情绪缓和,说道:“你只说其一,不说其二。你可是还没有想明白?”

“汗阿玛……”太子满脸泪,用手帕擦一擦,哭着问:“儿臣愚钝,请汗阿玛教导。”

“你是大清储君,你下面的人不服气你,你就换一批,等着给你办事的人排着老长的队伍。即使你是孤人一个,你又怕什么?如果是小十九,他会抡起来拳头,打的他们服服帖帖。如果是老四,他宁可做孤臣,他也不会和一些人同流合污!”

皇上苍老的声音响在夜色里,掷地有声,格外清晰。

太子胆战心惊。

灯光映照在太子的脸上,有一丝犹豫,有一丝担忧,有悔恨,有不甘……种种复杂的情绪交杂。

江西开挖金矿的事情,已经要老大、老八、老九一伙人知道,他的第一反应是,将知情的三百多人全部杀了灭口。可他却没有下这样的命令。

他给噶礼回信,拒绝了噶礼的提议,四九城传开来噶礼科举舞弊的谣言,知道老大老八老九顾着大清船队出海等等事情,一时不敢大闹开,也是布局周密。可他因为江南文人的激烈反应,心里堵得发慌,还是没有做决定!

这不是他该有的犹豫!

而如果他要做一个好太子,他此刻应该抓住机会,学十九弟一般,和皇上将事情都说来:皇上是他的父亲,皇上发现他偷吃一个大鸡腿,气了,也是他的父亲,他也还是应该开心的,不应该担心皇上的震怒的。

可他也做不到!

他甚至应该亲自上奏皇上,噶礼的一些不法之举,亲自处罚噶礼,即使他下面的人都没了,他也无需担心,他是太子不是吗?他尽可以放开手脚,恩威并重地管理下面的人!

他之前都不敢去想这个方法!

太子抖着身体,扒俯在皇上的面前,颤声道:“汗阿玛……”

皇上一直在等太子的反应。

皇上要看看,他精心培养的太子,到底会怎么做!他反而没有一点不舍,没有一点痛苦,他的心,水一般的平静,无风无浪。

望着跪在面前的太子,脑海里是他出生的模样,是他的母亲临终的模样,是这些年的父子亲情。

是这煌煌天日下的九州万方,大清基业传承!

“今天我们父子两个谈心,你有话,尽可以告诉汗阿玛。”皇上听到自己如是说道,理智的,温和的,鼓励的。

作者有话说:

“水太冷”。清军打进南京,有人自尽,有人出家,有人下西洋……有人抗清。

钱谦益和夫人柳如是一起去投河,柳如是投了河,钱谦益大声呼救,救上来柳如是,原因:水太冷。这句话就变成天下人嘲笑读书人气节的话。

第59章 半更

良久良久, 沉默蔓延在皇上和太子的周围,空气都好似失去流动,死寂、凝固。

太子的脸色煞白煞白的, 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望着皇上, 直勾勾的。

一阵风吹进来, 吹动窗纱,宛若太子的一颗心坦露在这皎洁星月下,“扑通扑通”地跳动。

太子的声音仿若不是从嗓子里发出, 而是从心脏上发出,从他的灵魂里发出。

“汗阿玛,”太子轻轻唤一声, 和皇上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仰望着皇上,目光凄然, “汗阿玛, 儿臣现在, 想什么,还重要吗?”

老天爷似乎感应到太子内心的悲痛, 好好的晴朗夜里刮起来阴风, 眼看着要下雨,皇上听着宫人们招呼着收拾外头器具的声音,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不停地抖。

情景倒转, 轮到太子在等皇上的回答。

自从康熙三十七年, 皇上册封大郡王和三郡王,诸位贝勒,给予惠妃娘娘特别赏赐。

自从康熙四十二年打杀索额图, 打杀太子母系一族的大半势力, 太子就感觉自己每天都在被废的边缘, 宛若头上悬着一个大刀,随时会落下来,要了脑袋,失去名誉,家小落难。

太子越发受不住刺激,越发控制不住情绪,糊涂事一桩又一桩,在争宠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要他窒息,要他呼吸都困难,要他试图通过各种方法发泄,要他和皇上之间的关系越发紧张。

他做了三十年的太子,自己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可是形势越发要他绝望。

曹寅叛变,他碍于皇上对曹寅的宠爱,不能打杀。

大郡王伙同八贝勒、九阿哥天天挤兑,拿着放大镜找他的缺点失误,皇上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子为什么和母家亲近,明知道他们是为了家族利益,还是亲近?因为太子没有安全感:皇上有那么多儿子,各个都是威胁。兄弟们都各有心思,不断打压他,除了三郡王、四贝勒、十三阿哥,谁当他太子辅佐?

可他一旦回击过了,皇上就说他没有兄弟情意。

他不回击,皇上又说他没有刚性。

现在皇上问太子,在太子听来,不过是一种行刑前的施舍罢了:我想什么,还重要吗?

皇上望着太子眼睛里的绝望哀伤,一阵阵地心痛,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撞击他的心尖,撞碎、碾碎。

眼前太子的模样,变成很多很多人临终的面孔,太皇太后的、先皇的、赫舍里皇后的、钮钴禄皇后的、佟佳皇后的……最终定格在他的母亲,孝康章皇后的临终面容上。

他的母亲,即使他做了皇帝,他可以天天去请安孝顺她了,还是留不住她。

汪贵人也一样。

如今,他也要留不住他的太子了。

这帝王寝殿的庄严大气,都变得荒凉起来。望着心死的太子,窗帘上飘落的冷风雨滴,皇上感觉,他也在这孤独的帝王生涯中迷失了。“保成,”皇上悲伤地开口,“紫禁城在下雨。”

太子那一刻,心尖在刀尖滚了几滚,鲜血淋漓的,痛不可言。

“是的。”太子平静地回答:“初夏天,下雨很正常。”

皇上轻轻咳嗽起来,太子起身,轻轻地给皇上顺着后背。

身为太子,打小受皇上手把手地教导,十五岁开始监国独立处理政务,太子对大清的现状,如何能不明白?

太子对皇上收拢皇权,打压外戚、权臣的目的,又如何不知道?

太子对皇上提起来大郡王一支,和他打擂台的目的,也知道。

他们,终究是,身份不同。

半君,是什么那?是君还是臣那?古往今来的“半君”们该怎么做才对那?

