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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雾晴峰

第二日灵秋先去戒律堂请罪。

不出所料, 嵇玄罚她跪了一整个上午,罚跪之前还让她抄写了十遍门规。

不仅如此,即使是受罚也不能落下经堂的课业。

嵇玄专门请人来在灵秋罚跪的时候给她授课,所授内容除了拯救苍生的大道理就是魔族妖族有多么可恶, 以及一些她早就烂熟于心的《伏魔经》里的内容。

灵秋听得头昏脑涨, 偏偏讲课的老头就站在她跟前, 盯她盯得紧,讲到激动之处一惊一乍, 就是想走神也找不到机会。

灵秋就这样被迫听了一耳朵废话,更坚定了有朝一日要打上太霄辰宫的念头。

罚跪一结束她就迫不及待地往雾晴峰跑去。

戒律堂门口,游观青听说她又被罚跪, 一下课就赶来,给她带了些吃的。

两人的关系自昨日一起被罚之后变得更加亲密,灵秋倒没和她客气, 打开食盒草草对付了几口,抽出召雪,头也不回地往北方飞去。

她走后,一直躲在暗处的祁素商走出来。

“师兄?师兄!”

游观青吓了一跳, 赶紧向他行礼。

祁素商瞄一眼食盒,只见里面的每道饭菜仅仅受了些轻伤,最多被灵秋夹上一两筷子就再没动过。

他的眼神立时暗淡几分, 表情也有些僵硬。

游观青把祁素商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连忙收起食盒,向他道别。

自从昨日之后游观青待祁素商便不如刚入门时那样信任。

今日给灵秋带饭的时候他也帮着从厨房拿了几道菜, 原本以为他人还不错,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变脸。

在游观青心里已然将祁素商由“温和可靠的大师兄”划分到了“阴晴不定的其他人”一栏。

她低头看一眼食盒,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头, 灵秋正御剑往雾晴峰去,飞到一半突然被人甩出一道法咒拦下,定睛一看——二师兄谢岑慢悠悠地从后面飞过来。

“小师妹,我奉师尊之命带你回去。”

谢岑理了理被风吹得狂乱的发型。

他本来是想直接把人从戒律堂带回九凝峰,谁知一到戒律堂还没落地,就眼睁睁地看着灵秋从自己面前飞过去。

天知道她怎么能飞得那么快,怎么喊也不答应,追得他一路毫无形象,不得已抛出一道法咒才把人勉强拦下。

谢岑有百八十年没这么狼狈过,此刻还得强迫自己微笑着保持体面。

希望这位小师妹乖乖跟他回去,完成师尊布置的任务——是绝对可能的!

因为下一瞬灵秋就说:“师兄,我还有事,今日暂时不能回九凝峰。”

看出他要反驳,她又接着道:“流云十三式我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师尊她老人家难道还不满意,还觉得我学得不好么?。”

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谢岑无语。

“不是流云十三式。师尊说了,今日教你画符,不能不学。”

总算逮到机会,他一口气说完。

当日灵秋不出半日幻化出十三把无形之剑后,妙华尊者深感忧虑,想了一日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能教给她的东西,思来想去,只好修书一封到了逍遥派,向灵秋的上一位师父寻求建议。

画符就是逍遥散人给出的答案。

早在当日与游观青的比试中他就察觉到灵秋不擅画符的特点。

那可是九霄御雷阵!

