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戒律堂

灵秋成了太霄辰宫史上第一个入门即被带到戒律堂罚跪思过的弟子。

很漂亮的一个晴天, 阳光透过窗棂,像金线一样浩荡地垂落下来,洒在身上。

灵秋跪在冰冷刺骨的地上,对着满墙莲花灯盏发呆。

一左一右是两个看管她的师兄, 各自站在高墙投下的阴影里, 半点阳光也未曾照到。

世界以一线日光为界, 被分割成明暗两块。

莲花盏在岁月的侵蚀下失去光泽,斑驳如旧伤遍布, 焦黑的灯芯预示着不吉。

这是修士的命灯。

满墙熄灭的命灯就是满墙灵位,祭奠着死去的太霄辰宫弟子。

灯芯剩余很长,说明这些弟子中的大部分在过世时还很年轻, 入太霄辰宫的时间也还很短。

这些人死在历练途中,死在人界以北,更确切地说——死在魔族手上。

或许是满墙亡灵的怨气太重, 就连阳光也不敢贸然穿透阴影,规规矩矩地停留在三寸之外,界限分明。

这样晴好的天气,戒律堂内却冷得像是入了冬。

如果不是身侧缕缕不绝的日光, 跪在这满墙灵位面前还真有那么几分阴森恐怖的意味。

北方的魔族在灵秋眼中是叛军,在世人的眼中却只是魔。

罚跪开始,两个师兄监督她诵读太霄辰宫门规, 三百多条门规中有近半都在反反复复地传达一个意思——妖族该死。魔族更该死。魔族最该死。

灵秋放下竹简,抬头看着满墙的莲花灯,只觉得可笑。

想不到她堂堂魔族太女, 有朝一日竟然会在被叛军屠杀的仙门之人灵位前长跪不起。

真是巧合又荒谬。

说到底都怪云靖!

那天明明连薛成昭都在替她说话,反倒是他上来就是一句质问,还搬出太霄辰宫的门规来。

不过是成了个破圣子。张口门规, 闭口门规,融入得如此之快,简直虚伪!

难道那徐鉴真果真是什么好东西?

他就那么上赶着去当他的转世,做什么仙门圣子?

还有那野鸡香囊。

他可是银霜楼的少主,家里有那么多奇珍异宝,却偏偏送她一只自己绣的丑香囊。

亏她还高高兴兴地把它挂在腰上四处招摇了一整日。

要不是师姐及时提醒,恐怕如今她早已经成了众人的笑柄。

最可气的还是那日。

他明明已经看到了薛成昭手上的桂花糕。

他明明应该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明明应该看出来她根本没想真的对薛成昭下手,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明明应该想也不想地站在她这边。

可他没有。

不仅没有,还要伙同该死的嵇玄一起质问她。

就连薛成昭都在替她说话!

这一回,灵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生气。即便后来云靖端着新做的桂花糕在她房门口站了整整两日,她也再没看他一眼。

不仅没看,还刻意用法术折磨他。

苍苍山天气局部飓变,捧着桂花糕的少年一时被倾盆大雨浇了满头,一时被炎炎烈日炙烤,连嘴唇也干涸渗血。

一时是霜冻,一时又是大雪。

胥阳山的四季在云靖头顶轮转,施予他毫不留情的折磨。

一日,两日。一夜,两夜……

无论灵秋如何忽视,如何施法,他都低垂眼眸,由她摆弄。

手里的桂花糕被雨水泡坏了就重做。

盘子被坏心眼的雷电击碎了也没关系,他好脾气地蹲在地上一块块收好碎瓷片,转身又进了厨房。

灵秋几乎以为他在诚心服软。

可是第三日,云靖没有来。

灵秋从白天等到晚上,直到容姮带人来请她入太霄辰宫,云靖再也没有出现。

门边静静放了一碟桂花糕,用法阵小心翼翼地护着,还在腾腾冒着热气。

临走时灵秋抛出一道咒,毫不留情地将阵带糕一起炸成飞灰。

容姮走在队伍最前,将她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只是一味笑笑。

灵秋到了九凝峰。

容姮把她带到一处独立的院子,表示这就是她之后的住所。

安顿好之后,灵秋先去拜见了妙华尊者,却只见容姮和谢岑,没见到其他同门。

一路走来,九凝峰比她想象的冷清太多。

灵秋是妙华尊者的第十一个弟子,按道理除了容姮和谢岑应该还有八位同门才对。

妙华尊者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吩咐她退下,灵秋不禁开口问起自己那八个同门。

毕竟人多眼杂,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不料她一问,一侧的容姮神色突然变了变,竟直接跪了下去,当即向妙华尊者请罪道:“师尊!是弟子疏忽,未能提前与小师妹交代清楚,请师尊责罚。”

做什么啊?

怎么就突然要罚?

灵秋大为不解。

罚罚罚,太霄辰宫的人成天就知道罚。

灵秋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眼见容姮跪下去,余光瞄一眼谢岑,见他竟然也跟着跪了下去。

于是她一咬牙,也跟着一起跪下。

跪跪跪,成天就知道跪!

“无妨。”妙华尊者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她平静道:“余下的八位师兄,你一会儿就能见到。”

然后——

灵秋看着眼前八个排成一串的莲花盏。

师兄静静的,原来是死了。

难怪她能分到那么大的一处院子,看起来住得下八个人。

灵秋读完门规,两个督促她的师兄从她手上郑重地接过竹简,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砰的一声,戒律堂的门牢牢锁上,整间屋子就剩灵秋一个。

她要在这里待上整整十个时辰。

阳光穿过窗棂,被过滤得一丝温度也没有,丝毫不能缓解阴冷。

灵秋缩起身子打了个哈欠,对着满墙灵位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毫无顾忌地昏昏欲睡。

自从带伤灭了闻人氏和宋氏,她总是犯困。

容姮告诉她,九凝峰终年无雪,从来没有冬天。

多可惜啊。

灵秋心想,下雪的时候最适合睡觉了。

冬天还很远。眼下,窗外是极漂亮的晴天,万物复苏的春天。

山野间,一阵风过,花上的粉蝶像受到感召般挥舞翅膀,朝着北方飞去。

雾晴峰高高耸立,直插云霄。

小小的粉蝶扑打翅膀,拼命朝着风中那股极微弱却又极诱人的妖气靠近。

雾晴峰主殿内,云靖盘腿静坐。

对面,妙华、嵇玄、徐悟三人以同样的姿势与他相对而坐。

徐悟道:“神火乃天下至精至纯之物,欲炼此火,需将气沉于丹田,神寓于宇内。默诵口诀,心念合一。”

妙华道:“所谓采山河之气,聚万物之灵。一念起,万法随,心不动,道自明。”

“随我默念神火口诀:一念生万象,万象归一心;心静则意明,意明则道行。”

天地无声,云靖静坐默诵,只感到胸腔之中热意升腾。

经过一天一夜又一日不间断的艰难调息,这具身体无师自通,很快便有了反应。

缕缕淡红色、如丝般纤细的火苗从丹田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妖力在经脉中四处窜行,与灵力纠葛缠绕,混在一处。两力相斥,每吸入一口气便似万针攒心。

丹田处仿佛坠了一炉滚烫的炭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哀鸣蜷缩。

大殿外,层层结界阻隔住不断翻涌溢出的妖气,来往的弟子丝毫察觉不出一点异常。

百密一疏,那只粉蝶穿过重重云雾,晃晃悠悠地朝着妖气最浓处飞去,毫发无损越过结界,最终停在漆木窗棂上,仰起触角,贪婪地吸着空气中溢出的妖力。

室内,嵇玄敏锐地注意到这只不速之客的气息,猛地甩出一道极咒,精准命中。

粉蝶被咒术击中,眨眼便化作一缕青烟,悠悠消散。

与此同时,猛烈的火焰忽然自丹田窜起,转瞬席卷全身,如同赤霞流光密织而成的罗网,将云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一瞬间,他只觉经脉尽断、皮肉皆炙。

火焰滚烫无比,处在其中犹如身坠熔炉,所有感官都被灼烧压制,一时间世间万象,尽数远去。

云靖耳中无声,眼里无光,浑身逸出的妖力与火焰交缠在一起,就连时间仿佛也被就此吞没。

入道十数载,他从未炼过,也从未在任何一本书中读到过如此邪门的法术。

云靖停止念咒,努力调动体内灵力,试图平息与火一般汹涌妖力,却适得其反,只让周身神火烧得更烈、更煎熬。

对面三人眼见事成,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纷纷起身。

嵇玄击杀了偷窃妖力的粉蝶,拂袖震怒:“太霄辰宫何时竟混入了妖物!”

他冷哼道:“看来近日门中弟子行事多有松懈,待此事结束本尊定要上下肃清一番!”

“此阵是我所设,这还未化形的蝶妖趁虚而入也是我的疏忽。师兄若要肃清,第一个该罚的应该是我才对。”

妙华向嵇玄道。

“师妹,我何时说你了?”嵇玄皱眉。

师兄妹三人,他与妙华向来说不到一起去。别看她如今位列三尊,在众人面前表现得沉稳娴静,实际骨子里还是个叛逆的性子。

就像她收的那几个弟子一样。

嵇玄从来不喜这番做派。

入了仙门就应该恪守门规,标新立异、另辟蹊径者实为害群之马。

就冲这一点,嵇玄尤其看不惯灵秋。

在他眼中,修为再高强、天赋再出众,人不安分,恐怕来日也只会为祸世间。

更何况与容姮和谢岑不同,见到灵秋的第一眼,嵇玄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抵触情绪。

他修道数载,早已心如止水,第一眼就能如此触动心神的人实属罕见。

因为这件事,嵇玄对灵秋又更多几分看不惯。

当日他原本是要重罚灵秋,不想云靖没有偏袒,反倒是薛家那个世家子先撒谎替她遮掩。

看到灵秋手腕上徐悟施下的法咒,为大局考虑,嵇玄最终只罚她进戒律堂跪思。

区区十个时辰罢了。

嵇玄看一眼云靖,惊叹道:“想不到这九尾狐狸的身体如此好用,五百年前鉴真师侄耗费数载都未将这火炼到此等程度,这才不过两日,竟然就能取得如此进展!”

