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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 阿紫猛地侧身,两指并拢,毫不费力地夹住那道剑气, 露出一道讥诮的笑容。

“居然还没死?”

说着,他提剑向她走来。

身体就像被定格住一样僵硬,灵秋眼睁睁地看着长剑逼近自己, 竟然一动不动。

“不要!”

最后一刻,阿芙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用尽全力从地上挣扎起身, 飞扑到她身前。

噗嗤——

这一次,锋利的剑毫无防备地贯穿了她的心脏。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失去声音。

灵秋看见阿紫的瞳孔逐渐放大失焦,浅青色的瞳仁骤缩成一条细线,脸上的神情竟有一瞬迷茫。

阿芙颤抖着握上长剑。

刷!

剑脱力般从她体内抽出,带起点点狰狞的血滴,溅在阿紫的握剑的手上。

他像被灼伤般,不知所措地后退一步。提剑,立于漫天乌云之下。

夜色气漆黑,灵秋再看不清阿紫的表情。

怀中,阿芙无力地瘫软着,秋水明瞳已然涣散。

啪嗒、啪嗒……

不属于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接连落下。

阿芙抓着她的手,抚上自己受伤的小腹,口中喃喃,语调已经无法连贯。

灵秋俯身凑到她嘴边,只听她急促地重复着:“孩……孩子……”

声音那么轻,在死一般寂静的天地间却显得那样清楚。陡然间,长剑坠地,面前的阿紫猛地抬头。

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灵秋看到自己飞射出一道法咒,悲愤中失了准头,堪堪擦过阿紫的衣袍。

仅用两指便能阻下她全力一击的人,因这道几乎无效的咒语跪倒下去。

污糟的雪点子染红了紫衣。

“我杀了你!”

灵秋听到自己愤怒的喊叫,划破天际,在尸横遍野的废墟上空回转。

她泪眼模糊地爬起来,衣袍却被阿芙拽住。

“不……要。”一颗晶莹的泪划过脸颊,她用尽全力,最后对她道:“先……救人。”

救人……

灵秋迷茫地看向阿芙,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

夜风裹挟着血腥与焦土的味道。

断裂的梁柱倾斜压倒在废墟间,残石碎瓦堆成一道道灰色山丘。

几个凡人蜷缩在那里,脸上沾满尘灰与血迹,身子因恐惧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们四周,层层符咒圈出一方安全之地。

结界因接连的消耗和攻击爬满密密麻麻的裂痕。本该早就灰飞烟灭的阵法却诡异地坚/挺着。

灵秋不受控制地走向那方,只见人群中间,一道身影盘腿端坐。

凝霜剑自头顶落下,贯穿他的身体,如擎苍之柱,孤撑残界。

无数符文环绕在他身侧,残光明灭,灵秋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又有什么看清的必要呢?

一瞬间,周遭的一切尽数褪色,变作惨淡的空白。

灵秋缓缓抬手,艰难的动作像是在与某种不可抗力拼命对抗。

牙关紧闭,有血顺着嘴角流出。

刷!

终于,剑气割开手腕,灵脉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

轻念咒语,鲜血浮空。

特殊的血气凝出阵法,远处的阿紫猛地朝她投来一眼。

下一瞬,天地崩裂!

再醒来时,小腿的痛楚不复存在,只剩灵脉上那道最后关头被她自己划破的伤口。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鼻尖,同时,一股温热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灌入体内。

灵秋猛地转过头去,只见云靖铁青着一张脸,站在旁边替自己疗伤。

他身侧,站着安然无恙的薛成昭和云海川。

“幻境遵循主人的记忆,所以我们应该是代替了阿紫记忆中本就存在的人,经历了他们的结局。”

云靖低头解释,不看她一眼,手上动作也不停。

细小的血珠往下坠落,灵秋低头,正看见脚下的废墟,以及独自呆立在废墟中心的阿紫。

周围的一切都在缓慢地崩塌。

薛成昭心有余悸道:“这感觉也太真实了,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他惊讶极了:“没想到最后竟然是阿紫自己杀了最爱的人!难怪他的执念这么深。”

“看来我们失败了。”云海川道:“现在该怎么办?”

“别急。”云靖看向脚下,“幻境还没有结束。”

果然,他话音刚落,几人眼前之景又开始变幻。

世界变得很模糊,正如主人的记忆。

眼前乱石嶙峋,像是一处狭窄的洞穴。

阿紫跪立在地上,双臂被粗重的锁链拉向两侧,手心也被贯穿,死死钉在石柱之上,像是即将被献祭给某种古老力量的祭品。

锁链上刻满符文,散发出微光,仿佛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束缚住他本就已经被禁锢在原地的身体。就像布阵之人尤嫌不妥,层层加码,生怕出现半分疏漏一般。

膝盖之下是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伴随每道符光闪烁,阿紫的身体便随之一颤,痛楚顺着骨骼渗透进五脏六腑,鲜血则顺着锁链滴落在地,染红身下的硬土。

如隔雾看花,这一回,四人成了完全的旁观者,与眼前的场景间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障壁。

难道这是仙门的审判?

下一瞬,阴影处徐徐走出一个人。白衣胜雪,只露出一道模糊至极的背影。

那人一出现,原本垂头安静的阿紫突然像发狂的野兽般躁动起来。

锁链发出沉重的闷响,他急迫地冲向那人,又被四周符咒挡回去,跪倒在地上狼狈地喷出数口鲜血。

“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

阿紫双目猩红,死死盯着那人,牙齿几乎咬碎,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嘶哑。

“放心。她没那么容易死。”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阿紫抬头看着他:“你有办法可以救她?”

“自然。”那人顿了顿,语调带笑,“想让我救她,你拿什么来换?”

阿紫浑身颤抖:“连我的身体都为你所控,我身上还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两行血泪顺着他的脸颊滚下,面前的白衣人哂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只玉瓶。

灵秋心下一颤。

那是魔族专用于饲养血蛊的蛊瓶,只有魔族中极有地位的人才有办法取得。

眼前这个人是魔!?

“只要你将此物服下,我就帮你救她。”

那人话音刚落,阿紫毫不犹豫道:“我愿意。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咔哒……

是蛊虫钻入骨血的声音。

伴随那白衣人嘲弄般的轻笑,阿紫猛地跪倒在地,指尖死死扣进泥土,脊背拱起,浑身痉挛,皮肤下隐隐浮现出诡异的黑纹,寸寸蔓延至整个小臂。

凄厉的嚎叫在空荡的洞穴中回响,他扭曲跪伏于地,仿佛经受着巨大的痛苦折磨,哀嚎间锁链剧烈晃动,被贯穿的手掌,骨肉寸寸剥离。

声调被蛊虫蚕食得支离破碎,痛苦到极点,阿紫不管不顾地撞向四周锋利的石壁,却被那人施法制住动作。

“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

他忍不住带上哭腔,再也顾不得体面,哀戚道:“求你让我去死……”

那人看着他的惨状,冷笑一声。

这厢,薛成昭早已忍不住用手虚虚掩住了眼睛,不忍再看这幅残忍至极的画面。

“原来阿紫是被控制才会对阿芙下手。”他怒道:“究竟是哪门哪派,手段竟如此残忍下作!真是恶心至极!”

“既是血蛊,自然与魔族脱不了干系。”云海川面色冷峻,“此人定不是仙门中人。”

终于,蛊虫完全融入阿紫的血肉。

那人走近,抬起他因痛苦苍白的脸,笑道:“除了她,你就没有别的人想救吗?比如……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阿紫猛地睁大眼睛。

“孩子……”他激动地抓住那人的衣袍,口中语调因方才的折磨已不成次序,几乎只剩呜咽,“救,救……救……”

“可以。”那人道:“这一回,我要和她在一起的全部记忆。”

“和她的……记忆……”

阿紫仰起头,长发被汗水与血浆黏在一起,缠绕在脖颈上,漂亮却浑浊的眼睛里骤然划过一丝清明。

那是他最后拥有的东西。

阿紫沉默着。

寂静中,有细微的声音传来。

浅红的泪砸在地上,在阿紫身前形成小小的湖泊。

滴答——

“我答应你。”

血溅在紫袍上。

“今日封印你于此江底,从现在起,你无名无姓,五感俱失,永生永世,不得逃离……”

白色身影消失在阴影中,天地被永夜覆盖。

身侧,云靖指尖燃起明亮的火光。

灵秋松了口气,继续看下去。

锁链消失,阿紫彻底晕死过去。再醒来,周身血迹一扫而空。

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阿紫拼命敲着脑袋。

好疼!好疼!