居然被她用成那副模样。

简直让他这个做师父的汗颜。

灵秋从来不擅长绘画一类的事,对符篆也不怎么感兴趣,这就是为什么她在学会九霄御雷阵后从来不肯轻易在人前使用。

就像终于找到她完美天赋之下的一抹裂痕。

从这天起,妙华减少了教授流云十三式的时间,把更多的精力花在来敦促灵秋练习符咒上。

灵秋剑道小成,却要从最基础的符篆学起。

一开始即便只是模仿,那些曲折的线条也足以让她手忙脚乱。

明明就算画不出准确的符文,她的灵力也足以支撑她发挥出比一般符修更强大的符篆之力。

灵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学会画符不可。

她既不擅长也不喜欢,所以态度极其敷衍。

画技不够,灵力来凑,每次考核的结果倒也还算中上。

偏偏妙华就是不肯轻易放过她。

第一日她被师尊盯着画了两个时辰的符,终于重获自由的时候连太阳都快下山了。

云靖还没回来。

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寻找乾坤山海图,灵秋忙不迭地往雾晴峰飞去。

因为有云靖的玉牌,雾晴峰四周牢固的结界对她来说形同虚设。

灵秋不费多少力气就绕开守山的弟子,如入无人之境,飞到一处偏殿。

她修为比大多数弟子高强,又刻意隐藏了气息,因此根本没人发现有生人潜入。

初入雾晴峰,灵秋一点也不急着去找云靖,只顾在偏殿里四处翻找起来。

乾坤山海图是仙门至宝,一直以来魔族之所以苦苦寻找此图,甚至不惜派她耗费十年潜入仙门的原因是一则古老的预言。

很多很多年以前,魔族先祖曾预言魔族会因乾坤山海图而覆灭。

魔族的每个人都对先祖的预言深信不疑,因此从很多很多前开始,历代魔尊就不断地在人间四处搜寻乾坤山海图的下落。直到最后才将目标大致锁定在太霄辰宫。

而此时距离先祖预言的时间已经只剩下一百年。

所以哪怕焱狰一点也不信任灵秋,在折损了几乎全部卧底后也不得不派她亲自前往太霄辰宫。

灵秋原本没有一点寻找乾坤山海图的打算。

毕竟魔族其他人的生死她从来就不在乎。

可是阿紫竟然告诉她乾坤山海图能够复活母亲。

灵秋不知道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因为在此之前她对乾坤山海图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是一点也不了解。

在魔族,关于乾坤山海图的信息一向只由历任魔尊口口相传,其余人无从知晓,更无权知晓。

焱狰是魔族历史上唯一没能获得这条关键信息的魔尊。

因为他是篡位的。

死去的老魔尊将关于乾坤山海和预言的秘密彻底带进了坟墓。导致焱狰对乾坤山海图了解和魔族其他平民别无二致。

他根本没告诉灵秋一点有用的线索。

所以灵秋只能在偏殿里小心翼翼地四处乱找。

她别无所获,倒是找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墙缝,从里面掏出来一只封得死死的匣子。

匣子的主人在上面加注了极强的封印咒术,灵秋怎么施法也打不开。

这是整个屋子里最特殊的东西,她想也不想,直接把匣子随手扔进自己的境中,打算之后再想办法。

雾晴峰的偏殿不少,她忙着挨个翻一遍。

灵秋还原了殿内陈设,继续往下一间偏殿去。

雾晴峰主殿。

一处牢固的阵法外,嵇玄和徐悟一左一右站在殿中,专注地盯着远处熊熊燃烧的的烈焰。

阵法内,狂火席卷了云靖的身体,以某种接近永恒的痛苦不断侵袭着他的意志。

下定决心并不容易。

即使他已经决定放下对修炼神火的抗拒,全心全意地投入,分分秒秒依旧煎熬。

意识恍惚间,云靖想到昨天,想到灵秋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他有选择时的模样。

决心总是在靠近她的时候无比坚定,然后在远离她的时候极速下坠。

痛苦让他动摇。

云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那样坚韧的意志,撑过烈火的灼烧,走出半妖的阴影,在无数声“圣子”中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已经一刻不停地练了一整天。

每每想要停止,却只得到嵇玄急迫的警告。

他们好像很急着要他炼成神火,然后完成那个“解救苍生”的目标。

有时云靖感到一阵恍惚,不知道是火烧带来的眩晕,还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抑或是因为从眼前两位德高望重的尊者脸上看到了某种诡异的欣喜神情。

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不过很快就被身体上的剧痛所掩盖。

撑下去。

撑下去。

每次练最后,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声音。

后来疗伤的时候他疼得受不了,徐悟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平静地告诉他:“你会习惯的。”

痛到最后会麻木的。

云靖看着白澈为自己包扎。

三天而已,原本白净的皮肤上蜿蜒着爬满丑陋的疤痕,曲折纵横如同沟壑,深褐色的印记被带着妖力的火焰深深烙印在身体上,用尽天下灵药也无法祛除。

好丑。

云靖扭过头去不愿再看。

还好脸没有受伤。

这是他唯一感到安慰的事情。

云靖知道灵秋喜欢他的脸。

从这天起,除了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半妖的身份外,还多了一条:不能让她看到衣袍下的伤口。

