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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探境风云险象环生(4)

“人有七窍, 各司其职,护持身心,抵御外邪。”

裙摆忽然动了一下,灵秋低头一瞥, 只见裙子上原本难看的褶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抬眼看向面前施法的少年, 露出一个笑容:“你倒很自觉嘛。”

说着, 上前几步在他身前站定,捧起他的脸。

冰凉的触感惹得云靖瞳孔倏地一颤, 黑色瞳仁扩散成柔和的光晕。

鲜红的血珠沿指尖滑落,带着微小的刺痛,准确无误地滴入五官之中。

随血落入, 仿佛有道无形的屏障在体内悄然升起,每一处窍穴都被唤醒,筑起一道森严的防线, 抵抗外力的入侵。

月光明亮,耳边传来水晶撞击的叮铃声,最终也只在体表激起微末的涟漪,再也无法撼动心神。

云靖顺从地任由灵秋动作, 在最后一滴血落入眼中时,终于忍不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体内的感觉做不了假,他垂眸, 将灵力丝丝融入她划破的掌心,声音藏着几分探究:“你的血为何会有这样的功效?”

“自然是因为本姑娘修为高强,意志坚定。”灵秋把手从他掌心抽出, 瞥一眼他受伤的腹部,“这点灵力还是留给你自己疗伤吧。”

“我没事的!”云靖忙拉住她的裙角。

“你做什么?”

灵秋皱眉。

云靖低低垂着头,声音也软下来, 带着一点讨好似的委屈:“你的头发散了,让我给你梳头,好不好?”

修长的手指轻轻拽着她的裙角,指节绷得发白,像生怕她抽身而走,小心翼翼地缠绕。

现在是梳头的时候吗?

灵秋瞥他一眼,本想拒绝,却被那双还残留着泪光的眼睛绊住。

云靖趁机往前一步,眼睛里点点隐忍的期待与急不可耐的亮光被他努力隐藏起来,做出一副全然听她吩咐的老实模样。

他试探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不是吗?”

灵秋无声地看着他。

水光潋滟、澄澈缠绵的是眼睛。

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或许总有一天,她要亲手剜了这双该死的眼睛才行。

她这么想着,板着脸走到他身前。

云靖露出一个温怯的笑容,从境中变出一把玉梳。

梳齿拂过发丝的声音细微而温柔,他的动作极轻,却再看不出生疏的感觉,仿佛暗自练习了无数次。

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发白,像是隐隐压制这某种汹涌的心绪,云靖慢慢地梳着头发,动作仔细得像在编织某种无形的网。

一缕缕黑发从他指缝滑过,柔软得令人心颤。云靖忍不住凑近一些——淡淡的残香,是桂花油的味道。

灵秋只当他在认真服侍自己,呼吸交叠的距离,她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眉,偏偏身后人温软的指腹总是有意无意地擦过耳廓,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很不舒服。

察觉到她的不耐,云靖轻声安抚:“……别动。”

得寸进尺。

灵秋正想发火,却忽然嗅到一股甜蜜的花香。

身后人突然递来一只点心盒子,动作极快,像小狗叼着骨头讨饶,声音也软得一塌糊涂。

打开一看,偏偏是她最爱的桂花糕。

云靖做的桂花糕在整个人间也是独一份。

灵秋拿起糕点咬了一口,身后少年眼底飞速掠过一抹得意,手上动作依旧不停。

“好吃吗?”他声音含笑,话音未落又贴得近了些,呼吸拂在她颈侧,带起薄薄的热意。

“还、还行吧。”灵秋眨眨眼,只管品尝眼前美味,倒不是很在意他的动作,像某种下意识的信任。

云靖握着玉梳,指尖在她发梢停留片刻,没再往下。

他的眸子很黑,藏着密密暗涌的情绪,声音依旧是清越乖巧的,语气像是随口闲聊:“你知道吗,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为你梳发。”

“那是自然。”灵秋咬下一口桂花糕,“世上也并非所有人都会梳发啊。”

“不一样。”云靖垂下眼,“你已经有我了,以后就不能再让他人替你梳发。”

不能?应该是不必才对吧。

灵秋没有在意,敷衍地点点头,随即又道:“我师姐也不行吗?”

云靖没有成为她的仆人之前,好看的发髻都是师姐替她梳的,师姐喜欢替她梳发,她也乐意把自己交给她打理。

“……可以。”云靖抿唇,“我的意思是其他人,其他男子。”

黑发滑过掌心,他的动作比先前还要轻柔,极尽耐心:“除了我,不能让其他男子碰到你的头发。”

空气突然有些发冷,灵秋停下吞咽桂花糕的动作,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感受。

她下意识将这感受强压下去,不放在心上。云靖却突然绕到她身前,蹲下凑近,柔声道:“世上男子多为粗笨之辈,只会把你这么漂亮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我比他们厉害多了。所以选我还是选其他人,不言而喻,对吗?”

灵秋一怔,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下意识想后退。

嘴角突然落下温热的触感,眼前少年笑着俯身,指腹轻轻擦过那一点桂花糕的碎屑,动作轻柔,一触即分。

好软。

灵秋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也没来得及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点心盒子往他怀中一扔,速速站起来,连连退了好几步。

脑子一团浆糊,就在这一瞬,剧烈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开,地面猛颤,细碎的尘土从废墟裂缝间簌簌滚落。

一股森冷至极的气息破空而来,与之同往的还有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咔哒……咔哒……

骨节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尖锐的爪钩刮过水晶石壁,仿佛有什么生物正在迅速逼近。

头顶黄月毫无预兆地闭合消失,天地无光,同时,黑暗中一双双猩红的眸子破空而出,直朝两人扑来。

狭窄的空间被猩红的光点填满,两两成对,散发出阴冷的寒光。

几乎想也没想,云靖立即拈出两道护体咒飞射向远处倒地的云海川和薛成昭。

一瞬迟疑,黑暗中的异兽们已张开血盆大口,疯狂朝他扑来。

凝霜剑横飞出去,挡在主人面前,然而很快,凌厉的剑光一点点缩短,直至彻底湮灭在黑暗中。

云靖握上剑柄,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团滑腻的柔软。

诡异蠕动的感觉顺着掌心窜上手臂,他惊愕地低下头,借着四周凶兽眼底散出的红光,只见成千上万条青黑细小的虫子将凝霜剑整个缠绕包裹,此刻正顺着他的手,窜上手臂,每一只足有半截小指大。

尖细的足爪咔哒咔哒地挠着掌心,云靖把剑一松,转眼间,一道冰蓝色的剑光飞击向他,四周红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熄灭大半。

灵秋割开小臂,鲜血飞洒在虚空中,落到他周围,那些虫子就像被火灼烧般迅速扭曲干瘪,无力地掉下去。

借着红光,灵秋猛一甩手,虫群四散飞溅,像爆开的黑色雨点砸落在地,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同时,她驱动剑气,毫不留情地飞斩向四周的异兽,面不改色地屠杀着这些异化的修士。

红光一对对熄灭,灵秋胸口压抑的闷痛愈发清晰。忽然,一只手猛地扣上她的手腕,一束明光猛地照亮此间天地,打在眼前成群的异兽身上,照出裸露的骨骼、令人作呕扭曲形态、狂热失智的眼神、褴褛的衣物,以及腰间各色不同的、代表宗门身份的玉牌。

“不要杀!”云靖声音低哑,“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修士!”

脚边累累,是死去人的躯体。

狰狞的面容上,大大圆睁的眼睛,诉说着死不瞑目的不甘与遗憾。

灵秋用力甩开他,怒道:“他们被蛊虫寄生,已经失去理智了!”

说着,她劈手斩向四周异兽,未料剑光闪动,竟是云靖驱使着凝霜挡在她的剑下。

“不是的!”他皱眉道:“这些人还活着,只要将他们带出去,一定能找到取出蛊虫的方法。”

刷——

云靖手中闪出七彩流光,转眼间,整座废墟上空,一道密布的罗网徐徐展开。

流光落到四周异兽身上,一点点密织成游动的符咒,云靖驱动凝霜剑,将带着杀气的剑意用力斩碎,接着转身,调动全身灵力念诀,驱动着法阵。

狂风猎猎,他站在废墟中央,眉头紧锁,指间微微颤抖。

受伤的小腹汩汩涌出鲜血,染红了大半衣袍,掌心灵力翻涌,像挣脱束缚的洪流,不要命地向四周奔涌。

周遭异兽疯狂挣扎着,尖利的嚎叫划破长空,一道道细碎的符文像锁,一点点封死限制它们的动作。

流光映照他的脸色,面容苍白。淋漓的冷汗顺着额角坠下,血脉在腕间跳动,仿佛随时都有绷断的可能,饶是如此,云靖依旧死扣住法印,不曾松动半分。

血脉之力像是快要消耗殆尽,灵秋不可置信道:“你是不是疯了!?”