他原本带着些转移话题的意思,不料刚一说完,妙华又道:“师兄既然已经看到九尾狐妖的厉害之处,就更不该反对。”

嵇玄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当即冷嘲道:“难不成你们真以为那凌秋是什么善茬,能乖乖听话?”

“少年人心性未定,只要多加引导,又有什么不行?”

妙华反驳道:“若依师兄所言,一旦传扬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我们?况且如此行事,师兄不觉得自己残忍吗?”

“是我们救了天下人!”嵇玄怒喝。

“残忍?”他嗤笑一声指向云靖,“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师妹难道还觉得自己能保下仁慈的虚名吗?”

“为了天下苍生,别说一只九尾狐狸,就是赔上整个太霄辰宫上下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够了!”徐悟大喝一声。

大殿内,神火静静燃烧着,封闭了所有。里面的人听不见外面的争吵,外面的人也丝毫察觉不到里面的煎熬。

火焰沿经脉逆流而上,所到之处皆如炽如灼。

云靖喉头一甜,一口血还未来得及吐出便在火焰的炙烤之下蒸发殆尽。

不同于刀剑的锋利与尖刻,火是包裹性的。

整具躯体都被烈火侵蚀,煎熬地烘烤着,连意识都被灼烧得七零八落。

肌肤一点点裂开,裂隙间隐约露出翻涌的血肉,被火生生灼伤又生生结痂,留下狰狞的结痂,如藤蔓蜿蜒爬过身体,扭曲又丑陋。

云靖早就停下念诀,周身烈焰却没有丝毫收敛,反而随体内妖气的运转疯狂外涌、横冲直撞,仿佛全然依据本能。

再想回头已是枉然。

灵力与妖力同时暴走,外界的三位仙尊终于察觉不对,慌忙施法试图让烈焰停下。

只是徒劳。

云靖对一切的感知都失去。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动弹不得,只好死死咬住舌尖保持清明,用血的滋味把自己一遍遍地拉回这场炼狱般的折磨。

可是到后来,就连血也没用了。

意识渐渐沉沦下去,心底却有一块地方还在叫嚣着不甘心。

恍惚又看到当日苍苍山上少女漆黑明亮的眼睛。

那时整个四季都在他眼前轮转,少女隔着雨幕转身看他,眼睛里笼罩着烟波的蓝色,一笑,全世界都温柔。

云靖不由得笑了起来。

或许人在绝望之中总会试图抓住些什么,进而美化一些记忆,在虚无中牢牢握住世界的手。

灵秋看着他笑,或狡黠或挑衅,分明从没有过温柔。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总有一天他会得到那样的温柔。

只要活着。

怎么能甘心葬身火海?

还没有。

误会还没有解释清楚。

宿命还没有打破。

还没有一起看过雪,没有和她度过一个完整的春天。

戒律堂的夜还没有来,更远远未到结束。

满墙的灯盏灵位、冰凉的地砖,她会不会怕?

最不甘心的还是最后。

没有千秋万世,也没有长长久久。

他还有好多事想做。

他们还有好多事没做。

怎么舍得?

两股气息在体内翻涌,谁也容不下谁。

过了太久,睁开眼睛,四目皆是茫茫的烈火,云靖却再也不觉得痛。

他有些恍惚地想起那枚被灵秋当面扔下悬崖的香囊。

绣了快一个月的鸳鸯,她只戴了片刻,还没被桂花的甜香浸透,还没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他不要堕落成妖,不要预言成真,不要有朝一日与她手中的召雪迎面相撞。

很漂亮的一个晴天,阳光斜斜地洒下来。

火焰渐渐熄灭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灵力勉强压制住了妖力,云靖站起来的时候感到一阵眩晕,往前一扑,吐出一大口暗红的血。

“做得很好。”徐悟及时扶住他,“你要试着控制体内的这两股力量,让它们为你所用。”

他的语调虽然还像平时一样冷静,心头却难忍震惊。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在三人打算合力起阵强行封印云靖时,他竟然自己学会了控火。

徐悟曾见过徐鉴真修炼,远没有云靖这般迅速。

或许九尾狐族在修炼一道上天赋异禀,果真与旁的妖物不同。

徐悟瞄了眼云靖满身的灼伤,收了结界,唤弟子将他扶下去。

今日来替他疗伤的是白澈。

云靖躺在床上,见到白澈的瞬间立即强撑起身体。

他试图坐起来,手撑在床上,指节微颤着,骨节咔哒作响,勉强抬起上半身。只一瞬,胸口剧痛便犹如刀割,眼前一黑,身子一歪,重重跌下床去。

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血顺着鬓角蜿蜒而下,云靖大口喘息着,还想再试。

他伤得太重了。

白澈快步上前,劝道:“没用的,这火的威力不小,短时间内你抵抗不住。”

他抓住云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

掌心一片濡湿,黏腻伴随着软烂,白澈低头一看,是云靖身上的血和碎肉混作一团。

被火摧残过的身体无一寸完好之处,唯独那一张脸,擦去血迹后除了额角那道新鲜的撞痕,再无半分伤处。

他是第一次修炼神火,却在心念的驱使下护住了脸。

这样强大的执念,白澈不知说什么才好,只一味埋头施法替他疗伤。

因为血脉的原因,云靖的伤有一部分早已结痂,很快便停止了出血。

出于同情,白澈额外给他渡了些灵力。

云靖一动不动地看着白澈替自己疗伤,似有什么话想说,几番犹豫还是作罢。

自从拔出琅琊剑的第一天起,他的生活开始急剧转变。

渐渐的,他学会把事情往心里咽。

白澈显然注意到这一点。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他看了看云靖身上的伤,摇摇头,“很抱歉,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

云靖坐在夕阳形成的弧光下,金灿灿的阳光里,侧脸苍白到近乎透明。

他对白澈的话不置可否。

血顺着额角一路蔓延至下颔,蜿蜒成一线殷红,他却仿佛并不在意,只侧头望着远方,神色淡漠,像是在看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白澈知道他在看哪里。

这扇窗正对着南方,是戒律堂的方向。

那里有他真正在意的人。

白澈替云靖仔细包扎好伤口,却单单绕过他额间的那处新伤,只施了些止血的咒语草草了事。

云靖困惑。

白澈却笑了笑:“不是要去见凌师妹吗?带着伤去扮得可怜些,好让她心软。”

他接着道:“我已经提前和守门的师弟们交代好了,你只管直接去找凌师妹。今晚,无论是雾晴峰还是戒律堂都不会有人打扰你们。”

“师兄为什么要帮我?”

“如你所说,我是你的师兄。”

白澈看向远处,仿佛突然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

“许多年前,我也曾有过一个在意的人……”

他笑了笑,就停在这里,没再说下去。

云靖就这样带着额角的伤去了戒律堂。

彼时灵秋整个人缩成一团,正跪得心烦。

这鬼地方在太阳下山以后变得更冷。她跪得太久,膝盖都没了知觉。

更惨的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她现在比夜猫子还清醒,毫无保留地体会到了罚跪带来的煎熬。

薛成昭一巴掌,云靖十巴掌,该死的嵇玄更是无数掌!

灵秋在心里一边扇巴掌一边哄自己睡觉。

云靖推开戒律堂的大门,动作轻得不让里面的人发觉。

石墙高耸,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正中间的姑娘。

堂内空无一人,寂寥又清冷。她穿着与其余弟子别无二致的白衣,半隐在夜色中,渺小得像一道虚影。

沉沉阴影吞没了万物,唯独那抹皎白尤其鲜明,宛若一缕月色,静静悬挂在天幕正中。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云靖站在原处,感觉五脏六腑全都痛苦地搅作了一团。

他眼眶一酸,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好像这两日来强忍住的所有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猛地松懈,云靖站在门口悄悄抹了会儿眼泪,强咽下情绪,仔细整理一番才终于走进戒律堂。

灵秋在心里默默甩了嵇玄整整一千个巴掌,正要甩出第一千零一个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一眼就看到了云靖。

坏心眼的月光穿过窗户,不识好歹地落在他肩头,勾勒出矫健而流畅的轮廓。

他一步步走近,玉带锦衣、长袍曳地,轻易便牵引了整座天地的目光。

如此招摇,不像仙门修士,倒比从前更像个富贵公子。

灵秋只匆匆看了一眼就背过身去。

等她背过去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不对。

人却已经走到身边了。

灵秋低头盯着面前那双长靴,目光一路上移到修长的小腿,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云靖轻声唤她:“秋娘。”

灵秋才终于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径直落在他额角的伤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别叫我娘,我才不是你娘。”

她早就忍不了了。

“不是这样的。”云靖急忙解释,“人间常称女子为某娘,不是把你当成我娘的意思。”

“所以圣子大人的意思是我孤陋寡闻了?”

灵秋懒得看他,只是讥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来不及细想她为什么会分不清称呼,云靖着急地解释。

“我没有要把你当成我娘。是因为你不许我唤你小秋,所以我才换了一种称呼。”

说着,他一边伸手去扶灵秋:“外面的看守已经走了,不要再跪了,快起来。”

灵秋却一动也不动。

云靖在她面前蹲下,连忙从境中取出一盒桂花糕,急急递到她手边,轻声求饶道:“对不起,那天都是我的错。从今以后你想让我唤你什么我就唤你什么,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不好?”

“那你现在就去把嵇玄捉过来,让我狠狠甩他几个巴掌。”

灵秋斜眼看他,冷笑道:“你做得到吗?”