她那么喜欢漂亮的东西,一定会觉得他恶心,说不定还会让他滚开,从此以后都不再看他一眼。

一想到这点,云靖就疼得蜷缩成一团,比身处烈火还要痛苦百倍。

他得到了幼时梦寐以求的疤痕,却因残缺的身体心怀深深的恐惧,被抛弃的恐惧。

已经是正午,昨天说会来找他的姑娘始终没有出现。

还好她没有出现。

云靖低下头,不知是庆幸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主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肃响,猛地划破了安静的空气。

即便隔了很远,灵秋还是第一时间察觉。

她放下手上一堆毫无用处破烂书卷,匆匆整理一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

因为要隐藏踪迹,她没有御剑,全靠脚力翻了大半座山。

好在修行之人的脚程快,耳边尖利的肃响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随她的接近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熟悉。

在终于亲眼目睹声音的来源之前灵秋已经猛地回忆起来——

是那只在万丈崖前打过她二十鞭的银鞭。

是那只曾经被她操纵,打了闻人双双十七鞭的刑鞭。

谁在受刑?

灵秋拨开碍事的灌木,一眼就看到了执鞭的嵇玄,然后是跪在嵇玄面前,后背开出道道狰狞血痕的云靖。

鲜红的血猛地刺痛了她的眼睛,灵秋死死捏住面前的灌木,植物破碎产生的苦涩气味灌满了鼻腔。

如果冲出去,她的行动就会暴露。

苦涩的气味从鼻腔一路蔓延。

“啪!”

又一鞭狠狠落下。

刷的一声,远处灌木忽然暴起,转瞬间,十三柄长剑凭空出现,冲着执鞭的嵇玄飞刺而来,却在将要接近时生硬地转了弯,一击击中他手上的银鞭。

伴随一声锐利的巨响,银鞭断成了两截。

忍无可忍!

灵秋飞身跃出。

她手中召雪莹莹闪光,刀刃向着前方,横挡在云靖身前,是一个分明的保护姿态。

杀意锐利,召雪发出轻微兴奋的微鸣,嵇玄猝不及防受到惊扰,微微往后顿了一顿,定睛一看,又是灵秋。

刚从戒律堂放出来的灵秋。

他严肃地皱起眉,却听她怒道:“嵇玄老儿,你有完没完!罚了我不够,还要罚我的阿靖!”

“我已经说了,昨夜的火是我一个人放的,和云靖没有关系。你先是罚我跪戒律堂,又趁我不在鞭打阿靖,如此心狠手辣,究竟是想做什么!”

她一口气说了一堆话,连插嘴的机会也不给人留。

嵇玄忍无可忍,喝斥道:“够了!”

主殿内的徐悟和白澈、云逸三人被外界的动静惊动,也纷纷从殿内走出来。

几人一出来就看到灵秋手持长刀,一副磨刀霍霍向仙尊的模样。

见到徐悟,灵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全然不顾上下尊卑,怒斥他:“堂堂神尊连自己的徒弟都护不住,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冤枉,自己倒在殿内乐得清闲,有你这么做师父的吗!”

她是被气昏了头,就连云靖在后面拼命拉她衣摆也丝毫没有察觉。

“你你你你——”嵇玄气得快晕过去,指着灵秋大骂,“你敢当众忤逆!”

恍惚间又找回了若干年前被九凝峰弟子气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嵇玄激动地向前迈了几步,大声喝斥灵秋:“你给我跪下!”

“我跪下?我凭什么跪下!”灵秋丝毫不从,“明明是你们冤枉我家阿靖!”

“你!”嵇玄指着灵秋咬牙切齿。

多少年了,从来没有弟子敢这么对他说话,嵇玄气血直冲上头,眼前竟突然出现一片眩晕。

一旁的白澈见状立即上前扶住他,安抚道:“师叔冷静。凌师妹只是不明真相,一时莽撞。师叔莫要因此气坏了身子。”

白澈安抚住嵇玄,这头,徐悟终于开口。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质问灵秋:“你是怎么上得了雾晴峰的?”

