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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由同音咒送来:“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真的是我师弟。师命难违,和闻人氏绝没有半分关系,我不是故意的。”

“这是你的事,跟我解释什么?”灵秋的声音透过同音咒,不耐烦地传来。

“自然是因为怕你误会。”

云靖眸光一动,认真道:“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绝不能误会我。两个人相处最怕的就是误会,你我二人之间怎样都好,却总不能因为旁人横生嫌隙,所以我必须得解释清楚。”

灵秋只道:“你能不能把火举正?别抖。”

云靖安静地调整指尖的火,过了片刻,听到同音咒里的声音:“反正我绝不会管闻人氏的死活。”

身边的人面色依旧冷淡,眼睫却快速地扑闪几下,像某种活泼的小动物。

他好脾气地笑,声音绵软得不像话:“好,我也不管。”

一行人前后脚行走在秘境中。

这是一处石窟,幽深而空旷,整个空间被深重的黑暗覆盖,唯一的光源来自云靖和云海川手中的火焰。

与江面两侧的锋利的峭壁不同,石窟中的石壁光滑而平整,如同经历刻意精心的打磨。

四个人先后走到石壁面前,随着光明一点点地侵蚀黑暗,暖黄色的火光落在冰冷的石面上,一寸一寸,直到最后,眼前赫然呈现出一幅巨大的彩色图画。

石壁是连绵的画卷,漆黑的画布被人一笔一划认真填满。

朱霞碧海,浮翠流丹,瑰丽而璀璨的笔触描绘了延绵不绝的绮丽图景,如同夕照末日的浮世绘,又像彩霞漫天的九重天,似人似仙,似雾似花,宛若天光忽坠凝结而成的奇迹,叫所见之人无不深深惊叹着迷。

一时间,四人愣愣地伫立在这巨大的壁画前,静默无言,直到薛成昭“哇”了一声,燃出一张明符,痴迷地凑近石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干涸的颜料,灵秋猛地回过神,眼疾手快地往他手上弹了一个咒。

瞬间,薛成昭发出一声惨叫,迅速收回手,一看被击中的地方,只见细嫩的皮肤上眨眼间便已泛起一团触目惊心的红肿。

仙门世家的公子,哪怕家道中落,又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薛成昭倒吸一口凉气,瞬间疼得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失声对灵秋喊道:“凌姑娘,你做什么!”

船上初见时的那点惊艳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就知道,凌姑娘从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连带着大师兄也不在乎他!

薛成昭委屈得要死。

“她是在救你的命。”

身后乍然响起一道男声,几人回头一看,只见一道人影自黑暗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位眉目如画的紫袍青年,墨发披散,玉冠松散地束在头顶,衣袂飘逸,颇有几分脱俗不群的气质,宛如远离尘世的谪仙。

随着青年走近,四周温度突然开始急剧下降,灵秋眼底闪过一丝冷色,与云靖迅速交换了个眼神。

空气中接连响起两声轻鸣,眨眼之间,两人各射出一道剑气,闪身挡在了云海川和薛成昭身前,几乎同时,云海川的手上也闪现出一道符篆,将薛成昭拦在了身后。

三个人就这么摆开战斗的姿态,徒留冻得瑟瑟发颤的薛成昭被团团护住,面露茫然。

铮的一声,剑气抵上紫衣青年的脖子,肃杀的剑意瞬间压制了他周身散出的寒气。灵秋刚想开口,紫衣青年当即脸色大变,刷地跪倒,膝盖与地面接触,发出一声响亮的“咚”。

他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开始没皮没脸地大喊大叫:“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个石头精,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过啊啊啊!”

一时间,凄惨的叫声充斥整个石窟,紫衣青年再没了什么高深莫测的脱俗气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形象,看得灵秋太阳穴直跳,听得云靖直皱眉,逼得云海川恨不能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石头精?”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薛成昭从三人中走出,捂着手蹲到紫衣青年跟前,问道:“你刚刚说她救我的命是什么意思?”

紫衣青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一个劲地抱着脑袋哭,嘴里一边重复:“我只是个石头精,我没害过人啊啊啊啊!”

薛成昭只好硬着头皮,转身对灵秋道:“他吓得这么厉害,要不你先把剑气移开吧。”

灵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满脸写着“你脑子有病”。

这人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紫衣青年听薛成昭这么说,哭得更厉害了。

吵得人头疼。

随机出现的新人物?太霄辰宫还挺会玩儿。

烦人。

灵秋的剑锋偏了一寸,无形的寒光打在紫衣青年脸上,迫使他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要么好好说话,要么死。”

她冷漠地看着他,像是下一秒就要毫无顾忌地划破他的喉咙。

话音刚落,紫衣青年立即噤了声。

他脸上还带着泪水,梨花带雨、可怜巴巴地看着薛成昭,想哭,喉间刚刚溢出个音节,又被脖间的剑吓得生生憋了回去。

“他哭得这么可怜,应该只是这石窟中的小精怪。”

薛成昭再次开口。

言下之意还是要她收手。

“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流眼泪。”灵秋反将剑气抵得离紫衣青年近了几寸,一字一句道:“不觉得可怜,只觉得恶心。”

紫衣青年闻言赶紧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脸,只留下清晰可见的泪痕,然后接着看向薛成昭,满脸柔弱、满腹委屈。

后者立刻又要替他鸣不平,只不过这回,三人身后,云海川接连抛出几个符。

金色的符咒构成阵法,将紫衣青年团团困住,灵秋这才终于收了剑。

“凌姑娘见笑了。”云海川上前几步将蹲在地上的薛成昭拎起来,拽到一边,一便拽一边朝她摆手解释:“他没见过什么世面。”

“看得出来。”

一旁的云靖摇摇头,一把拍在满脸不懑的薛成昭肩上,上前几步,走到结界面前,对紫衣青年道:“现在你能好好说话了吗?”

紫衣青年看他一眼,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我叫阿紫,是千年紫玉修炼成形的精怪,住在这江底秘境已经整整五百年了。”

“你一个妖族在阳华境的护境结界里住了五百年?”灵秋瞪他,“你骗傻子呢?”

阿紫立刻撑起身子,急道:“我是妖族,又不是魔。而且从未害过人,怎么不能住在这儿?”

薛成昭道:“那你刚才突然出现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不能触碰这里的壁画?”

“没错。”阿紫道:“我之所以说方才这位姑……女侠救了公子你的性命,是因为绘制出这满墙壁画所用的颜料乃是世间至毒,一旦触碰沾染,药石无医,七步之内必断肠裂心而死。”

薛成昭倒吸凉气:“你可知道这壁画是何人所作?”

一旁的云海川:“此处的出口在哪儿?”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无语。

阿紫先回答薛成昭的问题:“我不知道是谁画了这画,只知道这画有毒,因为五百年前我刚到这儿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这石壁,差点就一命呜呼了。当时,是龙王大人救了我。”

他看向云海川,“此处秘境被结界覆盖,除了龙王大人,谁也不知道出去的方法。”

“龙王大人?”

世间龙族早已绝迹,没想到在这江底还有人敢自称龙王。

看来他就是此番秘境试炼的最终目标了。

云海川一挑眉:“那你现在就带我们去找他。”

阿紫却拼命摇了摇头:“绝对不行!”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十分忌惮:“龙王大人最讨厌被外人打扰,一旦他发起怒来,整条江流倒灌,我们会死得很惨的!”

“可若是你不带我们去找这位龙王大人,我们就出不去。”云靖朝灵秋投去一瞥,压低了声音,对阿紫道:“这样一来,你也会死得很惨,而且更快。”

阿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侧神色冷淡的少女,后者的眼神冷不丁地对过来,吓得他整个人颤了一下,脖间猛地刮起一阵凉风。

“……”

两人凑近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云靖跟着点了点头。

“好……好吧!”阿紫咬碎了牙,“我带你们去。”

“但是,我只能把你们带到龙王大人的龙宫外面,而且你们绝对,绝对不可以透露一点关于我的消息。”

“一言为定。”云靖露出笑容,对云海川招了招手:“云姑娘,放他出来吧。”

云海川闻言立即驱动符咒,金光褪去,只留下一道暂时压制寒气的禁制。

恢复自由的阿紫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紫袍,又整了整头顶的玉冠,双手往身前一揣,朝着前方迈步:“跟我来吧。”

于是几人跟在他身后,薛成昭打头阵,往后依次是云海川、灵秋和云靖。

“你不觉得奇怪吗?”