她快步上前扣住云靖的手腕,怒火如潮水涌上心头,压也压不住。

“——定!”

刹那间,流光停驻,无数异兽如力竭般卧倒在地,闭上了眼睛。

云靖被灵秋拽得一个踉跄,猛地向前吐出一口血,却没有倒下,只是强撑着站在原地低头看她,眉眼沉静。

灵秋瞄向他的小腹,几乎气笑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咬着牙,是十足的恨铁不成钢。

“你以为你用命来换这些人,很了不起吗!?”

风停了,天地间弥漫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云靖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像给小动物顺毛:“……这么生气,怎么,心疼了?”

语气温柔,像羽毛拂过。

灵秋心中怒气顿时被撩得更旺。

她狠狠瞪他一眼,像是终于忍耐到了极限,眼底的火在极短的一瞬间被彻底压抑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意。

“你以为不杀他们就能救他们?”她抬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你看看周围,难道认不出这是血蛊蛊虫?血蛊乃魔族之物,从古至今无方可解。说来奇怪,这阳华境内居然会有魔族的东西,真是……”

她话未说完,云靖早已惊讶地抬起头,与此同时,身后,一道紫色的身影从阴暗处缓缓走出。

男人狂傲的笑声传来,与方才温和畏缩的模样全然不同。

“阿紫!”

结界内,薛成昭捂着脑袋醒来,愤怒的喊声在天地间炸裂回响。

第32章 雾中见我情地恨天(1)

“你个王八蛋!”

薛成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冲出护体结界,扑向阿紫,然后毫无意外地——被他一甩衣袖,掀飞上天, 撞倒在水晶石壁上。

“你……你……你怎么……咳咳!”

他一开口, 整个鼻腔涌入奇异的腥甜, 伸手往脸上一抹,竟是淋漓的血。

薛成昭大惊, 然而电光石火间,面前的阿紫已收拢五指,高举双手, 念动了符诀。

修长的手指弯曲似勾,在空中交错变幻成繁复的印诀,地面隐隐颤动, 紧接着,成千上万条细虫如黑潮般破土而出,爬满四野,朝着几人扑来。

危急时刻, 灵秋飞身上前,以剑气阻挡,云靖同时驱动凝霜飞绕四周, 将远处的云海川和闻人双双携至身后。

他对薛成昭喝道:“看顾好她们!”随即疾步上前,与灵秋并排而立,挥动长剑, 拼命清扫蛊虫。

地上被阵法束缚的异兽发出不安的嚎叫,云靖身上法印晃动,似有突破之势, 灵秋余光瞟过,眉心一蹙,横臂将他向后击出数丈。

她翻身落地,被眼前汹涌的虫潮连连逼退。阿紫见状得意地打了个响指,懒洋洋地冲她道:“别再挣扎了,你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对虎牙,年轻英俊的面孔上显出顽皮的稚气,平添几分鲜活的气息。

可事实上,此人周身寒意汹涌,阴气阵阵侵蚀着人的感受,哪有半点阳间的温度?

灵秋冷道:“死人不去投胎,反倒在这江底虫窝杀人害命。小小蛊虫也敢自称龙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疾言厉色,阿紫却丝毫不怒。

他手指微动,周遭蛊虫便扭动着昂起上半身。

细小的节肢颤动着,仿佛一片片黑色麦浪在风中扭曲摇摆,铺天盖地。

循着地上滴落的血,虫潮向几人狂涌。

云靖一手挡在灵秋身前。

剑光如狂风骤雨,撕开道道血路,然而很快,蛊虫们又疯狂填补上来,仿佛无穷无尽。

阿紫站在远处,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猎物们徒劳的抵抗,眼光锁定在灵秋身上,笑道:“你这小丫头的血竟然能抵挡我的催眠之术,看来定是哺育龙王之子的绝佳人选。”

他眼中迸出狂热的光:“说不定用你的血养出的蛊,能成为这世间至强的万虫之王。届时,这江底封印便再也拦不住我!”说着,更加急促地催动符咒,驱使蛊虫蜂拥而上。

薛成昭狂撒出无数道符篆,拦在云海川和闻人双双身前,拼命驱赶着蛊虫,手臂都快轮出火星子,急得满头大汗。

百忙中,他用余光瞄一眼旁边的灵秋,只见她站在云靖身侧,紧紧皱眉,一动不动。

薛成昭不禁急道:“你还在发什么呆!赶紧动手啊!”

灵秋抬眼望着天上的月亮——如今它已经闭合变幻成了一条淡青色的细缝,浅淡得几乎无形。

她收回目光,一把握上薛成昭的手臂,眸色清亮:“想让我出手也行,不过你得答应,回去之后将你薛氏一族的余银全都无偿赠我。”

薛成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眼下性命攸关,她居然想趁火打劫!?

薛成昭当即怒道:“你你你!我们如今一同被困在此处,你不出手,一样要一起死在这儿!”

灵秋轻嗤一声,纵身跃出数丈,击飞一众蛊虫,脚踏于水晶废墟上,居高临下道:“我才不会和你们一起死。”

她看向阿紫:“大不了我主动把你们一网打尽,全交给这个石头鬼。你也听到了,我的血效用神奇,说不定主动投诚,他还能饶我些许时日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阿紫被逗得直乐,停下手上动作,笑道:“说得不错!”

他心情极好地掸掸衣袍,附和灵秋:“先拿你们几个给龙子龙孙们过过嘴瘾,最好的东西自然要留到最后享用。”

“听到了吗?”灵秋看着薛成昭,“要么给钱,要么速死。薛公子贵为世家大族后人,金银财宝唾手可得,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云靖在一旁听着,早就忍不住皱眉,如今更是忍无可忍。

他径直上前,用身体把薛成昭挡得严严实实,对高处的少女道:“你要金银财宝我给你就是,快下来,莫再与这鬼魅废话。”

“你是我的仆人,你的钱财本就是我的东西。”灵秋丝毫不为之所动,“况且周围这么多蛊虫,要救人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我拿点报酬怎么了?总不能白白牺牲吧。”

她在空中刷刷几笔,画出一张欠条,扔给薛成昭:“薛公子若答应,即刻签了这欠条,否则可别怪我独善其身了。”

“哈哈哈哈,有趣!”

整整五百年,无数修士,从没见过这样的鬼热闹。

阿紫看着灵秋动作,将手枕在脑后,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观察薛成昭的反应,只见他面色铁青,活像一根被雷劈焦的瘦甘蔗,僵直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就知道!这个凌秋根本就是看他不顺眼!

薛成昭看着云靖,忍不住道:“大师兄你快说句话啊!”

云靖盯着灵秋,眼中情绪酝酿,又劝了几句,灵秋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看来如今连大师兄都拿她没办法了。

薛成昭气得发狂,心想若有命出去,一定要在众人面前狠狠揭穿她的嘴脸。

他薛氏虽然家道中落,依靠闻人氏才能获得参与阳华仙会的资格,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余银倒有,而且不少。

只是要他被逼着交出去,薛成昭万万做不到!

他打定了主意不应,谁料忽然间,有人握上了他的手臂。

“给她。”云海川睁开眼睛,虚弱地发出声音,“钱财乃身外之物,命……只有一条。”

薛成昭震颤地转过身去,这才第一回清楚看到她身上遍布的伤口。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每回遇险向来是云海川冲在他身前保护,她修为甚高,性情洒脱,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薛成昭内心大震,眼眶一酸,竟忍不住滚下两行清泪。

他忙回握住云海川的手,隐忍哽咽道:“好……好,我答应,我答应。”

说着,狠狠扯过空中的欠条,愤怒地签上名字,飞扔向灵秋,吼道:“够了吗!”

“勉强吧。”灵秋一笑,转头看向阿紫,“其实你这只鬼长得还不错,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也只好送你投胎去了。”

言罢,她旋身一跃,竟是二话不说,一头扎入虫潮。

薛成昭眼见她跃下,发出一声惊呼,只见转瞬间,一道凌厉的剑光划过,目标不是地上直立的黑虫,而是施术者自己的小臂。

嗤嗤嗤——

皮肉破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内炸开,鲜血顿时狂喷而出,染红了整片天地,所到之处,蛊虫发出尖利的诡叫,卷曲着身体,如被火灼烧般化作黑灰。

血气如狼烟冲天而起,灵秋跃身落至几人身前,手中杀意如潮,挥剑割开骨肉,血珠四溅间,满地蛊虫灰飞烟灭。

阿紫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惊怒地瞪大眼睛,看向灵秋的眼神带上诡异的探究。

他指着她,惊讶地连说了好几个“你”,终于忍不住惊呼:“你居然已……”

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凝霜剑便带着凌厉的剑风,重重斩向他。

鲜血沿着指尖滴落,染红了地面,带起蛊虫焦化后徐徐上升的黑烟,灵秋面色泛白,脚步一软,云靖急切地冲到她身侧,以凝霜横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将人带入怀中,二话不说,抚上她的伤口,灌注灵力。

“快走!”