灵秋一愣,正想鬼扯,徐悟接着说:“今日云靖不慎弄丢身份玉牌,罚他是理所当然,不存在冤枉。”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怎么上雾晴峰的?”

灵秋朝身后的云靖投去一瞥。

四目相对,她从他眼中读出清晰的愧疚。

傻子。

灵秋扭过头,直视徐悟:“是我偷拿了阿靖的玉牌。”

云靖在身后拼命扯她的衣摆,竭力撑起重伤身体,嘶哑道:“不是这样的,是我自愿给……唔唔!”

灵秋毫不犹豫地用咒封了他的嘴。

“是我自己偷拿的。”她重复。

“是我以为阿靖在雾晴峰受人欺负,想跟在他身后时刻保护,这次偷拿了他的玉牌。”

灵秋跪在地上,向徐悟叩首道:“今日之事是我鲁莽,以下犯上。要打要罚,听凭神尊处置。”

“你是为了保护圣子才偷拿了玉牌?”云逸惊呼,“你为了保护圣子不惜偷拿玉牌!”

“你知道这在太霄辰宫是什么罪吗?”他严肃地看着灵秋。

“会死吗?”灵秋抬起头,眼中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

徐悟和嵇玄看着她的眼睛,一瞬间,某种久远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深深击中了两人,以至于空气有一瞬间诡异的沉默。

“凌师妹对圣子真是情深义重。”

沉默中,白澈走到灵秋面前,从她手中接过玉牌,跪地双手呈给两位尊者:“看在真情难得的份上,请师尊和师叔从轻发落吧。”

嵇玄尊者皱眉看着他。

云逸见状也立即上前,跪地附和道:“是啊,两位师弟师妹少不更事,此事也是事出有因,恳请师尊和师叔从轻发落。”

“既然两个师兄都为你们求情——”徐悟颔首,“那就罚你二人在此处长跪十二个时辰。今日之事,日后若再犯,立即逐出太霄辰宫,绝不容情。”

他扫视过白澈手中的玉牌,没有接过,转身回了主殿。

见事已成定局,嵇玄愤愤不平,狠狠瞪了灵秋一眼,也只好离去。

云逸赶紧上前扶起白澈。

“你说你,说跪就跪,难道忘了自己腿上还有旧伤吗?”

他深皱着眉,想不通自己师弟为什么要替这两人求情,白白地趟这趟浑水。

白澈借云逸的搀扶站起来,把玉牌还给灵秋。

后者惊讶地看着他。

白澈温和道:“这是师尊的意思,可以收。”

灵秋望着他,半晌,缓缓伸手拿过了玉牌。

白澈温柔地笑了笑,由着云逸搀扶自己,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跪了片刻,他腿上的旧伤又有复发的趋势。

云逸替他疗伤的时候还在唠叨,说他不该管别人的闲事。

“不是这样的师兄。”白澈耐心地对云逸解释,“要让凌秋和云靖情投意合,这份感情越是真挚,真相暴露的那天才会越撕心裂肺。刀才会落得更快,更狠。”

他看着远方:“其实师尊早就想到了这点,我只不过是给他一个台阶罢了。”

窗外,月凉如水,灵秋和云靖并肩跪在殿前。

衣袍铺展,沾了一地寒露,灵秋垂着头。

自从到了太霄辰宫她总是下跪,现在云靖也被罚跪。

以后她打上太霄辰宫大开杀戒的时候,他会不会少恨她一些?

人魔两立,几乎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进入逍遥派的第一天起灵秋就告诉自己:绝对不可被凡人的虚情假意迷惑,动摇心志。

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虽然后来在逍遥派的十年的确动了真心,依然能在猜到兰翘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幻化出剑气。

那时她虽没动杀心,却也容不下丝毫闪失。

一直以来,她都把阳华仙会当作与逍遥派切割的节点。

她也的确做到了。

可是她不知道,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放松了警惕,任由云靖像江芙和兰翘那样靠近自己,并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对此毫无察觉。

等灵秋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冒着暴露的和被嵇玄杀死的风险。

白天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是真的想与嵇玄决一死战。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目睹他鞭打云靖。

百年间灵秋从未有过这样失控的时刻,这让她产生一种下意识的抗拒。

她必须做出选择——远离云靖,或者说服自己。

如果是以前,灵秋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可是冷风里,云靖轻轻侧过身体,用布满鞭痕的后背替她挡住深夜的严寒。

灵秋抬头看到他的眼睛,潋滟的水色在清冷的月下莹莹生辉。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偏向第二个选择。

于是就像五年前跪在逍遥散人面前接受拷问时那样。

“为什么要救他?”