火光在石壁上映出一行人的影子,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灵秋用同音咒和云靖交谈。

“你是说他身上那股寒气?”

云靖心底也有几分同样的疑惑,立刻便猜测出她心中的所想,但他想了想,接着道:“若如阿紫所说,他的真身是千年紫玉,有寒气倒也实属正常。”

灵秋没有答话,她隐约觉得还有什么地方十分古怪,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似乎不止寒气……

“你放心。”云靖从后面赶上她,两人并肩走在一起。他的语调轻而上扬,冲她粲然一笑,“倘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我看该担心这个问题的是你吧。”灵秋看着前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同那妖怪说了什么。”

“我也是为了早日找到出去的办法,辛苦凌小姐能者多劳。”云靖突然想到什么,嘴角扬起的弧度愈大,快速地眨了眨眼,“阿紫可害怕你了,你知道他怎么说你吗?”

“怎么?”

“他说你像大魔头。”

“是吗?”灵秋突然转过头,朝他微微笑起来。

“我就是大魔头,”她看着他,轻挑了挑眉,言语间满是上扬的愉快,像警告又像玩笑,“少楼主可要小心了。”

如同垂丝海棠缀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曳,下下轻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漾出圈圈涟漪,她一笑,眼角眉梢揉碎在光晕里。

云靖心上泛起一阵酥麻。不过是对视的一个瞬间,他却觉得自己盯她看得实在太久,慌忙地偏过头,视线好巧不巧,落到前方的薛成昭身上。

脑中一下又是白雾弥漫。

他俯身去看,看见那条船上莫名相对的两个人。

此刻的微笑与先前在船上打斗时胜券在握的表情全然不同了,但她一笑,原本凌厉的五官便带上几分柔色,很容易令人觉得……印象深刻。

想到这儿,云靖不禁注意起薛成昭的动向,只见他和阿紫走在一起,两人似是聊得十分愉快。

薛成昭频频侧头,有好几次甚至偏过身子,余光眼看就要转过来。云靖的心由他的动作牵动忐忑,像是有什么唯恐被人发现的珍宝般,还没等他细究自己为何会有这样古怪的反应,话已绕过同音咒,脱口而出。

“别、别笑了。”

一时间,除了灵秋,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投来。

“怎么了,大师兄?”

薛成昭对上他的目光,显得十分困惑,不解道:“我不能笑吗?”

“无、无事,我瞎说的。”

云靖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直在心底暗骂自己有病,恨不能将头埋进胸膛里。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多少有些轻微中邪。

他开始默默在心底吟诵起清心咒。

第27章 探境风云扑朔迷离(3)

至于灵秋, 她早收了笑容,无视这场突如其来的尴尬闹剧,大步越过了他。

一行人沿石窟行走,一路上只见四周漆黑的石壁上布满绚烂的壁画, 如此绵延, 无尽无穷。

这一路, 薛成昭的惊叹就没停过,一个劲儿地夸赞作画之人, 又想到阿紫所说的颜料有毒,忍不住担忧:“这些画师接触了有毒的颜料,身体会不会出现问题?”

“应该不会, ”阿紫凝神,认真地盯着他,“他们极有可能直接死了。

“因为五百年里我从未见到过任何人。”

“这样啊……”

薛成昭闻言不禁一阵扼腕痛惜, 激动地握住了阿紫的手臂。

“咦?”

他突然发出一句奇怪的喟叹,忍不住伸手在阿紫的手臂上上下摸索,疑惑问道:“阿紫兄的手臂……是怎么了?”

“嗨!”

阿紫也不避讳,听他这么一问, 大大咧咧地捞起袖子。

火光下,纤细的玉臂上赫然缠绕着团团青黑色的线状物体,每根足有拇指粗细, 自苍白的皮肤纵横,如山脉狰狞隆起,慵懒蠕动, 俨然是寄生的活物,在阴暗的空间中显得诡异又恐怖。

几个人见到这幅场景皆是一惊,离得最近的薛成昭大受刺激, 更是险些背过气去,被云海川虚扶一把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一众人中,唯有灵秋眼中的情绪稍稍平淡几分。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薛成昭的惊呼声划破寂静。

阿紫:“这是……”

“血蛊。”

沉默中,有人开口。

灵秋讶异地看向身侧的云靖,只听他接着道:“血蛊又称子母血蛊,是一种起源于魔族的恶蛊,通常有子母两蛊。被种下子蛊的人受到蛊虫操控,对身怀母蛊之人惟命是从。”

“除此之外,种下血蛊后,无论子母,都必须每隔半年服用一次压制蛊虫的解药,否则便会气血逆流,爆体而亡。”

“世上竟有如此凶狠的蛊毒!”

薛成昭不可置信地看着阿紫,后者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这还不是这血蛊最狠毒的地方。”

“还有!?”

云靖道:“不错。这蛊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中蛊后蛊虫会慢慢侵蚀宿主的血肉,一开始并不会有什么感觉,直到六个月的时间慢慢流逝,宿主每至月夜,被月光照射,便会承受一分更甚一分的剧痛,犹如数柄锋利的刀刃在体内翻搅,说是剖心剜骨也不为过。即便及时服下解药,也无法立即得到纾缓,反而会加快承受痛楚的进程。”

“我在一些杂书中看过,这种蛊虫极其狠毒,以百年为一轮回,逐渐从血肉向心脉移动,直到最后彻底接管宿主的身体与意识,将中蛊之人完全变作供给灵力与营养的器皿。”

他顿了顿:“不过,许多被种下血蛊的人根本等不到这一天。每六个月一次的剧痛折磨就足以驱使他们,不是自绝生机,就是形同疯魔,是以这子母血蛊又被称作世间至毒之首。”

云靖看向阿紫的手臂,严肃道:“你体内的蛊虫如此疯长,为何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话音刚落,灵秋和云海川眼神锐利,齐齐射向阿紫。

阿紫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连忙解释道:“我也不清楚,这血蛊仿佛是生来就有的,自我无意间落入这江底,误触壁画,中了一回毒以后,别看这蛊虫瞧着可怖,实际上根本没什么感觉。”

他掰着手指:“过了这么五百多年,该是这么大还是这么大,一点儿也没长。”

“我想大约是这石窟壁画上的毒素无意间有压制它们的功效吧。”

“果真?”

灵秋忍不住拔高了声音,身体微微向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我也不清楚。”阿紫被她看得心下毛毛,忙道:“或许龙王大人会知道呢!”

说着,他不好意思地将衣袖放下来,对薛成昭说:“真是抱歉薛兄弟,让你受惊了。”

“没、没有。”

薛成昭听到云靖对血蛊的描述,心头早已恶寒阵阵,一想到阿紫竟然遭受了如此这般非人的折磨,一时又是义愤填膺,见他如今反向自己道歉,更是无地自容,当即恨恨道:“这血蛊当真是魔族害人的东西!”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云靖,急切问道:“大师兄可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解除此蛊?”

云靖摇头:“据记载,血蛊至今无方可解。”

薛成昭又问阿紫:“阿紫兄可还记得是谁替你种下的蛊?”

阿紫同样摇了摇头。

“一定是魔族!”

“该死的魔族!”

接连碰壁的薛成昭再也忍不住情绪,跺脚大骂,就连他身后的云海川脸上也浮现出几抹明显的愠色。

灵秋眉心一蹙。

北边修士果真一向最痛恨魔族。

她偏过头去,懒得看薛成昭和云海川。

与薛成昭的义愤填膺不同,作为受害者的阿紫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温和地朝几人笑笑,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行进,没过多久便走入一条狭长的隧道。

隧道那头,新鲜空气带着料峭的冷意扑面而来。与阿紫周身散出的寒气不同,这回,这股冷意从几人脚底窜入,一下贯穿整个躯体,带着从皮肤表面直达心肺的尖刻锐意。

四人心头皆是一凛,云靖下意识捏紧了剑,灵秋则死死盯住了一侧昏暗的石壁。

薛成昭打了个冷颤,快步赶上走在最前面的阿紫:“阿紫兄,此地为何突然如此寒冷?”

