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万丈崖底破念成执(3)
“不可能。”
云靖下意识举起手, 这才发觉自己掌心空空,凝霜剑早已不知去处。
眼前,灵秋提起召雪,刀锋直指向他心口。她的眼神陌生而冷漠, 仿佛从未认识过他。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云靖朝着虚空发问。
他记得自己明明应该在万丈崖底, 手心柔软的触感明明还那样清晰。
“我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会杀你。”
那声音低沉缱绻,如水波轻荡, 渐渐凝实。
云靖猛地转身,只见缥缈的雾气中,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步履从容、气息优雅,如同远离人间烟火的鬼魅。
他皱眉:“你是谁?”
那人渐渐走近了,穿过透而轻薄的白雾, 云靖清晰看见了他的轮廓。一瞬间,他瞳孔骤缩,连呼吸都仿佛立时停滞。
那这脸,那双眼睛, 侧脸那道被灵秋挥剑划伤的留疤,甚至连嘴角微翘的弧度……全都一模一样。
不,不只是声音, 这幅容貌……
他根本就是自己。
是,却又不是。
那人立在他面前,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冷笑, 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眼角眉梢泛着近乎魅惑的红,金绿色的光在瞳中幽幽浮动, 散发出如毒蛇吐信般危险的意味。
他头顶,雪白的尖耳自墨色中探出,在死一般静谧的空气中轻轻颤动着。身后,狐尾舒展,如云雾翻涌。
妖气氤氲,似轻纱流转,在脚边微微游曳,张扬地宣告着他的身份。
云靖看着他,像看着一面诡异无比的镜子。镜中人似人似妖,却有着从未见过的从容与力量。
“妖物何故冒充我!”
他后退一步,试图调动灵力攻向他,灵脉却似结冻般艰涩,使不出半分法力。
“错了。”狐妖倾身向他,眼神似笑非笑,带着摄人心魄的蛊惑,“我就是你,未来的你,或者说——真实的你。”
“不可能,我是人。”云靖冷笑道:“你不过是这万丈崖底凶阵创造出来的幻影罢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开始默念清心咒。
“你不相信我?”
狐妖抬手,轻轻朝他一点。瞬间,云靖只觉体内一阵刺痛,紧接着,陌生的妖力如潮水般自他灵台深处滚滚溢出。
他的指尖悄然化作锋利的爪,肌肤泛起深红色的纹路,如同某种烧伤后遗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瘢痕。
漆黑的瞳孔逐渐闪动出妖冶的金绿,长发披散,在无风的空间内狂舞飘荡。
云靖抬起手,骤然触及到头顶一对柔软的东西。透过眼前狐妖诡魅的瞳孔,他清晰地看到,那是一对雪白如霜的立耳。
雾色笼罩,剧烈的痛楚折磨下,那张熟悉的脸变得妖异而魅惑,勾魂摄魄,妍丽得几近非人。
不,这不是他。
妖气,铺天盖地的妖气连同恐惧一起,自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
狐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果你不是妖,为什么会痛?为什么会怕?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指向一旁的灵秋:“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她吗?你看着吧,看看她会怎么对你!”
言语间,召雪的利光划破雾气,执刀的人朝他步步逼近。
“……凌秋?”
云靖轻轻呼唤她的名字,下一刻,召雪毫不迟疑地捅进了他的心口。
“妖物该死。”灵秋冷漠地说。
“不……我不是,我不是妖。”
云靖握上召雪,粘稠的血顺着刀锋滑下,他任由锋利的刀一点点深深刺入血肉,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重复道:“我不是妖,不是。”
身后狐尾如天幕散开,耳边是嘈杂而喧闹的人声。四周景致一瞬转变,太霄辰宫大殿前,妖气翻涌,利爪尖牙。
灵秋看着他,眉目森冷,手中召雪寒光胜霜:“师兄,我曾深信你为人,没想到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如此不知悔改,实在该死。我身为正道魁首,你我注定势不两立,今日我就要为太霄辰宫清理门户,取你性命!”
噗嗤——
召雪落下,血溅如雨。
“不要!”
云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上,剧痛仿佛要将灵魂撕裂。他挣扎着,却被无形之物牢牢锁住。
空气里没有半分血腥味,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幻觉。
狐妖蹲在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声音婉转而低柔:“你终究还是害怕与她反目成仇,怕她心里从来都没有过你,哪怕是半分……”
他轻手拭去云靖眼角滑落的泪,声音一瞬变得狰狞:“可这都是真的!未来就是这样!”
凝霜剑在他手中成形,狐妖将剑递给云靖,轻声引诱:“先下手为强。”
云靖没有接。
“杀了她!”狐妖激动道:“她已经动手杀你一次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云靖垂着头,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幻境仿佛还未散去,他仍记得那一刀。
她握刀的手那样坚定,看他的眼神那样冷漠,如同过去三年被她抛弃后,太虚宫冰冷的长阶前,最深最黑的噩梦,如同方才密林间初见她时,那道直冲他而来的、冷漠的剑风。
云靖的心被沉沉的绝望拖拽着,彻底坠向无底的深渊。
狐妖怒道:“她会杀你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彻底死去。你若再不动手,结局只有一个!”
云靖握上剑柄,指节泛白,眼泪一滴滴砸在银光闪闪的剑身上,撞出清脆而细弱的声响。
“我不是……我不是妖……”
他举起剑毫不犹豫地朝自己挥去。可怖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头顶的两只耳朵砸到地上,雪白的狐狸毛被鲜血染红。
难以忍受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如钻心剜骨。云靖的声音颤抖着,如溺水之人苦苦挣扎:“她不会唤我师兄,不会杀我,不会……”
“你入了太霄辰宫就会成为她的师兄!”
狐妖冷眼旁观他自残的举动,嘲讽道:“到那时,你是想赌她的仁慈,还是你的命?”
云靖忽然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与泪光,神情绝望至极。
“我杀不了她!”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一剑怒斩向狐妖。
狐妖没有闪避,只是抬眸静静地望着他。那瞬间,没有嘲弄,没有怒火,没有轻蔑,那双金绿色的眼睛深处只有叹惋般沉甸甸的怜悯。
凝霜落下,妖气四散,狐妖的身影如墨染般在雾气中溃散。最后一刻,他深深凝望着云靖,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刺骨。
“第一,她会拔得此次阳华仙会的头筹,来日必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第二,你体内妖气封印必会因她而碎,狐妖身份定会为天下正道所不容。”
“第三,你与她此生有缘无分,来日她必将你亲手斩于刀下。”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的身影彻底化作白雾,散入虚空。
云靖跪倒在地上,手中长剑滴血,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云靖?”
耳边传来人声,他猛地睁开眼。
胸口像被撕裂般疼痛,意识仿佛还漂浮在幻梦与现实之间。他剧烈喘息着,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眼前,灵秋正跪在他身边,脸上沾满了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捧着他的脸拼命摇晃,像是要把他从该死的幻境中晃出来。
凝霜剑斜斜插在远处,更远的地方,昏迷的兰翘安然躺在树下,身边环绕着一圈又一圈护体结界。
“云靖,云靖,你听得见吗?醒醒……醒过来!”