她随手推了云靖一把:“滚开,别挡在我面前。”

起来?

他难道觉得是她自己不想起来吗?

云靖被她一推,整个人倒向一边,手里的桂花糕险些洒了一地,他急忙护着,脑袋不慎磕在地上,额角的伤又开始渗血。

云靖就这么顶着血爬起来,用力晃了晃眩晕的脑袋,先把桂花糕设了个结界,小心安顿到一边。

灵秋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地就把他推倒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抬起头来,云靖又凑到跟前,额头破了,眼睛也红了,看起来比进门时还要委屈三倍不止。

没错。

就是委屈。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灵秋就隐约嗅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在委屈什么?

该觉得委屈的明明是她才对。

这厢,云靖盯着她身下看了片刻,终于如梦初醒般想起关键来。

云正说过,太霄辰宫为了约束弟子,罚跪时会在地上设置法阵,不仅可以暂时封印法力,而且还能起到监督的作用。

跪在上面的人一旦挪动,法阵就会立刻示警,通知施术的人。

云靖轻轻拨开地上的遮挡,果然瞧见一方深红色的法阵。

他问灵秋:“这是谁设的?”

“你说呢?”灵秋狠狠瞪着他。

“是嵇玄尊者,对吗?”

灵秋懒得废话。

云靖接着道:“我现在就施法解阵。”

“等等。”灵秋突然打断他。

“不许解。”她的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打量,而后道:“我要你替我跪在这儿。”

“怎么,不乐意?”

“没有。”云靖连忙否认,“没有不愿意。”

“那就是愿意了。”

灵秋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开始。

云靖运功时只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轻盈。

体内贫瘠的灵力突然之间重新丰沛,再没了前几日的阻塞之感。

他小心翼翼地施法,唯恐一个不慎惊动了那头的嵇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磕破的额角,殷红血丝沿着脸颊垂下来,在下颌处凝结成一颗饱满的血珠,泛出艳丽的光泽。

“好了。”

云靖抬起头,正撞进灵秋近在咫尺的目光里。

她不知何时靠得很近,两人距离不过一寸,呼出的热气几乎纠缠在一处。

灵秋的手摊开,掌心正中央落了一滴鲜红,是刚刚接住的,他的血。

云靖不敢再呼吸。

很快,灵秋从法阵上站起来,命令他接着跪下。

那滴血被她用法术控制着漂浮至半空,远远望去像一颗鲜红的珊瑚珠。

云靖乖顺地跪在地上,灵秋打定主意要他跪一晚上,却没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碾在他额角破开的伤口上。

云靖疼得“嘶”了一声,眼眶一酸,险些没忍住落下泪来。

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将要滴落的时候被法术稳稳裹住,漂浮到半空,变成一颗艳丽的珠子。

灵秋抬起云靖的下巴,饶有兴趣地观察他的表情,只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正裹着一层薄雾,朦胧似江上月色,泛红的眼尾就是这皎洁里最纤浓的一抹艳色。

这样好看的眼睛,一定饱含着眼泪。

不够。

一点也不够。

她微微俯身,施予眼前少年更痛的折磨。

伤口彻底破开,殷红的血滴在虚空中漂浮,像散落一地的珊瑚珠。

云靖喉间溢出一声低吟,再也承受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

“真乖。”灵秋笑起来,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

眼泪落下,被法术轻轻接住,变成透明的珍珠,浮在空中。

云靖感受着窒息般的疼痛,眼泪大颗滑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恍惚中,他看着灵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的手,好冰。

灵秋理了理他额间的碎发,用力按压他的伤口,毫不费力地得到更多的血和泪珠。

她露出微笑:“你看这些珠子,我把它们串在一起,做成一串漂亮的珠络,你说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像极了话本子里勾人性命的妖女,就在这一瞬,云靖突然感到一股触电般的酥麻自上而下窜过身体,生生将他剖成两半。

他仰头喘息着,眼睛红得发亮,像是疼得受不住,又像是被某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彻底占据填满。

血滑到了唇角,云靖伸出舌头舔舔,直起身子向着灵秋靠近,伸手触碰她。

“好……”他低声笑着,如同呢喃,“就这样……我愿意。”

灵秋眼中凌虐的兴奋瞬间转变成迷惑,连按他伤口的手也突然停住。

云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皮肤,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有多么卑劣地着迷于她那些小小的恶、睚眦必报与近乎天真的残忍。

那近乎妖魅的瞬间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点——她从来不是世人所推崇的那种正道魁首。

灵秋并非刚正不阿的正派人士。

狐狸的预言离现实又远了一寸。

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又少了一分。

我不要与你相忘于江湖,哪怕是做梦,我也想紧紧牵住你的手。

哪怕是做梦,我也想你紧紧牵住我的手。

“帮帮我……”

灵秋只听见这一句话,下一瞬,云靖身形一晃,整个人扑进她怀中。

“你这是做什么?”灵秋接住他,皱眉道:“别以为顺着我就能放过你。我告诉你,投怀送抱是没有用的,我就是要你痛,就是要你哭。”

“云靖?”

她用力晃了晃他。

“……云靖?”

怀中人软趴趴地垂下脑袋。

真的晕了?

灵秋忙察看云靖额间的伤口,施法止住了血。

不是吧,又玩脱了。

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倒霉?

她低头瞄一眼云靖身下的法阵,叹了口气。

如果现在把他扔在这儿过一夜,明天一定会被嵇玄发现,这样他们两个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唯一的区别是云靖是仙门圣子,而她只是个普通弟子,综合考虑,最后受伤的一定是她。

而且这个地方这么冷,他又不省人事,说不定会被冻死,显然划不来。

如果现在把他放在法阵是,在这儿守着他,明天天亮之前再施法把他扔出去,既不用罚跪一整晚,也不会被发现。

想一想,还是这样最好。

灵秋小心挪动云靖,用他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压住法阵。

好消息:重获自由。

坏消息:仅限于冷得要命的戒律堂。

灵秋拿过先前放在一边的桂花糕,塞了一口进嘴里。

竟然还是热的。

她捧着桂花糕坐到昏迷的云靖身边:“受了这么一点伤就晕,身体也太差了吧。”

“你知道吗?我师姐和你娘都劝我对你好一点,可这次明明是你先对我不好。”

“虽然我答应了你母亲照顾你。”

“虽然你用了十年修为替我疗伤。”

“虽然你变成现在这样也和我有那么一点关系……”

“虽然……罢了罢了。”

灵秋往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个爆栗。

“我就再帮你这么一次,最后一次。”

她放下桂花糕,驱动剑气割开灵脉。

血滴入伤口,额角缓慢愈合。

人却没有丝毫苏醒的意思。

灵秋又往云靖口中滴了几滴血,然后盘腿坐在一边,开始替自己疗伤。

有徐悟设下的符咒,伤口愈合变得比平常更容易,饶是如此,灵秋也费了比平常多出一倍的时间才彻底将手腕上的新伤抹平。

她缓缓睁开眼,就看见云靖跪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他醒得倒是快。

这个晚上她看似什么都做了,实则什么也没做,不仅没做,还白白赔出去几滴血。

心累。

想到方才,灵秋觉得光是折磨云靖已经完全行不通了。

世上怎么会有像他一样的人?

明明被她折磨得哭出来,还口口声声地说“好”和“愿意”。

或许他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疯子。

她能和疯子计较些什么呢?

她只能跟他讲讲道理。

灵秋这辈子很少跟人讲道理。

通常是直接杀了。

但她是不会杀云靖的。

她怎么可能杀云靖呢?

顶多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罢了。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来着……

两个人相处最怕误会。

后面是什么不记得了。

好像说每个人都要勇敢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于是迎着云靖的目光,她走到他面前,啪的一声给了他一巴掌,而后字正腔圆地骂了他一句:“王八蛋。”?

手起手落间,云靖只闻见一股令人舒适的桂花甜香。

他被打得迷迷瞪瞪的,片刻之后,抬起头迷茫地看着她。

“先别急着说好。”灵秋抬手示意他闭嘴。

她道:“我知道你不想做我的仆人伺候我,可以。但是你不能报复我,更不能帮着别人来害我。”

云靖知道她说的是嵇玄。

有一瞬间,他真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那天的那句话不是他的本意,如果他说出自己的本意,只会更加激怒嵇玄,只会给她带来更重的责罚。

太霄辰宫夺走了疼爱他的父母,夺走了他自以为是的幸福,夺走了他的人生,或许有一天就连灵秋也会被他们夺走。

云靖不敢赌。

因为除了这件事,他更怕的是她。

如果他把自己遭遇的一切都告诉灵秋,如果他对她说嵇玄、妙华、容姮、谢岑、云逸……这些人全都是坏蛋,如果他把心里的委屈全都告诉她。

如果她听完一切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你?”

为什么……

他害怕藏在这个“为什么”背后那个词。

半妖。

徐鉴真是半妖,作为他的转世,他大概也是一只半妖。

说是大概,因为太霄辰宫从没明确地告诉过他。

他们的说辞从来很模糊。

就像一开始要解开他体内那个连他自己也从没察觉到的封印。

设下凶阵,在滚滚的妖气中告诉他要拯救天下苍生,却不告诉他要怎么拯救,又为什么拯救。

就像今日,告诉他要修炼神火,却又不告诉他什么是神火。

凶阵、狐妖、邪道、烈火,为什么这些最应该被仙门弃如敝履的东西却成为这些长老仙尊口中天下苍生的救命稻草?

为什么在所有人口中,作为仙门圣子的徐鉴真风光无限,深得神尊疼爱,甚至亲自赐他与自己同姓。作为转世的他却被事事蒙在鼓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为什么明明应该活得恣意快活,他却如此痛苦?

云靖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割裂感。

他心想:难道能拔出琅琊剑的就一定是圣子转世吗?

或许他根本不是徐鉴真的转世呢?