太子犯了糊涂入了魔障。太子总是追求完美,放不过自己,因为他总想做一个皇上心里满意的儿子。

他总是认为,皇上是他的父亲,他希望这个父亲只宠他一个,只爱他一个,只信任他一个,他做好一个儿子,他的父亲就应该给予所有他想要的,就像他的儿时一般。

皇上的咳嗽声更加猛烈,皇上好似看到太子和汪贵人一般,宁可玉碎不能瓦全的结局,心肺都要咳嗽出来。

然而太子却是因为皇上这外露的脆弱,动了感情,褪去帝王威仪的皇上宛若一个普通的老人,这要他感受到皇上对他的在意,要他冷掉死掉的一颗心,生出一丝温暖。

太子喂皇上用一口热奶汤,关切道:“汗阿玛,您心里不舒坦打骂儿臣,莫要自己生气。”

皇上摆摆手,一张脸因为咳嗽红涨,一看就是虚弱的潮红。

太子提着心,下炕,趿着鞋子去关窗户,看见外头的斜风细雨中,几个小宫人缩着脖子搬花盆的身影,还有打着伞似乎是从外头进来的宫人。

太子待要唤人送一点夜宵进来,梁九功轻轻地掀起门帘,手上拎着一个食盒,神色欢喜着,小声道:“皇上,太子殿下,十九阿哥听到打雷醒了,闹着要吃面。潇然道长做了面汤,又做了一份馄饨汤,十九阿哥要送来……”

皇上点点头,示意他放下。

梁九功脸上的笑容越发地大,端出来食盒里的三份夜宵,拿来青花小瓷碗,先打开一个五福砂锅,盛出来两碗粥,亲自伺候皇上和太子用夜宵。

皇上问:“几点了?”

“回皇上,十二点了。”

“这么晚熊孩子爬起来用夜宵?”

太子也问:“潇然道长没拦着?”

梁九功那脸上的笑容又是一变化,这次是无奈,真的欢喜:“皇上,太子殿下,奴才听了一耳朵,听说是十九阿哥做了梦,梦到潇然道长不给他吃大鸡腿,还不给他吃饭,逼着他减肉肉,瘦的一把骨头,吓醒了,哭闹着喊饿。”

皇上:“……”

太子:“……”

皇上一抹脸,梁九功立即示意一边的宫人上前,四个小太监端着净手的水盆,漱口的茶盅,机灵地照顾两个主子爷简单洗漱,悄无声息地退下。

榆钱粥的香气飘散在暖阁里,皇上心里默然,笑道:“你这个老货,要他们伺候着就行,还不去睡觉,明儿又爬不起来了。”

太子也皱眉,梁九功真的年龄大了。

梁九功却道:“主子爷,奴才还身子骨硬朗着那。奴才沾着皇上的福气,精神着。”

皇上这次眼珠子有了活动,失笑道:“合计着昨儿说一颗牙齿松动的人,不是你?罢罢罢,既然沾着朕的福气,这夜宵,你也用一份。”

梁九功哪里敢吃,但皇上这话要他一张脸都亮堂起来:“主子爷,奴才下去用一点。潇然道长起来做夜宵,小李子也跟着起来了,都在小厨房里忙乎,现在都在吃着,还送了好多过来,魏珠他们小子们都在等着奴才那。”

太子喷笑。皇上骂道:“合计朕不吃,你们也不吃是吧?”

太子笑道:“汗阿玛,梁九功下去,儿臣伺候您用膳。”

“下去吧。”皇上骂道:“你个老货,现在开始享受干儿子的孝敬了。”

“主子爷,奴才这都是主子爷给的福气。奴才告退。”梁九功装着嬉皮笑脸的模样,行礼退下。

皇上要这一闹,果然情绪缓和一些。太子赶紧道:“汗阿玛,这榆钱儿粥是小黄米熬的,好克化。汗阿玛,儿臣还记得,宋代欧阳修吃罢榆钱粥后,还写下了‘杯盘粉粥春光冷,池馆榆钱夜雨新’的诗句。”

皇上端起来碗,用小黄米煮的粥,米将熟时放入洗净的榆钱……皇上拿起来青花小瓷勺,滑润喷香,味美无穷。果然是记忆中的味道。

“朕记得,小的时候京城天天闹天花,连月的和二哥躲在承德,吃住都不方便,太皇太后又念着老百姓的食物最是养人,老百姓吃什么我们吃什么,地里有什么就吃什么,伺候的人认为我们受了委屈,变着法儿逗笑我们,春天里爬树摘榆钱儿,洗干净了生吃的都有。”

太子一愣,没想到皇上的童年是这样的,用了一口榆钱儿粥,舒展了眉眼笑道:“这几天和十九弟一起玩耍,他爬到树上摘榆钱儿,还和其他孩子比赛,儿臣也生吃了几口,鲜嫩脆甜,十九弟问儿臣:‘二哥,榆钱儿好吃吗?什么味道?’儿臣说:‘吃东西还要评价不成?’他摇头晃脑的:‘二哥大误,春天生吃,才是吃了春天的味道也。’”

太子学着十九阿哥的小奶声,颇有几分相似,脸上那装模作样的顽皮也有几分,皇上真笑了出来:“偏得他古怪,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皇上和太子一起用夜宵,有了心情,几口用完一小碗粥,太子收了粥碗,打开另外一个砂锅盖子,但见用热水温着的两碗细面,细的牙签一般,碗热、汤热、油热、面热、浇头热,一根根都十分挺括,倒是像仕女们的发髻一样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太子笑道:“潇然道长做了面送过来,这又过了一会儿,面却没有泡软,宛若正好十成熟的样子。”

皇上点头道:“这是好厨师的讲究,面细细的,夜里吃好克化,面煮到八成熟还有硬芯时捞到热碗盛的热汤内,等用的时候,就正好了。第三个砂锅里是什么?”

太子打开盖子一看,是两碗大馄饨,皮薄得很,能看到里面的青菜。

皇上笑道:“先吃面。看吃完面,还有肚子没有。”

墙上的自鸣钟“铛铛”的响了十二下,皇上用着面,喝一口面汤,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

“汤底用老鸭、嫩鸡加上猪腿骨熬制而成,还加了什么?倒是鲜甜味浓,清爽得很。”

“估计是加了卤汁和鱼汤。南方人的口味,浇头里的笋子也鲜。”

“明儿问问潇然道长。朕听说以前熊孩子的衣服,也是潇然道长自己做的,那针线粗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布料好,针线不堪入目。当时儿臣还纳闷儿,这哪里买来的衣服?”