灵秋拍了拍他的脸,嗓音中是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沮丧,见他目光依旧涣散,深深叹出口气,终于站起身子。
她正准备去察看下一个人,手腕却突然被他拽住。
云靖怔怔地看着她,仿佛大梦初醒。
“……凌秋?”他喃喃唤她,像是梦呓。
灵秋愣了一下,快速眨了两下眼睛,仿佛强压下什么情绪,语气却很冷静:“你中了幻境迷障。”
云靖感觉指尖摸到某种粘稠的液体,他低头一看,赫然瞧见灵秋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的灵脉上有数道伤口,正在齐齐往外淌血,最重最新的那道伤口上还残留着凝霜的剑气。
刹那间,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回脑。
他在幻境之中割下自己的狐耳,拼命挥剑斩向狐妖,所作所为在她眼中分明是疯狂的自残。
不远处,游观青和苏韫珩并排靠在树下,显然已经力竭。他们的眼睛大大睁着,却显示出迷蒙的灰败,显然依旧沉浸在幻境里。
二人周围被人布下密密麻麻的禁锢结界,阵仗大得像是镇压凶兽。
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言自明。
云靖抬手轻轻抚上灵秋的脸,这才发现她浑身上下都是符咒与刀剑留下的伤痕。
三人之中,只有他一个剑修。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这瞬间轰然下坠。
“不……不是这样的。”他急切地撑起身子,却因力竭虚脱一头栽倒,勉强撑住,“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看见……我看见你……我、我……”
话说到一半,他便哽咽起来,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砸在灵秋的手背上。
“对不起……我以为刚刚那是真的……我不知道,对不起……”
他颤抖着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颤抖着往她手腕上的伤口输送灵力,体内灵脉艰涩的疼痛却比不上心头痛楚的万之一二。
“我伤到你了……我一定是疯了……我怎么能伤你……我怎么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越发绝望。
嘶吼声,战斗声,几人在幻术中自相残杀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一片混沌中,只有她一个清醒的人,与他们缠斗不休,直至力竭。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修为不精,才会被幻境迷惑。”
灵秋看着手腕上缓慢愈合的伤口,冷硬道:“你知道就好。”
“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她淡淡地说:“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先把你们全部砸晕。”
天知道她刚才有多绝望。只差一点,就一点,她就忍不住要对这三个人痛下杀手了。
可是不行。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杀人也要有个先来后到。
闻人氏、宋氏,她要一个一个,一家一家地杀过去。
灵秋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
她低着头,云靖的心脏猛地一紧。
周遭像是骤然空白了。
他以为她委屈到了极点,强撑着,终于露出一丝破绽。
云靖胸口顿时泛起一阵酸意,像被人持刀亲手剖开。他没有说话,只是颤着手微微倾身,轻轻抱住了她。
这是一个很轻很轻,几乎察觉不出的拥抱。他没用力,只敢将她慢慢拉近怀里,小心翼翼地、生怕碰到她的伤口。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都怪我。”
灵秋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种地步了?
整个逍遥派也就只有大师姐和小师妹这样抱过她而已。
她正想从云靖怀中抽开,忽然之间,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一下下拍着,如同某种无声的安慰。
他轻轻哄她:“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委屈,这件事都怪我,都怪我们,都是我们的错,你要是气不过,我乖乖让你刺回来,多少剑都可以,好不好?”
说着,他挥手召来凝霜,果真摆出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灵秋怔在原地。
其实也没那么委屈。
但她实在没想到他居然会愧疚到这种程度。
心脏某处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敲打了一下,灵秋安静了半刻,低声说:“你真的,什么肯都听我的?”
云靖一愣:“当然。”
灵秋举起左手,在他眼前活泼地晃了几下:“那你现在就给我把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解开。”
“好。”
云靖吸了一口气,施法解了两人手上的千里同心绳。
灵秋靠在他肩上,畅快地晃了晃手,又道:“除了这件事,你可还愿意听我的话?”
“愿意。”云靖点点头。
“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仆人。我让你往东,你决不能往西,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许有二心,更不许有疑议。”
灵秋从他怀中撤出,半眯起眼睛盯着他,片刻,终于得到一句近乎微弱的“好。”
她眉眼一弯,忍不住笑了。
出了魔域十年,在逍遥派过了那么多年亲力亲为的苦日子,还是头一回拥有仆人。
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灵秋伸手,像揉小狗似的揉了揉云靖的头发:“从现在起,不许再用灵力替我疗伤。”
云靖怔住了:“可是你伤得很重,若不及时医治……”
“我说了,不许。”
灵秋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刚刚才答应了我不能有疑议。”
云靖望着她,像是想到什么,眼神渐渐软得一塌糊涂,连声音都小了几分。
“你是担心我对吗?没关系的,我可以的。”
他垂下眼睛:“还是……你还在生气吗?我刚刚那样……你是不是不想再欠我……”
“不是。”
灵秋心道:“要是伤都治好了,上去还怎么在所有人面前卖惨?不卖惨,又怎么能让人心服口服,方便她后续杀人放火呢?”
然而这些话,灵秋是绝对不会告诉云靖的。
她看着他渴慕的表情,神色一顿,顺着他的话说:“我当然是关心你啊。”
云靖慌乱地低下头,错开了她的目光。
灵秋松了口气,下一刻又听见他说:“你的裙子皱了,头发也乱了,我可以……”
“不必,我觉得这样很好。”她伸手指了指旁边失去意识的三个人,“你去将他们扶起来。”
第22章 貌正行诡众口缄然(1)
万丈崖边, 风也静止了。
江芙呆滞地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锋利而苍凉峭壁。
“都过了一天一夜了,估计早没救了。”
身后,有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风凉话。江芙整个人一愣, 转身朝那人冲去。
“你说什么呢!”
几乎同时, 另一边, 跪在悬崖边的于风也疾步冲过来。
两人一看,说话的是个宋氏子弟。
于是转瞬间, 两道剑气同时怒冲而来。
守在闻人双双旁边的宋微澜眼疾手快地飞身上前,挡下攻击。
他怒道:“光天化日,当着神尊的面, 你们想杀人吗!?”
于风上前一步,丝毫不避,恶狠狠地揪住宋微澜的衣领:“要是我师弟真的出了什么事,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宋微澜用力把衣领从他手中拔出来,冷笑一声:“是我让他跳下去的吗?”
他讥嘲道:“谁不知道,你师弟对那逍遥派的妖女用心不纯,要怪, 也只能怪他自己色迷心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宋微澜脸上,带着十足的力度。
手掌与皮肤接触发出的声音如此突兀,让在场众人全都忍不住, 纷纷朝这方看来。
“你狗叫什么!”江芙怒喝道:“我师妹与银霜楼少主之间清清白白,毫无干系。要说妖女,你表妹心思恶毒, 不择手段,害我同门,我看她才是名副其实的妖毒之辈!”
宋微澜的脑袋被打得偏过去, 他舔了舔口腔,吐出一口血沫,正想开口,啪!又是一记耳光。
江芙瞪着他:“还有你,身为师兄处处偏袒,行事不正,为人不端,与你那师妹简直是天生一对,毒子配妖女,绝配!要是我两个师妹中的任何一个出了事,我敢保证,你宋氏的好日子马上就到头!”
“呵。”
耳畔传来一记冷笑,江芙转过头,皱眉看向一侧的于风,只见他抱着剑,鼻尖接连发出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针对的人并非宋微澜,而是她。
“真是无情无义。”于风盯着江芙,“当年水境,若非我师弟拼命为你那宝贝师妹当下千年蛟一击,她还能有命活到今日?”
他缓步上前,目光犹似寒锋:“我师弟以命相护,你师妹却屡次爽约,两三句话把他哄得离家万里,如今一见面就一意孤行,害我师弟坠入这万丈崖底。如此相负相欠,到了姑娘这里倒用八个字就轻飘飘地推得一干二净。”
于风愤怒:“逍遥派之人果然薄情寡义!”
“你师弟以命相护?”
江芙简直快被气笑了,她轻呵一声,眼眶立刻红了一片,死死盯着于风,怒道:“当年若非我师妹,你师弟早该死了!以我师妹的修为,区区一个千年蛟能耐她何?如果不是你师弟这个拖油瓶,我师妹也不至于……”
她突然一顿,眼神扫过四周,冲着于风,咬牙切齿道:“你师弟就是个害人精!要是他有命上来,你最好仔细管着他,千万别再让他凑到我师妹面前来找晦气!”
“你!你敢骂我师弟!”
于风气得牙痒痒,刷一下抽出怀中宝剑,江芙不甘示弱,同样举起手中铁剑。
两人灵力对冲,原本站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狗咬狗的宋微澜和宋氏子弟被猛地击出数步。
两股力量对峙着,逍遥散人和云正夫妇急急迎上来,江芙和于风就像没看见一样,谁也不愿相让。
“简直是胡闹!”