可如果不是徐鉴真,他又能是谁呢?

他是一只狐狸,或者说——半只狐狸。就算没了仙门圣子的身份也再做不回银霜楼的云靖。

难道能拔出琅琊剑的就一定是圣子转世吗?

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不知向谁发问。

谁会相信他呢?

所有人都认定,拔出琅琊剑的云靖就是转世归来的徐鉴真。

他存在的意义仅仅是徐鉴真气绝之后的回头一顾。

修道之人对妖物一向深恶痛绝。

他怎么敢赌灵秋一定就是那个例外?

误会总好过真相的丑陋。

云靖垂下头,沉默不语。

他情愿她再打他几巴掌,情愿将所有的痛苦和委屈沉默咽下。

然而过了片刻,头顶只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难道能拔出琅琊剑的就一定是圣子转世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求你了][求你了]

第52章 戒律堂

“说不定你只是走运罢了。你以为你是谁?居然跟嵇玄一起来说我, 还搬出门规。大家才进太霄辰宫几天啊,你倒是把那些竹简上的鬼话记得清楚。”

灵秋见他毫无辩解之意,心下更怒,用嘲讽的语调继续道:“你站在他们那边, 是不是觉得自己终于高人一等了?从前跟我说过的话, 如今是不是也觉得可笑了?我告诉你, 别以为做了圣子就了不起。”

她越想越气,恨恨威胁道:“别以为有徐悟护着, 我就不敢动你。要是真把我惹急了,我就亲手杀了你!”

“……”

空气突然沉默了一瞬。

天啊。

她狠狠咬了下舌头。

你在做什么啊灵秋。

怎么能当面威胁要杀人呢?

他可是仙门圣子!

……

“那个,我的意思是说, 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杀人的。只要你……”

灵秋试图找补,话还没说完,云靖忽然向她伸出手。

他先是碰了碰她的指尖, 接着用指腹蹭了蹭她的手背,见她没有抵触,终于轻轻牵住她的手。

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还以为他要拉她过去, 却没想到他跪在地上,自己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

衣摆摩擦过地面,发出极轻的声音。

云靖稍微挪动几寸, 凑近灵秋,而后像小狗一样仰起脸,环住了她的腰, 把自己轻轻埋进她怀里。

一滴泪从他眼角溢出,灵秋神色一颤,下意识伸手。

那滴泪就这样融化在她指尖。

要不要这么可怜?

她垂眸道:“我胡说的, 其实我根本没杀过人。”

好烂的谎话,她还要硬着头皮说。

“我不会杀你的。”

这句是真心话。

“只要你乖乖听话。”

这句也是真心话。

口中残留着浅淡的血腥,是烈火灼烧五脏带来的余味。身上的伤痛到不痛,早已麻木。

唯一清晰的只有侧脸火烧似的刺痛,以及空气中淡淡的、桂花的甜香。

轻轻抱住眼前人,痛也忘记。

于是整个世界只剩甜香。

冰凉的,柔软的甜香。

灵秋叽里咕噜说了好多话,除了最开始和最后的那句,云靖什么也没听清。

她替他拭泪的动作那么温柔,他几乎要随着那颗透明的泪珠一起融化在她手中。

云靖把脸埋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来。

“神尊命两位尊者一道授我法术,嵇玄尊者为人严肃、手段狠辣,一向最重视门规。我知道,当日是薛成昭先惹了你,我不该什么也不问就站在他那边质问你。”

“那时嵇玄尊者亲眼看到你驱使剑气追赶薛成昭,若我当着他的面帮你,只会激怒他从而加重责罚……”

解释到这里,已经是他敢做到的最大程度。

“所以你就看着他羞辱我。”灵秋蹙眉,“自从进了太霄辰宫,见了谁都要行礼下跪,一天要跪八百次。最过分的是,如今我不仅要跪他们,还要跪你。”

她看着云靖:“我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都是因为你,好好的去拔什么琅琊剑?仙门圣子……所有人都说徐鉴真好得不得了,我却偏不觉得。”

她问云靖:“和他沾上关系到底有什么好的?”

一点也不好。

灵秋的话像针一样,正好扎进他心底最软的一处。

云靖被戳中心事,睫毛颤颤,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一滴眼泪又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怕被她嫌弃,他赶紧自己伸手抹掉。

“怎么会这么爱哭啊?”

灵秋叹了口气,伸出手,悬空在他身后,迟疑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对不起……”云靖拼命抑制住情绪,仰头看她,“一切都是我的错,从一开始就是。是我害你受伤,还害你被罚跪。对不起,或许江师姐说得没错,我只会给你带来不好的事。”

他道:“做银霜楼的少主不好,做圣子也不好。他们都太厉害,我只是害怕……”

害怕嵇玄对她重罚。害怕一朝不慎,他们便从他身边夺走她。更害怕太霄辰宫像那日催他化妖时那样,用她来要挟他。

幼时听父母提起这世间的第一仙门,他总是心怀着无限的向往。

那时候觉得整个世界尽卧于手心,予取予求,无有不应。有朝一日真的走出山门,离了锦绣堆方知年少轻狂、命运无常。

世界不听话,他的满腹心事和委屈无处诉说。

而这一切也不过是个开始。

还要经历多少次烈火焚身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为天下人,救苍生于水火?

还要多久才能走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地抬起头?像他们说的那样,纵然是妖也无妨。

他真傻,如果早知道有今日,一定将对灵秋的情谊深深埋在心里,决不叫人轻易察觉。

连灵秋自己也不能察觉。

这样一来,她还是名动天下的凌姑娘,还是高高兴兴地做她的正道魁首。

这样想下去便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再早一些。

如果她从来就没遇见过他。

是不是现在的一切全都不会发生?

云靖垂眸,看向灵秋腕间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又是一股锥心般的痛。

或许他不该再跟在她身后,不该再继续抱着她。

这么想着,他颤抖着,轻轻松开了环住灵秋的手。

可是下一瞬,脸忽然被人捧起来。

灵秋蹲下,与他平视。

“你不是说自己从不相信那些卜卦和预言吗,怎么现在反倒胆小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过是磕到额头又挨了一巴掌而已,不许再哭了。”

灵秋严肃道:“这次就先罚你跪完今晚。可若当日之事还有下次,你当怎么做?若出了这戒律堂,日后见到我,你又当怎么做?”

云靖半边身子都软得没了知觉,只顾对她保证:“我会努力修炼,总有一日能与嵇玄抗衡。在那之前……”

他望着灵秋,可怜得不知道如何继续说。

“我知道。”灵秋撇了撇嘴,“在那之前我都躲着他走。”

“然后呢?”她继续问。

云靖道:“出了戒律堂,就算见到我你也不用行礼。”

他轻轻扯了扯灵秋的衣袖,像极了祈求:“我会听话,比以前更听话。一直一直很听话。”

“真的?”

“真的。”

灵秋这才大发慈悲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一动,指尖凉意沁入皮肤,与柔软的触感一道,又激得云靖轻轻颤抖。

戒律堂太冷了。

云靖撕了自己的衣袍,垫在一边好让灵秋坐下。

桂花糕还剩了些,灵秋一边小口吃着,一边放任他给自己暖手。

云靖的法力被身下法阵抑制,只好用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指腹缓慢摩挲,像在一点点把温度揉进她的骨节里。

倒是没有先前那么冷了。

灵秋转头看一眼云靖,只见他明明直直地望着这边,却她看过去的瞬间慌张地低下脑袋。

长睫在银白的月下扑闪,怯生生的,嘴角却扬起来。明明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其实我不止会做桂花糕。”云靖突然道。

他跟着胡掌柜学了很多糕点的做法,也自己钻研过一两道菜。

早在那时候他就想着到了太虚宫以后要做给她尝尝。

灵秋点点头:“那日后你常来九凝峰。不过,得先把那天欠的饭菜还上。”

“真的可以吗?”云靖有些不敢相信。

考虑他今晚的表现,灵秋猜或许是嵇玄趁她罚跪欺负了他。

他又说害怕……

原来太霄辰宫真正对他不好的不是徐悟,而是嵇玄。

想到这儿,灵秋接着对云靖道:“当然了。我在九凝峰有一座很大的院子,住得下至少八个人。生火做饭地方也很宽敞,只要神尊同意,你就是搬过来一起也住得下。”

“搬、搬过来?”

云靖心跳骤停,眼睛一下睁大,像是没反应过来,耳尖迅速泛红。

“对啊。”灵秋点头,“不过你那么宝贝,神尊一定不舍得。所以换我搬到雾晴峰去也行。”

她就是要跟着他,防备嵇玄也好,找乾坤山海图也好,就是要跟着他。

云靖的命是她救的,反正除了她,太霄辰宫里谁也不能给他委屈受。

云靖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他没有院子,徐悟只给他拨了一间朴素的厢房而已。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在心底天人交战,一时想到那处院子,一时又想到两人共处一室,整颗心顿时乱得一塌糊涂。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张了张嘴,却是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为什么有一间大院子?”

“噢,之前死了八个师兄。”灵秋随口回答。

她的目光落到眼前的石墙上,伸手一指,示意他:“喏,在那儿呢,八个排成一排的就是……你到底答不答应?”

云靖不敢答应。

半晌,他终于开口:“秋……小……凌……姑娘……”

“不许叫师妹,不许叫娘,其他随你。”灵秋看出他的迟疑。

“小秋。”

得了允许,云靖立刻弯弯唇角,高兴地唤了她一声。

“怎么?”

“小秋。”他拉过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我们现在还不能住在一起。”

灵秋皱眉。

“不过我会常常来九凝峰找你。”云靖赶紧补充。

灵秋只问:“我也可以常常去雾晴峰找你,对吗?”