皇上很是感叹:“养孩子难,养好更难。你大哥和你三弟小的时候,朕没有办法,听了太皇太后的话,也认为民间好养活,送了出去。现在你看,你大哥、三哥,都和我们隔着一层,对养他们的人家亲着。”

“你小的时候,朕天天胆战心惊的,不能送你出宫去养,总担心你在宫里过得不舒坦……一直到老四出生,你才是有了伴儿。”

太子默默地用着面。

那个时候,皇上担心他,心疼他,却狠着心不要太皇太后、皇太后养他,知道他看别人有娘自己也想要娘,要荣妃多照顾他。

荣妃只是一个宫妃,那个时候连妃子都不是,对待他,和对待上官没有两样,反正就是敬着,他觉得没有趣儿,一直到老四出生,养在佟佳皇后跟前,他去找四弟,才见到真正的母子关系,是什么样子的。

太子不想承认,可他无法欺骗自己,他是羡慕四弟的。即使现在四弟和德妃关系不好,可四弟受了罚受了伤,总有一个长辈求着皇上要来看望。

甚至老三为了荣妃穿戴红宝石,和大哥打起来,也要他心里恻然:他还能为了谁那?谁还能为了他那?

皇上和太子用了面,感觉胃口都挺好,又用了一小碗馄饨。父子两个吃饱了,听说十九阿哥还没睡,穿上蓑衣木屐出去,还没到雅玩斋,就听到十九阿哥震天的哭嚎。

“哇哇,我要吃肉,潇洒要吃肉……哇哇……”

皇上很是无奈,这熊孩子。

太子却是笑了出来,因为十九弟自在的闹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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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大开杀戒

脱去蓑衣木屐进来东偏堂, 也不说话,坐下来悠哉哉地听着熊孩子唱曲儿。

潇然道长忙着给皇上和太子行礼。

宫人忙着上茶。

但听潇洒小道士那嚎的真情实意:“哇哇——师兄不疼潇洒了,哇哇——潇洒要吃肉——哇哇——”

潇然道长道:“夜里不能吃肉, 不好克化。”又说:“用了夜宵也不能哭嚎, 给皇上和太子行礼了吗?”

潇洒“哇”的一声扑到皇上的怀里:“哇, 皇上,师兄欺负潇洒。”

皇上老神在在的:“嗯。”

潇洒“哇”的一声扑到太子的怀里:“哇哇,二哥, 皇上和师兄都欺负潇洒。”

太子好暇以整:“嗯。”

潇洒:“哇哇哇——哇哇哇——”那哭得愤怒的,能把房顶都给掀了。

一直到潇然道长答应道:“好,吃肉。明儿照常吃肉。”他才是哭声一顿:“真的?”

嚎了半天, 没有一滴眼泪的俊脸蛋儿仰着,潇然道长重重点头:“真的。”

潇洒不敢信, 可又开心的, 吃饱了, 嚎哭了这半天,他也确实困了, 拉着师兄的衣襟撒娇:“困了, 要睡觉。”

“好。”

“皇上,二哥,潇洒要去睡觉哦。皇上和二哥也去睡觉哦。”小孩子还是很有礼貌的。

“去吧。”

“去吧。”

皇上和太子一起回答, 潇洒打个哈欠, 眼睛就要睁不开了。

潇然道长抱着师弟,去里面洗漱了睡觉,皇上和太子一起无奈地摇头, 吃饱了没有困意, 在雅玩斋里走走看看, 雅玩斋是个独立的二进小型四合院,庭院玫瑰绽放,茉莉吐芬芳,院后爬满蔷薇,远景青松翠竹,老梅湖水堤坝。

穿衣镜是一种镶嵌在雕空紫檀板壁里的镜子,会旋转。由6-12扇隔扇组成的碧纱橱,除两扇能开启外,其余均为固定扇。隔扇的裙板、上做各种精细的雕刻,两面夹纱,绘制花鸟草虫、人物故事等精美的绘画或题写诗词歌赋。

要皇上和太子心动的是,这里满满的儿童趣味,和宫里的端本宫一样,色彩鲜艳明亮,彩绘雕塑等等,都是童趣盎然的画面。

青蛙“呱呱”叫着,风轻轻地吹着,小雨不知疲倦地下,下湿了这座古老的四九城,下湿了人们酣甜的梦境,淋湿了皇上原本就潮湿的心情,却是要太子的心情好了一点,潇然道长的笛声响起,太子感觉到几分困意,恭敬地送皇上回去休息。

太子西花园发生的事情,好似没有发生一般,前朝后宫都知道,西花园的小太监换了,都换成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的,五官俱全的。

所有人都当没有看见一般。

大郡王、八贝勒、九阿哥一起商议,都是垂头丧气的。

他们要整治噶礼,皇上出手,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们要激化皇上和太子的矛盾,可眼瞅着,皇上和太子的关系,反而,似乎,有缓和的痕迹?

九阿哥实在不敢了,苦着脸道:“大哥,八哥,我们专心做自己的事情罢了,我们将差事办好,汗阿玛自然看在眼里。”

八贝勒沉默。

大郡王粗声:“我们有什么讨巧的差事可以办?准噶尔部今年又打不起来。”

哥仨一起烦恼,八贝勒道:“大哥、九弟,我们要做好准备,防止太子回击。”!!!

大郡王更憋气:“要按照我说的,就直接告诉汗阿玛太子的恶行。”

九阿哥气道:“怎么告诉?我们还没怎么太子那,汗阿玛就护着成这样,我们要是动手了,汗阿玛能容得下我们?”

大郡王:“……”

八贝勒也愁。

太子开始回击,命令人直接在朝堂上攻击大郡王,军队里谁曾经贪污军饷,谁贪了功劳,谁养外室,谁出入青楼楚馆……芝麻大点的事情也翻出来,大郡王应接不暇,手底下犯错的人有真功劳真本事还好,有机会将功抵罪。

一些个,大郡王为了拉拢人,送出去的职位上的人,被拉下去二十多个。

不光如此。

五月十五的大朝后上,太子还很大方地:“汗阿玛,之前四弟和十二弟训练八旗子弟,不若再考核看看他们的成绩,若有成绩突出的,正好给个机会,交给大哥练一练。”

皇上端坐龙椅,面带笑容,很欣慰太子的大气,看一眼老大,笑道:“是该如此,八旗子弟,既然要练出来,就要用。不用,永远都是假把式。老大,这个事情你要上心。”

大郡王一张脸青白交错,偏偏皇上和太子跟没看见一般。

身后的三郡王踢他一脚,大郡王这才咬牙站出来,答应道:“儿臣遵旨。”

到了他的手底下,那就是他的人了,他怎么都能给训练出来,和自己亲近。可,太子给八旗送了一个大人情,谁不念着太子的好儿?