二人合力劈开一道空隙,一行人立即飞身向外逃去。

阿紫被剑气掀飞出去,灵体闪烁,似有几分不稳。

他跪在地上,滑行数丈,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好啊,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想出去,做梦!”

突然间,眼前漫起大雾,废墟、水晶宫和天上那条淡青色的细缝消失了,满目间只剩下缥缈的轻纱。

幻境?

灵秋立刻反应过来。

她抬起手臂,只见一截白嫩的皮肤,毫发无损。

确是幻境不假。

修行之人破障问心,一旦心有破绽便容易被妖魔利用,身陷幻境。

世人各有自己的迷障,陷入幻境本是常事,对她来说却很不寻常。

或许是因为失去四百年的记忆,又或许是修为和血脉的加持,灵秋对世间的一切幻术自然免疫,当下入幻,实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她心中不免紧张起来,想伸手去拉身边人的衣袖,却不料在触到云靖的瞬间,风云诡谲变幻,眼前竟出现一座青山碧水的古朴村落。

鼻尖飘来清浅的花香,淡粉色的花瓣旋转着缓缓坠下,打在她的身上,落了满衣袍。

灵秋伸手去接,惊讶地发现这只手指骨修长,略带青筋,赫然是男子的手。

她摸上自己的脸,下巴处有些扎手,竟是青青的胡茬。

灵秋想化出镜子,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径直抬头,望向头顶如伞撑开的芙蓉花树。

脚边有雨水积蓄而成的小水坑,透过浑浊的水面。

灵秋看到,这是一个面容模糊的青年,束着高高的马尾,装扮得有些少年气。

青年踮起脚,努力地伸手,像是想采下离自己最近的那朵芙蓉花。

凡人?

灵秋被迫随他的动作伸长脖子。

呲啦——

树枝划破了手臂,血珠冒出来,青年吃痛地轻呼一声,却更努力地伸出手。

终于,一朵浅粉色的花落进掌心,他高兴地跃起,一不小心失去平衡,栽倒进身后的水坑里。

好疼!

灵秋忍不住皱眉,心想这人真是笨死了。

那青年摔倒之时还不忘死死护住手上的芙蓉花,见花完好无损,高兴地跃起来,看一眼被弄脏的衣服,像是很纠结一般,转头往村外走去。

他来到一条小溪边,小心地将芙蓉花放好,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

灵秋恨不能自戳双目,然而下一秒,清澈的溪水倒映出青年的面容,她心中一震——竟是阿紫!

鬼魅多有执念,执念最易形成幻境。

莫非这是他生前的事?

灵秋继续看下去。

只见不出一会儿,阿紫洗好了被弄脏的衣裳,缩进溪水里,等风把衣服吹干,终于拿起芙蓉花,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回村子。

像是秋天的清晨,天还薄薄地蒙着薄雾,冷冽的空气吸进鼻腔,带着点泥土和稻谷的清香,田埂上,早起的人已经低头弯腰务起农来。

远远听见几声牛哞,白胡子老人一手牵绳,一手驱赶着挡路的黄狗,路过村口,几位妇人早早搬了板凳坐在树下,手里捻着针线,凑在一起闲谈,絮絮叨叨地笑着。

日头高照,小村里一派生动活络的景象。

阿紫走近,妇人们热情地招呼他。

“真是个俊俏的后生,有这样的相公,阿芙可真有福气!”

灵秋听到她们交头接耳。

眼前分明是凡间,阿紫一只石头精怎么会和凡人混在一起?

不,从头到尾,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的确是石头所化的精怪。

一切都是阿紫自说自话,既然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把他们引到水晶宫,那么所谓石头精,也极可能是谎言。

难道他真的是个凡人?

如此一来他又是怎么到阳华境去的?

阿紫朝妇人们点点头,加快步伐朝村里走去,他的心脏砰砰跳着,灵秋能感觉到他的激动,胸口仿佛藏着一只扑翅的小小雀鸟。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她从未体会过。

忽然,远处薄雾外,隐约出现一道曼妙的身影。阿紫一顿,立即飞奔起来,朝着那人跑去。

他真的太开心了,带动灵秋也不自觉扬起嘴角。

成何体统?

她赶紧死死抿住嘴唇。

就在这瞬间,阿紫飞扑向那人,一把将她紧紧裹进怀里。

柔软的触感让灵秋瞬间回神。

鼻尖蹭到凉凉的东西,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定睛一瞧——竟然是面粉!?

芙蓉花香幽幽浮动,原来是位女子。

确切来说,是位沾满面粉的女子。

想必这就是方才妇人们口中的阿芙了。

“芙娘,我好想你!”

阿紫毫无顾忌地表达着自己的心绪,也不顾面粉沾了满脸,一颗脑袋埋在女子的肩侧不住地轻轻蹭着,搞得灵秋浑身发毛。

天呐,这人怎么跟狗一样。

灵秋心头正犯嘀咕,阿紫便被女子拧着耳朵提到一边。

她这才看清此人的真容。

原来是位明眸皓齿的小娘子。

阿芙一手拿擀面杖,一手揪着阿紫的耳朵,生气地教训道:“说了不让你乱跑,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被发现?

嘶——好疼!

灵秋被揪得头皮发麻,正想瞪她,未料阿紫反倒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芙娘芙娘我错啦!”他从袖子里掏出芙蓉花,献宝似的捧到小娘子跟前,“送给你!”

小娘子一见那花,当即什么气也消了,松了手把头凑过去,笑眯眯道:“替我戴上。”

阿紫便拿着花左瞧瞧,右看看,挑出一个最好的角度,小心翼翼地替她装扮。

真是好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啊。

看这女子作村妇装扮,一副揉面干活儿的模样,想必是个凡人。

可听她方才的话又好似另有玄机。

灵秋心下疑虑重重,只见阿紫亲昵地揽过阿芙,两人一道往屋子里去。

“等明日继续启程,等到了北边,他们就再也找不到我们了。”他看着灶台上四不像的面团傻笑,接过阿芙手中的擀面杖。

阿芙却笑不出来,眉间浮上一丝忧虑:“我们这一路上刻意隐藏法力,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用……”

原来这两人都不是凡人。

莫非是两只妖怪?

灵秋正猜测,天光之下,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透过阿紫的眼睛望去,只见阿芙腰侧,摇摇晃晃挂着的竟赫然是修仙之人才有的玉牌!

驱使蛊虫杀害无数修士的阿紫竟然与仙门之人相恋!?——

作者有话说:讲故事ing,感谢宝宝们阅读:D

五一快乐!再坚持一下下

第33章 雾中见我情地恨天(2)

灵秋心道:“人妖相交一向为仙门世家所不容, 说不定阿紫死后潜入江底对各路修士大开杀戒的原因正是由爱生恨。这两人现在看起来关系好得不得了,如此这般一起出逃,想必就是传说中的‘私定终身’了。”

看出阿芙的忧虑,阿紫放下手中的活, 转身拥住她。须臾, 突然想到什么般, 眼神一亮,对她道:“芙娘, 你等我一下!”

说罢,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村中老槐树下,清晨的阳光洒在树根上, 照出一座用枯叶杂草堆出的小狗窝。

老黄狗疲倦地卧在草叶堆里,正眯着眼睛打盹,听到动静, 不咸不淡地瞄一眼来人,连姿势也懒得换。

阿紫操着鬼鬼祟祟的步伐跑到狗窝面前,在身上掏来掏去,摸出一小块干巴巴的饼, 一点点掰碎了,客客气气地递到老黄狗嘴边。

“小黄小黄,我们先前可说好了, 如今我娘子整日郁郁寡欢,你可得帮帮我。”

老黄狗低头嗅了嗅他手上的碎饼,伸出粗糙的舌头一一舔干净, 撑起身子从狗窝里走出来。

灵秋这才看见原来这狗身子底下还卧着好几只刚出生的小奶狗。黄的黑的,什么花色都有。

除了最边上那只最花的,小狗崽们全都挤在一起, 紧紧闭着眼睛,睡得很死。

那花狗崽子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滴溜转个没完,在看到阿紫的瞬间,激动得放声大叫起来,表情竟然十分愤怒。

“诶?”

阿紫原本还在犯难,顷刻便被这只大叫的小花吸引了注意,伸手拎着它的后颈,将狗提溜出来。

“干脆就选这只活泼的好了!”阿紫温柔地替小花顺毛,站起来对着老黄狗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多谢小黄,你的大恩大德,我此生定然铭记于心!”

灵秋心情复杂地随着他弯腰。

目送老黄狗躺回狗窝,阿紫抱着小花狗,快步跑回家。

“当当!”