阿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管步履不停地往前走,连头也不回。

自斜后方看去,青年的侧脸半隐在黑暗中,那道云海川留在他身上压制寒气的禁制萤萤地闪着微光,照得脸颊皮肉白而剔透,好似剥了壳的荔枝。

薛成昭忍不住伸手拍上他的肩。

二人刚接触,阿紫便猛地站定了。

瞬间,掌心传来一股刺骨的冰冷,扎得薛成昭直抽气。

“嘶——阿紫兄?”

他忍不住唤他,阿紫却不肯转过身。

“阿紫兄?”

薛成昭心道许是方才的血蛊一事冒犯了他,正想再上前一步诚心解释,只听得咔嚓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内部开裂。

紧接着,眼前原本润白的侧脸迅速塌陷下去,像一层干涸的壳被某种由内而外的力量撑裂。

干瘪的皮肤在鼓动,裂缝漆黑的纹路开始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缓慢地蠕动,毛孔不再是毛孔,而是一个个微小的洞穴。

阿紫的眼球开始融化,两颗圆滚滚的珠子从眼眶中缓慢垂落,像熔铁滴入尘土,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在死一般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鲜明,鲜明又诡异。

他僵硬地转过头,脸上两个漆黑的空洞正对着薛成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唇却在须臾间崩裂成为无数细小的碎片。口中喷涌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股沙质的尘,夹杂着某种陈旧的腥甜气味,让人忍不住干呕恶寒。

薛成昭呆滞地看着这一切,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到细碎的砂砾迅速挲过掌心。

瞬间,方才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阿紫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化作一张空荡的皮囊,扑向脚下,尘土飞扬。

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一道闪着金光的禁制,悠悠飘落。

一切发生得太快,薛成昭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身后,云海川和云靖皆是一惊,好在反应迅速,回过神便立刻疾步上前,围着阿紫消失的地方仔细探查。

那道禁制静静躺在地上,如同凭空出现。

云靖伸手按了按那块空无一物的地面,除了透骨的寒气,别无所获。

“难……难道此处就是阿紫口中的龙宫?他带我们找到地方,然后就……自、自己遁地而走了?”

薛成昭很快从震惊中缓过神,找到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然而他转头看了看四周,除了离得更近一些的绮丽壁画外,石窟中的景致与一路走来并无任何不同。

似乎不算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云海川和云靖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空气凝滞了几秒,云靖率先站起来,看向灵秋。

此处并没有任何一丝法术的气息,也就是说,阿紫并没有使用任何遁身术,而是实实在在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皮肉剥离,化成一捧尘土,消失在了地上。

换言之,他是真死了。

如此突然而独特的死亡方式,在修士的认知里,只可能存在于一种东西身上——那便是魔族。

与世间万千生灵不同,魔族的死亡是彻底的消散,没有躯体的保留,也没有魂魄的转世,死对魔来说是完全的终结。

死去的魔化作尘土,消散在天地之间,死状就和眼前的阿紫相差无几。

他和云海川几乎同时意识到了这点,纷纷警觉,可任凭两人如何查探,始终找不到哪怕一丝残余的魔气。

云靖看着灵秋,思绪一度陷入焦灼,像是无可奈何,无声询问她的帮助。

灵秋没有直接开口。除了狭窄空间所带来的不适,她心底也正接二连三地浮出问题。

思索良久,她走到石壁面前,指着四人昏暗的影子:“先前我的确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譬如,这个‘阿紫’没有影子。而且,你们也听到他刚才对薛公子说的——他在这秘境中五百年,从未见到过任何人。”

灵秋道:“阳华仙会办了可不止五百年,每届参赛的修士想夺取魁首,也都必须进入此处秘境。”

薛成昭倒吸一口凉气:“难……难道我们撞见鬼了!?他就不能是因为害怕龙王之威,遁地而走了吗?”

云海川道:“查过了,没有任何用过法术的痕迹。而且此处显而易见,和他口中的龙宫毫无关系。”

她接着补充:“除了鬼魅,若果真按凌姑娘所说,也可能是试炼途中刻意设置的幻象。”

“不可能。”灵秋毫不犹豫地否认了她的猜想,“幻象周身不会有寒气,而且即便幕后操纵之人法力高超到能使之化作实体,也断然承载不了你所下的那道禁制。”

“况且……”她看向前方,将手伸进冰凉的空气里,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薛成昭,恶意的语气轻如呢喃,“你们不觉得吗,眼下这股,不像寒气,更像……”

“你你你你……”

薛成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眼搞得汗毛竖立,心跳失控,连带着话也说不清楚。

成串不着调的“你”中,云靖走入二人中间,隔断交汇的目光,握紧了腰间的剑。

“阴气。”

他看着深不见底的隧道,补充了灵秋没说完的话。

第28章 探境风云险象环生(1)

薛成昭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虚扒上云靖侧面,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四分之一个身子,试探问道:“阿紫若真是鬼魅, 为何要将我们带至此处?”

“我一向听闻, 鬼魅一类的东西碰上活人, 都是要吸取精气的。他就这么放过我们,一言不发地消失, 难道、难道合理吗?”

“这我可不知道。”灵秋看着他笑,“薛公子不是同他聊得很好吗,怎么, 他没同你说?”

一句话将薛成昭带回方才一路大咧咧的亲昵相谈里。

如今回想,他只觉得毛骨悚然,一张脸当下便如水洗白纸般血色尽褪。

云靖古怪地瞧眼灵秋, 只觉得她今日表现得十分不对劲,方才接连两句话都对着薛成昭,简直像在刻意逗弄。

他剑眉一蹙,轻侧身子, 将薛成昭甩开,上前几步走到灵秋面前,将手上的火举过去:“眼下唯有继续向前一条路可走, 我看我们最好尽快启程。”

“不错,既然将我们引至此处,想必那位龙王大人正等得辛苦呢。”

灵秋对云海川道:“我开路, 少楼主断后,请云姑娘跟在我侧后,将火举得离我近些。”

少楼主。

她三言两语便明确了四人的位置, 云靖正闷声不应,云海川已利落上前,越过他站到灵秋身侧,方才被甩开的薛成昭也跟着重新凑了上来。

云靖心下烦闷,微微偏头递给薛成昭一个警告的眼神,彻底断绝了他想和自己肢体接触的念想,一语不发地走到队伍最末。

“我说……我们难道真的要去见那龙王?”薛成昭感受着越来越刺骨的阴冷,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无人附和,他又说:“要不我们还是往回走吧,我随身带着传音符,方才已经用了三张,说不定这境中的其他修士很快就能赶来和我们汇合了。”

“除妖降魔本就是仙门中人的责任,我们既然遇上了,岂有不一探究竟的道理。”

云海川道:“你出发以前不是还同家主发过誓,此番定要闯出番名头来,眼下不正是好机会吗?”

“我是想在阳华仙会上与诸位高手一决高下,不是想惨死在江底恶鬼的手上哇!”

自从阿紫出现,一切事情都变得诡异起来。

薛成昭看了看前面的灵秋,又转头望一眼云靖,心头惴惴不安到了极点。偏偏前者卯着劲,风一般朝前冲,后者偏过头,刻意回避他求助的眼神。

薛成昭只得在心底给自己打气,一边提着长袍,小步跟上云海川,一边咬牙独自坚强。

不知走了有多久,只觉四周阴气愈重,狭窄的隧道逐渐开阔起来,前方隐隐透出光亮。

四个人加快了脚步,拐过一道弯折,豁然开朗。

巨大的冰蓝色天幕下,一座巍峨绚丽的水晶宫殿拔地而起。

通体透亮的建筑反射出皎洁的光,几人顺着光线的方向抬头一看,天幕中央竟赫然悬着一轮月亮。

浅黄的明月好似一只玉盘,硕大而滚圆,孤独地嵌在天上。

四周的石壁上仍绵延着不绝的璀璨壁画,只是再不如先前所见的那般平坦光滑。

嶙峋的石壁被鲜艳的颜料覆盖,如层层堆叠的鳞片,团团环绕在水晶宫四周,就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躯干横卧,牢牢守护着心爱的珍宝。

这幅奇异的场景使得几人诧异不已。云海川看着眼前高耸的宫殿,发出一声轻叹,道:“看来此处就是所谓的龙宫了。”

“没错。”云靖上前两步,站到灵秋身边,手中凝霜微微一沉,“我们这就进去。”

他和云海川向前走出一段距离,回头却发现灵秋和薛成昭还站在原地,一个死死盯着宫殿,一个怔怔望着月亮。

“怎么了?”