灵秋看着云靖的脸,喃喃答道:“因为好看。”

他的确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漂亮。

这是多么合理的一个借口。

其实她对云靖的喜欢,就像对漂亮衣服和路边花草的喜欢一样,对吗?

对吗?

灵秋想,她喜欢人间的花——那是暗无天日的魔域里从未有过的景色。

她喜欢这些漂亮的东西,希望它们长在魔族。

可是倘若有朝一日真的灭了太霄辰宫,灭了银霜楼,杀尽天下抵抗魔族的修士,只剩下云靖一人,她也从没想过把他带回魔域——那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她喜欢云靖,希望自己和他一起留在人间。

灵秋不知道,她只是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一种近似坠落般的惶恐,急切地要找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理由。

“什么?”

云靖没听清她的喃喃自语。

所以她口不择言地问他:“你背后的伤……会不会留疤?”

足以说服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他的外表,只是外表。

云靖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几乎立刻想到了自己衣袍底下那些因修炼神火所留下的丑陋瘢痕。

她是在意的。

他慌忙地回答:“不会!我会想办法……不会留疤的!”

他信誓旦旦地做着保证,心已经绝望得快要滴血。

白澈告诉过他,神火留下的疤痕与普通的痕迹不同,就算他再用一次禁术也祛不掉。

白澈没有说谎。

云靖知道。

因为早在几天前他就已经自己偷偷尝试过了。

灵秋其实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继续沉浸在思绪中。

轻飘飘的一个字落在云靖心上却好似有千斤重,就连她唤他“阿靖”的甜蜜也被瞬间冲淡。

他就是这样强烈地不安,就是这样坚定地觉得灵秋绝不肯接受自己丑陋的那部分。

无论是隐藏在暗处的、妖怪的身份,还是被衣袍遮盖的、丑陋的疤痕。

他想拼命地讨好她,只要她不发现这些糟糕的事,只要她还愿意像今日一样和他站在一起。

就像是神明对他愿望的慷慨回应,过了片刻,灵秋突然开口:“你会酿酒吗?我想喝酒。”——

作者有话说:感情线冲啊[爆哭][爆哭]

心理描写得太细腻会不会不好看[爆哭][爆哭]有一点担心…

第57章 雾晴峰

云靖开始学着酿酒。

自从徐悟默认将玉牌交给灵秋, 她总是在黄昏时分驱使召雪光明正大地穿过雾晴峰的结界,落到主殿前,等云靖结束修炼再和他一起回九凝峰,看着他换上窄袖, 指节分明地探入清泉。

取水、淘米、煮曲, 他一手捧着书本, 一手忙活着,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 却很漂亮。

那是一整天里灵秋唯一感到快乐的时刻。

在此之前,她上午去经堂接受教化,抄上数百遍诸如“妖魔该死”的话, 下午则在剑阁练剑。

然后妙华会亲自教她符篆。

灵秋讨厌符篆上那些曲折的线条,一遍遍地练习画符让她变得更加暴躁。

就算不用一张符纸她也能杀光所有胆敢违逆自己的人。

灵秋在心中下定决心,走出太霄辰宫以后她绝不会动用哪怕一张符篆。

她就是如此自负地认可自己的剑法, 如此笃定地忽视自己的短板,并且坚决地认为就算不擅长作画也不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因为妙华的控制,每次灵秋赶到雾晴峰时主殿外部用于隔绝妖气的结界都已经消散。

否则以她的敏锐和修为怎么会察觉不出可疑呢?