云正怒喝一声,正欲出手,只听万丈崖畔传来一声啸叫,狂风涌来,吹得天地万物东倒西歪,荡然失色。
飞扬的尘土间,模糊的人形轮廓逐渐浮现。
灵秋抱着兰翘,身上衣裙被血浸透,血迹深深浅浅,一层叠一层,不知受了多少伤。
她身侧,云靖艰难地支撑着意志模糊的游观青和苏韫珩,一左一右,狼狈非常。
风停了,两人站定的瞬间,灵秋猛地往前吐出一口鲜血,身侧的云靖立即握上她的灵脉,却被她一把挣开。
“师妹!”
“师弟!”
江芙和于风立即收剑,飞冲到两人面前,一左一右搀住了各自关心的人。
怀中的兰翘安然无恙。江芙看着灵秋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眼泪刷的落下来。
她扫一眼边上的云靖,只见他放下游观青和苏韫珩后,除了肩上的伤还算惨烈,情况比灵秋好上太多,忍不住狠狠甩出一记眼刀。
“他们这是怎么了?”
苏氏家主带着人冲上来,把瞳色涣散的苏韫珩和游观青揽进怀里,红着眼眶看向云靖和灵秋。
“幻境迷障。”灵秋道:“他们修为不够,力竭之后陷在里面,休息片刻便好。”
言罢,身子一颤,再度吐出一口血。
江芙立即扶起她,哭道:“别说了,别说话了,我们这就回去。”
灵秋抬眼扫向前方,只见数位白袍仙尊静立在远处,最中间,赫然站这位面容清癯的白发男人,眉间松纹如古松般苍劲,眼神澄澈似镜,带着能洞察人心般的锐利光芒。
那人道袍无风自扬,青玉铃铛静静垂在腰间,袖口玄光暗浮,仿佛深藏着亘古的玄机与法则。
山石默伏,飞禽不近。他站在那里,不施一术,威压却自然而然地涌向四周,源源不断,令人感到难以自抑的敬畏与仰望。
这样的人,世间唯有一个而已。
灵秋把兰翘交给霍羽和逍遥散人,脱开江芙的搀扶,迎着威压,一步步,朝着徐悟走过去。
她注意到徐悟静默的目光,冰冷的视线穿过人群,绕过她,直直地落向远处——那里站着许多人,苏氏和银霜楼的人混作一团。
灵秋走到徐悟面前,微微行过一礼,开口道:“逍遥派凌秋恳请神尊主持公道,严惩害我师妹坠崖之人。”
“凌秋,你没完了是吧?”宋微澜冷笑一声,凑过来,“你师妹根本没事!整件事不过是一场误会,神尊是什么人?你也敢在他老人家面前造次?”
“误会?”灵秋转头看向宋微澜,眼神冷得刺人。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留音符,施法驱动,闻人双双的惨叫立即响彻整个万丈崖。
“是不是你将我师妹推下去的?”
“是我!是我!是我……”
灵秋将留音符扔到宋微澜脸上:“闻人双双已亲口承认害我师妹性命,此事绝非误会。若宋公子觉得被人推下万丈崖没什么大不了,那么请你现在站到崖边,我亲手送你下去体验一番。”
她咳嗽一声,吐出一口血,恶狠狠道:“但愿宋公子修为高强,能活着回来。”
“你!”宋微澜捏着留音符,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闻人氏家主走上前,从他手中轻轻抽出那张留音符,神色冷峻道:“凌姑娘,你深夜闯入我闻人氏,将小女掳至万丈崖,又以剑气割伤她臂膀,实属动用私刑,严刑逼供。即便小女亲口承认,这留音符也不能作为证据。”
“留音符不能,剑气也不能吗?”江芙道:“在座诸位,包括几位仙尊在内,全都亲眼看见闻人双双的剑气,那是从我师妹失踪的地方找到的,足以证明她的罪状。”
闻人家主皱眉道:“即便如此,凌秋动用私刑……”
“我愿受鞭笞之刑。”
清凌凌的声音截断他的话。
灵秋盯着徐悟的眼睛,不闪也不避:“阳华境内动用私刑者受鞭笞二十,师妹失踪,我一时情急,用了些非常手段。违规就是违规,在神尊裁定闻人氏罪状之前,我愿受鞭笞之刑。”
言罢,她利落地跪在地上: “请神尊秉公处置。”
徐悟的眼神在她满身残血的衣袍上停驻片刻,沉声道:“你想好了?”
“只要神尊保证,还我师妹一个公道。”灵秋挺直腰背。
乌云低垂,天地压抑。徐悟垂眸,微微抬手,虚空间,一条银白带刺的巨鞭自天而降,仿佛凝聚雷霆,拖曳着万钧之力,划破空气。
众人震撼地看着那鞭越靠越近。须臾间,雷鸣轰响,地面碎裂,灵秋整个人被生生震得前倾,鲜血从唇角汩汩涌出。
鞭身镌刻古老的刑文,起落间,符文流转,在受刑之人周遭结出肃穆的屏障。
银光闪闪的鞭尾划过灵秋的脊背,鲜血汇聚成细小的溪流自她膝下淌过,染红了枯黄色的大地。
一鞭又一鞭,天地间只剩血肉破裂的声音,触目惊心地击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神鞭之威,非常人所能承受。百年间,有多少人在这银鞭之下哭喊哀嚎,又有多少修士在这严酷的惩罚下魂飞魄散,痛苦而死?然而纵使血流如注,灵秋跪在原地,一声不吭,只紧咬着唇,死撑着不倒,眼神清明坚韧,一如往昔。
她仰头望着徐悟,眼睁睁地看着他降下一鞭又一鞭,原本高高在上的神威竟在这沉默的不屈中,生出一丝迟疑。
有那么一瞬间,徐悟竟在她的脸上捕获到几分似曾相识的神色。他内心大震,第二十鞭落下,手竟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灵秋撑着地面,缓慢、艰难,却无比坚定地站起来,转身看向身后人群。
风吹过,带起血衣的残角,拂动她额间的碎发,裹挟着血腥味扑向云靖。
灵秋的目光锐利而冷寂,直直扫过人群,带着漠然而俯视的睥睨,叫人不敢逼视。
这二十鞭下去,没人再说得出一句多余的话。
四目相对的瞬间,云靖心底猛然一空。
“第一,她会拔得此次阳华仙会的魁首,来日必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身为正道魁首,你我注定势不两立,今日我就要为太霄辰宫清理门户,取你性命!”
幻境中的一切犹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心里突然泛起一种怪异的情绪,是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
妖气……铺天盖地的妖气。那时身体里的剧痛,真实得不像幻觉。
云靖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正对上徐悟冷峻的目光。
那眼神就像在看某种冰冷的容器,不掺杂一丝温度,蓦地令他心头一凛。
第23章 貌正行诡众口缄然(2)
“闻人氏双双, 阳华仙会期间公然残害同袍,罚废除仙会上场资格,受鞭刑二十,以儆效尤, 下不为例。”
徐悟的声音传来, 灵秋顿时发出一声冷嘲。
天地静谧, 这声嗤笑尤其明显。
她道:“二十?我师妹一条命,就值二十鞭?神尊这是打发谁呢?”
一侧的闻人双双听见“废除上场资格”面色早已惨白, 缩在母亲怀中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北方世家与太霄辰宫早有协定,每年选取族中天赋出众的子弟,经过简单的灵脉测试后进入内门。如此容易的选拔方式落到她头上偏偏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关隘。
闻人双双的天赋一点也不出众, 甚至称得上平平无奇。她走不通这条路,进入太霄辰宫的方式就只剩下谁都能上去打一打的阳华仙会。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费了那么多心血, 一句轻飘飘的“废除资格”就这么斩断了她求仙问道的路。
她不甘心,不甘心!
可偏偏,灵秋根本没有轻易放过她的打算。
宋微澜跳出来,语调有些急:“已经够了, 我师妹又不像你,二十鞭对她来说已是极限,你还想怎样!”
灵秋眼神扫过去, 他愣了一下,蓦地噤了声。
“滥用私刑,不想也不曾置人于死地, 罚二十。谋害同袍,杀心昭然,当罚百倍。”
“百倍!?”闻人家主道:“你是想杀了小女吗?”