“嗯!”云靖重重点了下头。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快要幸福得晕掉。

她那么好。

夜还很长,灵秋犯起困来,就靠在云靖肩上哈欠连天。

快要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他说:“虽然我不做你的仆人了,但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比以前更好。”

“为什么?”灵秋迷迷糊糊地问,“因为我救过你的命,所以你就要伺候我一直到把恩报完吗?”

似乎见到过类似的事。

“不是的。不是伺候,也不会完。我是心甘情愿地对你好。”

“对我好?那不就是伺候。”

“不一样。”云靖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参考,“就像你在逍遥派时那样,就像你的师姐和师兄对你好一样,不是因为报恩,也没有参杂别的计较和考量。”

“就像师兄本来就该对师妹好。云靖本来就该对凌秋好。”

肩上的人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总算理解。

没关系。

云靖理了理灵秋额间的碎发。

虽然还有些出入,但她已经渐渐懂了。剩下不懂的,他还有漫长的时间和她待在一起,教她明白。

第二日,天将明未明之际,云靖悄悄离去。

他回到雾晴峰,却看见洒扫的弟子正从他住的房间里往外搬东西。

云靖大惊,以为是自己昨晚夜不归宿被察觉,正在心里盘算应对之策,却见白澈向他走来。

“雾晴峰的屋子年久失修,师尊吩咐众弟子暂时搬到别的峰去住。你的衣物已经被送到九凝峰去了。”

白澈道——

作者有话说:天啊这章是真的变小狗了…

顶锅盖:男女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存在强迫亏欠等等[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变小狗也是自愿的!

感谢阅读[求你了]

第53章 九凝峰

雾晴峰往南二十里便是戒律堂, 戒律堂再往南穿过一片青竹林就是九凝峰。

九凝峰是整个太霄辰宫离戒律堂最近的地方,九凝峰的弟子也是罚跪的常客。

嵇玄尊者初掌门派戒律,一向最看不惯妙华尊者座下弟子,平日凡是见到总免不了一番训诫。

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数百年来, 拜入九凝峰的弟子天赋出众、桀骜不驯, 多为张扬狂狷之辈。

少年恃才轻世、锋芒太盛, 结局总是英年早逝、惨烈收场。

太霄辰宫立派以来,妙华尊者座下总共十位亲传弟子, 到如今还活着的就只剩谢岑和容姮。

魔族祸世,作为人间正道领袖,太霄辰宫每一年都会派弟子下山, 前往北方与食人的妖魔拼杀,带队的往往全是妙华尊者座下九凝峰的师兄。

每次下山,一去不返是常事, 重伤近死则是额外的幸事。

回到太霄辰宫,草草疗伤后,第二年依旧提剑,带着一队全新的面孔往北方去。

就这样来回百年, 九凝峰的人几乎全部战死在了北方。

后来,是妙华尊者跪请神尊,马不停蹄亲赴北地, 耗费半身修为才勉强救回仅剩的两个弟子。

这段历史很少为外界所知晓,在太霄辰宫却算不上秘密。

是以整个门派中除了众尊长,最受众弟子敬仰的当属九凝峰。

所以虽然灵秋入门的第一日便被罚进了戒律堂, 整个门派的人也都不见怪。

他们最关心——或者说最担心的是她会不会步前人的后尘。

阳华仙会魁首,又是九凝峰弟子,几乎能够确定, 明年带队下山的人会是她。

太霄辰宫内不乏以除魔卫道、护佑苍生为毕生信念的人。灵秋刚从戒律堂出来,一路上就被好几个弟子拉到一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将名帖递给她,请她明年带着自己一起下山除魔。

“你们就这么想杀魔族?”灵秋盯着手里的名帖,密密麻麻写了一串人名,显然比眼前见到的更多。

“斩妖除魔乃天下修道之人的本分!”

说话的少女梳着双髻,左右一边各用青绳随意绾起,发梢不服帖地翘起来,随她说话时点头的动作在春风中轻轻晃动,像只天真活泼的小翠鸟。

“师姐,您就答应我们吧。”另一个少女跟着恳求道。

“可以。”灵秋颔首。

北方魔族对她来说是魔域的叛徒,仙门中人杀他们就是在替魔域铲除异己,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当然要答应。

“太好了,谢谢师姐!”

几个弟子立刻高兴得跳起来,郑重拜别了灵秋,说是要回去抓紧时间修炼,速速转身离去。

他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路上像小雀似的叽叽喳喳,连背影都透露出灵巧的轻快,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口中的“北方”到底是个怎样凶险的人间炼狱。

其实灵秋自己也不知道。

她没去过北方,却曾在魔域与叛军日夜不停厮杀。

战场上的血腥与恐怖她比这些天真的仙门弟子清楚十倍不止。

他们会死在那儿的,一定会。

不过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她而言,这些弟子只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过客,死了活着全都一样。

灵秋把名帖随手扔到境中,继续往九凝峰走去。

太霄辰宫地处极南之地,四季如春,终年无雪的不止九凝峰。

南国的春总是来得早些,夹道两旁桃李正酣,远处的青竹林郁郁苍苍,像天然裹挟着绿意的屏障。

因为阳华仙会上发生的事,此刻太霄辰宫各处也都挂满了伏魔铃铛。清晨的静谧里,绛红色的飘带被风吹起,宛若千万只蝶翩翩欲飞。

沿着幽静的小道,穿过万竿如洗的碧竹林,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处阔大的湖泊。

湖水深流,蔓延形成蜿蜒的水路,再往前,千万条支流汇聚,形成一条广阔的江。

薄雾似轻纱笼罩了江面,江水蜿蜒千里。

从此处开始,一路绵延,绕山而行,大江串联起太霄辰宫的十二座主峰。

碧涛滚滚,九凝峰就从这湖心拔地而起,峥嵘险峻、势若擎天。

攀过高耸入云的石阶,风带着湿意从江面上拂来,裹挟着桃花香与新柳青涩的气息,一点点渗进人心里。水汽氤氲,雾也是薄薄的一层。

檐下青瓦湿透,藤蔓疯长。屋顶,朝霞漫天。

很快,新生的太阳将要冲破云层,带来近似永恒的晴天。

灵秋按照记忆中的路径找到自己的住所。

院子位于九凝峰北上角,是静中取静的极静之地。

妙华尊者亲自赐下“澄心院”三字,目的是要督促她澄清心念,洗涤浮躁,取“澄怀观道”之意。

平日里,澄心院从不会有外人打扰,今日灵秋一回来便瞧见好几个白衣弟子正在从外往里搬东西。

太霄辰宫门规第十二条,门下弟子忌衣着招摇。是故门派上下一律穿素衣或白衣,只依据所属不同各自增添配饰、花纹以供区分。

灵秋初来乍到,自然不认识这些弟子的来处,只知道他们不是九凝峰的人。

不是说这是她一个人的院子吗?

看这群人的模样,怎么像是有人要搬进来。

灵秋正想上前询问,其中一人主动上前向她行礼,开口道:“叨扰师姐,雾晴峰屋舍年久失修,圣子遵神尊之令搬来九凝峰暂住,我们很快就好了。”

“圣子搬到九凝峰来?”

灵秋向那弟子确认:“你的意思是云靖要搬过来?”

弟子点头,跟着提醒她:“请师姐莫要直呼圣子姓名。”

灵秋皱眉,懒得和他计较,只接着问:“他要在这儿住多久?还回不回雾晴峰?”

弟子道:“待雾晴峰屋舍修缮完毕圣子就会回去,在此期间,如果没有意外,会一直待在九凝峰。”

“……”

灵秋不想说话。

弟子见她脸色难看,以为她不喜人打扰,连忙又道:“师姐不必烦恼,我们会将圣子的住处安顿得离你远些,绝不会相互打扰。”

“呵。”

灵秋冷笑一声。

云靖住到九凝峰,她还怎么上雾晴峰去找乾坤山海图?

灵秋心烦意乱,不理弟子,径直转身朝着澄心院外走去。

世人都知道降妖除魔是个凶险的差事。

有人想去,自然也有人怕死不想。

灵秋刚从澄心院出来,没走几步,又被人拦下来。

“拜见师姐。”来人向她行礼。

灵秋被迫停步,冷冷地看着他。

少年递出自己的名帖,简单明了地陈述来意:“我想请师姐帮忙,将我从明年下山降魔的名单上划去。”

他道:“若师姐答应,我愿将毕生所得之仙宝灵丹尽数奉上,铭记师姐恩德,此生此世绝不敢忘!”

说着,少年扑通一声跪倒在灵秋面前:“求师姐答应!”