手臂上,青黑色的细线翻涌蠕动。

这是什么东西!

血……血……

要放血!放血才能冷静下来!

剧痛中,他用锋利的岩石猛地划破皮肤。

鲜血滚滚而出。

好疼!好疼!为什么还是这么疼!

血……是血蛊……

没错!是血蛊!

这是哪里?

难道我犯了错……难道这里是传说中禁锢罪人的禁地?

我犯了错……对,我是罪人……

可是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

漫长的黑夜里,阿紫独自打发着时光,绵延不尽的石壁成为他唯一的陪伴。

不知从那天起,他割开血脉,以血为墨,开始在石壁上描绘图案。

笔触舞动,灵力变幻,交织出绮丽的色彩。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记忆越来越模糊,他逐渐忘了自己,忘了一切,踽踽独行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不断变幻着形态。

有时是动物,有时是花草。

不是……不是……都不对!

我究竟是什么东西?

记忆在褪色,蛊虫在生长。

阿紫拼命敲着脑袋。

因为穿着紫衣,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意外闯入这里的修士为他取名“阿紫”。

“这里只有石头,我大概是只石头精……”听了修士的话,阿紫沉吟道。

他有了名字,对着修士笑笑,露出活泼的小白牙。

“你伤得这么重,我现在带你出去吧!”他化作腾空的龙形,热切地邀请修士。

然而凌空的瞬间间,身上蛊虫翻滚,龙不受控制地扭曲抽搐。

重伤的修士被狠狠甩下地面,转眼便没了生息。

阿紫悲怆地立在尸体面前,手臂上的蛊虫却咆哮蠕动着,控制他上前。

阿紫颤手捧起修士的尸体。

血肉在唇齿间炸开!

时间在流逝,渐渐的,阿紫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在蛊虫的控制之下,他开始长久地保持龙形。

“万虫之主!一跃成龙!”

“万虫之主!一跃成龙!”

尖细呼喊声从龙的喉间传出,狂热嘈杂的声音如有万虫嘶吼。

黑雾弥漫,隐约中,清醒的紫袍青年用尽灵力,在洞穴最深处的空地上拔起一座剔透的水晶宫殿。

“不要出来!”

他跌跌撞撞地将受伤的修士带入宫殿,设下禁制。转眼间却又被蛊虫驱使着冲入殿内,亲手杀死一个又一个重伤的修士。

最后的画面停留在巨大的水晶石壁前。

阿紫耗尽灵力,再变不出斑斓的色彩。

他忍着剧痛,在巨大的水晶石壁上画出一幅幅壁画,预言了自己的结局。

狂乱的笔触和仅存的清明一并被吞噬殆尽。

龙骨盘踞在水晶宫四周,在潮湿而漫长的岁月里,与彩色的石壁融为一体。

明黄的独眼挂在天际,残存的执念化作幽魂,继续盘旋在整座江底。

失去记忆,失去理智,失去一切。终于成为蛊虫意志的傀儡。

四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沉默。

天地间只剩下沉默。

突然,一道巨响撕裂空气,刹那间,气流狂涌。

云海川大喊道:“幻境要坍塌了!”

一股强大的力量撕扯着灵体,仿佛要把灵魂活活撕碎。

几人立即合力起阵。

符文炸裂,杀气铺天盖地。

灵秋推开还在为自己疗伤的云靖,力气大到后者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云靖怔怔盯着她,手还悬在半空。

灵秋没有去管,只管召唤剑气,飞劈向面前的煞气。

浓雾乍起,冰刃破空而出,却抵不住深渊巨口般的虚空。

幻境之中,万物皆沦为灰烬,锋利的煞气割破身体。

混乱中,灵秋顺手抓住身前摇摇欲坠的薛成昭。

俯仰之间,她将薛成昭奋力往后一带,自己却不受控制地滑向狂潮般汹涌的雾气。

最后一眼,灵秋只看到云靖脸上慌乱的神情。

她脱力地往后栽倒,掌心凝诀,正欲殊死一搏,身体却突然被人稳稳拖住。

灵秋回头一看。

竟然是阿紫!

他手臂上蜿蜒着小指粗细的蛊虫,周身冷寂,看向她的眼神却柔和得诡异。

周遭逐渐平静下来,阿紫抓着灵秋的手臂,带着她缓缓落地,身形不安地晃动着,几近透明。

刷——

剑气毫不留情地横上阿紫脖颈,灵秋撤开身子,后退数步,欲将他除之而后快。

突然间,阿紫薄唇轻启,望着她,定定唤道:“小满……”

言罢,竟簌簌滚下两行清泪。

灵秋愣了一下,随即瞳孔骤缩,不可思议道:“你叫我什么!?”

母亲的留在世间的唯一一封亲笔信里清楚地写着:“唯有一女小满……”

这个称呼在魔域时她曾百般试探,就连焱狰也一无所知,可以确定,整个天下除了死去的母亲,只有她一人知晓。

灵秋驱使剑气贴近阿紫命脉,怒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称呼的?说!”——

作者有话说:逐渐开始填坑了!

小满这个称呼具体可参见第八章

感谢阅读~

第37章 血藏天命假亦作真(1)

“你真的是小满……”阿紫看向她腕间尚未愈合的伤口, 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容,“难怪你会同时身负魔族与天命血脉。”

“你知道我的身份?”灵秋急起来,“你究竟是什么人,和我母亲又是什么关系?”

阿紫抬眼看她:“我与你的母亲不过是昔年旧识罢了。”

泪, 顺着白玉般光洁的脸颊滚滚落下。

他的身影被那一点天外微光拉得很长。

“你体内为什么会有血蛊?”

阿紫努力深吸一口气, 轻轻闭了下眼, 像是用尽全力,把情绪压抑进心底。

他的声音低哑:“你母亲呢, 她去哪里了?”

“我母亲早就已经死了。”灵秋皱眉,“难道你不知道?”

“你母亲……死了!?”阿紫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不顾剑气还横在脖间, 径直上前,嘶哑道:“她死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魔史载,我母亲死于三百年前。”灵秋收了剑气, “看来你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

“三百年……”阿紫失神,“现在……是什么时候?”

“距你的幻境五百一十三年。”

灵秋冷冷地盯着他:“你一直被困在这里,什么也不知道。如此无用,还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提气欲动, 胸口却骤然一紧,像剧毒入体,猛烈灼烧着气管。

剑气在虚空中划出破碎的裂响, 灵秋踉跄着跪倒在地上,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阿紫:“你竟敢给我下毒?”

话音刚落, 她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间尽是腥甜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

熟悉到心悸的感觉。

不,不是毒。

灵秋看向自己的小臂。

数条青黑色的细线从白皙的皮肤下缓缓浮出, 像皮肉上蜿蜒凸起的血管,密密麻麻,蔓延不尽。

怎么会!

灵秋心下大惊。

明明不久前才服过解药,蛊虫怎么会这么快苏醒过来?

她咬紧牙关,指节死死扣住衣摆,冷汗涔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眼前一片模糊,灵秋努力睁眼,可疼痛已经压过了视觉,盖过了一切。眼泪从眼角滑落,身体再也承受不住。

难道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知觉寸寸剥离,胸口剧烈起伏着,恍惚间,有人上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阿紫半蹲在她身前,有透明的阵法在两人之间展开。

手臂上的蛊虫缓慢蠕动起来,像千万根细针在血肉里钻洞,又像烈火一寸寸焚烧经脉。

灵秋再也忍不住,喉咙里撕裂出一声惨叫。

“再忍一忍!”