灵秋不看他, 只死死盯着徐悟,咬牙道:“四十鞭,我亲自施刑。算她抵过。否则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众人只会觉得太霄辰宫偏袒氏族,同流合污,于神尊威名没有好处。”
“好。”徐悟道:“鞭刑四十,由你亲自执鞭。”
“神尊!万万不可啊!”闻人氏夫妇当场跪在地上,求道:“小女修为薄弱,天资愚钝,怎么受得了四十鞭?这是要她的命!”
两人对灵秋道:“凌姑娘,你堂堂……堂堂……一个姑娘家,怎能如此枉顾他人性命?”
灵秋冷眼看着他们:“怎么,你女儿的命是命,我师妹的命就不是命吗?四十鞭已是我让步的极限,若还不允,那么就让她和我师妹一样跳下万丈崖,看看会不会有我师妹那样的运气,被人以命相护,妖毒不侵,毫发无损。”
“我愿代替表妹受刑!”宋微澜冲到她面前,深吸口气,沉声道:“我愿意代替她受鞭刑!”
“可以啊。”灵秋道:“六十鞭,我亲自。算赏你面子。”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轻扫,狠道:“你以为我只想找闻人双双一个人的麻烦吗?”
血腥气扑面而来,宋微澜被宋氏的人拉着,微微往后退了两步。
在周遭人复杂的目光中,闻人双双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
天上银鞭带起劲风,吹得她几乎窒息。
灵秋冷漠地驱动着鞭子,将要落手的瞬间,闻人双双看着她,突然艰涩地开口:“我可以受鞭刑,百倍也好千倍也罢,但是取消阳华仙会的资格,我不愿意。”
“取消你资格的人不是我。”
啪的一声,符文流转,粗砺的鞭子落在她身上,溅出狰狞的血肉。
“我只是打你而已。”
灵秋冷声道。
话音刚落,又啪啪接连落下两鞭。
闻人双双身子前倾,倏地喷出大口鲜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趴倒在地上。
“住手!住手!”
闻人氏夫人在一侧大喊。
“嚎什么?才三鞭而已。”
灵秋驱动鞭子,继续打在闻人双双背上。每一扬手,牵动自己身上的伤口,鲜血顺着小臂流坠,在她脚边汇聚成一滩小小的红色湖泊。
剧痛牵动着她的神经,闻人双双忍不住发出的惨叫凄厉得像柄利刃,纵情划破她的耳膜。难受的滋味在胸腔炸开,可她半分也舍不得停。
真是畅快。
她的爹娘还在旁边看着吗?还在哭求她住手吗?宋微澜还被宋氏的人死死禁锢住不往前扑吗?
十二……十三……十四……
一开始是惨叫,后来是痛呼,最后是呻吟,越来越低弱。头发撒乱地粘在汗湿的脸上,绸缎纱裙破破烂烂、被血染红,柔弱的脊背上遍布狰狞的鞭痕,好可怜,好无助。
真让人觉得不忍心。
十五……十六……十七……
“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女人冲开丈夫的桎梏,飞奔上前,死死抱住了她的手。
嘶——
伤口被扯开,好痛,痛得她眼眶一酸。
“求求你,她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华贵的衣摆扫在地上,被和血的泥土弄得很脏,往日叱咤一方的闻人氏夫人,此刻不过是一位在她脚边哀哀低求的母亲。
头顶,弧形的苍穹下,银鞭就像一条巨蟒盘踞在云层里,带起阵阵震人心弦的雷鸣。
啪嗒——
一滴透明的泪砸在女人的脸上。
闻人夫人惊讶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密密的睫毛下挂着晶莹的液体,一道泪痕沿着那张冷酷的脸延伸,在脸颊的血污中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有情绪在她眼中闪过,是某种浓烈的不忍。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
啪!
银鞭打在地上,溅起数丈高的尘土,血腥夹杂在土腥味中间,大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执鞭人冷冷地睨着倒地不起的闻人双双,眼角划过一滴晶莹的泪,转身离去。
砰——
鞭首坠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灵秋走到江芙身边,一语不发。
逍遥派的人就这么簇拥着她走远了,把所有人一并,抛在脑后。
闻人夫人后知后觉地回过神,飞奔到闻人双双的身边,摸上她的灵脉,灌注灵力。
她脸上还带着一点冰凉的水迹,心脏砰砰直跳,眼前仿佛还能看到灵秋深深的、不忍的目光。
说好的四十鞭,最后落在闻人双双身上也只不过轻飘飘的十七次起落。连那人所受的二十鞭也不及。
闻人双双躺在母亲怀中,过了好久,早已干涸的眼眶终于忍不住滚出一滴泪,再也抑制不住,埋首恸哭。
云靖呆呆凝望着灵秋的背影,于风走到他身边,伸手轻按了按他的肩,叹了口气:“送点丹药过去吧。”
多么心软。
云靖偏头看了眼躺在地上、孤零零的银鞭。
倘若有朝一日幻境成真,你是否也会对我剑下留情?
风吹过,一缕魔气飘荡着,缠绕上灵秋的指尖。
平江没想到灵秋会主动来找自己。
毕竟他只不过是魔尊焱狰手下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探子,潜入一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仙门,然后在里面尽职尽责地扮演着逆来顺受的小师弟。
魔域的孩子从小听着太女大将军的故事长大,在平江的印象里,灵秋跟杀人不长眼的魔头没什么两样。虽然他们本来就是魔。
魔域本就人心诡谲,作为魔族,他们不仅食人,还会通过吞噬同类的方式提升修为。平江没吃过人,也没吃过魔,但他见过同族相噬的场景,当天晚上便因惊惧发起高烧。
他们都说,太女大将军最喜欢吞噬同类,所以她的修为才会那样高强。
因此在见到灵秋的第一眼,平江吓得连魔气都险些掩盖不住,跑得比兔子还快。
结果当天晚上她就找上门来。
他立下血誓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老天爷保佑,太女殿下这辈子也别再想起他。
门派叩拜祖师奶的时候,他对着画像狠狠磕了三个头。
祖师奶显然没把他这个卧底放在心上。
因为灵秋再次不请自来,像鬼影一样出现在他身后。
彼时她出入万丈崖,请受二十鞭,整个阳华境之内正对当日发生的事议论纷纷。
师兄们啧啧称赞:“凌姑娘真是心软,好人呐。”
刚刚被灵秋威胁着给出一缕魔气的平江瑟瑟发抖。
“反正你在仙门也没什么用,不如顺手帮我个忙。”她嘴上说着帮忙,语气却是分明的命令。
平江小心翼翼:“我会死吗?”
灵秋一笑:“你想死吗?”
平江拼命晃头。
过了三天,人们发现他失足跌进湖里,打捞起来的时候早就咽了气。
人微言轻。在魔族如此,在仙门也是如此。平江的死被门派当成意外处理。
阳华境内受伤死人都是常事,这件事最终也只不过被归结为“修为低微以至于被水淹死。”激起一阵小小的水花——主要是嘲讽他修为不济,死相草率。
整个阳华境中真心为他难过的只有当日海棠树下抛出棠枝,砸了他一脑袋的那个小姑娘。
不过她哭得实在冤枉,因为平江根本没死。
他被灵秋一封信打包给了魔尊身边的宿妄大人。
不知信上写了什么,总之宿妄大人没把他交给魔尊,也没让他回家,就把他留在身边,带着到处走,累了就随便给口饭吃。
宿妄大人的话很少,平江整天一个人自言自语,无聊得快疯掉。不过这样的日子依旧比做卧底时的提心吊胆好过多了。
他暂且安定下来。
听宿妄大人说,阳华境内的试炼开始了。太女殿下又要上场了。
接到消息时,他皱起眉,骂太女殿下不自量力,又吩咐手下探子时刻关注,确保她的安全。
平江这才确定,原来宿妄大人和太女殿下的关系真的很好。
传闻说宿妄大人和太女殿下从无交集。
传闻说太女殿下不近人情,嗜血残忍,有杀神之名。
传闻还说魔尊曾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弑父杀兄,逼死最爱的芙蓉妃,命众魔君分食她的血肉以增强修为。
平江再也不相信任何传闻了。
第24章 貌正行诡众口缄然(3)
虚浮的夜晚, 一弯焦黄模糊的残月挂在蓝缎子般的天幕中央,空气像一张透明的薄纸,浸透了潮湿的水雾。轻吸一口气,鼻尖粘黏着的都是芙蓉花香。
灵秋站在银霜楼的院子门口, 离得很远, 一半的影子藏进夜里。
“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依旧是命令的语气, 就像几日前不许他消耗灵力替她疗伤时一样。或许是夜色沁人,如今听来, 话落进心里却冷得厉害,再无半分温情。
云靖站在原地,安静了片刻, 眼中情绪一瞬而过,很快便低下头。
他摆弄着手中的小瓷瓶,轻轻“嗯”了一声:“那以后不送药了。”
灵秋顿时冷下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靖眨了眨眼, 笑容缓慢地爬上脸庞,语气依旧软得过分:“那以后每天都送。”
言罢,不待她答,走近一步, 语气温柔得像撒娇:“今天的药一点也不苦,我做了桂花糕,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灵秋往后撤退一步, 皱眉道:“我的意思是,从今以后你离我远一点,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我不是你的仆人吗?”