云靖的声音迫使灵秋从满腹疑虑中回过神。她看着眼前的水晶宫,眉头紧蹙,心跳如同鼓点砰砰敲打。

眼前这座“龙宫”的样式,她越看越眼熟,几番犹疑比对,竟与记忆中的魔宫重叠在一起。

一切自血蛊开始就格外不对劲。

联想到方才阿紫化为尘土时的模样,灵秋整颗心悬起来。

阳华境的江底秘境怎么会和魔族扯上关系?

她朝前快走几步,刚想回过头招呼一声薛成昭,却听见一阵沉闷的响声——是皮肉撞地的声音。

咚——

尖叫在同一时刻爆发。

薛成昭面色惨白,脸上肌肉扭曲痉挛,活似见了鬼。

他像一只木偶,直挺挺地往后栽去,瘫坐在地上,手指月亮,失声大喊道:“动……动了!月、月……动了!”

他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云海川和云靖齐齐上前,一左一右想扶起他,奈何薛成昭失了力,根本站不住,像一只软脚虾,只顾一个劲儿地往下滑。

灵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月亮平和地挂在天上,像一幅静止的工笔画。

谁都知道,它不是真的月亮。

江底是不会有月亮的。

或许是幻象,又或许是别的。

她看向薛成昭,只见他吓得面色惨白,半靠在云靖身上,眼神在四周石壁上打转,嘴里一个劲儿地向两个扶自己的同伴重复:“眼、眼睛,我看到了,我看到它眨眼了……这是一只怪物,这是一只怪物啊!”

在薛成昭眼中,犹如画龙点睛,整座石窟骤然变成一头巨大的活物。

他的情绪过于激动,云海川不得不施出清心咒,稍稍稳住他的心神。

薛成昭靠着云靖坐下,心神显然遭受到了极大的震颤。

灵秋朝他投去一道嫌弃的目光,平静道:“只是幻象而已。”

只这一句话,立刻让刚平息几分的薛成昭重新激动起来。

“绝对不是!!”

“我亲眼看见了,它在冲我眨眼!月亮在冲我眨眼!绝不可能是幻术!”

“你清醒一点!”云海川忍不住蹲到他跟前,提高声音,“这是在石窟中,哪来的月亮?”

她指着那轮浅黄的圆盘,“既不是月亮,会眨眼或是会说话又有什么奇怪的?”

云海川紧紧握住薛成昭的手,疾言道:“你我本是仙门中人,纵有妖邪鬼怪,一剑斩之即可。管他龙王魑魅,阻我路者,削首诛魂,又有何惧?”

闻言,薛成昭眼中渐生出几分清明,抬头看她,小声道:“可我真的看见了……”

灵秋和云靖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将薛成昭交给云海川。

二人同时上前,默契地驱动剑气,朝着天上那枚“月亮”飞刺过去。

凌厉的剑意划破空气,带起阵阵刺耳的爆裂声,毫无阻碍穿透那轮浅黄,飞击在高处的石壁上,扬起彩色的碎石飞屑,又迅速掉头飞刺回来。

“你看,果真是幻术吧。”

云海川低头按在薛成昭的左肩。后者看着反复贯穿浅黄的两道剑气,总算冷静下来。

几人待他在原地调息片刻,终于扣响水晶宫殿的大门。

大门缓缓打开,一行人缓步走进这座雄伟的建筑。

随着两扇厚重的门无声合拢,宫殿外,近乎透明的蓝色天幕中央,那枚淡黄色的“月亮”快速地闭拢。浅青色的细缝里,一道浑浊的液体缓缓流下,垂在天际,像极了一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片刻之后,“月亮”再次出现,浅黄的圆盘内,一道细长的黑色裂隙嵌在中央,俨似一只竖瞳,冷峻地注视着几人消失的方向。

宽阔的长廊一眼望不到尽头,四个人脚踩在剔透的水晶上,如同行于镜面,眼前的整个世界一览无余。

周遭只有他们四人的身影。

耳边不时传来叮铃叮铃的响声,是水晶壁饰相互碰撞,在寂静的空间里回旋,如同某种诡异的乐曲。

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风。

宫殿外映照月色,内部却很昏暗,只有模糊的光线,让人刚好能辨清眼前的路。

这条诡异的通道很长,久久看不到尽头。几人不断朝里走去,未知的恐惧压在每个人心头,薛成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知深入了多久,忽然间,耳边的水晶声急促起来。众人转头一看,原本空荡剔透的长廊两侧水晶,竟然同外界的石壁一样,被人用颜料画上了奇异的图案。

不同于壁画的绮丽绚烂,此处的画色调单一且晦暗,只有暗红和浓黑两种。

这些图画不再是无意义的美,却像带有具体含义的叙事体,如同某个古老故事的开头。

每一块镶嵌入墙的水晶高逾八尺,约一臂宽,其上满是狂乱描绘的图案。

与创作壁画的精细完全不同,这里的作画之人犹如刚刚学会如何握笔,笔触极尽潦草,每一幅画都须仔细辨认才能勉强拼凑出所传达的意义。

一行人中最先发现不同寻常的仍是薛成昭。

凭借多年对书画的痴迷,他一眼看出,即便风格不同,此处壁画与外界的画均出自同一人之手。

薛成昭见画即痴,心下恐惧全抛到一边,站定在水晶石壁前,兴致勃勃地打量,只见其上似乎绘着一处宽阔的洞穴。

红色的笔触勾勒出一条巨大的眠龙,龙身蜷缩,龙头正对着观画之人。在龙的身侧,杂乱的蓬草下,几只形状奇特的黑色线虫首尾相接,缓慢蠕动。它们光滑的身躯泛着幽冷的光泽,交缠盘绕,似在彼此低语,传递着某种难以察觉的讯息。

一种阴冷而诡异的气息在整幅画上弥漫开来,令人心底发寒,仿佛这眠龙身侧、蓬草深处潜藏着某种无形的杀机。

洞穴高处被厚重的浓雾遮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速下落,沉睡中的龙被这动静惊醒,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人形物体仰面趴倒在地上,这人的身侧,依稀可见一把折断的佩剑。

想来,此人是位修士。

龙被这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所惊扰,立起身子,面露惊讶之色。而那误入此间的修士如同一只重伤的白鹤,在地上挣扎几下,很快清醒过来,与龙相对而立,似乎在试图同它交流。

很快,修士翻身,艰难地骑上龙背。

龙腾空跃起,烈焰般的红鳞在阴暗的洞穴中熠熠生辉,似要载他远离这处诡异之地,然而就在下一幅画上,一直潜伏在蓬草里的几只黑虫突然探出身子,如毒蛇般高高立起,阴冷地盯住了腾飞的龙。

刹那间,龙身鲜红的麟甲被数道黑线覆盖,宛若虚空横生的锁链,将它的躯体紧紧禁锢。

飞行失控,原本平稳载着修士的龙忽然开始极速下坠,受伤的修士来不及反应,被抛向地面——而在那里,早已聚集了成群的黑虫,它们扭曲着,如潮水般翻涌,似在迎接一场盛大的猎宴。

修士坠入这群黑虫中间,瞬间便被吞没。下一幅画上,人体血肉无踪,唯剩一具漆黑的骨架矗立在虫群中央,孤零零的遗体上似乎还残留着令人绝望的叹息。

薛成昭不禁心头一紧,下一瞬,只听脚下“咔嚓”一声,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只是一方白色的碎屑。

是了,这一路上,越往前走,地上的杂物便越多,通体白色,奇形怪状,不知是些什么东西。

薛成昭并未多想,视线重新落在水晶壁画上。

黑漆漆的骨架散发着森冷的寒光,他努力定了定神才敢继续看下去。

后面几幅画所描绘的内容大同小异。

一个又一个修士带着折断的剑,或伤或残,从天而降落入这处洞穴,同龙交谈,骑上龙,马上就能重获自由的紧要关头,地上的黑虫突然成群结队地出现,龙跟着被黑线所缚,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修士落入黑虫之中,很快便被分食得只剩骨头。

几个人就这么看了一路,直到最后几幅画,龙无力地趴倒在地上,红色的躯体上布满了拇指粗细的黑线,新落下的修士站在它身前,试图同它交谈,却迅速被四周环绕的黑虫一窝蜂地吞没。

此时,洞穴里已经堆满了黑虫们吃剩下的人骨,漆黑森寒一片。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有修士落入洞中,它们终于打起了龙的主意,将它团团围在中间。