他非常有心地沿路精选几朵野花,将小花狗隆重打扮一番,蒙着阿芙的眼睛,将人领到外面,给她一个惊喜。

说实话,此人的审美真是……一言难尽。

灵秋看着小花狗脑袋上浮夸的花圈,忍不住默默吐槽,没想到阿芙却十分捧场。

她尖叫一声,飞跑过去将小花狗抱进怀里。

即使在逃亡途中,阿芙和阿紫还是四处找来工具材料,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小茅屋外面替小花砌了一座牢固的狗窝。

谁知这狗十分不识抬举,站在院子中间,横眉冷对,说什么也肯不往自己的新家挪动一步。

灵秋看着阿紫手上被木屑划破的细小伤口,回想他方才做工时笨手笨脚的模样,心道:“此妖物怕是初入世间,还未习得为人的诸多技能。”

不过他待阿芙倒极好,一整天下来也只让她顺手递了些东西,重活累活碰也不让碰。

阿芙盯着面前犯倔的小花狗,彻底没了辙,一脸挫败地走过来,阿紫连忙将受伤的手往袖子里藏了藏,露出笑容,亲昵地去哄她。

他绞尽脑汁地想来俏皮话,一套接一套,不多时便逗得阿芙笑起来。

然而阿芙嘴角虽然上扬,眉间忧色却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眼中愁意如一潭秋水沉沉,叫人难以望透。

不知阿紫能否看出她的迟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心下闪过一缕惶恐般的情绪,随即便安抚地将人揽入怀中。

远处的风吹过山林,草木如浪潮般翻滚展开。夕阳灿烂,投下两人交叠的侧影,落在院子里,轻轻地晃动。

炊烟阵阵,农人归家。远处人声鼎沸,这方小院却安静得像桃源世外。

怀中人的发丝蹭在下颌,带着一点熟悉的气息。

灵秋突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情绪,像一杯热茶,捧在手心,茶香与热气一点点流入心里,渗进骨头里。

她知道这是阿紫的感受。

这晚,阿芙自告奋勇下厨,饭菜端上桌,阿紫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露出惊喜的神情,称赞道:“好好吃!芙娘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放屁。

人间十年,灵秋恐怕从未尝过如此难吃的东西。

只一口,她便浑身难受。此刻若换了自己的身体,她怕早冲到一边,心肝脾肺都要尽数呕出来。

然而阿紫却像全无味觉般,对着一桌饭菜风卷云残。

阿芙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拿着沾了酱的锅铲,看着他一点点吃完自己做的东西,终于露出由衷的笑容。

她扬眉道:“那是当然了,看来我在庖厨一道上颇有天分!”

“对了!”阿芙凑上前,满脸期待地看着阿紫,“我今日又换了个新方子,你可别吃光了,给我留一些,我都还没吃过自己做的菜呢。”

话音刚落,阿紫立马将最后一点菜挑起来塞进嘴里,抬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阿芙看着他塞得鼓鼓的腮帮子,目瞪口呆:“……你做什么啊?”

“对不起。”阿紫含糊道:“芙娘你做得太好吃了……我一时没忍住。”

他认真道:“要不这样好了,我现在就亲手下厨给你赔罪,你想吃什么,我都做。”

“你总是这样!”

阿芙委屈极了,可紧接着,阿紫蹲到她身前,小心翼翼地去扯她的袖子。

“芙娘,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真的错了。”

阿芙不理。

于是他蹭的一下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腰,仰头看她,声音带着点讨好:“你别生气了,我马上就去做你爱吃的。银耳莲子羹?好不好?”

阿芙鼻尖一酸,别过脸去。

阿紫立即得寸进尺,贴过去,小狗似的蹭着她的颈侧,声音黏糊,带了十足的诚恳:“芙娘,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贪吃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千万别不理我,要不我学小花叫让你开心?”

说着,竟毫不害臊地“汪汪”两声。

阿芙再也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像生吃了一罐蜂蜜,腻得慌。

灵秋无语至极,干脆狠狠闭上了眼睛。

一直阿紫熬好银耳莲子羹,她随阿紫的动作尝了一口,整个人都活起来。

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

灵秋看着阿芙一勺勺舀着银耳羹,从两人方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信息,心道:“看来因为阿紫的刻意隐瞒,阿芙从来没有亲口尝过自己做的饭菜,所以才会一直觉得自己厨艺高超。而阿紫每次吃完她做的菜,恐怕都会亲自下厨。这样一来,阿芙一直吃到的都是他做的,正常的食物。”

如今她被困在阿紫的身体里,一想到以后还要再吃到阿芙做的饭菜,真恨不能当场撞柱而死。

世间最牢固的幻境皆起于执念。通常来说,只有破除施阵之人的执念才能驱散幻境。

她初入幻境,什么也不清楚,云靖等人也不知身在何处,两眼一抹黑,唯一的办法只有先顺着故事发展,走一步看一步。

可为什么偏偏要困死在阿紫身体里?

没有自由行动的能力,又该怎么破除执念?

窗外,夜幕笼罩了大地。远处山风呼啸着,如恶咒低吟。

黑暗属于魔族。

看这小村周边山势起伏,灵秋猜测,此地位置已由南偏北。

到了晚上,魔族倾巢而出,最是凶险不过,这村子周围为何一片黑暗,不见半点伏魔结界的踪影?

远处人声依旧喧嚣,不时传来孩童嬉戏的笑语,俨然一副安居乐业的模样。

难道他们不怕魔吗?

天上,一轮硕大滚圆的明月高悬。桂树飘香,正是孟仲交替的秋季。

阿芙带着愁绪早早上床。

屋内没有点灯,均匀的呼吸声里,阿紫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院子里,借着月色,捞起衣袖,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将伤药一点点地涂在手和胳膊的伤处。

忍了一天,藏了一天,冰凉的药膏落在伤口上,激起战栗的刺痛。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院子里。

忽然之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灵秋,将她从阿紫体内一把拽出来!

阿紫正好抬眼看过来,灵秋一惊,呆在原地。下一瞬,他竟抬脚向她走来。

阿紫径直从她身体中间穿过,目不斜视,全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

灵秋抬起手,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耳边传来嘬嘬嘬的声音——是阿紫在呼唤小花狗。

月色皎洁,脚下却没有影子。

不远处,白日里阿紫亲手摘下的那朵芙蓉花好端端地泡在水池里。

灵秋走上前,伸出手,试图触碰芙蓉,指尖却被花瓣径直穿透。

水面波动,芙蓉花轻轻摇曳,远远看去,空荡的院子中央只蹲着一个提着狗脖子的青年和一只死抠着地面、誓死不屈的花狗。

见小花死死盯着身后,阿紫狐疑地转头,只见到一池秋水倒映出的清凌月光。

“罢了罢了,坏小狗!”他终于没了耐心,转身走进屋子。

下一瞬,地上的花狗身躯一震。

在灵秋震撼的目光中,月色下,一道人影逐渐显出轮廓。

比薛成昭的模样更先亮明身份的是他愤怒的叫骂:“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灵秋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难怪小花狗总是一脸怒气。

她毫不留情地嘲笑:“你居然是狗!”

“你笑什么!”薛成昭冲到她跟前,涨红了脸,目光却骤然定在她额间,皱眉道:“你……”

他话没说完,两人身侧,水中的芙蓉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下一瞬,又一道身影出现。

是云海川。

灵秋这才发现,云海川身上完好,一点伤口也没有。

她抬起手臂——自己的伤果然也好了。

“海川!”薛成昭急忙上前。

他的目光落到云海川身上,伸出自己的手,忍不住道:“为何你看起来比我更浅?身上的伤也不见了?”

“因为我们如今是以灵体的形态存在。”

三人转头,只见云靖穿过紧闭的柴门,缓缓走出。

“灵体状态只会显示每个人原本的样貌,不会显示任何躯体上受到的创伤。云姑娘身受重伤,灵体虽然完好,却十分虚弱,因此才会……”

他的话突然梗在喉咙里,目光落在眼前人额间。

灵秋感受到他的视线,伸手抚上额头,心下一空,心道:“莫不是他们看出了此处封印的魔气!?”

她正忐忑,却见云靖走上前,疑惑道:“你额间为何会有花钿?”

“花钿?”

灵秋皱眉,迅速化出铜镜,举起来一瞧,果然看见原本光洁额心赫然镌刻一朵花印,朱明炽盛,绯光熠熠,碾碎了银白的月华。

云海川道:“看起来像极了一朵牡丹。”

她的目光落到灵秋一样有些发透的身体上,心头的龃龉便消下大半。

对于像灵秋这样的修士来说,血恐怕比金银财宝珍贵许多。虽不知方才生死关头趁火打劫的缘由,但一行人走到如今,她并未做出任何伤害同伴的事,反倒处处维护。

行走江湖向来“义”字当头。云海川忍不住有些担忧:“莫非是方才进入幻境时,阿紫下了什么咒?”