云靖垂下眼睫, 声音浸润了夜晚的露水,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反应。
“是啊,所以你应该听我的话, 不是吗?”
灵秋挑眉,嘴角扬起嘲弄的弧度:“别以为我会就这么放过你,从今日起,我会把要你做的事用传音符告诉你,不过你要记住,无论是做事,还是别的时候,都要避开我和我师父师姐他们,不能被看见。”
这样一来就不算有接触了吧。
她看着他:“你明白了吗?”
在人间,只有最卑微的仆婢才会像她说的这样竭力避开主人。
云靖怔住,指尖收紧,喑哑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还能当成什么人?
孽缘加仆人呗。
果然是脑子不好,还得劳她给他清清楚楚地解释一遍。
灵秋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问题?作为仆人,只需要听话就好,别的不用考虑,明白吗?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在尽力避开我的同时做好我要你做的事。你们……我们小时候应该都玩过捉迷藏吧?这就像捉迷藏……”
声音突然哽在喉咙里。
右手闪过一道眼熟的流光,千里同心绳在她腕间挽出一个漂亮到夸张的同心结,散入皮肤,消失在夜色中。
灵秋大惊,不可思议地看向云靖,只见他举起左手朝自己微微一晃,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挑衅的笑,眼中有冷光泠泠闪动。
“你做什么!?”
她伸手去扯,什么也抓不到。
“别动。”
突如其来的靠近,呼吸潮潮地喷洒在耳畔,整个人紧跟着一愣。
鼻尖的芙蓉香被铺天盖地的桂花甜覆盖倾倒,余光瞟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漂亮俊美得不像话。
好热。耳尖有些痒,是睫毛轻轻擦过吗?
陌生而酥麻的感觉像蛊虫一样,源源不断地啃咬心脏。灵秋僵硬地眨了两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在夜色里轻轻颤动。
就这么一刹那的失神,耳后一烫,金色的符阵浸入皮肤,像某种特殊印记的镌刻。
清冷的夜风带不走脸颊上灼热的温度,云靖退开一段距离:“不是要传音吗?不用浪费符纸,从今以后你随时可以找到我,随时都可以和我说话。”
他低笑一声,牙关咬得死紧:“放心,我会很听话的。”
灵秋摸着耳后的同音咒,看着眼前这张糟糕的脸,心跳重得像要跳出胸腔,脑子一片空白。
算了。
伤还没好,改天再打。
她朝他伸出手,没好气道:“给我。”
云靖将小瓷瓶和油纸包的桂花糕递给她,从善如流。
嚓嚓嚓——
逍遥派的院子里,江芙背对着大门,豆大的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浸出深色的水痕。
好闻的桂花香飘过来,她转身,正对上灵秋秀眉紧蹙的脸。
“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灵秋坐到江芙对面,揉着右手腕,颓丧地一头砸倒在石桌上。
想杀人。
已经准备好要杀人了。
可是最后一刻,必杀清单最末,云靖的名字总是写了又擦。
明明被暗算的人是她,说听话的人却是他。
真是搞不懂。
灵秋舔了舔嘴唇,尝到一丝浅淡的甜香。
看在桂花糕的面子上。
江芙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她心想,师妹做事总是很利落。
嚓嚓嚓——
耳边又响起尖锐的摩擦声,灵秋抬眼一看,江芙还在替自己的铁剑除锈。
逍遥派贫苦,胥阳山荒凉,门派中人无财宝亦少机缘,一贯佩戴的铁剑尽是胥阳山脚打铁匠的得意之作。
铁剑极重,对剑修来说过于累赘,使用寿命又短,极易生锈腐化。
没有多余的银子请人每隔一段时间铸一把新剑,更不想麻烦师父和师妹师弟,所以江芙每晚都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替自己的剑除锈打磨。
灵秋是无意间撞见这件事的。
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也没钱,而且同样不想麻烦师父和同门。
她只会静静坐在旁边看着江芙动作,看着她的汗水顺着脸颊,一颗颗地滴落在地上,就像很多次,她跟在她身后偷偷跑出胥阳山,静静看着她屠戮魔族一样。
大师姐是个练剑的好苗子,可惜从未摸到过一把趁手的剑。
说到生锈,世间最能腐蚀修士手中宝剑的莫过于魔族之血。
灵秋记得,眼前的这把铁剑饮过许多魔族的血。
摩擦声停了下来,万籁俱寂中,她看着江芙,忽然突兀地冒出一句:“师姐,妖魔生来便该死,对吗?”
江芙放下手中铁剑,像是想到什么,深吸口气,对她道:“妖聚天地灵气开智化形,有好有坏,与凡人并无区别。而魔族……魔族以人为食,盘踞北方,将人间当作屠宰场般肆意掠杀,所作所为,十恶不赦。身为修士,见到魔族,必诛之。”
话到最后,她的眉头已然紧皱,脸上也泛起怒色。
三百年前,魔尊焱狰即位,魔族食人之风卷土重来,盛行至今。
魔族本就有食人的传统,只是过去千年间历任魔尊严令禁止才不至于为祸人间。
焱狰废除禁令后,食过人的魔自不必说,那些从未食过的,也少不了为了提升修为破戒。毕竟在弱肉强食的魔族,太弱的魔不被仙门斩杀,也注定会被同类吞噬。
魔吃普通人,也吃仙门中人。事实上,魔族最爱的就是身怀灵脉的修士。
人间南北,南边有太霄辰宫坐镇,多剑修,而北边分布各大世家,多符修。与剑修相比,符修的攻击力略逊一筹,对生性嗜血的魔族来说犹如狼入羊群。
是以三百年以来,北边修士深受魔族之害,被生吞活剥的不在少数。世家以外,修士能平安长到成年已是十分难得。
每一年,太霄辰宫会派出不少弟子前往北边除魔,其中就包括历届阳华仙会的优胜者。这些人,即便全是训练有素的剑修,也通常有去无回。
所有人都知道,魔族祸世,北边血雨腥风,唯有南边堪堪称得上唯一暂存的安定之所。
然而近年来,魔族变动频出,越来越多的探子被发现潜伏在南边的大小仙门中,魔吃人的事件发生得越来越频繁。甚至连灵秋和霍羽也险些惨遭毒手。
江芙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天。
落地即碎的铁剑,被血浸透的衣衫,奄奄一息的师弟和师妹,以及灵秋手腕上狰狞的刀口、一点点流逝的血脉之力与生机……
生活在庇护之下的南方修士在那瞬间无比深刻地意识到魔族的凶残,就此立下斩魔的誓言。
江芙记得,自从那件事之后,逍遥散人便严令禁止他们走远历练.门派中只有她自己一直以来借着各种外出的名头,背着众人,偷偷溜出胥阳山,四处搜寻邪魔的踪迹,没日没夜的练习着斩杀魔族。
即便如今霍羽每日乐得清闲,灵秋手腕上的伤已经淡得看不出痕迹,当年的事,她也依旧不能释怀。
阳华仙会……
一想到师妹会在这场仙会上夺得魁首,入选太霄辰宫内门,然后被派往北方,江芙就觉得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捏住,喘不过气来。
师父把灵秋捡回来时她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十年来,江芙将她带在身边,几乎是亲手将她养大。
她不敢想,要是她死在魔族手里……
除魔卫道已是险象环生,何况还有天命血脉的诅咒……二十岁必死的结局……
江芙看着灵秋,眼中泛出剔透的光。
“师姐……”
不会的。