精疲力竭的龙毫无反抗之意,轻易便被这些虫子分食入腹。

诡异的是,这些黑虫吃掉龙后,竟然再次呈现出第一幅画中首尾相接的形态——它们附着在巨大的龙骨上,渐渐重新变成一条黑龙的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再次掉下一位修士,和所有前人一样,这位修士站在黑龙身前,试图同它交谈。这一回,黑龙既没有载起他,也没有吃掉他,而是俯下身子凑近他。

狭长的竖瞳微微闪动出幽深的光芒,只见那修士跌跌撞撞地转过身,拿起手中断剑,毫不犹豫地生剖开自己的小腹。

皮肉分离,仿佛一道血淋淋的幕布被强行撕扯裂开,血和内脏混着肠子淌了一地。

肚皮被整齐地划开,从胸下直通到耻骨。

肝、肠、胃、肾,所有作为人类理应拥有的部分全被主人拉扯出来,堆在地上。整个腹腔空荡得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连血肉都被断剑刮净。

饶是如此,修士脸上却浮现出诡异的痴迷神色,狂热的双瞳映出令人战栗的执念,近乎病态地朝黑龙走近,拜倒在它身前。

黑龙张开巨口,转眼间,无数细小的黑虫自它口中涌出,争先恐后地爬入修士的腹腔。

在下一幅画中,只见修士跪趴在地上,如返祖退化般四肢着地。

他的衣衫破烂,身体扭曲成夸张的角度,背脊骨骼凸起,口腔内长出尖利的獠牙,四肢上缠绕着一团团黑色的线状物体,表情空洞而诡异,犹如兽化,全然没了人的模样。

再后来,仍有修士接连自雾中跌落,画面不再描绘黑龙,场景也由昏暗的洞窟转为某座华丽的建筑。

那些不幸的修士从地上爬起,行走在长廊上,很快便被异化的前人包围,捕获,撕碎,最终放弃抵抗,着魔般主动划破腹腔,迎接蜂拥而至的黑虫,沦为獠牙森森的异人怪物,壮大成队,接着吞噬下一个,下下一个落入此间的人……

画到这里就结束了,如同一则黑暗的古老寓言。

薛成昭深深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息,久久无法平息。

“真是太诡异了。”他皱着眉,继续往前走。

耳畔的水晶铃声犹如一曲安魂咒,随着前进,脚边的白色物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灵秋踢开面前挡路的碎屑,眉已深深蹙起。

走出几步,她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那画中被黑线缠绕的红龙。

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薛成昭还像没缓过劲来似的大口呼吸着。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诡异的事?”他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重复感叹,忍不住推翻自己的结论:“这殿中的画与外面的壁画一定是由两拨不同的人所作。”

“这水晶壁画如此古怪,我们最好警醒些。”

云海川跟在灵秋身后,同样心有余悸,手上凝出了一道符咒,做出随时防御的姿态。

她话音刚落,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云海川心头一跳,只听“咔嚓”一声,脚下又踩碎了什么东西。

她移开靴子,只见水晶地面上躺着的长条状物体呈现出半碎的姿态,完整的那部分微微泛黄,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纹与坑洼,段段拼接,缝隙清晰可见,依稀瞧得出往日的形态——像极了某种动物的断肢。

心头忽的漫上一股寒意,云海川移开目光,走到灵秋身侧,只见她入定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凌姑娘,怎么了?”

她一面问着,一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一眼,身体便瞬间僵硬在原地。

一股战栗如同电流般极速窜过脊椎,连带着呼吸猛地滞涩住。

远处,透明的水晶长廊上,越来越密集的白色物体延伸蔓延,直至望不到尽头的终点。

横七竖八重叠着的骨架以某种狰狞的形态躺倒在透明的水晶上。密密麻麻的尸体被四面镜面反射,绵延不绝。

犹如一个规模巨大,望不见尽头的殉葬冢。排山倒海的白骨堆叠成这处诡谲的人间炼狱,鬼魅般响声在耳边游荡,像是某种生物急促啃食发出的咀嚼声。

云海川想起方才这一路上所见之物,想到自己踩碎的那个东西,心头恶寒猛袭,忍不住捂着胸口,干呕出声。

几乎同时,二人身后的薛成昭和云靖也看到了这幅恐怖的场景。

薛成昭当场腿软,连连后退几步,瘫坐在地上,云靖则面色发白,快步行至灵秋身侧。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吐不出一个字,过了片刻,手背一热,竟是她试图拿过凝霜。

云靖乖顺地将剑递过去,只见灵秋迅速提起凝霜,向着那成堆的白骨走去。

他伸手拉住她的衣角,面色担忧,似想阻拦。

“别怕。”

灵秋盯着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那角衣袍,轻吐出两个字。

云靖迈步跟上她。

灵秋驱使着剑气,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冷硬。

她以一种极其利落的姿态,掀开累累的白骨,不顾碎屑四溅,似在急切搜寻着什么东西,剑气所经之处,枯骨立成缥缈飞灰。

云靖看着她越发僵硬的脸色,忍不住伸手轻轻拽她。

“我没事。”

灵秋按住他的手臂,剑却一刻也愿不停。

终于,她像发现什么般,眼睛一亮,收了剑,转向另一侧,继续动作。

云靖跟着看过去,只见数层白骨下,一具形状扭曲的骨架赫然露出真容。

与常人不同,这具骨架虽四肢健全,牙齿却又尖又利,骨骼呈现诡异的凸起状态,形如野兽。

他骤然想到方才在水晶壁画上的所见,心头一惊,接着又见不远处的灵秋猛地抬头。

二人对视,他看见她从累累白骨中挑起一个闪着银光的长条——那是属于剑修的本命剑,一把断剑。

云靖瞳孔猛地一缩,继而听见她的声音:“阳华境外因浓雾遇难的修士和过去参与试炼丧命的人,可曾找见过尸体?”

阳华仙会的事他自幼时便听父母反复讲述,记得清楚——比擂台对战更凶险的是秘境试炼,不少修士都在这关丧命。

除此之外,作为阳华境的护境结界,即便是最有经验的修士也极容易在这江雾中迷失方向,撞上峭壁,坠入江底。

云靖记得分明,父亲说,这些人或迷失在浓雾中或命丧于秘境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唯有门派中链接性命的长生灯灭,方才终于得以确认死讯,树碑立冢。

“并未。”

他艰涩地开口,说出一个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猜想:“难道说,这些人……方才的那些画,都是……真的!?”

纵使云靖再能忍,此刻也再抑制不住心头的恶寒,面露惊色。

灵秋闻言只将那断剑一扔,干脆地拽住他的胳膊,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试炼。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第29章 探境风云险象环生(2)

说着, 她便顺手去拉一旁还没缓过劲儿的云海川。

云靖也迅速反应过来,跟着去扶瘫坐在地上的薛成昭。

他刚刚将薛成昭拉起半个身子,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咔哒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靠越近, 几乎完全覆盖了耳边叮铃作响的水晶声。

咔哒……咔哒……

像有某种动物在地上爬行, 速度飞快, 节奏混乱,骨头和地面撞击, 带起近似疯癫的狂热。

一声尖锐的嚎叫传来,语调模糊,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几人下意识后退, 灵秋快步一跃,提着凝霜挡在了最前面。

啪!!

眨眼间,远处, 成群的獠牙异人破壁而出,飞扑逼近。

这些“人”四肢伏地,形容诡异,爬行姿态如同蜘蛛般灵动, 又似古猿般诡谲,面容各有不同,五官却都被由内自外疯长皮肉的獠牙刺破扭曲, 皮肉绞颤成令人作呕的惨状,显得既暴虐又荒诞,几乎看不出原貌。

他们的衣衫被变异凸起的骨骼戳破, 动作扭曲而迅速,口中不断发出有节奏的“嘶嘶”声,尖利仿若钢针, 直刺向几人,带着扭曲的锋芒,似要将耳膜穿破。

亲眼看到活体的震撼远超过骨架。一想到这些“人”都是和他们一样的修士所变,云靖只觉心头惊恶阵阵。

约莫数十只异人将他们团团围住,薛成昭吓得几近晕死,云海川亦面色惨白,下意识抽出了袖中的符篆。

说是迟,那是快。转眼间,形成合围之势的异人们发狂般扑向四人,灵秋反应迅速,劈手提剑飞砍,锐利的剑气逐个击中异人,搅得那有节奏的“嘶嘶”声破碎不堪。

她一边出剑,一边冲着剩下三个人大喝:“愣着干什么,出手啊!”