阿紫跪在她身侧,颤手按住她的肩。

数条蛊虫顺着法阵的指引,沿血脉经络,一寸寸游离出灵秋的身体,缓缓钻入阿紫的手臂,发出呲呲的响音。

在灵秋含泪的注视下,阿紫手臂上小指粗的蛊虫突然开始剧烈地挣扎游动。

一瞬间,他的身体成了两股蛊虫争夺猎杀的熔炉。

阿紫紧紧抿着唇,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细小的虫很快占据上风。

阿紫拼命喃喃出法咒,转眼间,阵法爆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裂成飞灰。与此同时,他手中冷光乍现,簌簌抛出数道符咒,打向自己。

砰!

重击像是要将灵魂震碎,一声闷哼从阿紫唇间溢出,周遭寒气如白雾飞散,一瞬收尽。

体内汹涌的痛意骤然一松,灵秋看向小臂——剩下三分之二的蛊虫挣扎着,一点点融入皮肉,再也看不见踪迹。

她疾步上前,想扶住阿紫,手触碰到新鲜的封印咒,却从他的身体中央径直穿过。

灵秋眼中盈满不可置信:“你为什么要帮我解蛊!?”

为了引出她体内的蛊虫,竟然不惜对自己下封印咒!

“……对不起”阿紫看着她,“如今我只是一缕幽魂,只能帮你到这一步。”

他伸出手,像是想抚上她的脸,指尖却在离她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一寸寸蜷回。

“乾坤山海图。”阿紫喃喃。

“什么?”

啪嗒——

一滴残泪从灵秋眼中滚下,穿过他的手心。

“乾坤山海图。”

阿紫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灵秋。

“拿到乾坤山海图,复活你的母亲。到那时,你想知道的一切都会有答案。”

“乾坤山海图可以复活我的母亲!?”灵秋抹了把落个不停的讨厌眼泪,“你说的是真的?”

阿紫点了点头。

“从这里出去……”他望着她,“若见到芙娘和我的……孩子,替我问一声好。”

“答应我。”

他固执地盯着她,仿佛一定要得到一句承诺。

“我答应你。”

灵秋点了点头。

“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决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你的身份……”

阿紫垂下眼,脱力般跪倒下去。

转眼间,四周结界散去。

灵秋茫然地后退一步,撞进云靖怀中。后者一眼看到她脸上的泪痕,眼神一寸寸沉下去,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越过某个临界点。

“幻境自己破了!?”

一边,薛成昭原本仰面晕倒在地上,此刻也捂着脑袋醒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恢复原状的身体。

他们又回到了封印异兽的水晶废墟中间。

“阿紫?”云海川惊讶地看着眼前跪倒在地上的紫衣青年,瞪大了眼睛,“我们没有成功消解你的执念,怎么会回来?”

阿紫疲惫地扯了扯唇角,摆手道:“你们走吧。”

“走?”云海川看着他,“你要放了我们?难道你……”

“你都记起来了对不对!”薛成昭抢先一步,激动地对阿紫道:“阿芙,还有那个把你囚禁在这里的人。他究竟是谁?是不是魔族?”

“与你们无关。”阿紫抬头看着他,眼眶发红,“走,走吧。”

“我不走!消灭魔族人人有责!你告诉我那个白衣人是谁,长什么样子,我们现在就去把他抓来!”

薛成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却扑了个空,穿过他的身体。

他惊愕道:“你、你怎么了?!”

阿紫正想回答,突然间,地崩山摧,整座废墟开始摇摇欲坠。

混乱中,灵秋看着阿紫,正想飞身上前将他带出,下一瞬身侧的云靖猛地伸出一只手,单手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力道不算粗暴,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占有欲,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再不放开。

灵秋一惊,用力挣了挣,竟然没能挣开。

云靖顺着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蹲在阿紫面前、一脸惊恐的薛成昭,眼底情绪浓得化不开。

废墟在坍塌,烟尘在弥漫。他抱着灵秋,驱使凝霜斩碎迎面而来的巨石,无数细小的碎晶洒落在脚边。

“放开我。”

怀中人挣扎着把他往外推。

云靖手臂一顿,却把她抱得更紧。

他看着灵秋,胸口剧烈起伏:“你就这么在乎他?”

刻意逗他,告诉他自己怕黑,要他的钱,逃跑时抓他的衣领,随时关心提醒他不吃糖葫芦,还在幻境里和他成婚!最过分的是,竟然为他以身犯险,跌入雾气,留他一个人急得转圈,找也找不到。①

最最最过分的是,直到现在,人在自己怀里,心却还在他身上!

要不是看在师尊嘱托的份上,云靖觉得自己一定早就忍不住揪着薛成昭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

凭什么?薛成昭和她明明才认识不久,怎么比得上自己!

在船上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男人的直觉果然没错!

云靖看向灵秋,只见她脸颊上还有模糊的泪痕。

她哭过。

难道是为了薛成昭?

天杀的他就知道!

此人的确有些姿色,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不如趁现在一片混乱在他脸上划一刀?

这样一来,她肯定会厌弃他。届时凭自己这张脸,不信不能让她回心转意。

剑意凌厉,一股强劲的气流自云靖体内炸开。天地震荡,眨眼间,整片废墟轰然崩塌!

沙尘、石柱、残瓦、碎晶,全数被灵力与剑气一扫而空。

“唔——呸!”

薛成昭吐出一口灰尘,抹了把脸,露出惊喜的表情,蹬蹬蹬地跑到云靖面前,赞叹道:“大师兄你好厉害啊!”

云靖的眼神落到他黢黑的大花脸上,余光不动声色地瞄向怀中的灵秋。

怎么样,还是我好看吧。

他在心底不屑地哼了一声。

灵秋此刻正恼火。

施法就施法,把她拿手臂绑住又是个什么意思?

最讨厌有人限制自己的行动,偏偏现在又不是当场算账的时候。

灵秋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云靖,看也不看对方脸上受伤的表情,踩着满地异兽,提着裙子走向阿紫。

异兽在流转的符文下沉睡,她刚走没几步,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嚎叫。

这声音……听起来就像——

“万虫之王!一跃成龙!”

哗啦——

天上月亮突然睁开,周围嶙峋的山石开始缓缓挪动。

云海川最敏锐,第一个惊呼道:“是龙骨!”

伴随生涩而沉闷的响动,一具硕大的骨架赫然自山壁间分离而出。

原本白森森的骨架呈现出油亮的黑色,众人定睛一瞧,龙骨上密密麻麻附着的竟是数不清的细小蛊虫。

肢节碰撞的声音传来,窸窸窣窣,令人头皮发麻。

天上,那颗浅黄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地上的人。

“万虫之王!一跃成龙!”

“万虫之王,一跃成龙!”

无数蛊虫从龙骨上爬下,像流动的潮水涌向他们,比之前的所有场面浩大不止一倍。

虫潮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龙骨却依旧维持原样,连半分本色也未显出,足见眼前蛊虫之多。

这一次,不需任何条件,灵秋果断划开手臂。

鲜血抛洒而出,却似水入江河。身前蛊虫刚化作飞灰,立刻就有更多的蛊虫填补上来,前仆后继,无穷无尽。

“万虫之王,一跃成龙!”

尖细的声音在江底回响,如万古执念,刺痛着每个人的耳膜。

空荡龙头上只挂着一只明黄的独眼,带着无数扭动的黑虫,自头顶俯身而下,接近他们,伸出长舌。

那舌头嘶嘶如蛇信,却由无数蠕动的细虫组成,发出诡异的细响。

巨大的阴影自头顶投下,罩住地上的人。

与此同时,脚下,更多的蛊虫极速涌来。

原本以一敌百的血此刻也是有心无力。灵秋奋力驱使灵力扫除黑虫,衣袍鞋袜已在不自觉间被虫潮覆盖。

哗啦——

龙头前倾,蛊虫如瀑布般倾泻。

“快躲开!”

危急时刻,阿紫飞身上前,挡在她身前。

他驱动法术狠狠推开四人。

一道从未见过的奇特法阵骤然铺开,将四人与虫潮隔绝。

刹那间,整个江底的蛊虫开始疯狂躁动。

“你要做什么!”

灵秋用力拍打着面前的结界。

然而任凭她如何施法,结界始终紧紧笼罩着他们,一动也不动。

薛成昭大喊道:“阿紫!”