瞧瞧庄王,这大朝会那,就笑哈哈地夸道:“皇上,太子殿下挂心八旗子弟,是那帮小子们的福气。”

大郡王差点气背过去。

皇上谦虚道:“王兄,八旗子弟,最近好了很多,这都是你们的功劳。”

太子矜持道:“庄王伯父的夸奖,孤不敢当。孤只是想起孤的十四弟,打小儿最是喜欢兵事的,人在盛京,见天儿来信询问练兵的事情,说他要去当兵。可见这年轻男孩子都是这样。”

后面的话,大郡王就没听见了,脑袋里“嗡嗡”的:太子要分化他们,拉拢十四弟不成?!

太子就是要这样随口一句,可太子是太子啊,这话能随便说的吗?!偏偏太子大大方方的关心,也不见热乎,就是要大郡王看着像又不像,急得恨不得和太子打一架!

至于八贝勒那里,十三阿哥不在京城看着?没有关系,孤亲自去户部走一走,孤是太子,前来视察户部催账事情进展,这不是应当的吗?

八贝勒要借着催账,光明正大地和大臣们接触,拉拢人心,甚至因为几个案子,和刑部官员也有了接触,也没有关系,太子也去刑部走一走。

官员再喜欢八贝勒,那也要敬着太子。

偏偏这次太子还特接地气的亲和,说话也不孔雀展翅地端着了,官员们都大夸太子“君子之风”。

八贝勒被刺激的,几次要破功。

九阿哥拦着他,他在外头继续装着“贤良”模样,回来自己府里也不能丢了人设,憋得五月里就人上火嘴巴起泡,却又因为出海的日期临近,再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最要他们兄弟上头的是,十阿哥因为帮助嫂嫂们做比赛,见天儿和嫂嫂们混在一起,忙忙碌碌的,忙着一个小比赛,宛若出兵打仗的将军,都不见他们了!

十阿哥本人混账,可他有混账的资本啊。他的母家,他的妻族,那都是满朝廷的独一份儿,是八贝勒一伙中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儿。

如此这般,前朝后宫都看花了眼,想破了头。

阿灵阿也顾不得皇上发现了,亲自找到这混账外甥,问他:“阿哥,你最近忙着比赛,可开心吗?”

十阿哥乐呵呵的:“小舅舅,我很开心。”

阿灵阿知道这个外甥是蜡烛的,不点不亮,又问:“阿哥,以前和哥哥们一起玩,开心吗?”

“开心。”十阿哥对八贝勒和九阿哥,那是有真感情的。

“那阿哥,以前和现在,哪个更开心?”阿灵阿打定主意,今儿一定要问出来。

十阿哥苦恼地思考一会儿,天了噜,十阿哥居然会“思考”这回事了,这已经要阿灵阿胆战心惊了。

十阿哥思考完毕,瞧着小舅舅眼巴巴的样子,不确定地道:“小舅舅,我也不知道,……以前,没有多少趣味儿。”眼睛一亮,“现在好啊,这钓鱼,钓鱼比赛,命妇们比赛,比养戏子还有趣儿。”

阿灵阿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彻底死心?还是彻底放了心?阿灵阿只听到自己说道:“阿哥既然喜欢,就好好玩,舅舅会大力支持阿哥的。”

十阿哥对小舅舅倒是真关心的,支支吾吾道:“小舅舅,我自己玩就好,这是汗阿玛知道的,皇祖母和嫂嫂们大力支持的,您就装不知道就好,免得汗阿玛知道了,骂您不务正业。”

阿灵阿一句话也不敢说了,他为了表示“光明清白”,这谈话是在十阿哥府上,当着不少协助比赛的幕僚们面前说的,十阿哥出口就是“免得汗阿玛知道了……”他真怕自己叫混账外甥给坑了,交代一句:“阿哥尽情地玩,臣还有事情,先告退了。”

阿灵阿忙慌慌地走了。

十阿哥因为有小舅舅的话,更是干劲十足。

皇上听说了,抬手按了按眉心,还真拿混账老十和阿灵阿没有办法。

阿灵阿福晋来畅春园一趟,和皇太后说了一番感激的话,挨个皇子福晋家里送礼,又是一番感激的话,太子妃这里也没落下,大致意思:我们家十阿哥人混账,如有不当之处,你们尽管打骂,只别嫌弃,只管带着他一起开心玩玩。

这要是其他做外甥的,肯定觉得丢人,十阿哥是什么人?十阿哥很感激很自豪地和小舅母表示:你们都放心吧!我跟着皇祖母和嫂嫂们,最是乖的!

十阿哥在混账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连争位吉祥物也不做了。

十福晋进宫,和皇太后说话,皇太后拉着十福晋的手,乐得合不拢嘴:“都说这浪子越浪难回头,真真是真理儿。我可是放了心了。”

十福晋眼里有泪花一闪,亲亲热热地抱着皇太后撒娇:“皇祖母,我就担心,他就这一阵子兴头儿。”

皇太后安慰道:“不用担心。比赛年年办,保证他不想再浪,也必须浪。”

十福晋“噗嗤”笑出来,宫人们也笑。太子妃乐得十阿哥不掺和争位的事情,取笑道:“可见这十弟妹平时在我们面前的豪爽,都是装的。到了皇祖母面前,就是黏糊的小女儿家。”

皇太后指着她笑:“可见你这嘴啊,就是不饶人的。可怜见地,你也过来,我抱抱你。”

宫人们都捂嘴笑。

太子妃也笑。

外头传来小孩子的脚步声,潇洒跑进来,面前飞着一个竹篮子,怀里抱着一捆鲜花,口中喊着:“祖母。二嫂、十嫂。”

皇太后笑道:“这是打哪里来?一头的汗。”

潇洒一身褐色短打小农夫的装扮,头上小草帽,脚上还是粗布鞋,放下东西在茶几上,和祖母撒娇:“祖母,小汤山第一批长好的西红柿,潇洒给祖母送来,花儿也给祖母哦。”

十福晋拿起花儿插花瓶,太子妃拿着手帕给他擦汗,皇太后笑道:“今儿第一批西红柿,我们凉拌吃好不好?”

“好哦~生吃也好吃哦,祖母。”潇洒喜眉喜眼的:“祖母,潇洒吃了一个,酸酸甜甜的,汁水饱满哦,好吃。”

皇太后乐了:“才说你十哥是一浪不回头了,又来一个小吃货。”

潇洒问:“十哥怎么浪?祖母?”