烦不烦。

灵秋瞪他一眼,将那名帖团成一团,随手扔出去,冷冷吐出一个“滚”,头也不回地往剑阁走去。

昨日罚跪前容姮告诉她,今日一早妙华尊者会在剑阁传授她流云十三式心法。

虽然一直以来她的招式心法都是依据天赋自创,对所谓前辈的绝技密集不屑一顾,领略一番却也没坏处。

卯时一刻,灵秋准时踏入剑阁,妙华尊者已经等在里面了。

她向师尊行了礼,便遵命坐下,等着听取心法。

流云十三式的心法分上下两部分,考虑到灵秋是头一回接触,妙华特意降低难度,只简单阐述了上部心法的前两句。

区区两句,过去数百年间却难倒了她座下十位天赋异禀的弟子。

深夜梦回时,妙华曾无数次想过,倘若他们中的哪个当初练成了流云十三式,是否就不会在北方遭受那样的重创,以至于十人之中,整整八人下场惨烈,死在最好的年纪。

要说无悔是不可能的。

自从救回谢岑和容姮,任凭周围人如何施压,妙华再也没让他们离开过南方。

本以为流云十三式后继无人,没想到那日容姮从阳华境中回来,满脸欣喜地跟她说找到一个极好的苗子。

容姮将那日海棠树下灵秋教导兰翘练剑时的说辞重复给她,妙华心头一震,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剑招或许后继有人。

后来的试炼足以证明她的判断。

传闻中的古今第一天资,比当年的南明剑子风头更盛。

唯一可惜是,灵秋身负天命血脉,注定短寿,不到一年之后又要下山向北。

有了谢岑和容姮的前车之鉴,这一次她没有任何阻止的理由。

所以妙华才更急迫地想将流云十三式传授给这个小弟子。

纵使灵秋天赋异禀,要练成流云十三式还是太难了。

只能循序渐进。

妙华见灵秋一脸肃色,一面进一步解释心法,一面在心中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看来一日两句对她来说也有些难。

流云十三式的制胜秘诀再与一个“快”字。十三式各对应十三柄不同的无形之剑。

集大成者与人对弈之时以极快的速度同时调动十三把性质各异的剑,同时兼顾,迅疾如风,转瞬之间便成碾压之势。

要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同时幻化十三把无形剑,对任何一个修士来说都是难如登天,就连妙华自己当年也是在师尊的引导之下苦苦悟了三多个月才得以化出第一柄剑。

想到这儿,妙华便对小弟子生出几分宽容来。

她垂眸望向灵秋,方欲唤停,只见数道白光自她手中飞逸而出。

眨眼间,剑阁之内灵力汹涌,阵法浮空,剑光万丈,十三柄长剑凌空而现,以包围之势紧紧倚靠在灵秋身侧。

剑啸破空,恍若雷鸣,霎时贯穿了整座九凝峰。

守在剑阁外的谢岑和容姮被惊动,慌张地跑进来,只见灵秋眉目冷寂,静静站在剑阵中央,一旁师尊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惊喜的神色。

十三把剑,她只听两句心法便能完整化形。

如此天赋,如此悟性,不仅令人惊喜,更让人感到震撼。

妙华看着灵秋,片刻之后,心头澎湃的欣喜逐渐退潮,耳边蓦地响起嵇玄的话——

“难不成你们真以为那凌秋是什么善茬,能乖乖听话?”

念头一转,便是深寒入骨的恐惧。

如此天赋,如此修为,莫说两年,就算只活半载,只要她想,也足以令天地倾覆。

妙华深吸一口气,竭力压抑住内心的情绪,向灵秋道:“做得很好,今日就先练到这儿,接着让你五师姐带你一起到经堂去。今日是你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第一日听经论道,务必认真。”

“是。”

灵秋收了剑阵,跟着容姮走出剑阁。

一路上,容姮久久没能从方才的惊讶中缓过神。

二人并肩而行,她看一眼灵秋,却见她神色如常,好像并不清楚自己刚刚做到了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没人知道,在听到妙华说出的第一句心法时,灵秋便顿时回忆起在胥阳山上闭关的那四年里逍遥散人为了让她静心,强迫她日日苦读的那些乏味经书。

天下大道,大道至简,至简之道,融会贯通。

她当时不知道,原来那些很本不是经书。

所谓流云十三式早已铭刻在她的记忆里。

今日的一切对灵秋来说只是一场回顾,却让妙华第一次动摇了自己的想法。

待容姮带着灵秋走远,妙华对身侧的谢岑喃喃道:“让云靖搬来九凝峰,把他送到凌秋身边,是否是一步错棋……”

谢岑想到之前偶然遇到的场景,从袖中掏出那张被灵秋扔掉的、皱巴巴的名帖,将早上的事如实告诉妙华。

他道:“小师妹嫉恶如仇,又正当年少,只要我们多加引导,必定会对妖魔深恶痛绝。到那时,只要让云靖妖物的身份在人前暴露,不怕她不出手。”

“只有借助天命血脉的力量才能彻底斩碎九尾狐妖的魂魄,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一章可以看出,不止男女主,整个太霄辰宫的弟子都有在被工具化[好运莲莲]

感谢阅读[烟花]

第54章 九凝峰

经堂讲学的第一天, 云靖没有来。

灵秋跟在一群脸生的弟子身后进了经堂,才发现他们都是今年北方新入门的世家子弟。

带着他们的人是祁素商。

作为本届阳华仙会的入选人,薛成昭、云海川和游观青都被一起分到了他手下。

更让灵秋眼前一黑的是,经游观青介绍, 祁素商是嵇玄的徒弟。

也就是说他们如今全都成了紫英峰座下弟子。

嵇玄对她冷眼相待, 转眼就收了这么大一群人进紫英峰。

真是有病。

灵秋捂着胸口走到一边。

讲坛之上, 长老鹤发童颜,神情肃穆。

“妖, 天生贪婪,嗜血成性。魔,邪魅蛊惑, 杀人如麻。你们可知,此二者相互勾结、为祸世间,致使人间多少生灵涂炭!”

长老声如洪钟, 一字一句都带着无可置疑的威严。

话音落下,灵镜于半空展开,映出一段模糊的血影——

妖物巨大的身躯盘踞山川,魔族业火吞天噬地、摧毁城郭, 手无寸铁的人们四散奔逃,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就是妖魔!”长老指着这幅残忍的画面怒斥。

台下弟子屏息凝神,只觉得胸口一紧。

一片死寂中, 忽然有人认出灵镜中的画面。

“这是蓟州城。”

说话的是游观青。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长老愣了一下,接着道:“此地确是北方蓟州。妖魔为祸北方已久,所作所为残忍异常, 十恶不赦,若你们见到,必须立即将其斩杀!”

“并不是所有的妖都会杀人。”

群情激奋之际, 一道细微的声音突然冲破空气,撞入每个人的耳膜。

依旧是游观青。

“魔族侵袭蓟州时,我才十岁。那时,是一只妖救了我。为了救我,她死在了魔族手里。”

“所以,”游观青看着长老,咽下胸中的忐忑,无比坚定道:“妖并不都是十恶不赦之辈。”

此言一出,四座皆静。

讲坛上的长老眉头微挑,看着游观青,笑意不达眼底:“你这是在替妖开脱?”

他语气平和,却是绵里藏刀。

四周弟子一片哗然,游观青紧张地环视一圈,就连这段日子里和自己相处得不错的薛、云二人也面露异色,丝毫没有为她开口说话的意思。

三人同为北方修士。

在回到苏家之前,游观青曾在人间四处流浪。

薛成昭是世家子弟,云海川则从小寄养在薛家。这两个人都不曾踏出世家,没有真正与妖魔打过交道,自然无法理解她替妖辩解的做法。

有人低声冷笑道:“果然是阳华仙会破格录取进来的,分不清善恶。”

“连这种话也敢讲,怕不是心怀异念。”

“说不定早被妖魔蛊惑了心志。”

“她根本不是北方人吧?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

在场的世家子弟窃窃私语,窘迫之下,游观青只好将目光投向坐在一旁陪伴他们听学的大师兄。

祁素商接收到她的目光,心中迟疑。

若换了从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出来替游观青说话。

可现在,作为太霄辰宫弟子,上有师尊嵇玄,下有这些骄纵难驯的北方子弟。他一旦开口,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祁素商不再是随心所欲的灵剑门少主。从进入太霄辰宫的第一天起,他的人生就被清晰地划分成明暗两块。

在这里,他只有身不由己。

于是祁素商偏过头,避开了师妹的求助。

他把目光投向游观青身后,落到单手撑头,在纸上不停认真记录的灵秋身上。

那么认真,她也认同吗?

这头,长老道:“妖魔惯会蛊惑人心。然而其性之恶,根在本性。身在世间不知妖魔为何恶,正如鱼生于水不知水为何湿。修道之人唯求超然于世,面对妖魔若稍有怜悯之心,便是心魔滋生,万劫不复!”

底下弟子面色凛然,齐声称是。

游观青面色发白,欲辩又止。

长老缓步走下讲坛,站在她面前,厉声道:“修道之人最忌心念偏执,既入太霄辰宫,为何还要执迷不悟,为妖魔所惑!”

游观青被他吼得身形一震,双腿一软,正想下跪请罪,却不料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蛊惑?命都没了还拿什么蛊惑?”

灵秋不耐烦地伸了个懒腰,拿起面前的草纸团了团,随手扔到一边。

“这世上会杀人的除了妖魔还有人。要我说,妖魔和人一样有好有坏。”

“不。”她舔舔嘴唇,继续道,“人心险恶,说不定有些人还不如妖魔。”

“你说什么?”

长老粗眉一蹙,快步走过来。

他捡起灵秋扔在地上的稿纸,展开一看,竟然全是随手乱涂!

长老当即看着灵秋,不可置信道:“你方才莫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早就接到密令,务必时时关注灵秋的状态。方才见她一直埋头记录,还误以为她在认真听讲,没想到她竟一个字也没听,还说出此等狂悖之言!

“荒谬!”

长老倒吸一口凉气,愤怒拂袖。

结果就是下课之后灵秋和游观青被单独留堂。

长老罚她们抄写“妖魔本恶,遇之必诛。”

游观青抄一百遍,灵秋抄五百遍。

抄完之后,两人跪在地上反复接受长老拷问,答不对就继续罚。

就这么一直折腾到了傍晚,灵秋被罚抄了整整三千遍,跪了快三个时辰。

长老走到她跟前:“妖魔本性为?”

“恶。”

说到饿,还真觉得饿了。

一会儿就到雾晴峰去把云靖抓来做饭!

灵秋在心里想。

“遇到妖魔应当如何做?”长老接着问。

“杀杀杀。”灵秋敷衍。

一边的游观青及时扯了扯她的衣角。

灵秋深吸一口气,道:“弟子的意思是,遇到妖魔一定要小心,避免被他们迷惑,不能心生怜悯。任何妖魔都应该立即斩杀,绝不容情。”

长老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终于放她自由。

走出经堂,灵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朝着身后紧闭的大门恨恨投去一眼。

整天不是罚跪就是罚抄,总有一天把你们都杀了。

连着跪了两天,她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熟悉的身影。

云靖站在黄昏的树影里,视线径直落到她身上。

他站得笔直,唇线紧绷,眼睛藏在浓重的睫影下,手紧紧攥着,像在忍耐。

“云靖!”灵秋没看到别人,高兴地唤了他一声,朝他小跑过去。

“该死的长老罚我抄了好多遍书,我好饿。”

她一边抱怨,一边穿过树影的遮挡,这才发觉一侧站着的徐悟和嵇玄。

鬼鬼祟祟的有病啊!