说着将手中凝霜飞抛给云靖,自己驱动了剑气。

云靖迅速提剑将云海川和薛成昭挡在身后。

他和灵秋背对彼此,很快,四周的异人便被两人的剑气掀飞至数丈之外。

四个人同时松了口气,然而好景不长,不过眨眼之间,被打退的异人在地上挣扎几下,竟像没丝毫受过伤般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它们的身上分明满是血迹,却没有半分吃痛迟疑,很快便将断肢重新整理在一起,扭曲的面容愈发狂热,猩红的眼眸中燃烧着诡谲的火焰,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云海川飞快甩出手中的符咒,金光阵阵,击落一片异人。

薛成昭也终于稍稍缓过神来,调动气息,接连抛出一道又一道诀。

四个人围成一圈,抵挡着异人的进攻,被击中的异人倒了一片又一片,很快又再次站起来。他们口中的“嘶嘶”声犹如某种集结的号角。

远处,又有更多的异人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这场战斗仿佛看不到尽头。

混乱中,薛成昭用尽全身力气,拼命调动着体内灵力,正欲使出致命一击,瞳孔却猝然放大,手上的动作也紧跟着顿在半空。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只异人扑向自己,灵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迅速抛来一道锋利的剑气,不料却被薛成昭用尽全力生生抵挡回去。

灵力相撞爆发出的巨大对冲猛地撞向周围,打散了四人原本整齐的队形。

灵秋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怒从心起,一手甩开数道诀,噼里啪啦地将若干异人炸成飞灰,直向薛成昭扑去。

然而她质问的话还未说出口,只见薛成昭连滚带爬地冲向一只异人,嘴里大喊着:“闻人表姐!”

一时间,剩下的三人都愣在当场。

那异人身上的衣物虽破,却不显旧,散乱的鬓间摇摇欲坠地吊着一支朱钗,腰间挂着一只兰花纹样的玉牌,其上用娟秀小楷写着“闻人”二字。

正是闻人双双不假!

云靖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剑——上面还残留着死去异人的气息。

薛成昭飞奔向闻人双双,对方嘴里接连发出有节奏的“嘶嘶”声,张牙舞爪,冲他露出尖利的獠牙。

与此同时,更多的异人从四面八方扑来。云靖和云海川却像石化般呆立在原地,迟迟无法再出手。

打是打不完了。

灵秋身形一顿,猛地将剑插入地下,口中念念有词,顷刻结出一方巨大的法阵。

符文交错,数百道剑影赫然出现在阵中,随她的动作飞射向四面八方。

水晶长廊颤动起来,薛成昭朝闻人双双伸出手,想唤醒她的神志,身下突然裂出一条狰狞的缝隙。

紧跟着,灵秋自身后生拽住他的手臂,拖着他,御剑飞至空中。

“闻人表姐!”薛成昭一阵惊呼。

身下的水晶长廊整个断裂,无数异人和白骨顷刻消失在深渊里。一片混乱中,云海川站在云靖的剑上,操纵符篆,将闻人双双吊在半空。

她连连甩出数道咒语,暴躁的闻人双双终于失去意识,昏睡过去。

长廊被毁坏殆尽,半个水晶宫开始摇摇欲坠,云靖和灵秋在漫天破碎的水晶碎片中御剑穿梭。

淡黄色的月亮近在眼前,眼看就要彻底逃出宫殿,突然,天空开始倾斜倒转,月亮化作一道淡青色的裂缝。

头顶,一根巨大的横梁猛砸下来。

砰——

一声巨响,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该死,今日可真是见鬼了。

灵秋从废墟中支起身子,两眼一抹黑。

心脏怦怦直跳,胸腔爆裂般难受,她忙取出腰间的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蓦地跃出,耳边同时传来云靖的声音:“你在哪儿?”

晕眩夹带着剧烈的耳鸣,她盯着那羸弱的火苗看了好一阵才终于勉强找回声音。

那头的询问早已带上几分焦灼的急切。

灵秋凝神道:“我没事。”

她气息飘忽,云靖立即有所察觉:“你怎么了?可有受伤?”

“并未。”

灵秋起身,举着火折子环视一眼,只见断壁残垣正好堆砌出这一方闭塞天地。一片凌乱碎晶中间,赫然倒着一个不省人事的薛成昭。

她朝薛成昭走过去,一面向云靖道:“只是此处无光,我同姓薛的在一起,你和云姑娘想必落到一处去了。”

“是,云姑娘和闻人双双都在这儿。”云靖抬头看了眼残垣缝隙中的浅黄,“我们这儿正好能看得见月亮,有光。”

他对灵秋说:“你待在原处别动,让薛成昭点上明符,我们立刻就来找你们。”

“恐怕不行。”

灵秋半蹲在薛成昭身前,伸手在他脸上噼啪拍了两下,见他毫无苏醒的征兆,想了一瞬,顺手挥出剑气,刷刷往他手臂上划了几道口子。

剧痛刺激得昏迷中的薛成昭眉心一皱。

见薛成昭有悠悠疼醒之象,灵秋施法替他止了血,接着对云靖道:“你们所在的地方有光,想必靠近出口,我想办法辟开一条路,沿着光走,不出多时便能汇合。若是干等在原地,这么大一座废墟,你们从外面找进来,漫无目的,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找到。”

“并非漫无目的。”云靖的声音柔柔传来,带着些许缱绻的意味。

随他说话,灵秋低头,只见手腕上,一条细细的光带骤然浮现,像一道细小的符文,安静地贴合住皮肤。

“无论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光带轻轻一震,仿佛对他的话做出回应。

灵秋动了动手腕:“那我也不要等在原地,我们同时向对方靠近,不是更快吗?”

对面怔了怔,声音软软的:“好啊,我们同时朝对方走,你……”

话突然被人插断。

“闻人……表姐?”

薛成昭从地上坐起来,揉着脑袋,眼神迷蒙地瞧着灵秋,眼前仿佛还飘着方才水晶长廊坍塌前的画面。

“先不同你说了。”

灵秋将手上的火折子举得离薛成昭近了些,动作一大,那本就如风中残烛般可怜的光源几乎快要消失殆尽。

呼吸不可控地急促起来,她心头烦闷,顺手掐断了同音咒。

耳后金印紧跟着开始发烫。

“凌姑娘?”

少顷,薛成昭从迷茫中恢复神智,惊讶地看着灵秋,疑惑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灵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压得薛成昭伤口吃痛,猛吸一口凉气。

她胸口剧烈起伏,急道:“快燃明符!”

薛成昭被她吓了一跳,来不及察看自己手臂为何疼痛异常,立即掏出符篆。

烈焰自他手中迸开,薛成昭这才发现,灵秋额间布满了密密的细汗,整个人几近脱力,狼狈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宫殿坍塌,我们暂时被困在这儿,其他人在另一边,我们现在去找他们汇合。”

她大口喘息,简单解释了目前的状况,薛成昭心中顿时涌上千般困惑。

他看了看手中的明符,又盯着灵秋手上燃尽的火折子瞧了半晌,不由发问:“先前我便想了一路,凌姑娘修为高超,为何一直依靠他人燃火照明?”

而且还随身带着寻常人家才用的火折子。

说着,他吃痛地捞起衣袖,只见细皮嫩肉的胳膊上赫然多出好几道新伤,叫人施了法刚刚止住血的模样。

薛成昭瞳孔放大,当即狠狠吸了一口冷气。

灵秋道:“我天生怕黑,使不出烛火一类的术法。”

她不避讳,也没法避讳。

听她这么一说,原本正拼命往胳膊上吹气的薛成昭呆呆停下动作,好奇地凑近几分。

灵秋瞪他一眼,伸手拭了拭额间,示意他举着明符往前走,自个儿提了剑气,仔细找着下手辟路的地方。

修道之人向来忌讳被人知道自己的弱点,尤其在阳华仙会上,各家修士更恨不能将自己的看家本领捂得紧紧的。

薛成昭没想到灵秋竟然如此轻易便将自己的私密之事脱口而出,惊讶极了,连手臂上的伤也顾不上。

剑气低吟一声,如针刺布帛,带起一片水晶碎屑。

两人往前进了一步,灵秋回头看薛成昭一眼,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口道:“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全天下拢共三个,希望薛公子替我保密。”

“那是自然!”