十福晋道:“你十哥啊,以前不喜读书,现在做梦都是比赛玩乐的事情。”

潇洒鼓掌道:“十哥棒棒哒。祖母、二嫂、十嫂,潇洒喜欢十哥哦,潇洒长大也这样浪,浪的头也没了,就不用回头了。”

皇太后:“……”

太子妃:“……”

十福晋接过来宫人手里的白水,喂十九弟,眉眼都是笑:“长生天在上,我们十九弟最是你十哥的知己。以后你十哥要是不够浪,十九弟只管打他。”

“好哦。”潇洒很开心这个嘱托:“十嫂放心,潇洒要打十哥,一定打的他哇哇哭。”

十福晋笑。反应过来的皇太后和太子妃,前仰后合的,哈哈大笑。

大厅里进来一伙跟着十阿哥的宫人,还有脚步更慢的皇上一群人,皇上进来,互相行礼完毕,皇上笑着问:“皇额涅,你们在说什么?”

皇太后脸上还是笑儿:“刚说起老十越□□荡子,哎吆,太子妃,你来说说。”

十福晋喂十九弟用白水,直笑。

太子妃要将十阿哥玩比赛的事情砸实了,快言快语地将话儿说了。

皇上笑道:“人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倒好,要学你十哥,浪的头都没了。”

潇洒喝了水,口渴解了,精神头更大,振振有词地:“凡事尽善尽美,浪的没了头,才是真浪子。”

皇上:“……”

不管怎么说,十阿哥玩比赛的事情,在各方助力下,那真是风生水起的红红火火。

盛京皇宫,用完晚食的夜里,天黑五指看不见,火把点燃,五贝勒、七贝勒、十四阿哥用完晚食,伸伸累到瘫痪的胳膊腿,各自的小厮送来最要心灵安慰的,来自北京的信件。

十四阿哥摊在椅子上,手上撕开信件,吐糟道:“见天儿和一群老王爷们闹腾,再不给我回去,我要疯了。”

十四阿哥的声音有气无力,五贝勒安慰道:“你回去做什么?这差事办好了,大功一件,你现在回去,不亏得慌?”

七贝勒笑道:“他才不会觉得亏得慌。只要能要他去打仗,当着小兵也行。”

十四阿哥道:“还是七哥了解我。”

五贝勒待要说话,蓦然瞪大眼睛,一拍大腿,欢喜道:“十九弟的主意好,哥哥怎么忘记了女子们那?做美食,怎么能没有女子们那?”

七贝勒惊讶,探头看一眼五哥的信件,再看一遍自己的信件,还是惊讶:“五哥你那是小事,盛京的姑娘本来就泼辣。你看我的,骑马快跑拔河比赛,男女都参加,皇太后和皇上都答应了,还是十弟主办。”

五贝勒接过来七贝勒的信件,正看着。但见十四阿哥最震惊,震惊到嘴巴张大,眼睛瞪圆,说不出来话,爆发出一阵阵痛快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五贝勒和七贝勒一起看向他,十四阿哥笑够了,望着两个哥哥,兴奋道:“五哥、七哥,汗阿玛要我回去,练军!”

五贝勒:“真的?”

七贝勒:“汗阿玛说的?”

“真的!是汗阿玛说的!”十四阿哥眼睛亮的好比小太阳,“太子和汗阿玛提起来,汗阿玛就答应了!”!!!

五贝勒惊呆了。

七贝勒惊呆了。

十四阿哥给两个哥哥鞠躬行礼:“这些日子多谢两位哥哥照顾,弟弟去收拾行礼,明儿就回去。”

五贝勒赶紧拉住:“你好歹办个离别宴席。”

七贝勒道:“你要去练兵打仗,也需要盛京老王爷们的支持。”

十四阿哥因为两个哥哥的话,纵然归心似箭,还是要耐住性子办宴席,不甘心道:“最多两天!”

十四阿哥摩拳擦掌的,做梦都是饮马大漠,拉弓射大雕。

淮安,黄河和淮河交汇的地方,知府边上的小院里,四贝勒和十三阿哥在傍晚回来,在书房里洗漱收拾自己,简单地用了晚饭,累得一下也不想动,手指头也不想动一下。

两个侍卫拿着几封信件进来,行礼。他们才是有了一点表情。

挥挥手要侍卫退下,关了门。四贝勒和十三阿哥摊在罗汉床上,直接拆信。

看完各自的信件,互看一眼。十三阿哥道:“四哥你先说。”

四贝勒:“汗阿玛要我回京,赶在五月二十八之前,相送出海的队伍。”

十三阿哥:“汗阿玛要我回京,去火器营。”

哥俩都是一脸同样的震惊。

四贝勒稳住心神,分析道:“出海队伍,为何要四哥跟去护送?十三弟去火器营是大喜事,马上西北战事起来,火器营是重中之重,十三弟也是知兵的人,正好一展抱负。可是这个时机?汗阿玛要御驾亲征,带着诸位兄弟一起?还是要十三弟自己领兵?”

十三阿哥面色严肃:“太子殿下在信里什么也没说,汗阿玛也没说。要我心里没底的是,太子要派自己人出兵,抢下大哥的领兵权,应该也不会用我。火器营是太子殿下之前待的地方,至今还有亲信,步兵统领和兵部尚书也是太子的人。”

用忠心的大臣,比用弟弟好多了,因为:弟弟有继承权啊。万一这个弟弟变成第二个“大郡王”那?十三阿哥自认不会做那等叛变之事,可太子凭什么信任他?

哥俩都是摸不着头脑。

四贝勒又道:“十九弟说,盛京要办美食比赛,男女老少一起参加。北京要办骑马拔河快跑比赛,命妇们也都参加,还是十弟和福晋们一起组织的,……后面还办,十弟负责,还要邀请法兰西人来参加……”

四贝勒按按眉心:“要十九弟闹得,越来越会玩乐,你看你四嫂在信里写的,跟领了皇命立下军令状一般。”

十三阿哥倒是笑了:“四哥,四嫂天天在家里,出去散散心也好。我记得,太*祖皇帝时候的关外,哪有现在的那么多规矩,都说现在关外女子还是泼辣,可那时候的关外女子,才是真正的泼辣,玩起来疯的不分男女,打架男子都怕。”

四贝勒最是古板的,当下板着脸:“时易世变,如何能论当年?四哥也不是老古板,闹着要皇太后高兴高兴,也是她们的孝心。最近京城发生太多事情,玩玩也好。”

“这就是嘛。”十三阿哥歪在罗汉床上,抓桌上的瓜子磕着,慢悠悠地道:“十四弟也回北京,还是去西山大营,这就是说,这次用兵西北,大哥很可能不会领兵了。科举改革开始了,全国人提建议,不知道京城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光是噶礼一事,就够太子殿下和大哥闹起来了。”

“科举改革的事情,是势在必行了。噶礼有能力,两江总督他当得,可他玩弄科举舞弊,此番大大得罪江南读书人,这次是保不住了。但这事,估计也不好处理,刑部哪个敢审讯噶礼?且看着。”四贝勒一个警告的眼神,不许他掺和进去。

“四哥你放心。”十三阿哥热血讲义气,也是真孝顺,“不知道皇上怎么气怒和失望,这估计又和徐家的案子一样,变成悬案,一直拖到人都忘记了,悄悄处理了。……”

敲门声响起,十三阿哥道:“进来。”

一个小厮进来,笑道:“四爷、十三爷、扬州送来一批西红柿。”

十三阿哥道:“多吗?”