下一瞬,在众人目眦尽裂的注视下,阿紫飞身冲入那片如潮汹涌的虫海。

灵力瞬间炸开,蓝色的光芒自他身侧升腾,宛若将死的星辰用尽最后的力量燃烧而成的一圈防线。

蛊虫前仆后继地撞向阿紫,炸出无数碎影,吞没了他的身形。

虫潮一波接着一波,直到最后,连最后一点光芒也吞噬殆尽。

薛成昭靠着结界滑到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方。

眼前的一切都覆盖上一片深沉、绝望的黑。

结界像一片薄雾,倏然消失于无形。

灵秋猛地冲出去,向着远处那道身影狂奔。

她还有太多困惑需要他解答,不能,决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虫潮已散,天地归于死寂。焦土上,阿紫的身体近乎透明,闪烁出微光。

他伏在地上,手脚并用,吃力地向着不远处的石壁挪动。

“阿紫!”

薛成昭跑到他身边,眼眶一红,伸出的手又收回来。

灵秋掀开衣服,露出手腕:“我现在就救你!”

“没用的。”阿紫制止她,浅浅吐出一口气,“别忘了,我早就已经死了。”

“五百年……”

他仰头,一颗浅蓝色的明珠从白森森的龙骨深处飘出,落入他的掌心。

阿紫看着明珠,低声道:“若不是为了阻止你们开启幻境,或许我这辈子也不可能知道这抹执念的存在,更不可能回想起我的……芙娘。”

他看着面前四人,泪落连珠:“我这一生做了太多错事,害了太多无辜的人……”

“那不是你的错。”云海川道:“是那个把你困在这里的人,是魔族和血蛊。”

云靖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阿紫摇头:“我记不清了。”

薛成昭看向四周被封印住的异兽,目光落到一旁的闻人双双身上,问道:“阿紫,现在蛊虫已经死了,为什么我表姐他们还没有恢复?”

阿紫道:“蛊虫入体,他们是无法恢复的,除非……”

他用几近透明的手覆上灵秋的手背:“妖魔之中并非全是十恶不赦之辈,与人一样,妖和魔也有好坏之分。无论任何身份,只要心怀善意,妖也好,魔也罢,与人又有什么分别……”

“你的意思是要我救他们?是吗?”灵秋看着他,懂了他想说的话。

阿紫点点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救他们,那就是你。这些无辜之人之所以有今日,都是因为我,请你帮我救他们,帮我……赎罪。”

他道:“只需要一点血,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损害。”

“……”

若是五年之前,自然不会有什么损害,可如今……

灵秋静默无言地看着阿紫,只见他身体越来越透明,眼中泪光点点,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片刻,她终于开口:“你救了我,我答应你。”

阿紫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当下,他体内符文流转,密布的经脉清晰可见,细长的蛊虫就攀附在上面,狰狞的黑色成了几人眼前唯一鲜明的东西。

此情此景堪称触目惊心。

“阿紫……”

眼见他瞳孔涣散,薛成昭红着眼,呼唤他的名字。

阿紫如回光返照般,朝着五彩的石壁伸出手。

他的气息断断续续,魂魄仿佛快要被风吹散。

“芙娘……”阿紫轻声呼唤爱人的姓名,语气轻得像是在梦中,“我是真的,真的,爱……你……”

最后一刻,阿紫微微一笑,眼中光芒一闪,彻底黯淡下去。

江底冰凉的风吹过,虚影消失在天地间。

世界一瞬静默。

灵秋眨了眨眼,毫无预兆的落下一滴泪来。

真奇怪,为何今日总是无端落泪。

她抹了把眼睛。

“其实,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不知过了多久,薛成昭抹了把眼睛,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

他走向石壁,毫无防备地将手抚上绮丽的颜料。

云海川惊呼:“小心有毒!”

“根本没事。”薛成昭举起手朝她晃了晃,眼神越发深沉。

他道:“我一开始就发现了,这些画的走向与其说是沿着石壁,不如说是……”

话未说完,他猛地一震,斩下一片衣袍,捏在手上疯狂擦拭起石壁。

彩色一点点褪去,漆黑的石壁露出真容。

指尖触摸到凹凸的刻印,薛成昭燃出一道明符,凑近细看,瞳孔大震,急忙转身:“快来看!”

其余三人纷纷上前,只见那一小块漆黑的石壁在明符的映照之下显露出凹凸的轮廓,刻痕深深烙印,一笔一划都是一个字的重复。

“芙。”

云靖轻轻念出,随即割下自己的衣袍,跟着薛成昭擦拭起旁边的石壁。

芙。

芙。

芙。

炫目的壁画之下,整片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芙字,绵延不绝,整整五百年。

薛成昭震撼道:“难道阿紫从来没有忘记……”

“不。”云靖深吸一口气,“他忘了。只是心还记得。”

“我想阿紫之所以会觉得石壁上的颜料有毒,或许是因为体内的蛊虫。”

云海川道:“蛊虫占据他的意识,为了彻底湮灭阿紫这个人,才会在他脑中灌注远离石壁的想法。”

“最后一刻,或许他终于回想起石壁上的刻字,才会想要触碰壁画。”

“可惜阿紫已经魂飞魄散,事实如何,我们再也无从得知了。”

云靖叹道:“阿紫虽然是妖,但至情至性,对阿芙的痴心实在令人动容。”

“有什么了不起的。”灵秋皱眉,生硬地偏过头。

不知为何,她一看到满墙的刻字就觉得呼吸不畅,仿佛置身永无光明的黑暗之中,心脏难受得像是要爆裂开来。

灵秋看一眼地上密密麻麻的异兽,伸手指向旁边的闻人双双,接着道:“我可以救任何人,除了她。”

一瞬间,薛成昭和云靖同时冲到她跟前——

作者有话说:①一些醋醋的callback:逗他见27章,怕黑见29章,要钱见32章,抓衣领见34章,糖葫芦和成婚见35章,跌入雾气见36章

没错此男就是这样一个擅长脑补,会随时随时关注我们女主,然后自己吨吨喝醋的人

感谢阅读~

第38章 血藏天命假亦作真(2)

“你已经答应了阿紫。如果谁都可以救, 为什么唯独不救我表姐?”

薛成昭微微皱眉。

他不满灵秋对阿紫深情的轻蔑,更无法理解她对闻人表姐的敌意。

薛氏没落,幸得多年前长辈安排,令旁支的一位姨母嫁入闻人氏, 这才使得闻人家主在若干年后肯对这个已经行将就木的古老氏族出手相助。

虽然错过了前段比试, 虽然对此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但有闻人氏以及北方氏族作保,只要成功通过眼前的江底试炼, 薛成昭一样可以进入太霄辰宫。就像他已经在擂台上和其他人大战过三百回合一样。

虽然这样会占去一个名额,虽然这样会让一个实力足够却不突出,家世也平平无奇的修士铩羽而归, 薛成昭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早已经习惯了。

薛氏的余辉依旧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世家子弟从出生开始就对这样的事司空见惯。

他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成败自有家中长辈替他斡旋。

牺牲、困苦、郁郁不得、鸳鸯红烛映照下的眼泪与功败垂成的绝望, 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世界对于薛成昭来说广阔而明亮,大厦倾颓也不过是将眼前一望无际的旷野二分成为苍茫延伸的草原。

薛成昭站在家族的羽翼下,活得好端端的,像一株昂扬的、未经风霜向日葵, 悠闲地欣赏着世间一切美好的画作,崇拜着圣人书卷里高洁无双的美好品格,向往着至真至纯的少年义气。

如此明亮的人生无法容忍对真善美的轻视。

薛成昭站在船上, 抬头望见闻人氏的风帆,心中泛起的只有投桃报李、感恩戴德之情。

所以他才会不顾安危追逐闻人双双至此。

所以他才会拥有那么多不分青红皂白的、执着的善意。

薛成昭不明白灵秋不救闻人双双的原因,哪怕假设他知道万丈崖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依旧很难明白。

“万丈崖上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整座阳华境的人都说逍遥派的凌姑娘宽宏大量,为何你如今却反倒计较起来了?”云靖道:“人心难测,即便世道凉薄, 修道之人依旧不应更改本心。不是吗?”