云靖闻言立即起手拈出一道诀。

灵秋立即按下他的动作。

“我暂时没觉出什么不对。”她道:“先别管那么多,如今最重要的是得尽快找到破除幻境的方法。”

“我方才被困在阿紫身体里,薛公子被困在小花的身体里,云姑娘在芙蓉花里。”灵秋看向云靖,“你在……”

“阿芙。”云靖道:“我方才一直在阿芙的身体里。”

他盯着灵秋额间的花印,严肃道:“此处幻境由执念而生,阵法牢不可破,应该是阿紫最后的底牌。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破解幻境的方法,否则时间一长,灵肉分离。灵体将被永远困在这里,而外界的身体恐怕会彻底沦为饲养蛊虫的食物。”

云海川道:“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化解阿紫的执念……可他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阿芙。”

云靖和灵秋异口同声地给出答案。

薛成昭在这时插话道:“没错!人妖相恋向来为天地所不容。我猜,阿紫和阿芙一定受到了仙门的追杀,最后两人双双被仙门正派所杀。阿紫死不瞑目,所以才会以鬼身潜伏阳华境外,饲养蛊虫,专门迫害仙门之人!”

云海川点头:“以我观察,阿芙与阿紫二人相爱甚笃,极有可能是受到外力,不得已分开。”

她沉吟片刻,接着说:“他们被仙门追捕,迫不得已逃亡北方。北地魔族猖獗,说不定,他们最后为魔族所害,这样一来便能解释江底那些属于魔族的蛊虫。”

提到魔族,除了灵秋,在场三人都忍不住皱眉。

薛成昭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激动道:“对了,方才趁他二人不注意,我四处打探了一圈。”他压低了声音,“这整个村子都邪门得很!”

“我也发现了。”

云靖道:“按照常理,人间每处村子周围都有太霄辰宫专门布下的伏魔阵,保护百姓不受魔族侵扰。每逢夜晚,魔族侵扰,人们闭窗锁门,足不出户。然而此地不仅没有伏魔阵,到了夜晚还有孩童嬉戏,实在匪夷所思。”

“而且……”他看向云海川和薛成昭,“我并不赞同两位方才的推论。因为阿芙如今仍在背着阿紫与仙门中人联络,传递位置。”

“什么!?”

薛成昭不可置信。

“看来阿芙对阿紫的感情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单纯。”

灵秋冷道:“世人总说魔族诡魅,或许在蛊惑人心一道上,仙门之人也不遑多让呢?”——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五一快乐!感谢阅读~

第34章 雾中见我情地恨天(3)

“你的意思是阿芙假意与阿紫私奔, 实则是为取他妖丹和性命?”薛成昭看向云靖,“难道大师兄也是这么认为的?”

无人回应。

云靖的目光落在灵秋身上,对薛成昭的问题置若罔闻。

云海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神微顿, 开口道:“无论真相究竟是什么, 我们如今以灵体的形态存在, 看得见,摸不着。说不定到了白天又会重新被困, 根本无法正常行动。”

她看向灵秋和云靖:“当务之急是解决这个问题,可有什么能让灵体暂时化为实体的法术?”

云靖道:“有是有,不过需要我们四人合力施术。”

“那就来!”说着, 薛成昭一马当先,率先摆开结印手势。

夜色如墨,四人分立于四方, 口中起诀,一道近乎透明的法阵缓缓覆盖住小院。

阵中人衣袂微扬,灵力随气息缓缓流转,天地间仿佛笼罩上一层朦胧的白雾。

古老的符文自地底浮出, 腾空环绕,融进几人的身体。须臾,雾气散去, 缥缈的身影也逐渐凝实。

“这也太神奇了!”薛成昭抓起旁边的一只水瓢,拿在手里激动地挥了挥。

突然,屋内传来响动。灵秋一惊, 一把拽住薛成昭的衣领,几个人猫着腰,一路狂奔。

他们远远听见阿紫和阿芙的交谈, 躲进了不知谁家的大石墙后面。

云海川一把夺过薛成昭手上的水瓢,哐哐往他脑袋上砸了两个爆栗,恨铁不成钢:“我说你能不能有点脑子!”

灵秋皱眉,手心刚刚变出一根红烛,人却被云靖猛地一拉,脑袋撞在他胸前,发出一声闷响。

“你做什么?”她还没抬头,就听见他闷哼一声,像是被撞疼了。

灵秋立即想挣脱,然而下一瞬,云靖的声音传来:“别动,有人。”

话音未落,他已反手将她按进怀里。

温热气息瞬间包裹住灵秋。

说来奇怪,寻常修士身上要么是清冷的雪松香,要么是内敛的檀香,眼前人身上却是温软的桂花香,整个人闻起来完全就是一块热气腾腾的桂花甜糕。

外面的人还没走么?

心头那点烦躁都被甜香抚平,灵秋忍不住轻轻蹭蹭他的衣襟,不动声色地嗅了嗅。

咚咚——咚咚——

好像有人在耳边打鼓敲锣,灵秋忍不住用同音咒问:“外面的人到底在做什么,还没走吗?”

“……走了。”

云靖手一松,灵秋立即从他怀里钻出来。薛成昭也跟着睁开眼睛。

“哇!大师兄,你的脸好红啊,是不是发烧了?”

他看着云靖,露出惊讶的伸手,忍不住俯身上前,试图越过中间人,一手摸着自己的脑门,一手伸向云靖的额头。

被挤成一团的云海川忍无可忍,手持水瓢化作法器,毫不犹豫地注入灵力,暴扣在他脑袋上,一把将他打出去。

薛成昭在地上滚过两三圈,伸手不见五指,捂着脑袋爬起来,正想发声控诉,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奇怪的“诶呀!”

他傻愣愣地转过头去,掀开罩在脑袋上的水瓢,只见一众村民手举火烛,视线齐刷刷地射过来,个个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比他还要震惊十倍。

扑通!

膝盖与大地亲密接触的闷响声传来。

为首的年轻人张开双臂,朝天大吼:“老娘嘞!山神显灵了!”

紧跟着,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扑通跪下,像排队似的,冲着他连连磕头,嘴里纷纷喊着:“恭迎山神!”

薛成昭震撼地看着面前一上一下的脑袋。

剩下三人纷纷从石墙后走出,云海川皱眉盯着薛成昭看,一把将他顶在脑袋上的水瓢掀飞。

带着法术残留的水瓢摔在地上,瞬间失去光华,骨碌碌地滚到年轻人面前。

“山神,您的圣冠——”

年轻人捧起面前的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只破水瓢!?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四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人。其中一个姑娘弯腰凑近背后的石墙,念出上面的刻字——

“显赫山神,镇守一方。千年不醒,一唤而来。”

姑娘皱眉:“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

年轻人两眼一黑,赶忙对身后的村民道:“搞错了,搞错了!别磕了!”

原来这个村子正在举办祭拜山神的仪式。

原来眼前这几位是偶然路过的修士。

两拨人相互解释,看向对方的眼神都透露出几分尴尬。

年轻人自称村长,云靖问道:“诸位祈求山神,莫非是为了抵御魔族之祸?”

“是啊!”薛成昭揉着脑袋上的包,“难道是这个山神替代了伏魔阵,所以你们才能这么放心,连晚上也不怕?”

村长闻言露出困惑的表情:“二位仙长在说什么啊?什么魔族,我们这儿从来也没见过魔啊。”

他沉吟片刻,恍然大悟:“四位想必是下山游乐打猎的吧,你们要找魔,不该来人间,应该去魔域啊。”

“什么!?”薛成昭瞪大了眼睛,“难道人间没有魔!?”

“是啊。”村长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人魔两族一向泾渭分明,互不干扰,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是啊是啊。”

“一向都是这样啊。”

周围的村民纷纷附和。

“……”

薛成昭终于忍不住狠狠揪一把脑袋上的头发,和云海川交换了一道惊讶的目光。

灵秋不解:“难道幻境还会改变现实?”

云靖听到同音咒里传来的问题,摇摇头。

他问村长:“村长可否告知如今是何年份?”

“这个好说。”村长掰掰手指,嘴里嘟囔几句,确定道:“如今正是燕泠国灭四百八十七年。”

“燕泠国灭?”灵秋问道:“那是什么?”

“是一种古老的纪年方式。”

云靖解释道:“仙门世家崛起以前,整个人间由燕泠国统治。千年前燕泠国灭,从此人们便用灭国的时间来计算年份。只是近百年来,这种纪年法已经几乎没人会用了。”

“一千年前?莫非这个幻境存在的时间点是五百多年前。”

云靖点点头。

很明显,云海川和薛成昭也同时意识到了这点。

几人顺着村民的话假称是下山游乐的修士,随便说了个有些年份的门派,村长便热情地邀请他们在村中暂住。

几人在山神庙安顿下来,内心疑窦重重。

云靖道:“我曾在一些断章残卷中见过,据说魔族食人之事并非自古存在。似乎很早以前,历代魔尊甚至颁布过严格的法令,严令禁止魔族伤人,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魔族不食人?”薛成昭蜷缩在火堆旁边,“这简直难以想象!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阿芙和阿紫也就不可能是被魔族所伤了?”