“多,给主子爷两筐,给奴才们一筐,门上也得了一筐。”

“洗了,用热水烫一烫,加点糖凉拌,端上来。”

“嗻。”

古往今来送礼,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搪,要见阎王先给门礼,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门重新关上,十三阿哥笑道:“这些盐商,就是鼻子灵。”

四贝勒道:“新的巡盐御史到了苏州,汗阿玛调了曹寅回去南京,派李煦在苏州,盐政上也要开始了。”

十三阿哥快意恩仇:“不光是盐商,粮商也是。之所以朝廷如此依赖商人,乃是因为道路艰难运送不易,边境人吃盐吃粮食必须靠商人,却养的他们不知道东西南北。现在开始修路了,这盐价和盐商,都要下来了。”

“你错了,”四贝勒面色忧愁:“你想想,春秋战国汉唐时期,盐巴变成国管,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税赋。盐铁税赋占据每年税赋的三分之一,合理要百姓受苦,养活了朝廷和商人,没有了盐巴……有锅巴,房子巴……”

十三阿哥眼睛一瞪,怒气上来:“一群只会窝里斗坑自己百姓的小人文化!天天念着‘民为重’,就是这样重的!爷呸呸呸!”

四贝勒气得,抡起手边的枕头就是一下子,训斥道:“这话是你能说的!”

十三阿哥不服:“人家西洋强盗都知道去抢其他国家的,富裕自己人!就他们,……”十三阿哥眼看四贝勒急红了眼,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嘟囔道:“一群男盗女娼的,天天驯化老百姓守规矩听话,我看了就烦。”

四贝勒运气运气:“四哥以前都不知道你这样愣头!你坐好!”

十三阿哥不甘不愿地坐好听训。

四贝勒一看,更气。他气怒这弟弟愣头愣脑的一腔侠肝义胆,却也更担心这个时候一着不慎被牵扯进去,丢了身家性命。

“四哥今儿这话,你仔细听着,听到心里去。四哥不说第二遍。以后你要再这样愣气,四哥第一个关了你。”四贝勒黑着脸,人生第一次和最疼的弟弟这样说狠话,吓得他一个哆嗦。

可是四贝勒这次不打算惯着他。

门口传来敲门声,四贝勒唤人进来,两碟水灵灵的凉拌西红柿,摆在面前,门又关上。四贝勒思及另一个要人操心的十九弟,决定今儿一定先要十三弟长长记性。

“十九弟之前,在朝堂上,曾经问皇上和大臣们,为什么他的海伯伯技艺那么好,不被人尊重?不能发财?不能当官?你说说!”

十三阿哥一梗脖子:“还不是那伙人,天天喊着儒家文化多好多好,其实就是钱、权流进骨子里,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没人埋。”

四贝勒冷笑:“那你知道,为什么这中原,会有这样的文化?你以为,就你聪明?你以为,就你知道原因?四哥今儿告诉你,这就是人!你不这样想,你就是人里的异类!”

十三阿哥脸白了。

四贝勒的目光含着刀子:“四哥来到黄河,见到一个老道士,他受玄灵道长之托,送来一封信。玄灵道长说‘这片土地,说是几千年文化,其实就是弱势文化,几个人,几本书,驯化的一代代人上亿的人变成讨食吃的蚯蚓。可这最是符合人性的。’四哥知道,再过几千年也还是这套文化,只会更严重的,换汤不换药罢了。可我们必须遵循这个规律!大刀阔斧地,给这片土地一个希望!”

四贝勒的话宛若一道雷,劈在十三阿哥的心口。十三阿哥眼睛发直:四哥居然想的这样深远!不对,四哥居然和玄灵道长有联系!

四贝勒的声音沙哑低沉,沉痛:“四哥相信,大清总是有希望的,这希望,也是人性,追求光明的人性。不管有了平价盐后,还有什么模式出来,要老百姓掏空家底子,不过就那几样,衣食住行罢了。我们身为皇子阿哥,有何惧怕!倒要这些掏空国库和百姓的官商,看看他们有几个脑袋!”

四贝勒说着劝导十三阿哥的话,自己气得脸色铁青,他习惯地转动手上的一串番菩提佛珠:这是当年太皇太后给他的佛珠,他这次来黄河,知道自己会忍不住发作脾气,特意带来,一到生气,就转一转,提醒自己。

“四哥到了黄河,眼见饿殍千里,骨肉相食,那些官商却依旧富得流油,朱门酒肉臭!四哥如何不气?四哥恨不得将他们都杀了,杀一个‘人山’出来!可是四哥不能!”!!!

十三阿哥吓傻了,十三阿哥“腾”地起身,手上给四哥顺着背,口中一个劲地安抚:“四哥别气,四哥别气,四哥你气着自己他们反倒高兴了。四哥,弟弟就是说说气话,弟弟都明白着。弟弟保证以后都不说这样的话了。”

四贝勒喘口气,眼睛里一片沉淀下去的杀机,宛若平静海面下的暗潮汹涌。

十三阿哥是贴心弟弟,一个劲地劝说哄着四哥。

四贝勒和十三阿哥紧锣密鼓地,安排好黄河上的事情,临别之际,面对哭着相送的万万老百姓,衣衫褴褛、面容蜡黄,瘦骨嶙峋的身体里装着呆滞麻木的灵魂,哭着,跪着,求着他们,一起泪眼婆娑。

四贝勒说:“我爱新觉罗·胤禛,谨代表皇上,皇家子弟,告诉父老乡亲们一句话,但有我在一天,一定要这大清海清河晏!你们信我,我定不负所托!”

四贝勒和十三阿哥带着大队人马走了,这一趟,他们杀了十多个贪官,抄家十多个,领着黄河两岸的侥幸活下来的老百姓,在天灾人祸之后,重整家园。

他们给了老百姓一个希望。

从于成龙治水开始,皇上几次亲临黄河,如今派亲儿子下水一起治河,老百姓信任皇家,信任朝廷,只哭着喊:“四爷、十三爷,保重自己……”

四贝勒和十三阿哥心里压抑着,紧赶慢赶地赶路,不想遇到天降大雨,道路泥泞,这是怎么也赶不上五月二十八到北京了。哥俩急得要赶夜路,却是收到皇上的八百里加急,皇上说,出海的日期延后,不着急赶路,他们才是松了一口气。

皇上在畅春园里,和汪翰林、潇然道长一起钓鱼,感叹连连。

“这老四啊,小十九天天夸他四哥最是孝顺的一个,却是这次要朕连番给他擦屁股!”