他故意说着灵秋不爱听的话。

从幻境中她说不会为一颗真心舍弃天下开始,到眼下她对满墙刻字无动于衷,云靖突然意识到一件令人恐惧的事实——如果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个为天地所不容,自己甘愿为她舍弃一切,她却绝不可能为他舍弃一切。

感情一事上,他们持有的观点从一开始就截然相反。

这一点也不公平。

尤其是……回想起万丈崖底幻境之中那只狐妖留下的预言。

这些日子,云靖常常从被灵秋一剑穿心的噩梦中惊醒。

梦中人决绝得没有一丝恻隐的眼神日复一日地刺穿他,仅仅是回忆起来就心痛得难以自抑。

原本还抱有一丝奢望,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字字句句、一言一行,都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梦境为真。

她真干得出那样的事。

认识到这一点让云靖感到无比惶恐,比再一次被她爽约抛弃在原地还要痛苦千万倍。

这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抛弃?

更加彻底,更加不可挽回。

丹碧峰下,太虚宫前,五年又五年,等待她这件事几乎占据了他三分之二的人生,失望的感受没人比他更心知肚明。

云靖心跳加快,指尖发冷。像一根被无数次踩断又续接起来的琴弦,稍一碰,就发出刺耳的震颤。

他知道自己有问题。

然而此刻,他站在灵秋面前,和薛成昭一起,笑得温和,话也说得体面。

人怎么能控制自己的心呢?

仿佛已经看到面目全非、血肉飞溅的悲惨结局。

他无法抗拒,一步步走近,亲手把刀递到她手里,却还不甘心。好像只能通过这样幼稚的方式找回一局。

反正阿紫说了,就算多救一个闻人双双于她无害,只不过平添几分膈应。

他只能如此。

看到她微微皱起的眉,眼睛里荡漾出愠怒的波澜,两颗黑瞳直愣愣地望着他,不可置信像跳跃游动的小鱼,愤怒地拍打着水面。

他只能如此。

好像施予她这点连微不足道也算不上的感受,才能与自己心脏的钝痛鼓噪共鸣。

真够贱的。

他嘴上说着大义凛然的话,心里唾弃的却是自己。

“是啊,即便有什么恩怨,也不该见死不救啊。”薛成昭附和。

他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个份上,当然猜得出灵秋与闻人表姐有过节。

可那又怎样呢?

任何的恩怨在生死面前都要靠边,理应如此,不是吗?

只是说完这句话,看灵秋的脸色,他到底有些发怵,下意识往云靖身边靠了靠。

出乎意料的,灵秋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她只是望着云靖,平声道:“你真的要我救她?”

她眼中的怒意消散了,仿佛投入水中的石子终于沉入湖底,平静得几乎冷淡,却像一把刀,轻轻剖开他伪装的壳。

云靖愣住,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话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倒是一旁的薛成昭抢应道:“当然!”

手腕忽然被牵动了一下。

一束光带绵延过满地异兽,出现在两人之间。

伴随一道清脆的响声,千里同心绳咔嚓断裂,随之而下的还有灵秋手腕上雨颗颗般滴落的血。

云靖心里腾的一下,仿佛一脚踩塌,落进深深的空井里。

滴答,滴答。

血砸在地面,带起空寂的回响。

原来很多时候并非不能,而是不想。

灵秋转向身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云海川:“请云姑娘为我掌灯护法。”

云海川点点头,对云靖和薛成昭道:“两位还是赶紧从此处结界出去,找人来接应我们吧。”言罢,也没理会薛成昭,径直走到灵秋面前。

血融入法阵,红光在整个江底流转。

“大师兄,我们快走吧。”

薛成昭的声音传来。

云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塌陷。

手腕上,断成两截的千里同心绳在虚空之中悠悠晃动。

同心绳两缠两解,像冥冥中的照应。

云靖背过身去。

啪嗒。

温热的液体砸进地面,发出微不足道的细响,被异兽不安的呜咽尽数掩盖。

眼前尽是模糊而刺目的红,昭彰的血腥气疯狂倒灌进鼻腔。地上异兽被沾满鲜血的符文包裹,越发躁动,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鲜血贯通七窍,无数细小的蛊虫从他们的口鼻涌出,一触碰到血便立刻化作焦灰。

眼见异兽扭曲的五官逐渐在血浴中恢复原状,最后一刻,云靖站在凝霜剑上,艰难地偏过脑袋,回望向她,只见满目鲜红,血气冲天,那人盘腿端坐在成群的异兽中间,紧闭双眼,被层层法阵紧紧包围。

云靖的心猛地一沉。

阿紫明明说过,只需要一点血!

惊恐后知后觉地袭来,然而眨眼之间,凝霜剑风驰电掣,已载着他和薛成昭飞向江面。

刹那间,天光大作。

岸上爆发出夸张的哄乱。

最先围上来的是银霜楼和闻人氏的人。

“快去救人!”

刚一落地,薛成昭立即大喊一声。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青衫姑娘,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问:“凌姑娘在哪儿?”

那姑娘穿过层层人群艰难地挤到他面前,连旁边的宋微澜和闻人氏家主也不顾,眼神亮得吓人,语调急促,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的声音险些被耳边的嘈杂掩盖,却令薛成昭无端一震,当即第一个答道:“放心,她没事。如今正在江底救助被蛊虫所伤的人。”

他刚说完这句话,旁边逍遥派,原本将心放在肚子里的逍遥散人骤然瞪大了眼睛。

他脚步急急,径直穿过人群,一把拨开围在云靖身边的银霜楼弟子,疾言厉色,冲他问道:“凌秋动了灵脉,是不是!”

云靖怔了一下,心头不安的窒息感愈来愈重,愣愣地点了点头。

逍遥散人当即扼腕大叹,他身后,为首几个逍遥派弟子的脸上也露出惊惶的神情。

尤其是大师姐江芙,原本被死死堵在人群之外,一听这话,当即挥动手中铁剑,不管不顾,劈开一条路。

人群惊呼阵阵,江芙冲到云靖面前,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往江里扎。

关键时刻,逍遥散人大手一挥,一把拦住她。

散人在江芙手心画出几笔,低声嘱咐道:“去找云逸仙尊!”

随即对云靖道:“立即带我去找她!”

云靖心头一震,唤出凝霜,不顾岸上骚乱,冲破人群,载着逍遥散人,不管不顾地朝着江底飞去。

众人一见,也纷纷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飞至江底,只感到粘稠的血腥气猛冲进鼻腔。

眼前一片狼藉,唯一的光亮来源是四周漂浮不止的符文与洞穴中心,少女手上翻滚着的,幽微难明的火光。

火光之下,灵秋平静地坐在法阵中央,四周符文将她牢牢包围,如跗骨之蛆,源源不断吸取着她的血。

鲜红的液体自灵脉深处涌出,无穷无尽,乍看去,全然没有节制。

云靖看到,不过短短片刻未见,她的面色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火光映照下,仿佛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贴在骨头上,连颤动都显得脆弱不已。

“师兄!?”

“师叔祖!?您竟然还活着!?”

“……”

不知是谁第一个认出故人,耳边逐渐响起人们惊异的呼唤,逍遥散人只管急促地飞奔向灵秋。

云海川的声音响起,一贯潇洒豁达的姑娘竟然带上几分哭腔,向散人道:“前辈,为什么停不下来了!”

蛊虫已经尽数剿灭,异化成兽的人每一个都恢复如初,可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向法阵,仿佛要把施法之人全身的血都吸尽。

云靖冲上前,和逍遥散人一起拼命施法,试图停止法阵,一遍又一遍,只是徒劳。

他遍体冰凉,心痛如绞,万念俱灰。

为什么会这样!

云靖调动全身灵力,一次次地打向法阵,直到丹田泛起干涩的刺痛,蓦地向前喷出一口鲜血。

泪一滴滴地砸在地上,汹涌不止。

“为什么停不下来……为什么停不下来!”

他不住喃喃着,周遭世界失去声音,那些故人重逢的激动、逍遥散人要他停下的劝告,统统听不见了。

“师弟!再这么下去你会灵力耗尽而死的,快停下!”

于风不知何时赶到,抓住他的手,大喊。

下个瞬间,云靖用力摆开他,继续调动力量拼命砸向法阵。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眼前虚影重重,只看得见法阵中心摇摇欲坠的人。

江芙大喊:“云逸仙尊来了!”