他惆怅地说:“难道真的是阿芙和仙门一起对阿紫痛下杀手?”

云海川安慰道:“没事,等明日我们跟在他们身后一起上路,仔细观察,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明日?恐怕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灵秋终于有机会举起手中的红烛,“显形阵法只能支撑一根红烛的时间,等到蜡烛燃尽,最多三日,我们就又会变回灵体,而且没有办法再变回来。”

“三日!?”

薛成昭盯着燃了将近四分之一的红烛,哀嚎出声。

“所以我们必须立即制定计划。”灵秋在地上环视一圈,云靖非常适时地递上一支玉笔。

灼热的体温透过剔透的白玉传来,有些烫。她迟疑了一瞬才接过,在地上列出一二三。

“第一步,为了躲避仙门,我们必须阻止阿芙继续向外界传递位置。”

云靖道:“做到这一点,需要阿芙的玉牌。”

灵秋点头:“那我们就把玉牌给偷过来,顺便看看她究竟是何门何派的人。”

“第二步……”

她迟疑。

“我知道!”薛成昭接着说:“我们要让阿芙和阿紫真心相爱!”

他捡起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头头是道:“只要他们真心相爱,就算想拆也分不开,这样一来,阿紫的结局一定会改变。”

“没错。”云海川赞同,“我们只要让他们认识到对方的真心,一定可以扭转结局,破除阿紫的执念。”

“所以我们现在就去偷玉牌!”

灵秋一收玉笔,做了安排。

夜色正浓,四道身影并排扒在围墙上,对着茅屋望眼欲穿。

“我说,你们谁比较擅长偷东西啊?”薛成昭压低了声音。

“磨磨唧唧的做什么?干脆直接用法术好了。”灵秋刚撑起身子,又被云靖拉回来。

“仙门的玉牌上都有各门派特殊的禁制,一旦感知到附近可能有害的灵力法术,主人会立即有所察觉。”

他看着灵秋,目露探究:“你怎么连这个也忘了?”

“噢……”灵秋心虚地舔舔嘴唇,“我们逍遥派很少用玉牌的。”

“你们居然连玉牌都用不起啊!”薛成昭震惊极了,末了,像是想到什么,嘟囔道:“怪不得你想要我的钱呢。”

“哈哈,是啊。”

灵秋敷衍地点点头。

好险,一时不慎,差点暴露了。

云海川叹了口气:“所以到底应该怎么偷?”

“跟我来。”灵秋率先摸进院子里。

偷窃可是卧底必备技能之一,此番就当练手了。

或许是因为方才被惊动,阿芙和阿紫睡得很浅,几人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趁着月色,连大气也不敢喘。

木床上,阿芙被阿紫搂在怀里,玉牌就挂在腰间,被衣物掩盖着。

几个人对视一眼,薛成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在几乎要触到阿芙的衣料时,只听见啪的一声轻响,一股无形之力荡开空气,铸出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将他的手拦在半尺之外。

床上的人不安地皱了皱眉,薛成昭大失惊色,赶忙收回了手,对着身侧的同伴拼命使眼色。

灵秋白他一眼,自己上前。

她的手指轻易地穿透结界,拨开遮挡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捏住玉牌。

瞬间,腰上的符咒散开,玉牌轻轻滑进掌心。

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灵秋谨慎地注意着熟睡的阿芙,只见她青丝垂落,睫毛在月色映照下在脸上投出细细的一弯阴影,如蝉翼覆雪,轻柔而安静。

真好看。

她认真地盯着阿芙看了片刻,正准备猫腰后退,突然间,长睫微颤。

床上的人睁开眼,秋水明瞳直直地对上来。

灵秋一惊,手上玉牌不受控制地往地上滑去——

作者有话说:五月的第一天!

希望大家一切顺利,天天开心~

感谢阅读!

第35章 雾中见我情地恨天(4)

关键时刻, 云靖上前。

玉牌稳稳落进他掌心,同时,灵秋被他拉到身后。

屋内落针可闻,几人如被定格了般, 屏住呼吸。

目光交汇处, 熟睡中的阿紫发出一声嘤咛。

与此同时, 阿芙缓缓起身。

她的视线直直盯着面前几人,眼神却很空洞。

仿佛被什么牵引着, 阿芙赤足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步步走出房门,动作轻飘僵硬, 如被线牵引着的木偶人。

“魇行之症。”

云靖用口型对同伴解释。

几人对视一眼,悄悄跟在阿芙身后,走出了院子。

月悬中天, 阿芙独自行走在深夜里。夜色微凉,风穿薄树,带起枯枝沙沙的轻响。零星的虫鸣自蓬草深处断续响起,时高时低, 点缀着夜的寂静,如残夏未尽的叹息。

她一路远离小院,走出村子, 停在白日里那株花簇成群的芙蓉树下。

“她要做什么?”

薛成昭小声问。

下一瞬,只见阿芙将手伸向腰间。

云海川立即反应过来,跃步上前, 摘下一朵芙蓉花,小心地递到她手边。

果然,阿芙将芙蓉花当作玉牌, 在空中画出符文。

“连在梦里都不忘向仙门传递消息,看来阿芙的执念很深啊。”

云海川蹙眉。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芙娘!”

几人转身,正与阿紫对上眼。

阿紫见到他们,顿时警觉起来,快步上前绕到阿芙身侧,将她挡在自己身后,沉声道:“几位是什么人,为何会与我家娘子在一起?”

云海川朝他行礼道:“我们几个是青冥山灵剑门弟子,下山游玩历练,借住在山神庙中,偶然见到这位姑娘独自在村中夜行游荡,出于关心,这才悄悄跟在她身后。”

阿紫身形一顿,不自觉捏紧了手:“你们是仙门中人?”

“正是。”灵秋走上前,“夜间阴气甚重,正是山中妖物出巢之时。看你二人身无法力,最好赶紧回家,莫要乱走。”

“这位公子?”

见阿紫出神地盯着灵秋,云靖忍不住出声唤他,顺便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将灵秋往自己身后遮掩几分。

阿紫回过神来,忙道:“原来是这样,多谢几位仙君。”

他牵过阿芙的手,目光落在她腰间,顿了一顿,而后引着她一步步往回走去。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云靖才拿出阿芙的玉牌。

奇怪的是,玉牌表面光滑至极,空空如也,既没有刻花,也没有门派姓名,根本看不出归属哪门哪派。

为了以防万一,几人合力将玉牌毁去。

回去的路上,灵秋走在最后,神色不虞。

“其实我们这样做对阿芙一点也不公平。”

或许是因为天生青睐美的事物,她对阿芙总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灵秋道:“倘若这不是阿紫的幻境,阿芙就该将他一剑杀了才好。”

此话一出,旁边两个少年皆皱起眉。

薛成昭道:“阿紫对阿芙真心相待,他们俩人该终成眷属才对!”

“真心?”灵秋嗤笑,“真心是这世间最可笑的东西。身处乱世,唯有修为和手中宝剑才是唯一的依靠。阿芙为了一只妖怪放弃一切,你所谓的终成眷属对她来说她根本毫无意义,不过是遂了阿紫的愿罢。”

“所以倘若换做是你,也会和阿芙做出同样的选择,对吗?”

云靖站定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向她。

“当然不会。”灵秋凝神道:“为妖物自折羽翼何其荒谬?若我是阿芙,以我的修为,一开始就会在众人面前将他击杀。”

“即便他以真心待你?”

“自然。”

“即便……他不是妖?”

“不是妖?”

灵秋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努力带入阿紫不是妖的情境。

片刻,她道:“管他是人是妖还是鬼,若要我为区区一颗心舍弃修为,遭天下人误解唾骂,我自一剑斩之,决不容情。”

云靖静静看着她,瞳仁深处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灵秋见他还杵在原地,皱眉唤他,云靖却没有应,只微微侧过脸去,抬脚跟上。

一路上,薛成昭还在喋喋不休地发表“真心论”,云海川不时呛他几句,剩下两人只各自沉默。

灵秋用余光瞄过身边的人。

云靖的睫毛在冷白色的月华照射下投落一片浅淡的阴影。他鼻梁高挺,眉骨锋利,唇线却偏生柔和,好看依旧好看,只是多了几分奇怪的静默,唇角紧紧抿着。

像一只收起尾巴的小狗,乖乖跟在身边,却连耳朵也不肯动一动了。

她不免有些在意,然而转瞬之间又想到从前在魔域之时自己贵为太女,从未在意过身边仆从的喜乐。

苦日子过得太久,就连如何对待仆人都忘了。

灵秋决意不再去深究云靖的行为,反正他既自愿为仆,有些情绪总该自己调和。

作为主人,她只管保他一命即可。

翌日清晨,几人早早拜别村长,在村口蹲守半晌,终于等到姗姗来迟的阿芙和阿紫。

阿芙面色焦灼,想来是已经发现丢失玉牌的事。

她皱着眉大步往前走,阿紫背着包袱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从左边绕到右边,阿芙就是赌气不肯看他一眼。

“都怪你!”阿芙生气道:“你明知道玉碟对我很重要,为什么不替我看好它?”