汪翰林心口一跳,斟酌道:“皇上,黄河两岸这次的灾荒,臣在北京听着,都心惊肉跳。四贝勒最是有同理心的人,他到了黄河一看,哪里受得住?”您老人家明知道四贝勒的个性,还派四贝勒去,不就这个意思?您可不能背后给四贝勒一刀。

皇上眉眼一冷:“你也帮着他说好话?你可知道,他带着太皇太后的菩提佛珠到了黄河,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杀得那是人心惶惶,读书人和他大辩论,他将读书人骂了一通,说他们十年寒窗只学了一肚子男盗女娼,还写信给玄灵道长,骂玄灵道长:你们天天说‘大华夏’,我也是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我怎么觉得这大华夏的文化,哪里不对啊……’吓得玄灵道长给他写了老长的一封信开导,又给朕写信劝着。”

汪翰林:“!!!”

汪翰林脸白了,皇上今天钓鱼,钓的是自己和十九阿哥啊!

潇然道长却是不动如山,安然钓鱼。

皇上瞄一眼潇然道长,冷哼一声:“你可知道那信里都写了什么?意大利有一本禁书《君主论》,就和那本书差不多。臭老道打量着朕不会杀他不成?教歪了十九阿哥,又要教歪朕的四贝勒!他要干什么?朕看他就是嫌弃自己活得太久了!”

汪翰林心说《君主论》我也知道,皇子们还要学什么《君主论》?您老人家就是一本活的《君主论》。可他不敢说啊。

汪翰林拿着鱼竿的手在抖,想跪下求情,又生怕要皇上认为自己心虚,脑袋里急速运转着,劝道:“皇上,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君主论》一书,臣也看过,可臣看了就是越发喜欢寄情山水。臣认为,四贝勒最是孝顺的人,知道了这本书,会更知道皇上的不容易,知道怎么更好地孝顺皇上。”

皇上:“……”

皇上一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汪翰林:“汪孝祥啊,汪三儿,朕第一次发现,你的脸皮如此之厚。《君主论》在南京有多少本?几个人看过?”

“三本,都是手抄本,却没有翻译,意大利文和拉丁文。五个人看过。”汪翰林不管瞒着皇上,“这书在意大利也没有刊印,教皇自己收藏。南京主教带来一份手抄本,有一次喝醉了说了出来,家父才知道。他收了十九阿哥做学生,教导给十九阿哥,家里人只知道潇洒小道士的名字,也没见过人。”

皇上气得狠了,咬牙道:“没见过人,是不是生怕朕注意到小道士,等小道士大几岁的?”

汪翰林不敢撒谎,更不敢说实话了,袖子一抹头上的冷汗,苦着脸道:“皇上,臣家里,真没有其他心思。玄灵道长培养小徒弟,要各大家去教学,家父收到帖子,也没去。后来家父听说玄灵道长的小徒弟真的好,想去见见,玄灵道长又不答应了,再后来,就是进京了……”

皇上听了满意,却是更生气:玄灵老道因为胎记,猜到他的小徒弟可能是十九阿哥,却不着急送进京,或者报告朝廷要朝廷去接,而是硬生生地拖了一年,这要皇上一想起来,就想砍了那老道的脑袋!

潇然道长道:“皇上,师父舍不得师弟是真,有顾虑也是真。朝廷的风声露出来,整个武林都在谈论这件事,江南冒出来好几个年龄相仿的‘十九阿哥’,师父也不敢断定师弟就是。”

皇上冷笑:“那个老道的想法,朕还能不知道?”

玄灵道长当年因为抗清在外,老父亲在清兵进了南京后自缢身亡,他为了家里的其他人活了下来,却是出了家做了道士。这和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很多义士一样,痛苦于明朝灭亡的原因,担忧大清走了明朝的老路。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想通了,开启了灵智,有了大毅力,满人汉人蒙古人之类的,都不是事情。改朝换代,也不是事情,毕竟明朝也不是盘古开天就有的,人人都喊着复明、复元、复宋,复唐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日子要过,要过的更好,尽管他们的力量是蜉蝣撼树,可也想尽了全力。

汪翰林一个大俗人,顾着十九阿哥,顾着汪家,顾着忠君之诚,害怕皇上。

潇然道长一个世外之人,却是不怕的:要入世,就从心做一番事情。力不从心,就回道观去,一个道观就三个人,哪里不能去?最是逍遥自在不过。

所以皇上就气啊,不□□玄灵道长教导熊孩子的一切,还气熊孩子也学了一番世外高人的派头,将来很可能和他娘一样狠心无情的。

不过这都是皇上一瞬间的念头,皇上了解玄灵道长,那是类似于“最熟悉你的人,其实是你的敌人”这句话。皇上作为皇上,最喜欢听话忠心的人,最不喜欢有谁开启灵智,妖言惑众。女子遇到强盗自杀身亡,是忠于大义,朝廷要去抓拿强盗。

女子不自杀反杀了强盗,还大大方方地活着,那还要朝廷做什么?

说白了就这么点想头。玄灵道长一伙人,就是这样一群“女子”,还有点儿能力,要皇上很是头疼,偏偏他们时刻谨慎着,不过了皇上的那道底线,皇上真没有理由全杀了。

所以皇上就不明白啊。皇上撇一眼潇然道长,问他:“你师父真不怕死?”

潇然道长:“回皇上,怕。”

“哦~~”皇上真心请教道:“怕,还敢几次挑衅朕?”

“不是挑衅。”潇然道长说大实话,“师父说,皇上是皇上,能容得下。”

皇上这次是气笑了:“哪天朕不容得下了,一定砍了他的脑袋!他最好祈祷朕心情好点。”

潇然道长闭嘴了。

皇上冷笑一声,看向等待宣判的汪翰林:“这事情谁也不许说,写信给你父亲,他知道怎么做。”

“……臣遵命。”

《君主论》这样的书,绝对不能传出去。精英阶层如获至宝地要研究,这是免不了的,皇上也知道自己管不来:隔着一个大西洋都能传过来,还怎么管?皇上的意思,汪家一本,南京主教一本,玄灵道长手里一本,短时间不能再扩散了。

今儿这事,就是过去了。

皇上看这两个就烦,撵走他们后,自己在湖边慢悠悠地散步,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玄灵道长算准了,他不再特意保太子,而是在几个儿子里,选一个?