薛成昭被她瞧得有些局促,慌乱散了袖子,单手抖了抖,整理一番,轻咳一声:“这伤……想必是凌姑娘替我处理的吧?”

灵秋缓缓垂眸往他手臂处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轻点了点头:“没错。”

看来凌姑娘其实并没那么讨厌自己!

薛成昭立即做出一个躬身行礼的动作,手上的明符跟着衣袍卷下去,灵秋忙甩出一道咒将人粗暴地掰回来。

“多、多谢凌姑娘。”

薛成昭被她这么一点,没有半分不悦,倒十分惦念她方才的话,接着问道:“凌姑娘说世间有三人知道此事,不知除了你我,还有谁?”

话音刚落,耳后金印的温度又高了几分。

灵秋受不了,解开禁锢,云靖的声音立刻灌入耳膜,带着十分的恼意。

他的质问如连珠炮般轰来,灵秋皱眉听着,末了,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才回复说这边一切正常,又让云靖转告云海川薛成昭的状况。

做完这些,云靖恨恨威胁她不许再掐断同音咒。

“要是再这样,我就一头撞死在这边,让你再也找不到!”

他扬言每隔片刻就要出声询问状况。

灵秋默默翻了个白眼,也没再去管同音咒。

这么耽搁了一会儿,薛成昭见她不答,自顾自猜测道:“莫不是大师兄?”

“是他。”

灵秋敷衍地点了点头。

“什么是我?”

那头,云靖听到薛成昭的声音,刚平息的语气又含上三分不豫:“你同他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怕黑使不出火之类的旧事。”

“你连这种事也告诉他?”那头,云靖冷笑一声,“我竟不知你二人已经相熟到了这种地步。”

“不熟。”灵秋被他话中莫名的情绪刺了一下,说出了声:“我的事,我想告诉谁便告诉谁。你要是实在找不到话说,不如闭嘴。”

言罢,她不管云靖的反应,再度掐断了同音咒。

这厢,薛成昭听她突然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不禁惊愕道:“凌姑娘可是在同我大师兄交谈?这隔空相谈,不用传音符,是如何做到的?”

“同音咒。”

灵秋觉得自己今日实在是太有耐心了,竟生同薛成昭说出如此多的废话。

除了眼前的明符,再不见半点光源。越想越觉得烦,她只管驱动剑气,哐哐凿着面前的路。

“同音咒!?”

薛成昭又惊了。

这同音咒又称千里同音咒,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咒术,两两成对,用于传递信息。与寻常的传音符不同,高阶的同音咒除了传音,甚至能使成咒双方达到共感。

同音咒极其罕见,唯有关系极其亲密的人才会彼此合契,种下此咒。

薛成昭看着少女的侧影,心头一动,张了张嘴,只问道:“凌姑娘……同我大师兄的关系很好吗?”

灵秋的动作因他这句话顿了一顿,剑气在巨大的水晶石壁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深痕。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投下一层阴影。

有趣的是,这是灵秋生平头一回被人问及与另一个人的关系——在这之前从没有人问过她这种问题。

思绪在沉静中流转,灵秋想,她待云靖似乎的确有些不同,可究竟哪里不同,她却又说不出来。

在她的认知里,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淡薄,唯一称得上亲密的也只有像逍遥派众人那样彼此爱护的同门。

或许是因为他是自己的仆人吧。

云靖做事尽心,灵秋也算满意。

主仆间的情分总要比他人多上几分,虽然也只是几分而已。

情感总是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作为载体。

只是有时候,他有点太不听话了,以至于她常常没那么顺心。

或许是因为二人还不太熟的缘故。

灵秋的眉心微蹙又渐渐舒展,半晌,轻飘飘地吐出一句:“我与他不熟。”

“我同她从小就认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这头,云靖听到云海川的问题,皱着眉将注意力从被掐断的同音咒上暂时移开。

“所以云公子才会知道凌姑娘怕黑么?”

云海川检查过闻人双双四周的禁制,拿过腰间的酒壶,灌了一口。

到底是少年人,方才的惊险余味一过,自然而然地熟络起来。

她存着闲话的心思,云靖闻言却顿时生出三分警惕,反问道:“谁跟你说她怕黑的?”

见他一脸故作镇静,云海川笑起来,解释道:“落入这石窟时,我一个人在地上晕了好久,迷糊间注意到云公子一边唤凌姑娘的名字,一边拉阿昭的手,嘴里还说着安慰的话。

“后来你挡在她身前,遮住了光,看凌姑娘当时的反应,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云靖垂下眼睑,碎发自额前滑落,显得有些凌乱。片刻,他抬起头,看着云海川,语气带了低涩的哑:“这件事,我希望云姑娘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是属于他和凌秋两个人的秘密。

曾是。

至少在一刻钟前依旧是。

“说起来,你我还是本家呢。”云海川笑,“这个忙我帮了。”

她递来酒壶。云靖摆了摆手,没接。

耳边仍是长久漫漫的沉默,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剑柄,终于停下试图驱动同音咒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下章又是战斗场面啦!我写写写写写写!快快写到第一个世界线收束……俺的主线冲啊!

第30章 探境风云险象环生(3)

哗啦——

碎晶四溅, 断梁从中心断裂。眼前被明符照出的影子突然虚晃了一下,灵秋回头,只见薛成昭站在不远处,低低垂着头。

“你在搞什么?”

她不耐地质问。

一向狗腿的薛成昭却没反应。

周围水晶被剑气劈裂, 碎屑顺着倾斜的地势滚落, 溅在他的身上。

薛成昭一动不动。

咔……哒……咔哒……咔哒——

什么声音?

灵秋皱眉, 犹豫着往前迈出一步。

咔哒……咔哒……咔哒——

像折断了枯枝。

浓密的黑发半遮住眼前人的面孔,再走近些, 隐约看到他的嘴角正在一点点缓慢地扬起。

某种腐烂的气息从薛成昭身上弥散开来,在灵秋的注视下,他轻轻抬起手, 伸向明符。

刷!

电光石火间,灵秋闪身上前,劈手夺过那道发光的符篆, 稳稳落三尺之外。

薛成昭猛地抬头,一双眼睛漆黑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弧度越发上扬, 仿佛下一瞬就要撕裂皮肤,露出里面潜伏的虫蜕。

眨眼间,他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飞速扑过来!

指甲划破空气, 发出尖锐的嘶鸣。宽袍大袖,符篆鱼贯而出,密密麻麻的符文蠕动着, 仿若活物。

幽暗的黑火破空燃出,一股强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顿时侵袭了每寸毛孔,灵秋侧身急退, 黑焰擦着她的左肩飞过,打在背后的水晶壁上,顷刻扬起崩裂的尘灰。

她直直盯着失去理智的薛成昭,眸中寒光闪闪,冷静得骇人。

手中明符嗤嗤作响,发出力竭的哀叹,燃烧的烈火照亮她眼中的寒芒。

符咒再次攻来的瞬间,没有一丝犹豫,灵秋在残缺的水晶壁上一瞪,折身一跃,如一柄出鞘的刀锋,飞射向薛成昭后颈。

活虫般纠缠蠕动的符文擦过她耳际,附着上一缕青丝,疯狂蚕食。

灵秋剑气一挥,刷刷斩断。黑发披散,她照着薛成昭猛击。

咚——

耳边传来骨肉撞地的沉闷声响,与此同时,手中仅剩的光明燃到尽头,猝然熄灭。

灵秋脱力般跌坐在地上。

周遭空气突然凝结成块,沉重地积压向她。鼻尖黏腻的腥臭像是被污浊的水浸泡入侵,泛出令人作呕的血腥。

几乎立刻失去了对空间的感知,只剩下胸腔中疯狂鼓噪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下,仿佛要把肋骨撞断。

汗水从额角淌下,湿冷冰凉的感觉在触及某处滚烫时骤然消退。耳后金印执拗地发烫,在暗无天日的废墟里闪出微弱的光。

灵秋一动不动地盯着手腕上的光带,空气越来越稀薄,世界只剩下无限堆叠的黑暗与绝望。

她伸出手,第一次试探着轻轻拉了拉空中的同心结。

光带蜿蜒着,通向废墟,通向目之不能及的地方。

叮铃铃——

晃动着,发出遥远而清脆的铃音。

“……云靖?”