云靖惊喜莫名,立刻让到一边,死死盯着仙尊施法,恨不能随时疾扑上前。

法阵解除的一瞬间,灵秋脱力般昏厥倒地,仙尊触碰到她的灵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大喊道:“速速将她带到我的云霄阁!”

话音刚落,云靖不顾体内剧痛,疾扑上前,用力抱起她。

凝霜剑划破空气,发出急促的锐响。

风声呼啸,他死死将她护在怀中。灵秋的气息微弱,血迹染透衣襟,贴在他胸前一片冰冷。

云靖不敢低头看,只能更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把人深嵌进骨血里。

怀中人长睫不安地颤动了一下。

只这轻微的颤动便足以令他肝胆欲裂。

“再撑一下,很快……很快就到了。”

灵力不断灌入灵秋体内,灵脉上的伤口却依旧狰狞。云靖低声呢喃,声音带上一丝颤意,平日从容的面孔此刻近乎失措,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像要用目光逼出前路。

风如刀割,衣帛裂响,剑光在阳华境上空划出一道流火。他没有灵力护体,全数压在剑速上。

罡风在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心里眼里,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四个字。

云霄阁的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白衣仙士惊讶地看着来人,目光掠过他怀中的少女,一挑眉。

“来得这么快。”

青年从屋内走出,步伐从容,眼神落在云靖脸上。

“五百年了,你的性子还是这么急。”

他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衣袍无尘,神色温和,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熟稔的语气就像见到一别经年的故人——

作者有话说:男主有点被抛弃后产生的ptsd没错

第39章 血藏天命假亦作真(3)

一丝异样的感受掠过心头, 云靖皱了皱眉,还来不及细究,白衣仙士接着指引他将怀中人放至水晶榻上。

白衣仙士念动法诀,试图止住灵秋手腕上流血不止的伤口。

时间艰涩地流动着, 成倍的灵力倾洒下去, 如泥牛入海, 毫无起色。

白衣仙士眉紧皱着,收了法力, 从衣袖中掏出一盏晶莹剔透的水晶灯。

施术引魂,青焰无根自起,细如蚊翼, 却不曾摇曳分毫。

白衣仙士将这灯放至灵秋床头,拱手站到一侧,低眉垂眼, 端是收敛了动作。

云靖皱眉道:“师兄这是做什么?”

“看不出来么?”白衣仙士朝榻上的少女扬了扬下巴,幽幽道:“血流不尽,没救了。待这明灯燃尽,她就又能投胎转世了。”

“你说什么……”

云靖睫毛颤动。

“难道连白澈师兄你也没办法吗?”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记起眼前这位仙士的姓名。

白澈, 太霄辰宫神尊座下排行最末的弟子,云逸仙尊的师弟,整个人间最擅疗愈之术的修士。

云靖从未见过白澈本人, 却从云逸口中听过数次这位小师弟的名号。

作为医修,白澈是太霄辰宫的后起之秀。彼时神尊座下弟子凋敝,云正与段若霜已拜别师尊, 自立山门。

云逸与白澈都是后来者,只不过一个活泼外放、擅长交际,一个天性古怪、温和少言。是故多年来, 前者的名头总要比后者大上许多,年纪轻轻便已有仙尊之名。

这对师兄弟皆修神农之道,外面的人总以为云逸胜过白澈许多,只有太霄辰宫中人知晓,白澈的医道实则远在云逸之上。

如今他对灵秋判下死刑,云靖心下一空,整个人如自高处直坠而下,耳边嗡嗡作响,顿时天地失色。

白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嘴刚动了动,话未溢出,却见云靖忽然上前一步。

命灯静悬于铜灯座上,云靖毫不犹豫以凝霜划破自己的手腕,暗色的莲花纹顿时被鲜血沾红。

青焰发出嗤嗤的声响,爆出明亮的火光,轻轻颤动。

白澈看着他,先是一惊,随后便低头自顾自轻笑出声。

五年修为倾洒下去,云靖尤嫌不够。凝霜剑光一动,灵脉上便又是一道伤口。

白澈站在一侧,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却是身后,云逸带着众人姗姗来迟,段若霜和于风一眼看到他滴血的动作,疾步上前。

于风施法猛推开云靖,大惊道:“十年修为说给就给!你是不是疯了?!”

段若霜上前,心疼地抬起云靖的手,二话不说替他简单包扎。

就连原本一路铁青着脸的江芙心头也是一惊。

她脚步匆匆地走到灵秋身侧,跪在塌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擦去虚汗,眼中水色浮动,蓦地滚下两行泪来。

云逸走到白澈身边。二人小声低语几句,云逸的眉也皱起来,看着榻上昏迷的少女摇了摇头。

江芙整颗心立即悬空,转身拜倒在云逸身前,低求道:“求求仙尊救救我师妹。”

云逸躬身扶起她,叹了口气,沉声道:“她的灵脉特殊,我与师弟从未见过,而且曾受过大伤。如果不知道这其中原委,我们恐怕无计可施,只能等死。”

“所以她究竟是什么人,受过什么伤,还请姑娘如实相告。” 白澈语气温和,眼神落到江芙脸上,瞳中一派清明和煦,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

江芙自然明白二人的言下之意。

只是天命血脉何其特殊,今日若说出师妹的身份,无异于向天下人表明,定会令她陷入众矢之的。

可若是不说……

逍遥散人还未赶到,江芙低下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上犹如火烹,煎熬至极。

偏偏此时一旁的于风出声道:“扭扭捏捏的做什么?到底受过什么伤,赶紧说啊!”

于风心里只有一句话:“我师弟连十年修为都舍出去了!那可是十年!十年!”

他不明白江芙在犹豫什么,没个好气,语气也急躁起来。

然而就是因为他这一句催促,原本跪坐在地上的江芙倏地抬头。

她恶狠狠地瞪着于风,眼圈发红,眉宇间怒气横生,几乎目眦尽裂。

于风被她这副模样惊了一跳,咽了口唾沫,到底觉得自己占理,努力遏制住后退的冲动,咬牙昂首向她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江芙的视线扫过银霜楼众人,落在云靖身上,只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侧昏迷的人,双目赤红,连头也未抬,颊边有晶亮的水光,却像眼泪。

她扫见他腕间的伤口,心有迟疑,却也只是片刻。

“我可以说……”江芙向云逸和白澈道:“只是还请仙尊驱散无关人等。”

“不行。”

话音刚落,云靖立即回神。

“我不走。”他定定看向江芙,“我要在这儿守着她。”

“你没有资格。”江芙冷冷地看着他,咬牙重复,“你没有资格。”

“我说你们逍遥派是不是祖传的啊?”于风简直被气笑了,狠狠皱眉,怒从心起。

他拿起云靖的胳膊,冲江芙道:“我师弟刚刚做了什么,你没看见是吗?他凭什么不能留在这儿?”

“就凭!就凭……”

不,不能说。

江芙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生咽下喉中的委屈与愤怒。

“请仙尊驱散闲杂人等……”

她转过头,正想向云逸和白澈行礼,一双大手却倏地拦住她。

江芙抬头一看,眼泪立刻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师父……”

一开口,强装冷硬的声线立即变了调,颤抖着哽咽。

见逍遥散人赶到,云正和段若霜对视一眼,率先道:“不若我们先暂时……”

“不必。”逍遥散人冷冷打断他们的话,“不用回避。”

他拍拍江芙的肩膀,递给她一道安抚的眼神:“说吧。”

江芙看着散人,还有些不可置信,却见他又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对云逸道:“我师妹四年前的确受过重伤。”

“当时她与七师弟下山历练,偶遇魔族十二魔之一,重伤不敌。”

云逸蹙眉:“是被魔族所伤?”

“不。”江芙摇头,“师妹的灵脉是自己割开的。”

“自己割开?”云逸沉吟,快步上前察看灵秋的伤口,“难怪……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对啊。”于风同样感到匪夷所思,“难道打不过十二魔,只能自绝灵脉么?”

江芙狠狠瞪他一眼:“因为七师弟重伤将死,师妹只能用自己的灵脉血护住他的心脉,将人一路带回师门。”

“以灵脉血护住将死之人的心脉?”于风皱眉,“江姑娘,你是在编故事吗?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荒谬的事,什么灵血能使将死之人恢复如初?”