“芙娘,我不是故意的。”阿紫小声哄着她,“都是我的错,你不伤心了,好不好?”

他的语气又软又委屈,眼里急得冒出水光,像被责怪的小狗,尾巴都耷拉着,使劲围着心爱的姑娘转圈儿。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嘛。”薛成昭远远见了,忍不住小声嘟囔,“玉牌丢了跟阿紫有什么关系?我看他就是太迁就阿芙了。”

灵秋斜眼看他,冷道:“现在最没资格说这番话的就是我们。”

云海川同时赏了他一个爆栗。

薛成昭只好悻悻闭嘴。

“诶?”突然间,阿芙看到站在村口的四个人,发出一声惊讶的喟叹。

她眼神一亮,走上前来:“几位可是昨晚梦行之时守在我身边的仙长?”

薛成昭惊讶:“你认识我们!?”

他倒吸一口凉气,接着说:“难道你昨晚是清醒的!?”

那他们做的事岂不是暴露了!

好在下一瞬,阿芙摆摆手:“是阿铮今日早上告诉我的。”

阿铮?

几人有些惊讶。

阿芙转头看向阿紫,像是同他确认,神色显然有些紧绷:“阿铮,这几位就是昨日的仙长吧?”

原来这时候他还不叫阿紫。

灵秋顺着阿芙的目光看向阿紫,只见他也盯着自己,目中隐约闪过迷茫之色。

半晌,阿紫才磕磕绊绊地应声:“是……”

听到肯定的回答,阿芙的表情终于如释重负般松懈下来。

她向四人行礼道:“我昨晚梦行之时不慎丢失了腰间悬挂的玉碟,敢问几位仙长可有偶然瞧见?”

灵秋摇摇头:“并未。”

云海川道:“看两位带着包袱,不知是打算往哪儿去?”

阿芙闻言有些失望,阿紫及时答道:“我们往北。”

他对几人仿佛全然没了防备,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逃亡路线。

云海川立即道:“真是太巧了,我们也正要往北走。既然同路,不如结伴,两位以为如何?”

“好啊,那真是太好了!”

阿紫答应得痛快,反倒是阿芙看起来有些犹豫。不过她瞧一眼面前四人,目光落在灵秋的脸上,最终点了点头。

一行人就这么结伴往北走去。

与印象中截然不同,北边的城池外再没有重重肃穆的伏魔阵法,街道也一点也不冷寂。

金色的晨光洒在石板路上,街道两旁早已热闹非凡,茶铺伙计的揽客声、糖葫芦摊的铃铛声混在一起,有挑担吆喝的、出门叫卖的、靠在二楼栏杆上聊天喝茶的,还有街边游乐嬉戏的……人人脸上都带笑意。

好一幅无忧无虑、热闹繁华的盛世图景。

云海川和薛成昭愣在原地,简直呆住了。

在灵秋的记忆中,就连五百多年后最繁华的丹碧峰也比不上眼前之景的十之一二。

截然不同的不仅是街景,还有人们脸上的表情。

原来没有魔族侵扰的世界是这样的。

一行人各怀心思走入人群,阿紫一眼看到街市中间摆摊的老人,兴奋地跑过去,再回来时,变戏法儿似的掏出一串糖葫芦来。

他把糖葫芦递给阿芙,小心观察着她的表情。

阿芙果然没接。

阿紫的脑袋立刻耷拉下去,像霜打的茄子。

然而下一刻,阿芙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什么,于是转眼间,阿紫又满血复活,嘴角高高扬起,一扭头钻入人群。

旁边的几人正困惑,下一瞬,眼前突然出现四串裹着蜜糖、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阿紫不由分说地把糖葫芦挨个塞进几人手里,旁边的阿芙微微一笑:“几位仙长不必客气!”

她接过阿紫手中剩余的唯一一串糖葫芦,先递到他嘴边,然后再笑眯眯地自己咬上一口。

“为什么要给我们买?”

灵秋皱眉,不动声色地瞪了眼旁边迫不及待把糖葫芦往嘴里塞的薛成昭,制止他的动作。

搞不好下了毒。

云靖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神一暗,没等阿芙回答,自己拿起糖葫芦一口咬下。

嚼嚼嚼。

糖衣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惹得灵秋转身,投来一个“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

阿芙看出她的疑虑,扑哧一笑。

下一瞬,灵秋的脑袋突然被人轻轻揉了一下。

阿芙微微俯下身子,认真望进她的眼睛,温柔道:“其实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很投缘,因为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灵秋不自然地偏过脑袋,躲开她的触碰:“是谁?”

阿芙微笑:“我的妹妹。你和我妹妹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她道:“看你们几人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想必是第一次下山吧。糖葫芦很甜的,尝尝看。”

灵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举起糖葫芦咬了一口。

果然很甜。

糖衣在唇齿间化开,眼前人的笑颜却突然模糊起来。

再回过神,几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面面相觑,摸摸身上,竟然各自裹着厚厚的一层兽皮。

“啊啾!”对面的薛成昭打了个喷嚏,惊恐道:“我们怎么突然变成这副模样了!这是哪儿?”

他激动地环视四周,只见来往旅客各色各样、络绎不绝——原来这是一家颇有人气的客栈。

不远处,几颗雪粒子透过窗户洒进屋子,隔着薄薄的一层窗户纸,隐约听得见狂风呼啸。

云海川道:“看来我们已经走到极北之地了。”

“看来幻境中时间的流速与外界不同。” 云靖皱眉道:“不知这段时间里,阿芙和阿紫是否还和我们同行?”

话音刚落,只见一侧木梯上快步跑下一个姑娘,一身月白色的冬裳,外罩细密的白狐大裘,眉紧蹙着,一张小脸气鼓鼓的,正是阿芙。

一瞬不见,她长得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身材丰满了些,面色却苍白了些。

薛成昭看着她的装扮,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粗糙的兽皮,再抬眼看看对面套着狐裘的灵秋和云海川,突然怪叫一声:“为什么我们穿得不一样!?”

他指了指面前的姑娘:“为什么你们穿得这么好?”

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一惊一乍,阿芙走过来,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径直拉过两个姑娘的手,小声道:“快跟我来!”

“真是太生气了!”屋内,阿芙接过云海川递来的热茶,一拍桌子,“一连三日彻夜不归,真是反了他了!”

“我还不是为了多挣些银子!”

楼下,阿紫才从门外匆匆归来,端起酒杯狠狠闷了一大口,一把拍上薛成昭的肩膀:“小昭兄弟,你一定能懂我,对吧?”

薛成昭尴尬地点点头。

“那你能不能好好劝劝你家凌姑娘,别让她再在我家芙娘耳边煽风点火了!”

阿紫皱眉道:“我知道,她们二人是结拜姐妹,但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他揽过薛成昭的肩膀:“想当初你二人这桩姻缘还是我亲自撮合的,看在这个份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姻……姻缘!?我和凌秋!?”薛成昭被口水呛住,当场咳得满脸通红。

“是啊。”阿紫困惑地看着他,“你二人不是三日前就已经成婚了吗?”

咔嚓——

耳边突然传来瓷片碎裂的清脆声响。

阿紫惊讶地抬眼看去,只见云靖坐在对面,脸色阴沉,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

他当即惊呼道:“哎呀云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鲜血汹涌,云靖却毫不在意。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揪住阿紫的衣领,眼神冷得像要吃人,咬牙切齿道:“你、说、谁、和、谁、成、婚、了?”

瞬间,一股威压从他周身溢出。

砰砰砰!

一桌酒菜都被炸成了飞灰,阿紫被他掐着脖子,动弹不得,脸色憋得青紫。

薛成昭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电光火石间,突然灵光一现!

都连起来了!

难怪大师兄会脸红!

薛成昭也顾不上咳嗽了,连忙站起来,试图去拦云靖的动作,附在他耳边连连道:“幻境,幻境,大师兄,这是幻境,都是假的!”

楼下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屋内的人。

灵秋第一个冲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怒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云靖才终于放开阿紫。

阿芙从楼梯上跑下来,第一个注意到云靖滴血的手,一时又是担忧又是愠怒。

见云靖与阿紫剑拔弩张,阿芙自然而然地会错意,忙上前将二人分开,眼眶一酸,委屈道:“云公子一向刚正不阿,连他都看不下去,你却还不知悔改!”