灵秋被冷不丁的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立即向两人行礼。

“长老罚你是为你好!”嵇玄冷哼一声。

“弟子只是被饿晕了,一时嘴快,真的知错了。”

灵秋当场跪下请罪。

“哼!”

嵇玄一甩衣袖,偏过头去,十分不想和她说话。

还是徐悟高抬贵手,让她起来。

“以后在太霄辰宫中不可直呼圣子姓名。”徐悟道。

“是。弟子知错。”灵秋把头低下去。

她最会认错了。呵呵。

徐悟颔首,向云靖叮嘱几句,随嵇玄一起离去。

走出几步,嵇玄压低了声音对徐悟道:“师兄觉得这样做真的可行?今日你也听见了,凌秋对妖魔仍有恻隐之心。”

徐悟道:“九尾狐与一般妖物不同,要让鉴真彻底控制这具身体就必须确保云靖魂飞魄散。”

“今日先让凌秋笃信妖即恶的道理,再让他二人彼此钟情。来日云靖身份暴露,心爱之人实为妖魔,欺骗与背叛之下,只需稍加助力,必能借凌秋之手除掉此妖。”

“此举一则可令鉴真还魂复生,天下苍生有望。二则可使凌秋勘破情障,助其修行。可谓一举两得。”

“师兄的想法固然有其道理。”嵇玄不动声色地看一眼身后凑在一起的两人,“只是我还有些放不下心,必再想一法作为候补。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两人的声音被法术压抑,谁也听不见。

这厢,见二人离开,云靖忙拉着灵秋往远处走去。

他额角的伤已经好了,脸上却不知为何还是没有血色,整个人愈发显得苍白单薄,得就连身处瑰丽的黄昏也遮掩不住,在灿烂的晚霞中显露出虚弱。

“不要唤我圣子。”

两人走到僻静处,云靖急急地开口。

“我才不会那么听话。”

灵秋从他手中挣脱,稍一用力,只听他发出“嘶”的一声,像是痛呼。

她立即警觉起来。

“你受伤了?”

说着,她就想去掀他的衣袖。

可是下一瞬,云靖忽然倾身上前,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动作急促而用力,几乎带着一点颤抖。

“我没事。”云靖把头虚埋在她颈侧,贪恋地呼吸着她的气息。

灵秋愣在原地,气息一滞,再也顾不上问话。

少年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脖间,剧烈的心跳声撞得她胸腔发疼。

脑子里本来清晰的思绪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她觉得自己好饿,就快要被饿晕了,却怎么也抽不开身,只好由他抱着。

好像拥抱这件事只要开了个头就没完没了。

灵秋苦苦思索着,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问云靖:“是不是嵇玄欺负了你?”

“不是。”

回答闷闷地传来。

“可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灵秋蹙眉,终于试图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她想和他认真地说这件事。

“再等一等。”云靖却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再抱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他把她扣向自己,嗓音嘶哑得不像话。

灵秋伸手一摸,颈侧果然又是一片冰凉。

她好脾气地由他抱了一会儿,分开的时候果然看到他快速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

笨蛋,就算擦掉眼泪,眼睛也还是红了一圈。

灵秋看着他,没说话。

云靖拿出为她准备的糕点。

除了桂花糕还有好几种她从没见过的新品种。

今日又被逼着修炼神火,受的伤比昨日更重。一疗完伤云靖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九凝峰。

听容姮说灵秋在山下经堂听课,他便做好了糕点,早早等在外边。

经堂开门又关门,成群的弟子走出来,就是不见灵秋。

云靖煎熬着,就这样一直从正午站到黄昏,遇见了徐悟和嵇玄。

两人见他等在这里,倒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几句要他摒弃杂念、刻苦修炼的话,又说了些修道之人要把天下苍生放在第一位的大道理。正说着,经堂的门就开了。

灵秋迎着灿烂的夕阳光辉一步步走下台阶,恍惚间,云靖仿佛又看到多年以前那个坐在高台上发呆的漂亮姑娘。

初遇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出现的一瞬间,整个世界煌煌明亮。云靖恨不能朝她发足狂奔,耳边却充斥着嵇玄要他恪守本分的声音。

于是他只好站在原地拼命忍耐,看着她开心地唤他姓名,朝他跑来,一边撇嘴抱怨不讲道理的长老。

就像从前他所想象的,他们在太虚宫一起修行时的模样。

太虚宫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短短一个阳华仙会,云靖的人生被划分出一条无比清晰的界限,难以逾越,无法逾越。

身上神火灼烧留下的伤口突然剧烈疼痛起来。

灵秋接过云靖手上的食盒。

琳琅满目的新糕点,她看了一眼,还是挑了最边上的桂花糕。

“我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灵秋咬下一口桂花糕,丝毫没有和他绕圈子的意思。

“从昨晚,不,从你变成神尊的弟子,变成仙门圣子开始。”

灵秋道:“到底是为什么?”

她没有明说,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他实在太反常了。

云靖低下头。

他不想骗她,同样不敢对她和盘托出。

灵秋难得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云靖终于抬起头:“我只是不知道……”

“所有人都说我是徐鉴真的转世,他们都唤我圣子。可我不知道如何做圣子,更不知道如何做徐鉴真……我真的是徐鉴真吗?”

“我明明有名字,为什么他们全都只称我为圣子?”

他看着她:“小秋,我好像不知道我是谁。”

“这个世界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是吗?”灵秋放下桂花糕,认真地望着云靖。

“十八年前身负天命血脉的苏氏一族式微,很快就有另一个姓苏的世家在北方崛起。”

“天下的普通人从来分不清这个苏和那个苏。对他们来说世族还是世族,百姓还是百姓。总有人站出来凌驾于众人之上,是你还是他对世人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怎样变,普通人的日子总是会继续过下去。”

几年前为了确认母亲的身份,她曾遍寻苏逐瑶一族的家谱,找到的却全是当今北方苏韫珩一族的线索。

古老的家族早就湮灭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中,被远远不断的后浪覆盖替代。

灵秋在那时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任凭你风光落魄,百年之后根本不会有人记得。

世上关心你是谁,能决定你是谁、记得你是谁的,从始至终只有自己。

就像百年前她失去记忆刚刚苏醒的那段时间一样。

旁人的话语,塑造不出万分之一的自己。

偏差、假象,甚至谎言与背叛都是常事。

只有自己才能找到自己。

“所以啊,反过来说。就像现在我成了聂氏与苏氏的后人,如果我对天下人说我姓聂,那么今后我的所作所为就成了聂氏的延续。倘若我以苏为姓,那么接下来一生都会被冠上苏氏的名号。”

“可我不做聂氏也不做苏氏。”

“灵秋就是灵秋,无论血脉、亲缘、身份如何改变,我就是我。”

“我从来不是谁血脉的延续,更不是谁的替身。我不奢望百年之后有谁会记得我,不求他人的称颂与膜拜,天下人也休想将他们的想法强加给我。”

“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走自己要走的道,绝不后悔。”

“徐鉴真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人了。”灵秋接着说,“你的相貌、声音、性格,还有你会做桂花糕。就算是转世,你与他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灵秋想,自己不会把五百年前徐鉴真屠杀魔族的这笔账算在云靖头上。

对她来说,眼前的云靖早就成了比徐鉴真更具体的存在。

何况拔出琅琊剑的就一定是圣子转世吗?

除非云靖亲口承认,否则她绝不相信。

可是你看,现在就连他自己也不确定。

想到这儿,灵秋第一次主动俯身,轻轻握住了云靖的手:“我不知道徐鉴真究竟有什么了不起,我只知道他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有选择权的。”

“现在活着的是你,是云靖。你可以选择和他成为完全不同的人,只要你愿意。”

或许她和他一样希望,云靖只是云靖。

好好的云靖,为什么要和一个已经死了五百年的人扯上关系?

灵秋不喜欢唤他圣子,明明在拔出琅琊剑前他有自己的名字。

即便现在太霄辰宫的所有人都在不遗余力地模糊两世的界限,拼命将他与仙门圣子混为一谈。

即便现在身边再也没人唤他姓名。

即便“圣子”二字已经在各个地方代替了“云靖”。

那又如何呢?

云靖看着眼前的少女,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她说得没错。

如果他选择做云靖,那么他就只是云靖。

江底秘境阿紫消散之前所说的话他都还记得。

和人一样,妖和魔也有好坏之分。如果妖化已经无法回头,那么从今以后他就做一只心怀善意的妖。

或许有朝一日哪怕身份暴露,灵秋也会接纳他。

还有那不得不日日修炼的神火。

与其满怀幽怨苦受折磨,不如全心投入提升修为。

不求有朝一日真能像神尊说的那样拯救苍生,只求到了北方能在危急时刻护住他心爱的人。

身份和称呼是别人给的,修为的高低与内心的善念却只由他自己决定。

琅琊剑很好,可他不会再用。

这世上,唯有凝霜才能与召雪相配——

作者有话说:想到那句歌词:

我属于你的注定/

不属于我的命运

[烟花]

以及爱欲在某种程度上其实等同于食欲

第55章 九凝峰

微风轻轻卷起衣角, 黄昏凝结成了琥珀,整个天地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灵秋吃完桂花糕,从台阶上跳下来,转身朝他露出笑容:“我们回去吧。”

她正尝试着把云靖从某个未知位置上的转移成为“同门”的身份, 就像他说的那样。

虽然并不认可他是师兄, 但即便二人身处太霄辰宫, 灵秋也已经下意识地把他划分到了逍遥派的阵营里。

这使云靖有别于谢岑和祁素商,却也不同于霍羽和别的逍遥派师兄。

想到云靖时灵秋脑海中浮现的是江芙和兰翘。

他替她梳发, 为她做桂花糕,像师姐。爱哭和时常拥抱,像师妹。

两人并肩走在晚霞里, 灵秋问云靖:“你今后都住在九凝峰了吗?”