皇上琢磨着琢磨着,玄灵道长写信告诉自己,他和四贝勒联系的事情,这是在告诉自己,他投一票给四贝勒。

皇上感到一阵阵的头疼,躺到躺椅上,魏珠给皇上轻轻按头。

四贝勒原本只是皇上照着亲王培养的,辅佐太子的,奈何世事不如意十之九,皇上也不能超脱的。四贝勒没有学过帝王之学,为人太过苛责,身边也没个党派亲友的,这看似被孤立很不好,其实是最好的人选。

皇上迷迷糊糊的要睡着,还在心里骂玄灵老道:他培养一个太子,这样好,还是被下面的人拉进争位的泥潭里,眼看着要父子反目,真要是四贝勒是个好的,再要被人知道了,那些投机分子一窝蜂地投奔四贝勒,架着四贝勒在火上烤,他去哪里哭去?

皇上心里有了决定,不管这次选谁,就算还是选太子,他也一定捂紧了,悄悄的教导,暗地里培养。

“皇上要命妇们参加比赛,这是要打压其他地方的小脚比美,打定主意要汉家女子放脚。”其他人都在关心科举改革,许嘉俊和汪翰林说话,很是开心于这个方面。

汪翰林经过钓鱼事件,现在还是心有余悸的,感叹道:“不少人都来家里问,我们家为什么给放脚……女人的脚,男人的发,莫名其妙的,变成国之大事。……出海的日期都定了,为什么又拖延?”

汪翰林知道他担心自己,安慰道:“不用担心。船队都准备好了,呆在港口一天就是万两的银子流到海里,皇上不会拖延很久。不过这话你可不能在外头说。其他人来家里,一律就说这是先头老人家的嘱咐。”

“你放心。我以前认为海上危险,现在只想要你们赶紧走了……昭华妹妹进了太医院,莘桐也进了女子学院,具体的事情我们也不知道。皇上一腔怒火都发泄在南洋上,出海的人,下南洋的人,小琉球的人,甚至是葡萄牙借助的澳门,水师都去了……”

“水师调派的事情,”许嘉俊眼里有一道冷光,“我愿意信天地会不会对‘她’动手,但是,你也知道,‘利益当头’这句话……这件事,你写信给伯父,不要管。这么几年下来,想要安心过日子的,早改头换面了。”

“我又何尝想不到……”汪翰林心里悲伤,闭上眼睛。

当年汪家的一个先人在前线和清兵打仗,就是要投降的人背后捅了刀,不治身亡。回忆过去要汪翰林难受得很,起身开了一坛酒,和许嘉俊又喝了一个大醉。

谁也想不到的事情,皇上推迟船队出发,是为了等四贝勒和十三阿哥回来。

皇上之前派汪翰林去广东,现在又改了,目的地不定。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帝心难测,都不敢去测了。

太子回击一番,出了气,只等着西北军报送来,大郡王能不能去领兵。

大郡王被一番打击,又因为十四阿哥回来和他争斗兵权,也是顾不上太子这边了。

九阿哥在户部催债,地方上又死了五六个官员。八贝勒伤痛于这些亲近他的官员们,居然真宁死也不还债,吐了血躺在家里。

四贝勒和十三阿哥出去一趟大开杀戒,弹劾他们的折子小山高,皇上一直不发一言,更是要一些人心惊胆战的。

六月初三,天下着小雨,四贝勒和十三阿哥回来北京,洗漱过后就去见皇上,皇上打眼一瞧,就知道这两个儿子不一样了。

皇上记得,他的儿时,有太皇太后初初领着,被教导帝王之学的时候,就是这样。

四贝勒眼里的一股子劲,越发强势了。

十三阿哥眼里的侠义之气,也沉淀了些许。

皇上笑了笑:“起来吧。坐下来说话。”

“儿臣谢汗阿玛赐座。”

六月初四晚上,皇上召集许嘉俊等亲近大臣谈话,再命张廷玉拟制,满汉蒙三道:他百年后,有新帝抄家罚没曹家、徐家……

“都说朕万万岁,哪里真有万万岁?从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皇考的寿数看,朕也知道。”

在座的几个人都哭了。

皇上却笑道:“朕当然也想活到百岁。朕的几个小儿子,还没进学。最顽皮的那个,见天儿闹腾。……今天召集你们来,主要是许嘉俊出海,不知道什么时间回来。提前说一说。”

皇上老了,开始布局身后事,给这大清百姓,给子孙后代,做他一个老人能做的事情,首先就是,留下一批辅助之忠臣、能臣,斩处后患。

许嘉俊没有想到,他当初出海,只是为了将功折罪,却世事变化着,变成皇上要托以重任,重点保护的臣子之一。

六月初五日,钦天监重新选定的好日子,天气晴朗,和风日丽。皇上命太子代替他,送出海的所有人员去港口,命四贝勒和八贝勒代替他,送船队到广东再回来。

许嘉俊心里就有了猜测,为皇上的一番用心之苦,默默流泪。

送行的人群汪洋一般,出海的人汪洋一般,天地间仿佛有三个大海。潇洒小道士跟着人群,到了天津卫港口,望着遮天蔽日的船队,即将远去的亲人,哇哇大哭着,送给姨夫姨母两个小荷包。

“哇哇——姨姨姨夫要带着哦,师兄亲自画的符,哇哇——”

出洋的人都去各家道观求了护身符一类的,只潇然道长从来不动笔。许夫人收好了荷包,抱着十九阿哥嚎啕大哭:“阿哥,你要好好,你要好好的……”

“姨姨,姨姨……哇哇,姨姨也要好好的——”潇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姨姨好好的,阿哥好好的,姨姨就好好的,阿哥……”这些天许夫人抱着孩子说了无数的话,此刻还是哭得舍不得走。“阿哥,你要好好的,谁也不要管,阿哥,你记得……”

话语椎心泣血,要潇洒更是能哭。

鸣笛声响,许嘉俊抱着夫人,硬是拉着她回去船上。

潇洒追着跑,太子硬给抱住了,站在码头吊桥上,看着不断启航的船队。

送行的人都哭了出来。

哭,可能是人类最本能的自我宣泄,自我保护。

哭出海的人,这一去经受的磨难。

哭他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哭这接下来会有的狂风暴雨。

作者有话说:

《君主论》,和我们平时学的知识大不一样啊。听说哈佛和剑桥有专门研究的社团,国际上也有精英专门开会研究。蠢作者看了几页,距离我们普通人的生活真的遥远,算是西方的帝王之学,小天使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