太霄辰宫的三位尊者都不敢赌。

所以每次灵秋看着云靖从主殿侧门出来——那里通往的是白澈和云逸替他疗伤的小隔间。修炼其实早已结束。

她等待的那些时刻里云靖只是在疗伤,只有疗伤。

光明正大地出入雾晴峰带来的后果是灵秋的行动同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来往的弟子眼中。

她与云靖之间的事早已不是秘密, 然而人们看见她站在主殿外等待的模样时依旧忍不住低头窃语。

谁也想象不到苦修无情道徐鉴真会有深陷情网的一天。

灵秋手腕上的伤好了,在众人眼中,云靖也几乎完全变成了徐鉴真。

现在, 整个太霄辰宫的弟子都恭敬地称呼他为“圣子”,除了灵秋,没有任何人再唤他的名字。

圣子不是云靖, 圣子是徐鉴真,只是徐鉴真。

就这样,云靖本来的名字被人以一种看似尊贵的方式逐渐抹去了。

一段时间后, 灵秋几乎翻遍了雾晴峰的大小偏殿。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现在只剩下一个地方没找过了。

灵秋看着眼前巨大辉煌的主殿,头一回感到某种迷茫——她没有把握在徐悟的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事实上,这段时间为了能走遍偏殿,灵秋几乎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借口。

出于对她的防备,徐悟特地一次派出两个弟子跟在她身后。

可是出于对她近乎诡异的信任,他又一直任由她在除去主殿之外的地方四处乱逛。

灵秋想不通。在她看来徐悟对自己似乎总有一种若即若离的亲切感。

她想不通,是游观青给了她答案。

“因为你是十世家的血脉啊。”

澄心院里,游观青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正色分析:“你想啊,神尊当年只不过是个普通剑修。他娶了南宫家的大小姐,不就等于赘给南宫家了吗?”

灵秋点头:“然后呢?”

凭借多年混迹世家的经验,游观青接着说:“南宫家是十世家,世家同气连枝,根本上算是一家人。神尊赘给南宫家,就等于赘给十世家。”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么说来神尊就是十世家的赘婿啊。作为赘婿,他对你好些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他看起来又没那么信任我,这是为什么?”灵秋接着问。

“可能是还有些顾虑吧。”游观青摆摆手,“再给他些时间。毕竟神尊的两个女儿早就不在人世,你又是十世家唯一现存的血脉,说不定到最后整个太霄辰宫都是你的。”

游观青对此见怪不怪:“世家都是这样的。”

灵秋点点头,对比这个解释,她更满意眼前的游观青。

别看初见时她总表现得怯怯的,自从擂台上与云靖打的那一场,灵秋就看出,真正的游观青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果然,两人熟悉之后她性格中被掩盖的那部分便逐渐展露出来。

灵秋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在入苏氏之前,游观青曾在北方四处流浪。

游观青对待世家的态度一向没所谓,所以在整个太霄辰宫里,她和云海川是唯一肯和灵秋谈论世家的人。

不过对比云海川,游观青还要更敢说,看法也更独特。

她的谈论范围常常涉及太霄辰宫,毫不避讳。

不同于云海川与其余世家子弟一样把太霄辰宫看作与北方世族完全对立的存在,游观青在太霄辰宫和北方世族之间毫不犹豫地画下等号。

“太霄辰宫只不过是徐悟一手建立的新世族罢了。”

游观青道:“不过比起北方世族,还是这个新世族更好。”

“任何事物在刚刚开始的时候都是很美好的,久了就会变味。所以这个世界上永远需要新的世族崛起,代替那些糟糕的旧世族。”

云靖端上做好的饭菜,灵秋顺手摆了下碗筷,接着问游观青:“所以这就是你死也要进太霄辰宫的原因?”

游观青微微一笑:“没错。我原本想留在苏氏,只是天不遂人愿,只能拼一把入太霄辰宫。”

她再次向灵秋道谢:“如果没有当初擂台上的争取和海棠树下的指点,说不定就连太霄辰宫也不会要我。”

“还有……如果不是你向神尊提议增加阳华仙会的入围人数,我也不会有机会坐在这儿。”

“薛成昭会替代你。”灵秋点头,“我知道。”

“因为他是世家子弟。”

要是没有扩招就太糟了。

游观青回想仙会放榜的那日,仍能清晰感受到那种紧张忐忑到快要把内脏干呕出来的感觉。

当看到榜上排行第三的人顶着巨大的“薛”姓时,游观青就意识到了其中的曲折。

号称公平的阳华仙会实则没有那么公平。

因为这个原因,她迅速疏远了原本还算熟络的薛成昭。

那是游观青第一次决心远离他。

那次之后,薛成昭反而更加频繁地来找她。

其实他长得俊秀,性格活泼又单纯,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不同于其他世家子弟的、近乎天真的正义感。