要是换做修为灵力,他倒还能信上几分。

“有没有,你们银霜楼的人最清楚了,不是么!”

江芙死死盯着云正和段若霜。

她话中情绪太过鲜明,于风迟疑片刻,当即道:“这和我们银霜楼又有什么关系?”

他觉得眼前这个逍遥派的大师姐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好好一个姑娘,怎么总是莫名其妙的?一碰上不是大打出手,就是横甩眼刀、唇枪舌剑,好好相处不来。

于风做好同她掰扯的准备,果然,江芙冷笑一声,眸色沉沉地看过来。

“寻常人不可以,我师妹却可以。”江芙深吸气,“因为她身负天命血脉。”

此话一出,如平地炸雷,四座皆惊。

“天命血脉!?”

云逸不可置信地惊呼起来,在原地急急地转了一圈,口中喃喃:“不可能……怎么可能!”

“天命血脉早在十八年前已经绝迹。”云靖的注意力终于从灵秋身上分开,对江芙道:“况且若她身负天命血脉,又怎会重伤难愈?”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江芙看着他,“五年前水境,你被千年蛟打成重伤。那可是修炼千年的蛟龙,你受它一击,还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你以为是凭什么?”

云靖猛地僵住。

江芙冷冷看着他手腕上缠绕的白布,声音像凌迟的刀,一字一句落下:“是我师妹取心头血,拼尽一身修为救了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她又怎么会在遭遇十二魔时无力抵抗,险些自绝灵脉,在胥阳山上整整闭关四年,连剑都险些提不起?如果不是因为你,消耗血脉之力,我师妹今日又怎会落到重伤不愈的境地!”

她眼圈泛红,一步步逼近:“那可是天命血脉,是世间最特殊的至强血脉。她为你做到这个份上,而你呢?银霜楼呢?你们不仅毫无感激之意,还一次次地让我师妹陷入险境!”

“少楼主,算我求你,放过我师妹。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最后一句,江芙几乎是吼出来的。

云靖瞳孔骤然放大,怔愣在原地,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气力。

“她……”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怎么会……”

云靖看向于风,后者同样和他一样惊讶,显然也是刚刚得知。

他又转向身侧的段若霜和云正。

“这是真的对吗?”他低声开口,声调喑哑,重复道:“这是真的,对吗?”

段若霜叹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一瞬间,云靖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悔意、惊惧、心痛一齐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红着眼问段若霜,声音却逐渐消下去,如同呜咽。

“为什么不告诉我……”

原来最傻的那个人一直以来都是自己。

原来早在五年前,她就已经奋力保下他一命。

重逢以来的冷漠与决绝在这一事实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云靖回想起自己在江底扭捏的心思,回忆起万丈崖底残忍的幻境以及那些夜里,睡梦中一次又一次刺向自己宝剑。

多么荒唐!

她明明早就给出了答案。

刹那间,所有声音都远去了,段若霜动嘴说着什么,他已听不清。

一颗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云靖怔了怔,伸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眨眼间,世界湿成一片,落下一场大雨。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扑簌簌地落下来,每一滴都像有千斤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靖走到榻前,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低下头,碰了碰榻上少女的手,将额头轻轻贴上去。

“对不起。”

这一句他说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她。话音刚落,眼泪就滚下来。

一旁,青色焰火静静燃烧着。

江芙蹙眉,心道此人还真厚颜无耻,正欲上前将他拖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威压。

她被迫转头,一袭白袍的神尊徐悟在白澈的陪伴下自殿外走进来。

一瞬间,除了云靖,殿内众人皆跪地行礼。

徐悟一语不发,快步行至榻前,以法术探了探灵秋的血脉,面色立变。

白澈在一旁道:“请诸位暂时回避。”

云霄阁的大门紧紧阖上,不知过了多久,徐悟从殿内出来。

“已经没事了。”他看着逍遥散人,沉吟道:“天命血脉重现世间,逍遥派可能给出一个解释?”

“自然。”

逍遥散人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

他将那册子递给徐悟,指着上面的“聂氏家谱”四个遒劲大字,面不改色道:“不瞒神尊,我这位弟子正是聂家后人。”

第40章 血藏天命假亦作真(4)

“聂家!?”云逸惊愕极了, 不可置信道:“是十世家中的聂氏?”

“不止聂氏。”逍遥散人语气平稳,“当年聂氏公子聂追玉与苏氏家主苏逐瑶神仙眷侣、天作之合,奈何天妒英才,阳华仙会后二人遭魔族迫害, 生死之际, 苏家主以毕生灵力护住腹中之子, 心脉断裂而死。”

“彼时老朽途经若水,偶遇聂公子以残身力抗魔族, 遂出手相助。可惜力有不逮,不仅没能救下聂公子,就连自己也险些丧命。”

“后来聂公子耗尽血脉之力与魔族同归于尽, 弥留之际将这孩子托付与我,为了让我有力自保,更传授给我一道御雷之决。此后, 我便将这孩子带回胥阳山,对外假称是捡来的孤女,抚养至今。”

“御雷之诀……”于风眼神一顿,“难道就是当日擂台之上灵秋使出的那道九霄御雷诀?”

“没错。”逍遥散人点头, “当日之事我曾向银霜楼主及夫人解释,两位皆为知情之人。那时顾忌对聂公子的许诺,不好暴露小徒的真实身份, 只说此诀是从一位故交处偶然习得。”

“原来是这样。”

云正沉吟片刻。

如此一来当日疑惑便尽可解释了。

他点头道:“九霄御雷诀乃我师弟青阳少时所作,笔法口诀皆藏于其本命剑剑刃之中。聂氏当年既得了他的宝剑,习得此诀自然不足为奇。”

云正深叹一口气:“没想到当年的十世家竟真有后人留存于世!”

“天命血脉重出江湖, 势必会引来多方势力觊觎,魔族尤甚。”段若霜向徐悟道: “既是十世家后人,师尊, 我们太霄辰宫须得尽力相护才是。”

“是。”徐悟颔首,“先留她在云霄阁养伤,此事秘而不发,待情况稳定之后再做定夺。”

他向白澈和云逸道:“你二人务必好生照料。”

“谨遵师尊之令。”

恰在这时,远处疾步行来一位仙士,面色惊惶,眉头紧蹙,跪倒在徐悟跟前,开口即道:“禀神尊,江底秘境幸存者百余人已确认皆为历届阳华仙会失踪修士。另,登州薛氏两人启上,称秘境之中发现魔族之迹。”

“魔族!?”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反应各不相同,皆面露讶色。

几人纷纷看向云靖,后者仿佛刚从梦魇中醒过神,低声道:“境中确有魔蛊不假,百余名修士亦因魔蛊丧命。具体事宜云姑娘与薛师弟亲历,皆了然于心。”

他顿了顿,接着拱手向众人,说出口的却是请辞之语。

“既如此便请这两位来见我。”

徐悟微微颔首准云靖离去,于风陪着他匆匆离了云霄阁,谁知到了银霜楼自家的院子里,云靖却过卧房不入,直朝云正的书房而去。

众弟子见自家少主平安归来,知道他通过了最终试炼,争先恐后地上前道喜,却被于风一道眼神示意给挡了回去。

云靖在父亲的书房中翻找半晌,终于在木架最高处寻到了有关天命血脉的古籍记载,是厚重杂乱,还未来得及整理成册的一大摞。

受云正影响,他从小喜好杂书古籍,世间众多幽微难明之事皆以书册为媒,烂熟于心。

魔族血蛊是这样,天命血脉也是这样。

木简软册在院中摊开,摆了一地。

其时天色向晚,夜风一吹,书页翻飞,飘扬如纸蝶,翻卷出淡淡发潮的草木气息,却很有几分缥缈意味。

夜色不动声色地笼罩了大地,云正与段若霜久久未归,阳华境内灯火通明。

各门各派有故人安然无恙的重逢之喜,更多则是对秘境突现魔族踪迹的惶恐担心。

前来参与阳华仙会的,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前辈皆齐聚于江底秘境,誓要彻查魔蛊一事。

作为亲历者的云海川和薛成昭自然到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整个下午,没有任何人来银霜楼找过云靖。

“难不成有两个证人已经够了?”于风在心里暗自嘀咕。

天色暗了,他吩咐门人弟子不动声色替云靖掌灯,见他手执书卷看得十分认真,似在急切寻找着什么东西,也忍不住随手拿起脚边未整理的一册细细察看。

这一看不打紧,只是一眼便瞧见一句“天命血脉自古难逾双十年华。”

再抬头看看眼前眉头紧皱的师弟,于风呼吸一滞,刹那间福至心灵,总算明白他为何肯将人抛在云霄阁,急匆匆地跑来翻书。

世人皆知聂苏二人死于十八年前,灵秋作为那两人的遗孤,恐怕早已不剩多少日子可活。

事实残忍,有一瞬间于风险些动了将这书册私藏起来的心思。然而转念又想,师弟博览群书,如今又主动来找,想必对此事早有印象。又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想罢,他轻叹一声,将书册递到云靖跟前

外面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云靖捧着书册看得认真,烛火映进他点漆般的瞳孔,不安地颤动着。

于风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抬头望天。

今晚的夜色铺天盖地,月光熹微,好像格外照不透。

突然想到逍遥派的那位大师姐。

于风垂首,看来这回是他们银霜楼不占理,上上下下都不占理。

他最不占理。

不知她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呢?