她说着九凝峰却想着雾晴峰,想着乾坤山海图,以及如何才能接近徐悟。

云靖却误会了这句话的意思, 连忙向她点头保证:“只有白日要回雾晴峰修炼,不过修炼一结束我就会尽快赶回九凝峰。”

“也就是说你白天都在雾晴峰!”

灵秋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对吗?”

见他不答,她又接连保证道:“我不会打扰你修炼的,只要, 只要让我跟着你一起去雾晴峰就好!”

灵秋险些没能抑制住兴奋,话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一连讲出一串雾晴峰, 实在有些可疑。

她干嘛那么在乎雾晴峰啊。

听起来就很可疑。

于是灵秋赶紧想理由找补:“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

云靖却坚定地回应了她的话。

“但是雾晴峰四周设有结界,就算是本峰弟子也只有佩戴特制的玉牌才能自由出入。”

两人走到澄心院外,云靖停下来看着她, 歉疚地垂下眼睛。

灵秋没有回应,他又伸出手,轻轻上前拽住她的衣袖, 安慰道:“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真的。”

这和你回不回来有关系吗?

灵秋低头看一眼被他捏在手里的衣袖,心里那点疑虑全都被吹散在风里。

他是仙门圣子。

可他也是云靖。

圣子是太霄辰宫的圣子,云靖却是她的云靖。在云靖面前,她就算放纵一些也绝对不会有事。

想到这儿,灵秋直接上前一步,取下了他腰间刻有“雾晴峰”三字的白色玉牌。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跟着你去雾晴峰。”

她把玉牌捏在手里。

太霄辰宫十二座主峰,唯独雾晴峰周围有特制的结界。

这不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她,传说中的仙门至宝乾坤山海图就藏在那儿吗。

灵秋向云靖颔首:“反正你是神尊的徒弟,就算丢了玉牌也不会有人罚你,对吧?”

其实她顾虑嵇玄,有些不确定,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如果不行再想别的法子也可以。

云靖沉默片刻,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也是,雾晴峰是徐悟的地盘,徐悟又是嵇玄的师兄。只要徐悟护着云靖,嵇玄就是再想罚他也下不了手。

只不过是一块玉牌而已。

灵秋愉快地将玉牌挂在手腕上。

“我饿了。”她走进院子,指了指厨房,招呼云靖,“你去做饭。”

说完,看着手腕上亮闪闪的玉牌,心情突然大好,又忍不住凑到云靖身边。

“你知道我今天学了什么吗?”

她手中起阵,刷的亮出一把无形之剑,笔直的剑身坠满流光,在将暗未暗的傍晚闪动,似流萤点点。

云靖看过来,灵秋立马将剑朝他那侧偏了偏:“怎么样,厉害吧?这可是流云十三式!”

人间的修士没人不知道流云十三式的大名。

云靖从小就想做天下第一剑尊,他也一定清楚她幻化出的这把剑代表什么。

云靖看着她,手里拿着新鲜的蔬菜,一边择菜一边温和捧场:“很厉害。”

“还不止这样!”

哒哒的切菜声里,灵秋绕到灶台前面。

砰的一声,剑阵完全展开,十三把形态各异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云靖眼前齐刷刷地一字排开。

磅礴的灵力瞬间灌满了整间厨房,和锅中沸腾的水产生的白汽混在一起。

灵秋看着云靖,眼睛即使被淹没在水汽里也是亮晶晶的:“我已经能幻化出十三把无形之剑了,只要再修炼一阵,二师兄与五师姐就不是我的对手了。等我完全练成流云十三式,就算是嵇玄也不一定能轻松赢过我。”

隔着氤氲的蒸汽,云靖垂眸:“我知道。”

“你不知道。”

灵秋不满他的反应,夺过他手上的菜,扔到流云十三式的剑阵里。

刷刷两三下,胡萝卜切成丝、豆腐切成丁、葱姜蒜分门别类落进碗里。

发明流云十三式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十三把各有用途的宝剑在第不知道多少代传人的手上全成了切菜刀。

云靖望着面前依次排开的胡萝卜、青菜和豆腐,不由哑然,抬头呆呆地望着灵秋。

“谁让你只顾着切菜,不听我说话。”

灵秋收了剑阵:“我的意思是,待我练成流云十三式,最多一个,不,半个月,就能把太霄辰宫里欺负你的人通通打趴下。”

这里的人特指嵇玄。

“所以啊。”她看着他,“以后在太霄辰宫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从今以后,你都不许再哭了。”

每次他一哭她就觉得难受。

灵秋下意识地抗拒这种感觉。

虽然云靖哭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比平时漂亮许多,但她还是宁愿他别再哭了。

可是话音刚落,她看见面前少年垂下脑袋,眼眶显而易见地又红了。

天杀的。

灵秋气血上头,干脆几步上前把他从灶台边拽开。

“别做了,我自己做。”她把云靖强行推出厨房,不管三七二十一,砰的一声关上门。

呼——

灵秋靠在门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捂着胸口,心莫名跳得很快。

云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灵秋不答,只一味给门上连下三道咒锁死。

不就是做饭吗?

她走到灶台边,看着琳琅满目的蔬菜肉类,挽起袖子。

根本难不倒她。

好歹是在逍遥派看着师兄师姐做了十年饭的人,灵秋一直觉得纵然自己从没亲自下过厨,也早该在看的过程中学会了一两招。

她就这样信心满满,直到深夜里,九凝峰北角突然燃起大火。

火光冲天,就连远在数十里外的外峰弟子都瞬间警觉,纷纷拿了救火的工具,一股脑地御剑冲进澄心院。

一时间,只住得下八个人的院子里乌泱泱地站了好几十号人,个个全副武装。

灵秋看着面前坍塌成废墟的厨房,面对几十道直射过来的目光,生平第一次心虚地缩到了云靖身后。

“是我做饭时不慎引燃了干草。今夜辛苦诸位,实在抱歉。”

云靖向众人行礼致歉。

众人的目光越过云靖,落到他身后的姑娘身上,只见她满身烟尘,活像只刚从灰堆里窜出来的小花猫。

再看云靖,虽然衣袍上有火烧过的痕迹,却还勉强算得上整洁。

放火的究竟是谁在场诸位自有考量。

人群中有人异议:“圣子难道是想当着众人的面行偏私之事?”

他一开口,灵秋立即朝那方投去一道凌厉的眼神,指尖剑光隐隐闪动。

“我说了。”

云靖轻轻按住面前蠢蠢欲动的姑娘,掏出手帕,仔细地替她擦去脸上的灰尘。

“是我不小心引燃干草造成了这场大火,与他人无关。”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不可置疑的坚决,“明日一早我自会去戒律堂请罚。”

擦干净脸,云靖把灵秋往怀里一拉,做出送客的姿态,冷漠道:“已经很晚了,我们要休息了,各位请回。”

众人见他态度如此坚决,无话可说,只好陆续离去。

待人走后,灵秋从云靖怀中探出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以为我会做饭。”

“没关系。”云靖轻轻拥住她,“想吃什么?烤鸡好不好?”

“我们还能吃烤鸡吗?”灵秋抬头看他,指了指那边的一摊废墟,“厨房都烧成这样了。”

云靖一笑,御剑带她去了外门。

太霄辰宫有十二座主峰,除此之外还有不计其数的后山。

十二座主峰是内门,后山就是外门。

晴朗的春夜,灵秋看着云靖布下陷阱,捉到野鸡,清理野鸡,然后生火烤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深吸一口气,肉香灌进鼻腔,勾得她馋虫大动。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野鸡?”

烤好鸡肉,灵秋自然第一个品尝。

“我爹……”云靖顿了顿,“我父亲也做过太霄辰宫弟子,我听他说的。”

云正说过,从前他和小师弟青阳常常趁夜跑到外门来捉鱼烤鸡,好几次还被大师兄抓了个正着。

他口中的大师兄正是徐鉴真。

小时候听到这些故事云靖只觉得有趣,因此对太霄辰宫生长出无限向往,如今回忆起来却颇有些讽刺意味。

过去的十八年,段若霜和云正究竟是把他当作师兄,还是孩子?

如果是师兄,那就太恶心了。

如果是孩子,又为什么能对他冷漠绝情至此。

云靖不想再去思考这些事。

他看着灵秋小口咬下鸡肉,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只顾一个劲儿地把烤好的肉用凝霜片好了,拿干净的叶子装好,递到她手边。

空山道人如果还活着,大概永远也无法接受自己呕心沥血炼出的无上宝剑居然会有沦落到代替菜刀的这天。

其实在这一点上,这两个年轻的修士根本是如出一辙——在他们心里,剑是为人服务的。纵是名震天下的宝剑,也未必不能斩菜炊饭。

灵秋吃了好几口,见云靖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端起鸡肉递到他面前。

“明日不许替我去戒律堂。”她正色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己去找嵇玄。等受完罚就来雾晴峰找你。”

反正总有一天她会取得乾坤山海图,复活母亲,找回失去的记忆,回到魔域继位魔尊。

然后她会率领魔族攻上太霄辰宫。嵇玄在太霄辰宫让她跪了几次,她就成千上万倍地让他还回来。

到那时云靖该怎么办呢?

好像突然意识到某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沟壑。

灵秋缓缓停下咀嚼鸡肉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男主的感情很明显

女主的感情是暗线(好吧其实也很明显,只是宝比较迟钝自己还没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