她的师妹虽然身怀天命血脉,却天资出众、修为高强,连万丈崖也闯得过,绝不可能出事。
江芙打断灵秋的欲言又止:“魔族诡魅,极擅蛊惑人心。师妹日后若再见到魔物,只管挥剑斩杀,万不可犹豫片刻。”
言罢,她背过身,慌忙用手掌抹了把面颊。
灵秋凝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有许多次,她也是这样站在江芙身后,看着她偷偷飞出胥阳山,看着她高举起剑,看着她日复一日与魔族不死不休地缠斗。
从最初的恐惧战栗到如今的干脆从容,寒来暑往,布衣被淋漓的鲜血浸透了无数次,执剑之人却从未萌生过半分退意。
因为当年那件事,江芙恨极了魔族。
可她不知道,当年她之所以会割开自己的灵脉,初衷只是为了用灵气和血腥气掩盖身上来不及消散的魔气。
她不知道,当年先出手打斗的并非戮空,而是她。她救兰翘,害得师兄修为尽废,只是因为那戮空率先认出了她的太女身份。十二魔是魔域的叛徒,对她来说,遇之必杀,是过去百年养成的下意识反应。
她不知道,那魔族最后并非死于剑下,而是被她用真身吞噬。
魔族可以通过吞食同类提升修为,她不愿放过任何机会,动心起念,不惜刻意放任师兄被魔气重伤昏迷。
她不知道,其实她才是这世间离他们最近的魔。
灵秋在心底叹出一口气。
院子里,四方天中央,一颗孤星闪着微光。
传说星宿昭示着天人的命运,是以天上的星星总是各有不同。天人命长,星星的命也长。
天人呵。
灵秋轻叹出声。
世间生灵不知凡几,又有谁见过所谓的神仙天宫?倘若所谓的天人肯纡尊降贵,朝下界投来哪怕一瞥,世间又怎会接二连三地上演悲剧。
胸口冷气郁结,脑子里平白响起万丈崖底间宿妄最后的那句嘲讽。
“你说,若是逍遥派的人知道了殿下的身份,他们会作何反应啊?”
作何反应?
想必是怒而诛之吧。
灵秋吞下一口气,上前轻轻拍了拍江芙的肩以示抚慰。
她从魔域跌跌撞撞地闯进人间,入了逍遥派,方才久违的体会到人情,重新尝到一丝活着的滋味。
魔族六百岁成年,灵秋活了快五百年,十年太短,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沧海一粟。可当她转身回望,一百年的血雨腥风,四百年的迷蒙不清。时间的长河拼命朝前奔涌,狂风恶浪,唯有这十年时光还在静谧地流淌,如同一场酣睡的美梦,让她几乎难以抑制地感到眷恋与贪念。
她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诗文里说“天若有情天亦老。”①
她用十年得窃天光,仙魔殊途,逍遥派今日留不住十八岁的凌秋,来日也注定容不得她。
尤其是如今,她已经决意要与宋氏和闻人氏清算。
夜色皎洁,万里之外的东南方,胥阳山静默地伫立在天地间,泛的是流银般的冷光。万籁俱寂。明月夜,山外是千里月明。
阳华仙会,高朋满座,云蒸霞蔚。要在徐悟眼皮底下屠灭一大氏族,真是不容易。
灵秋太久没杀过人,胥阳山的生活太好,好到她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魔族的太女大将军,百年间诛杀整个魔域叛军不知凡几,连魔族之人都对她避之不及。
逍遥散人终究错了。
几本经书无法更改她的本性。天道无情,世家无道,太霄辰宫也并非全然立于公正之地。好人不会长命,恶人也不会得到报应,想要的公道只能自己拼上性命去争取,想杀的人只能自己一个个地提刀杀过去。
灵秋伸手触了触空荡的眉心——那里此刻正封印着属于平江的魔气。
万事俱备,如今只差一个时机。
不用着急,阳华仙会结束前,她一定等得到机会——
作者有话说:① 引自《金铜仙人辞汉歌》唐·李贺
第25章 探境风云扑朔迷离(1)
“啊啾!”
甲板上, 灵秋打了个喷嚏,心底诡异的感觉更甚几分。
“师姐,我们不要去秘境了,现在就回逍遥派好不好?”
兰翘牵着她的裙角, 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 屏息凝神, 脊背绷得笔直,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 眼中满是惶恐与戒备。
自从万丈崖后,兰翘染上梦魇之症,总是对周围一切保持高度警惕的状态, 整日整夜蹲守在灵秋屋外,一言不发,任凭谁劝, 刮风下雨也绝不挪步。
有几次,逍遥散人将她劈晕带走,不多时她便又会被噩梦惊醒,自个儿翻下床, 抹着眼泪重新蹲回去。
这么折腾了好几回,无奈之下,灵秋只得让她搬来和自己一起住。
奈何即便如此, 兰翘的梦魇之症依旧不见好,整日吵着要回逍遥派。
众人只当她是因当日之事受惊过度,每每安慰, 兰翘却显得愈发焦躁。
“师姐,我们不要在阳华境里,快点走好不好?不要去秘境, 也不要去太霄辰宫!”
白茫茫雾气漫上甲板,兰翘看不清师姐的表情,急得快哭了。
灵秋垂手摸摸她的脑袋,安慰道:“我们脚下这条江是阳华境的护境结界,周遭雾气只不过是结界造成的障眼法,不会有事的。”
兰翘紧紧抱住了她的腰,拼命把脑袋埋进她的衣袍里,一语不发,只是微颤,与印象中活泼可爱的模样大不相同。
都是因为闻人氏。
远处气势恢宏的大船,“闻人”二字被滔天的浓雾掩盖。灵秋轻拍师妹的背,紧抿着唇,眼神落在翻卷如云的船帆上,如一汪死水暗藏风暴,压抑着森然的杀意。
最后的试炼在阳华境外的护境结界里举行。
又是秘境,又是江底。唯一不同的是周围数丈高的浓雾。
这样遮天蔽日的雾气,最适合出意外了,不是吗?
灵秋将兰翘哄回船舱,推开舷窗,只见漫天大雾外,闻人氏和宋氏的船缓慢并行着。
不远处,银霜楼的旗帜漂浮在浓白中,船头甲板赫然立着几位太霄辰宫的仙尊。那几人衣着纯白,几乎要与浓雾融为一体。
真是晦气。
凡人以白衣为丧服果然并非全无道理。
她指尖溢出冰冷的符光,正想出手,眉心却微蹙起来,仿佛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耳后金印开始发烫,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肩头如针如火,炙得连呼吸都带上一丝燥意。
灵秋微偏过头,眼角冷冷扫了过去——那人靠在对面的船舷上,还在看她,眼神直白不闪不避,毫无半点掩饰。
雾将他的身形遮去大半,十五米外人畜难辨,然而耳后烫人的灼热却早已毫无保留地昭示出他的身份。
该死的云靖。
指尖的符文掐灭在雾里,如被人迎头痛浇下一杯滚水。
灵秋恶狠狠地瞪过去,耳畔忽然响起他的声音:“不是说不想见到我吗?怎么现在倒是一直看着我。”
“我看你?”灵秋微眯起眼,“明明是你一直盯着我。”
那头传来一阵愉快的闷笑,很快,那道模糊的身影消失在雾中。
一阵极轻的破风声由远至近,像飞鸟掠过水面,轻盈而迅疾。
下一瞬,眼前雾气被猛地撕开。
一道黑影从浓雾中飞掠而出,身形修长,衣袂翻飞,如雕翎破云。少年俊美的容颜映入眼帘,额前黑发被雾气微微沾湿,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如星。
脚踏凝霜半浮于空中,容貌是俊朗非常,眼神是锋芒暗藏,像一把新出鞘的银剑,带着少年人的傲气与轻狂,任谁一见也顿感惊艳,蓦地愣住了。
云靖弯唇一笑,眸光炽亮,很有几分恣意的张扬:“我躲得好好的,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分明是你先看我。既然想看,不如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看。”
两人相隔不过寸尺,他却偏用千里同音咒传话,弄得她耳后金印一闪一闪,烫得嚣张。
灵秋蹙眉,偏这时云靖轻“啧”一声,毫无预兆地凑近她,低声道:“怎么脸红了?”