噼啪——

床头青焰突然发出一阵爆裂的脆响,一点火光溅出铜座,在将要碰到熟睡过去的姑娘时被人及时以手拦住。

这只手腕间符文飘动,如一柄闪光的手镯。伤痕仍旧可见,只是不再显出那样触目惊心的可怖。

为了让聂苏后人安心静养,云逸特意吩咐,撤走了殿中日常洒扫的弟子,只留江芙一人看守照顾。

此地分为东西两殿,东殿为主,留给她休养,西殿则被临时征用。

灵秋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极尽轻柔。即便身边人已经因过度的疲惫与紧张睡过去,为了以防万一,她依旧从境中掏出早就备好的安神香,凑近她的鼻尖晃了晃。

受伤是真的,重伤难愈也是真的。只是天命血脉终究是天命血脉,怎么可能如此轻易便陷入死局?

从云靖和薛成昭劝她出手救闻人双双并离开阳华境向外求援助时,灵秋便打定主意演一出好戏。

谁会怀疑救了闻人双双的她呢?

灵秋想得很清楚,自己手握苏氏家谱,最后一任苏家家主苏逐瑶十八年前死于若水河畔,正是造假身份的好借口。

届时血脉暴露,只需向众人宣称自己是苏氏后裔,再拿出篡改过的苏氏族谱。苏氏一族死无对证,要怎么编故事也不过随她心意。

只是她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惊动徐悟。

天知道和徐悟独处时她有多紧张。好在四年前封印魔气时下的是死咒,身上也的确受了重伤。

灵秋拼命忍耐,额间隐藏的那缕魔气险些被徐悟的威压捻成飞灰,尖叫着想要逃出,被她用尽毕生功力拼命按下。

本以为差点就要交代在这儿,好在紧要关头,徐悟终于停下法咒。

没死在江底,反倒差点死在云霄阁。

然而她煎熬至此,徐悟所用功力竟尚不足一成,而且是为了替她疗伤。

闭眼之时听云逸与师姐交谈,说是今晚为彻查魔族一事,各方前辈长老皆汇聚江底。

阳华境中空虚,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近距离接触过徐悟,灵秋心知不能再拖。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趁夜色掩护,御风往远处灯火而去。

这世上从没有谁能逼迫她做事,答应阿紫已是做了天大的让步,却不料最后却连闻人双双也一并救了。

好得很。

既然如此,江底秘境救了多少性命,今夜便成倍地取回来。

天命血脉暴露所带来的麻烦已经远远不及杀戮的渴望,只是想到今晚闻人氏与宋氏的家主长老不在,多少有些失望。

破风声刺穿耳膜,月亮潜藏在云层深处,整座阳华境在浑浊的夜色中散出柔质的暖,属于闻人氏的那方屋楼出现在视野中,遥遥望去,显得比平日更加低矮逼仄。

灵秋听到自己如战鼓般擂擂作响的心跳,热血如潮水般涌上头顶,每一寸皮肤如同被炽热的火焰舔舐。

脚下的棠枝划破云层,发出阵阵兴奋的低吟,她一挥衣袖,无形的屏障将前后两处院落笼罩在一起。

宋氏与闻人氏两族连院子都连在一起,何尝不是一种天助我也?

灵秋负手立于朱门之外,闻人氏守门的弟子见到她,先是目露惶恐,而后便作势亮出宝剑。只可惜剑未出鞘,热血已从筋脉喷出,将院门染得鲜红。

灵秋提着棠枝,大步走进院子。

魔气在雪白的裙角潜行,如鬼魅穿行,融入每寸剑气划破的伤口,侵蚀皮肉,使得伤处溃烂。

灵秋每走一步,天地间便多开出一整片刺目的殷红。

惨叫声不绝于耳,于她而言却更像兴奋的浅唱低吟。

闻人氏中没人能与她一战,哪怕仅仅只凭一支棠花。

浅粉的花被血浸透变作深红,灵秋步步从容,眼神却半点也不落在死去的人身上,视血肉为尘埃。

闻人氏夫妇被外间动静惊扰,匆匆奔出,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昭彰漫天的魔气。

两人推拒正事留在家中陪护受惊的闻人双双,万万想不到会与魔族正面遭遇。尤其是看清楚来人是谁后,更是惊诧不已。

说来奇怪,北方修士受魔族侵袭多年,本该有几分抵御魔气的法门巧道,这一路杀来,灵秋却只感到无比轻易。

也不知这些世家子弟是如何苟延残喘至今的。

莫不是北方魔族会对他们手下留情不成?

闻人氏夫妇一见四周倒地身亡的门人弟子,面上大骇,一人惊呼:“你竟是魔族!”话音未落,喉骨尽碎。

“既是上门寻仇,我便不必故作姿态,与你们废话了。”灵秋轻笑一声,下一瞬,魔气蔓延,前后房屋皆沦为废墟。

此时此刻,从外面看去,两座院子只是静默地伫立在夜色中,显示出几乎诡异的安定与和谐。

说实话,这并不是多么高明的障眼法,只是刚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各门各派无暇去管别家事务,也就没人能用心注意到。

业火将巨大的废墟点燃,烈焰中,再无一人出声,连惨叫都变得遥远而缥缈。

远处有泠泠冷光闪动,灵秋缓步踏火,走向那人,俯身拾起地上的宝剑。

闻人双双半边身子被压在废墟之下,半边身子被宋微澜护住——后者早已被业火吞噬,半个人都化作焦炭,死状凄惨,难辨原貌。

若非他以命相护,今晚她就不用再多动一次手了。

想到这儿,灵秋不禁觉得有些晦气,用剑一把挑飞了宋微澜的遗骨,又驱使剑尖轻轻抬起闻人双双的下巴。

晶莹的眼泪一颗一颗滴落在剑上,顺着剑锋滑落,真真是我见犹怜。

真的死亡逼近时反而没有那么恐惧了。

闻人双双看着灵秋,虽然力竭,却仍努力梗起脖子,质问道:“为什么……既然要杀,又为什么要救我?”

“救你之事非我所愿。闻人氏欠我不止一命,如今我想要回来,顺带添几成利息,不是很合理么?”

灵秋微微一笑:“我作为魔族之人却不小心救了这么多仙门修士,总要取些报酬才是。你们这些世家中人一向自诩仁德,不如索性替同僚出了这几百条命,也算死得其所。如此一来既全了你们的仁义,也不辜负世人总说魔族狠戾,两全其美,不是吗?”

剑尖划破脖颈,血珠和泪珠混在一起,落入污糟的地里。

闻人双双眼中闪烁着绝望的光,无力地垂下头去,匍匐倒地。

周遭黑烟四起,灵秋将残余的魔气聚集在废墟中央,施法清理好身上的血,大步迈出院子,随手捡了根落在地上的树枝,往云霄阁飞去。

障眼法散去,魔气朝着全然相反的方向疯狂逃窜。一瞬间,呛人的焦炭味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在整座阳华境中四散漫开——

作者有话说:聂追玉与苏逐瑶出场见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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