游观青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所以后来,心动来得自然而然。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胆怯吗?自然会有。

可比胆怯更多的却是坚定。

她看起来温吞柔顺,内里却是极刚烈的性格。

这样的游观青在意识到这段情愫所面临的阻碍时第一反应不是逃避,而是勇敢。

一旦确定,她就敢迎难而上。

所以她不避讳和薛成昭的相处,只更努力地提升自己的修为。

在游观青看来,如果她的修为只是平平,薛氏会觉得晦气,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她拒之门外。

如果她的修为只是略高于人,薛氏或许会见她一面,然后礼貌地拒绝将薛成昭许配给她。

可要是她的修为像灵秋一样足以傲视世间群雄,那么有朝一日,薛氏只会把她看上薛成昭这件事视作自己的荣耀。

毕竟耀眼如灵秋,就连仙门圣子也能如此轻松地拿下。

只要她够强大,有朝一日就能得到薛成昭,得到苏氏,得到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

灵秋在听到游观青说喜欢薛成昭的时候惊讶得连饭碗都险些扔出去,倒是云靖很开心。

他非常积极地支持游观青,甚至表示可以出面撮合。

游观青礼貌地笑了笑:“谢谢。只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那天经堂发生的事让她第二次下定决心远离薛成昭。

游观青知道薛成昭和云海川青梅竹马,一直以来她从不在乎,甚至与云海川保持着非常良好的关系。

她以为“情”之一字关系的仅仅是自己和薛成昭,直到那天她向他们投去求助的目光,云、薛二人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游观青这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和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无论是作为恋人,还是作为朋友。

这可太糟糕了。

游观青话音刚落,院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薛成昭风尘仆仆地闯进来,脸上还带着一道新鲜的伤痕——那是今日练剑走神的结果。

匆匆应付了祁素商,又拒绝了云海川一起用膳的邀请,他寻了游观青一路,几乎把半个紫英峰翻了个底朝天,心里乱成一团麻,连呼吸都滚烫得不行。

薛成昭不明白,为什么自从那日经堂之后游观青便突然对他转了态度,连日来四处躲着他不说,就连先前约好要一起练剑,他在练剑台等了她一夜也没见到她来。

不得已,他只好冒着被灵秋眼刀的风险来澄心院找云靖,寄希望于在这方面颇有心得的师兄能给自己一些建议。

然后他就看到眼前这幅言笑晏晏、举著投壶的场面。

坐在灵秋身边的少女眉眼飞扬,全无一点烦恼的模样,与他当下的状态可谓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薛成昭气极了。

作为薛氏的公子,从小到大身边的哪个人不是挖空心思地顺着他,就连进了太霄辰宫,除了灵秋,也绝对没人敢对他有丝毫冒犯。

偏偏游观青现在就坐在灵秋身边,眉眼带笑,连他进了院子也没发现。

他找了她那么多天,忐忑到连饭也吃不下,她却一点也没受影响,喝酒取乐,看起来高兴得快要魂飞天外。

薛成昭真的气极了。

他胸口一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步上前,冷不丁地将游观青手边的酒盏一把夺过。

灵秋看着属于自己的酒洒了一地,目光瞬间沉下来。

薛成昭再也顾不得,只低头看着游观青。

“你很好。”他咬牙道,“一声不吭地把我扔了,原来是来赴宴取乐的。”

咔嚓一声,瓷声脆响,血从薛成昭的手心缓缓流出。

整个桌子开始不安稳地晃动,碎瓷飞溅,云靖条件反射般起身,一下护在灵秋身前。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游观青还没来得开口,薛成昭已俯身逼近她,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他眼角微红,呼吸急促,质问她:“你知不知道我在练剑台等了你一夜?”