他笑道:“我又不是不乐意让你看。”
说着,将脸送得愈近,逼得灵秋连连往后退出数步,耳尖烧得通红,不知是金印作怪还是别的,抑或二者皆有。
“你去死吧。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她咬唇,恼羞成怒地骂出一句。
“是么?”
窗纸轻轻一颤,劲风掠入,云靖稳稳落地。
黑袍金线如龙鳞游走,随他动作起落荡起微微的涟漪。
内衬是暗色云纹,袖口收得极紧,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衣料是上乘丝织,裁剪得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挺拔的肩背与修长的身形。腰间束着的是玄金织锦的系带,利落地勾出腰线,缀了流苏玉牌,剔透玲珑,晃得人眼晕。
似乎自从万丈崖后,他就一改从前服丧似的白衣装扮,一日比一日穿得精致讲究,配上那张好看到张扬的脸,连日来在众女修间引起一波又一波激荡的涟漪,走到哪儿都是人群注目的焦点。
诚如当日所言,这些天来云靖从未主动出现在她面前,可他的存在感并未因此减损分毫,反而愈加明显。
一开始是某种潜藏在暗处的注视,不是冷,也不含杀意,像滚烫的蜜水洒在背上,带着近乎粘稠的感觉,炙热到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灵秋猛地回头,寂静的院子,空无一人的环廊,自得其乐伫立在湖畔的海棠……
没有,什么也没有。
火烤般的视线如影随形,如烈日灼心,焦躁地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又一个清晨,灵秋用同音咒使唤云靖做桂花糕,抱着咒术传送来的玉碟坐在院子中央和七师兄霍羽聊天。
陡然间,那股熟悉的感觉再度降临,引导挑弄着她抛下师兄,一路追出院子,寻到湖畔。
花叶掩映下,少年仰躺在海棠树上,半倚在粗枝间,一条腿微曲,腰身懒懒斜着,墨发如瀑,散落在枝叶间。
风吹过,满树棠花簌簌落下。花枝微动,他的眉眼随之露出一点,勾魂摄魄,俊美得几近迷惑。
耳后金印瞬间滚烫,惹得她不自觉一颤。
四目相撞的瞬间,灼灼沉沉,仿若千言万语压进心底。
灵秋呼吸微顿,猛地反应过来。
自那日后,他变得愈发肆无忌惮。每每躲在暗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上,明目张胆地将她牢锁在视野中。念动咒语,催动她耳后的金印发烫,张扬地提醒她自己就在不远处。
灵秋蹙眉转身,扫视四周庭院——空无一人,什么也没有。
她正心烦意乱,风卷过,耳畔忽然响起少年的带笑的语调:“左侧第三棵树,要是想见我就看过来。”
她猛地站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鬼才想看见你。
背后灼热的视线仍在,甚至更近几步。灵秋僵硬地转过身,第一次感受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种什么滋味。
第一次,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接着就是今日。
狭窄的船舱内,云靖步步逼近,脑门上写着大大的四个字——登堂入室。
不要脸。
玉牌叮铃作响,灵秋不自觉往他腰上扫了两眼,胸口起伏更甚,怒道:“滚出去,不然我让你今日进不了秘境。”
云靖笑:“我说了,想见我就看过来。我可没有出现在你面前,是你主动看我的。”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语言在此刻显得多么苍白。
灵秋飞身跃起,怒攻向他,剑如闪电,招招不留情面。
须臾间,江面上,一道惊浪炸开。
剑光卷起船边水浪,噼里啪啦落下,如一阵急雨簌簌。
闻人氏船舱内,薛成昭被这场落雨惊动,疾步行至舱外,只见一个容貌俊美的少年在甲板上轻轻一点,随即便如一只雨燕,迅速消失在白茫茫的浓雾间。
“好强的剑意!”
薛成昭忍不住往前追出几步,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不可思议地惊叹出声。
“居然在境外就打起来了,看来今年阳华仙会的能人不少啊。真可惜,路上耽搁了些时日,来晚了一步。”
他身侧,一贯潇洒的云海川翘腿躺在船舷上,举起酒壶喝了一大口。
她看向薛成昭,伸手比了个二。
“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成昭一贯厌恶酒气,忍不住蹙起眉。
“我的意思是,”云海川露出笑容,“这两个剑修的实力不俗,且均在你我之上,除非他们中的哪个不幸在这雾中撞死,否则今年进太霄辰宫的名额已经被占去两个了。”
言下之意是他的机会渺茫。
薛成昭道:“试炼尚未开始,一切皆有可能。我既存了争取的决心,又何惧路途艰难。况且,能与强者同台竞技,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幸……”
他话还没说完,又被天上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一道飞虹划过,紧跟着,只见方才消失的剑光去而复返。这一回,一个身着朴素的少女缓缓落至他身前,整艘船随着她降落的动作向前轻簸了一下。
少女怒目,对着白茫茫的雾气说:“倘若这就是你全部的实力,我想我们不必再打了,立刻滚下来跪在我面前受死,否则别想留半个全尸。”
她的眼睛明净清澈,整个人如同一枝亭亭净植的新荷,随横眉怒目却难掩清隽脱尘、玉质天成。
薛成昭一时看得呆住了。
像是对身后的目光有所感应,少女皱眉,转头瞪向他。二人四目相接,薛成昭忙拱手弯腰,做出恭敬见礼的姿势。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自荐,下一瞬,一道绯色剑光突然自浓雾中射出,直朝这个方向冲来。
刷——
少女出手将这一剑斩碎,残存的浮光落在薛成昭脚边,甲板上立即出现一道漆黑的裂口。
“对无关之人出手,云靖,你可真有出息。”
云靖?
薛成昭听到这个名字,当即往天上投去一道惊讶的眼神。
莫非是从前太虚宫内赫赫有名的首席大弟子、他唯一的嫡系大师兄、师父成日挂在嘴边的无情道天赋至强——银霜楼的少楼主云靖!?
薛成昭难掩激动,转头看向云海川,对方却是一脸的气定神闲,两眼一眯,酒壶一拿,端得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船舱内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天上跟着传来云靖的声音:“我没想伤他,只不过是提醒你,你要打的人是我,莫要因为无关的人分神,否则谁胜谁输可就不一定了。”
少女闻言低头看了看地上焦黑的裂口,环顾四周,目光落到写着“闻人”二字的船帆上,思索片刻,再次飞身跃起,利落地消失在浓雾间。
“凌秋在哪里!?”
过了许久,闻人双双终于从船舱中跑出来,气喘吁吁地抚着胸口,一脸急切地向甲板上的两个人提问。
“表姐,你这是……”薛成昭听到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表情还有茫然,一旁的云海川已经迅速伸出手,轻轻指了指天:“在那儿。”
闻人双双闻言眼神一亮,顾不得其他,提剑便往她指的那个方向飞去。
“表姐!”