她终于打开同音咒,小声呼唤那端人的名字。

回应她的只有凝霜剑划破空气的锐响,和某种杂乱而沉重的喘息。

灵秋猛地看向倒地的薛成昭,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又来?

指尖明符已成灰烬,她咬紧牙关,血腥味在口腔漫开。

灵秋站起来,颤抖着,不忘随手带上昏迷的薛成昭。

眼前景象糊成一片,长睫倾覆,亮晶晶的不知是泪还是汗。

灵秋死死盯着蜿蜒的光带。

叮铃铃——叮铃铃——

黑暗的潮水淹没了世界,光带在虚空中游曳,每一次摇曳都溅起点点微光,像桂月时节天穹深处垂落的一缕银河,揉碎夜色,以世间最细腻的丝线织就。

晃动的铃音在黑暗中荡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光明的、灵动的,宛如黑暗心脏上缠绕着的唯一一条光脉。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一点点清晰,一步步分明。

浅黄色的月亮出现在废墟上空,滂沱的气浪迎面扑来,灵秋把肩上的薛成昭随手一扔,飞身上前。

轰然一声震响,翻滚的尘埃间,她看见两道模糊的身影。

术法交击,符文与剑光撕裂空气,腐味如同鬼魅在狭窄的空间内缠绕。

云海川身畔黑烟缭绕,眼中布满血丝,扭曲着,如数只细虫攀附爬动。血从衣袍上不断浸出,染透了脚下晶莹的碎晶。

咔哒——咔哒——

骨头断裂。

滋啦——滋啦——

断骨扭曲。

骨肉撕裂的声音在耳边混响,哪怕伤口深可见骨,她也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像一只疯狂的山兽,扑向面前的对手。

灵秋迅速闪身避开云海川的攻击,转头一看,凝霜剑的剑锋已经直冲她而去。

她瞳孔猛缩,飞冲上前,一把握住凝霜剑柄。

锋利的剑尖停在离云海川眉心不足半寸的地方。

下一瞬,黑色的烈焰便朝她冲来。

灵秋手持凝霜飞跃而起,一掌劈在云海川后颈,将她打晕在地。

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转眼间,一道黑影便飞扑上前,手中凝霜同时发出一声嘶鸣,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破风声刺耳,天地突然暗了一瞬。

森冷的杀意直冲向灵秋。眼前,云靖手持凝霜,剑尖离她咽喉不过半寸。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两人之间,迤逦的光带轻轻摇晃,带起阵阵飘扬的铃响,如风声呢喃低语。

灵秋清晰看到他眼底疯狂交错的黑纹,像无数细虫撕咬着灵魂。

她下意识将目光移向他的小腹——衣袍完好,不曾剖裂。

总算松了口气。

接着便是愤怒。

心里像压着一团乱糟糟的火,烧得她眼眶发颤。

又是这样。

万丈崖下的情景历历在目。

为什么总是这样!

灵秋死死盯着云靖的眼睛,没有后退半步,反而一步步,慢慢地朝着凝霜剑的剑锋走了过去。

长剑剧烈颤抖着,千里同心绳晃动,带起铃音汹涌,不断敲打着耳膜。

一寸寸,只一步,剑尖就要划破血肉。

不知是因为赌气还是别的,灵秋几乎执着地认定面前的少年伤不了她。

云靖突然一颤,像被无数细小的线缠住,痛苦地绷紧了身体。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凝霜抖得几乎难以握住,随她步步走近,他咬紧牙关,颤抖着步步后退。

痛苦仿若凌迟,鲜血顺着剑柄流坠,在地上砸出爆裂的花纹。云靖的指尖深深扣进掌心,连骨节都泛白。眼底深处,那一丝被痛苦碾碎的清明始终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

不能。不能。

像是胜券在握的折磨,每走一步,耳边的铃音就欢快一分。

灵秋眼见他步步退后,拼命抵抗着蛊虫的控制,眼中那一点点深埋的清明如暴风中的火烛,微弱却固执地闪烁。

长发散落,微湿,剑眉星目,眼尾因忍耐泛出潮红。

那是一种脆弱又坚定,破碎又炽烈的美。

做得很好。

灵秋着迷地凝望这张狼狈得近乎凄美的脸,一步步,终于逼得他毫无退路。

背脊抵靠在冰冷的水晶壁上,云靖眼底晃动出痛苦与挣扎。他颤抖着,一点点放下凝霜剑。

头顶月光忽然亮了几分。

下一瞬,长剑毫无预兆地抬起,冲向面前的姑娘。

在即将刺中灵秋的那刻,云靖猛地反转剑锋,将凝霜剑狠狠没入了自己的小腹。

噗嗤——

鲜血炸开,仿佛用尽力气,最后一丝清明也彻底消失在他脸上。

凝霜顺着皮肉剖开,灵秋心头一震,几乎本能地倾身上前,徒手握住剑锋。

淋漓的血从她手心涌出,滴落在云靖的伤口上,几乎同时,灵秋扣住他的手腕,将凝霜剑夺过,飞扔向一边。

鲜血随迅疾的动作飞溅到云靖脸上,落进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瞬间,他身形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生生拽住,僵硬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像溺水的人突然挣扎出水面。

落到灵秋手上的除了温和的修复灵力,还有某种滚烫的液体。

她以为是血,惊愕地低头,见到的却是一滩透明的水色。于是再度惊愕地抬头,只见面前的人低着头,肩膀无声地颤抖着,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残破城墙。

血污顺着脸颊滑落,随之而下的还有晶莹的泪珠。

灵秋内心大震,整个人都揪起来,呆滞地跪在原地任他为自己疗伤,既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恢复理智,更不知道他突然哭起来的原因。

头顶的月亮从浅黄变成深黄,明晃晃地照得人心里发慌。

两人手还握在一起,确切地来说,是她还死死反扣着他的手腕。

灵秋慢慢放开云靖,在记忆中反复搜刮,终于,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背上,是更剧烈的颤抖和更沉默的哭泣。

没用。

灵秋咬下嘴唇,心下一动,终于倾身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怀中人猛地一震,随即像彻底崩溃般,扣紧了她。

一声极轻极哑的嘤咛从他喉间溢出,紧接着,再也抑制不住,低低啜泣起来。

云靖把脸埋在她的肩颈间,指尖扣着她的后背,力气一开始大得像要把她按进骨血,后来又猛地松开,像生怕她窒息。

肩上浸湿一片,有些难受。灵秋伸手拍拍他的背,像从前安慰兰翘一样安慰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别哭了,好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被控制,又伤了你……对不起……都怪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颤抖得厉害,像碎晶哽在喉咙里,每个字都带着深深的自责与痛苦。

灵秋感觉到他在发抖,呼吸里血与泪混在一起的味道莫名让人鼻尖发酸。

她拼命眨了眨眼睛,驱散这种莫名其妙的不适感,低声道:“没关系啊,你怎么会伤得了我,方才是我自己去握剑的。”

而且……似乎正是因为她被剑划伤,他才会忽然恢复理智。

云靖还抱着她,一边哭一边固执地道着歉,血腥缠绕中,某个被压在心底的念头突然像针一样狠狠刺破了灵秋混沌的思绪。

都怪他的眼泪,居然让她忘了这件事!

灵秋猛地松开手,推开怀中的人。

云靖一时怔在原地,像只被抛弃的小狗,红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怀中余温还未散去,心却猛地空了一半,可是下一瞬,灵秋忽然毫无预兆地捧起他的脸。

云靖呆呆地看着她,眼睫扑闪,整个人轻轻颤抖着,紧紧攥住了衣袍,抿住嘴唇。

灵秋俯下身,额头几乎贴着他,呼吸急促,眼中闪着急切的光。

“没错,就是这样!”

她一笑,整个世界都明亮。

云靖忍不住跟着痴痴弯起唇角,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光。

然而,他还没反应过来,灵秋立刻撤开身体,转身跑向一边。

刚刚愈合的手心又被划开,她走到薛成昭和云海川身边,挨个往他们的七窍五官滴血。

长长的光带跨越了整座废墟,一头一尾,将两人连在一起。

手腕上是漂亮闪光的同心结。

皱皱的裙摆在破碎的空气中扬起,云靖跪坐在原地,怔怔望着她,眼中一点点浮起湿润而炽热的光芒。

有道法术他学了很久,终于可以派上用场——

作者有话说:感情线要和剧情线齐头并进!

以及是的,男主实在是个哭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