“我……”

阿紫不知如何辩白,只觉得近几日阿芙格外敏感,就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小事也要同他闹上小半日的脾气。

极北之地苦寒,为了补贴家用,他舍弃修为,没日没夜地在外奔波,别说回家,就连觉也来不及睡,若非因为他不是凡人,恐怕早就因劳累过度而曝尸雪地了。

阿紫从没过过这样的日子,原本想着阿芙多少也能宽慰几分,谁料不仅得不到心爱之人的体谅,还常常召来责骂。

今日尤甚,就连云靖也不理解他,到了要动粗的地步。

阿紫一时也感觉十分委屈,口不择言道:“我之所以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是为了你!”

“怎么?你后悔了是吗?”阿芙大口喘息着,生气极了,“你要是后悔就滚啊!我告诉你,没了你我一样能活得很好!”

“没有我,你也活得好……”阿紫不可置信地重复着她的话,终于,眼眶红了一片,水色潋滟。

“滚就滚!”说罢,他踢开翻倒的椅子,捂着眼睛一头冲出客栈,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碎掉的木屑溅了一身,阿芙怔怔愣在原地。

“我没事。”

片刻,她眨了眨眼,滚下一滴泪,谢绝了云海川的搀扶,往楼上走去。

地上一片狼藉,四周客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这处。

店小二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几度欲言又止。

灵秋脱下身上的狐裘扔给他:“够了吗?”

小二面露难色。

云海川也跟着脱下身上的狐裘:“现在够了吗?”

“够够够!”

小二如蒙大赦般退下了。

云海川转向薛成昭,急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去追啊!”

薛成昭小心翼翼地看一眼云靖:“大、大师兄……”

他举起右手:“我对天发誓,我和凌姑娘之间绝对是清清白白的!”

灵秋皱眉看他:“脑子有病。”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下楼开始,总感觉气氛怪怪的。

她的目光从薛成昭移向云靖,却见他偏过脑袋,做出回避的姿态,像是根本不想和她说话。

算了。

等出去再和他算账。

“得想办法劝劝他们。你们去找阿紫,我和云姑娘去找阿芙。”灵秋指了指耳后,“到时候用同音咒传递消息。”

说罢,便携了云海川一道往二楼上去。

屋内,阿芙趴倒在桌子上。

她找店小二要来了纸笔,不知在写着什么,眼泪一颗颗掉下来,把纸面浸得发皱,脚边揉皱的废纸快要堆满一箩筐。

云海川和灵秋上前,正想开口,阿芙却深吸一口气:“你们不用劝我了。”

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一开口就带了哭腔:“其实我已经很后悔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莫名其妙的。好像,好像什么事都在惹我生气。”

阿芙握住两人的手:“你们陪我去买糖葫芦好不好?我得赶紧去找阿铮道歉。”

灵秋和云海川对视一眼,同时应道:“好。”

屋外大雪纷飞。

世界银装素裹,寒风呼啸着直往骨头里钻。

数九寒冬,开门的店铺本就不多,灵秋和云海川陪着阿芙一家家找过去,终于在长街尽头远远瞧见一处即将打烊的小摊。

没了狐裘,手脚被冻得发红,灵秋跟在阿芙身后,正跺脚搓手,下一瞬,一件外袍从天而降,带着体温,罩住了她。

与此同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老爷爷,来一串糖葫芦。”

“请问还有糖葫芦卖吗?”

鼻尖充斥着不属于深冬的桂花甜香,灵秋掀开袍子一瞧——阿芙和阿紫站在雪中,望着对方,两人都呆了。

“对、对不起。”

第一个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居然是阿紫。

他一说话,阿芙也跟着哽咽起来。

薛成昭赶紧向对面的三人使眼色:“走,走啊!”

四个人悄悄退到远处,临走时还不忘拉上卖糖葫芦的老头。

付了钱,老头把摊子扔下,哼着小曲儿走了。四个人躲到远处的柱子后面,定睛瞧着那边两个人的动静。

“啊啾!”

云海川打了个喷嚏,薛成昭看着她身上单薄的冬衣,如梦初醒般脱下自己的外袍。

“喏,拿去。”

云海川没接,上下扫他一眼:“从小到大你的身体比我弱多了,留着自己用吧。”

薛成昭撇撇嘴,想想也是,干脆重新把衣服穿上,没想到刚穿一半,旁边的云靖就搭住他的手。

“这里是幻境,云姑娘受伤了。”

“对啊!”

薛成昭恍然大悟。

这回,他不由分说地把衣服塞给了云海川。

“笨蛋。”最边上的灵秋忍不住骂他。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阿芙和阿紫。

握手了。

抱在一起了。

然后……

突然之间,眼前一黑。

柔软的皮肤带着冰冰凉凉的触感贴上眼睛,灵秋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正想挣扎,耳边传来云靖的声音:“不许动。”

不许动?

不许?

她偏要动!

灵秋用力去扒云靖的手,谁料此人死死捂住她的眼睛,说什么也不让。

“你不能看这个!”

“我什么都可以看!”

两个人较着劲,双双失去平衡,栽倒在雪地上。

终于重见光明,身下不是冰凉刺骨的雪,是罪魁祸首带着温度的身体。

灵秋狠狠瞪他一眼,正想起身往那边张望,却被他一勾手重新拉回去。

“不能看。”

云靖脸色不太对劲。

他越这么说,灵秋越是好奇,立即下定决心一探究竟。

“我偏要看!”

她狠狠踢他一脚,云靖吃痛,手却一点也没松,反倒把她紧紧按向自己。

“这么想看……不如,我教你?”

说着,他握住灵秋的手,牵引着她寸寸抚过少年英挺的眉目,最终落在嫣红的唇畔。

眼睛里浓得化不开的,是沉黑的夜色,像不见底的深潭。

灵秋一愣,突然觉得身上的外袍好像有些太厚了,连躺在雪地里也在发热。

她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指尖触到柔软的嫣红,惹得身下人呼吸一乱。

他的声音有些哑:“不看了?”

满天飞雪洒向人间

灵秋闷气道:“不看就不看。”

大雪落在眉目发间,将青丝染白。她终于从他身上滚下来,仰面躺在雪地上。

一点也不冷。

“大师兄,你们怎么躺到雪地里去了?”薛成昭终于挣脱云海川的障眼咒,惊讶地看着地上的人。

“该回去了。”云海川不语,只拍拍身上的落雪,站起来。

那边,阿芙和阿紫仍抱在一起,只是两人的脸蛋都变得红扑扑的。

“这样看来,他们应该已经真心相爱了吧。”

薛成昭看着远处相拥的人,话音刚落,四周景象又开始变幻模糊。

启明星还未升起,月亮潜藏在云层深处,比画面更先触及五官的是刺鼻的血腥味。

身下,是泥泞的土地。

灵秋低头,只见泥水与血水混在一起,洁白的雪地一片污糟,身下的衣袍几乎完全被浸透。

手指一动,触到某个冰凉的物体,她努力眨眼,试图看清眼前的景象,再定睛,只见自己手中紧紧抓着的赫然是一截断肢!

天空像一层铁布死死压在头顶,眼前的客栈已经沦为废墟,抬眼望去,尸横遍野,就像有某种野兽突然造访,大开杀戒。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与浊气,妖气与魔气交融,仿若人间炼狱。

刷——

是刀剑破空的声音!

灵秋猛地回头。

远处,身着紫衣的男子手持长剑,剑锋深深没入对面人的小腹。

他面前,阿芙用双手紧紧握住剑锋,眼中含泪,鲜血淋漓。

阿紫将长剑狠狠没入阿芙体内,看向她的眼神充满厌恶,再无半分柔情。

他冷笑道:“这么久,我总算是装够了!”

噗嗤——

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鲜血如雨般洒落。

阿芙捂着小腹,脱力地向后栽去——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并补昨天的,感谢阅读~

第36章 雾中见我情地恨天(5)

灵秋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还没站稳便脱力地重新跪倒下去。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腿不知何时被一股魔气贯穿。

鲜血汩汩涌出,沿着衣摆蜿蜒滴落,染红了地面。那块皮肉几乎被整个撕开,血肉翻卷, 露出一截白森森的腿骨, 还能隐约看见筋腱微微抽动。

粗糙的雪粒子磨破手心, 灵秋来不及思考眼前景象的荒谬,强忍疼痛飞奔向阿芙。

几步远的地方, 她的视线穿过地上横躺的尸体,猛地一顿。

兽皮覆盖之下,赫然出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薛成昭!

灵秋转头一望, 脚下一软,身后,云海川的手被血水泡得发白, 无力地耷拉在地上,早已气绝多时。

灵秋脑中一片空白,本能般调动法力。

剑气破空,冲着远处的阿紫飞射去。

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