眼看她就要消失在浓雾间,薛成昭快跑几步,追到船舷边缘,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呼唤。
闻人双双头也不回。
薛成昭转头递给云海川一记眼刀,后者颇为无辜地耸了耸肩:“看什么?日行一善罢了。”
雾气中,灵秋一面与云靖打斗,一面用余光瞄向下方闻人氏的船。
耳畔传来喧嚣的杂音,伴随钟鸣,是仙尊宣布试炼正式开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向江面结界,灵秋感受着周遭气场的波动,某一瞬间闪身躲入雾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抛出一道咒,直射向闻人氏船体。
轰——
下方突然爆发一阵巨响。云靖猛地停下手上动作,惊讶地看向那方,只见江面漩涡聚集,闻人氏的船被江水拖曳着,不受控制地转了个弧度,撞上一侧的峭壁,侧翻进滚滚的江水。
木板的碎裂声夹杂着浪涛声传至上空,江面猛地炸开一道银白的水幕,飞溅而起,像一朵被暴力撕开的浪花。
无数人影翻落,身体撞击在周遭锋利陡峭的山壁上,迸溅出道道鲜红优美的曲线。
有人惊呼着求救,云靖欲飞身上前,灵秋却已在空中飞快动作,几笔画出入境的阵法。
刹那间,天地风云飓变。
狂风骤起,蓝色的阵心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风云诡谲中,漩涡如同一只巨口,搅弄风云,飞速吞噬起周围的浓雾。
山色显露,四周景象逐渐清晰,此间天地迎来久违的清明。
风越来越狂,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一片混乱中,云靖看一眼下方被血染红的江面,咬牙往前一跃,一把托握住灵秋的手臂。
强大的吸引力瞬间将两人拉扯进阵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开始平息。漩涡越变越小,逐渐退化成空气中微不足道的一个黑点。冰蓝色的阵法淡化无踪,四周漂浮止步的雾气转瞬蜂拥直上。浓白迅速消弭了空隙。
江依旧是江,雾依旧是雾,结界依旧是结界。一切归于平静,除了一片狼藉的江面、泛红的江水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这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凌秋?”
黑暗的洞穴中,云靖跪在地上,一面唤她的名字,一面伸手胡乱地摸索。两三下,他往前探了探,触到一只冰凉的手,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
骤然被人捉住,突经剧变薛成昭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缩了一下,谁料云靖竟立时将他的手握得更牢,出声安慰道:“是我,没事的,别怕。”
呼——
他指尖倏地燃起一道火,几乎同时,薛成昭激动地开口:“大、大师兄,我……”
“你——谁是你师兄!”
薛成昭话没来得及说完,只听云靖惊叫一声,将他的手往外飞快一扔,骂道:“怎么是个男的!?”
说罢,他也不管薛成昭反应如何,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举着指尖的火,急急往四周看了一圈,终于瞧见不远处趴倒在地上的少女,快步跑过去。
灵秋浑浑噩噩地爬起来,一眼就看到云靖指尖炫目的火光。
心神定了定,她伸手拍拍衣裙,啪嗒一声,身上掉出两只竹筒,磕在地上,骨碌碌地滚。
云靖眼疾手快地捞起一只,定睛一看,是枚几近失效的火折子。
他将火折子递给灵秋,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伸向她,同样捏着一枚火折子。
一时间,灵秋和云靖的目光纷纷落到这位陌生人的脸上。薛成昭被两人盯着看,有些羞赧地垂下头,见礼道:“在下登州薛成昭,见过大师兄、凌姑娘。”
他将火折子递到灵秋面前,有些怯道:“偶然捡到姑娘的东西,物归原主。”
灵秋看了看面前两只伸出的手,率先接过薛成昭手上的火折子,道出一句谢,在腰间妥善放好后才抬头去拿云靖手上的那枚。
“凌、凌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薛成昭向她抱手回了一礼,云靖当即冷冰冰地睨他一眼,开口道:“登州薛氏,还以为你们没资格来参加阳华仙会呢?既然来了,不在船上好好待着,跟到这儿来做什么?”
“还能为什么,还不都是为了闻人双双那个疯子。”
薛成昭没回答,他身后,一袭玄色劲装的英俊少女自黑暗中徐徐走出。
她皱着眉,单手揉着额头,一面说话,一面拿过腰间藤壶猛灌下一口烈酒。
“海川?”薛成昭转过头,惊讶地看向她:“你也掉进来了?”
他奶奶的我不是和你一起来的吗?
云海川看看薛成昭,又看看剩下的两个人,深吸一口气,直伸出长臂,将挡路的薛成昭往边上一拨,走到几人中间。
刷的一声,她指间也燃出一簇火。整个小天地瞬间被更为广阔的光晕覆盖。
“你是云靖?”二人平视,云海川将眼前的少年上下打量一番,又转过头看向灵秋,“你就是‘古今天资第一人’?”
她长得很高,长身玉立,看她时微微向前俯下身子,唤的是她在同辈修士间的绰号。灵秋抬眼望着云海川,清晰闻见她身上浓重的酒气,像逍遥散人平日间最爱喝的“竹青”。
也不知道闻人氏的人死了多少?眼前这两个从没见过的又和他们是什么关系?要不要趁在这秘境中的功夫将这二人解决了……
灵秋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脑中想着的全是这些事。
云靖闪身横插进两人中间,将灵秋连同她专注的视线一并挡在身后,蹙眉盯死眼前的云海川,问道:“你又是谁?”
究竟是从哪儿跑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人?
他言语间的警惕清晰可见,云海川却兀自露出一个笑容,朝薛成昭投去一眼。
“我是云海川。”
她报出自己的名字,眼神一转,伸出左手,指了指云靖身后:“你挡光了。”
云靖闻言急忙转过身,只见灵秋正在腰间摸索,脸色僵硬,额间已蒙蒙地笼上了一层细汗。
他心脏一缩,手下意识动了动,到底没伸出去,只将火举得离她近了几寸。
薛成昭被云海川这么古怪地看了一眼,鼻尖酒气浮动,心下掠过一丝烦躁,终于想起正事,上前解释道:“我二人本是来参加阳华仙会的最后一次试炼,不想目睹表姐闻人双双冲入浓雾,失去踪迹。原本正在雾中寻找,未料行至一处,忽感一阵狂风,接着便被卷入此地。”
他看着云靖和灵秋,却见话音刚落,二人面上都有掩饰不住的冷意。
薛成昭一时惶恐,试探问道:“莫非大师兄和凌姑娘也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今天做饭不小心炸了厨房[化了]所以更新晚了一点
[抱抱][抱抱]祝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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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探境风云扑朔迷离(2)
天呐, 又一个傻子。
灵秋斜睨薛成昭一眼,连眉都懒得皱一下。
云靖抬眸看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向薛成昭道:“你认真的吗?”
声音不大, 嘲讽之意却拉满。
“白痴。”云海川白了薛成昭一眼, “什么狂风, 那是进入秘境的入境阵法。”
“也就是说,我们如今已身在秘境了?”薛成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表姐也有可能在这儿了!”
这一回,轮到灵秋和云靖翻白眼了。
云靖道:“我们对找人没有兴趣。”说着,快步跟上灵秋的步伐。
“大师兄请留步!”薛成昭急急地小跑上前, 俯身行礼,“这秘境之中暗无天日,或许危机四伏也不一定, 我们不如结伴前行,也好有个照应。”
“谁是你大师兄?”云靖嫌弃地扫他一眼。
薛成昭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捧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他将信双手奉到云靖跟前, 微微一笑,露出点小白牙,眼神透着殷切:“大师兄, 我师承太虚宫清一仙尊,正是师兄唯一的师弟不假呀!”
云靖接过信,草草扫了一眼, 眉心一皱。
薛成昭抿了抿唇,有点紧张:“师父说了,到了阳华境有什么事只管找大师兄……师兄我保证, 一定听话,绝不托你和凌姑娘的后腿。”
薄薄的信纸上熟悉的笔迹絮絮叨叨,来回叮嘱,字里行间都是一个意思:这个人他带定了,不许推,不许丢。
云靖沉默着,片刻,随手把信收进衣袖,抬手重重按了下薛成昭的肩,沉声道:“走吧。”
薛成昭怔了一下,眼睛顿时亮起来:“真的可以吗大师兄?”
云靖没回话,只抬眼小心翼翼地瞄着身侧的姑娘,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灵秋对上他的视线,又看一眼乖巧站在一边的薛成昭,神情没有波动,连不屑都懒得。
她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还不忘招呼云海川,跟在她身侧,借着她指间的光探路。
云靖快步跟上去,凑近她左侧。
耳后的金印又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