气氛有些紧绷,想到刚刚游观青所说的话,看在好友的面子上,灵秋动手不是,不动手也不是。

偏偏这时云靖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他好像很在乎游姑娘。”

废话。

灵秋转头看他。

她的酒盏都被捏碎了。

“我们要不要回避,让他们自己解决?”云靖接着说,“我做了新的糕点在厨房里。”

分明是诱惑。

可灵秋不想走。

她得守在这儿,免得薛成昭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自认识以来,她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

灵秋摇摇头,云靖哀怨地看一眼远处的两人,只好讪讪退到一边。

这厢,游观青眨了眨眼,酒意未散,手还握着筷子,看着生气的薛成昭,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复。

犹豫之际,薛成昭却已站直了身子,望着她声音低低的,仿佛含了委屈:“吃完了吗?吃完就跟我回紫英峰。”

临别之际,他终于察觉到旁边还有两个人,对云靖施了一礼道:“师兄抱歉,今日损失我会尽数赔偿。”

然后转向旁边的灵秋,同样说了句:“师姐抱歉。”

沉稳得简直不像薛成昭。

灵秋大为震撼,静静注视着那两人的背影,云靖已经自觉地去收拾身后的残局。

突然,黄昏的阳光闪了一下,灵秋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微微一顿。

新白的纸页由夕阳染成金黄,被风吹得簌簌翻动,像是被谁无意之间遗落在地上的。

灵秋快步上前,弯腰捡起那本小册子。

封面画着两个歪歪斜斜的小人,涂着浓墨重彩的唇色,姿势暧昧,一看就不是在做什么正经的勾当。

封皮上写着大大的八个字——《吻技入门之男德版》

作者署名:玉笔风流。

灵秋挑眉,翻开第一页,目光在那句“如何循序渐进地吻住心上人”上停顿一瞬。

心上人?

这种不正经的书,只有可能是薛成昭的。

她抬眼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不禁轻笑出声。

看来观青并不是一厢情愿啊。

灵秋将书册收进袖中,神色饶有兴味,像是捡到一桩足以慢慢细品的秘密,笑意中多出几分暗嘲。

难怪薛成昭今日的表现如此古怪。

太霄辰宫的日子无聊透顶,她决定抽时间将这册子细细研读一番。

或许是因为这场插曲,翌日,熬夜看了一晚上书的灵秋再也忍受不住,先是偷偷翘了上午的课,接着一不做二不休,又翘了下午的符篆训练。

她本想去雾晴峰找云靖,顺便看看能不能进主殿,转念又一想,要是光明正大地进去,一定会被人发现,搞不好下一瞬妙华尊者就会带着谢岑和容姮来把她抓回去。

不划算。

所以就像第一次到雾晴峰去那样,灵秋冒着被徐悟察觉的风险,隐匿气息,悄悄潜入。

这一回,她终于得以发现主殿四周诡异封死的结界。

分明记得这里从来不曾有过结界。

灵秋不好接近,站在远处暗中观察。

日光上移,恍惚间她看见云靖的身影从侧门一闪而过,随后,四周的结界散开,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般。

真奇怪。

灵秋陷入思绪,丝毫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云靖从殿中出来,环顾四周却没能见到她的身影。

四周弟子来来去去,该走的都走了,连远处那棵老槐树下的影子都淡了一重。

云靖站在石阶下,目光一遍遍地扫过来路。

灵秋没来。

他紧了紧手中的衣袍,指节攥得发白。原本想好了的话全都堵在喉咙口,干涩极了。

周围的弟子也很奇怪今日灵秋为何没来。

“你的凌姑娘呢?不会把你忘了吧?”

出于身份,他们不敢真的上前打趣云靖,却已在心底悄悄问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这两人间,灵秋才是那个牢牢掌控着主动权的人。

真是稀奇。周围人纷纷慢下脚步,像是故意想看云靖的反应。

目光注视下,云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算是安慰。

他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像在生闷气,又像在强迫自己别那么在意。

或许她今日有事。

她又从来没跟他保证过每天都来接他。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不安的感觉一旦找到一处缺口就不要命地倾泻而出。

她没有来。

难道是因为对自己失去了兴趣?

云靖的眼神止不住往远处飘。

明明应该来接他的。

山道那头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过了好久,他终于挪动脚步,缓慢往山下走去。

灵秋在雾晴峰一直待到深夜,先是又将偏殿排查了一番,接着就是专注地留意着主殿的动静,一整日下来,竟然丝毫没有发现半分异常。

乾坤山海图、结界以及侧门里云靖一闪而过的身影在她脑中搅成一团。

冥冥之中,灵秋直觉主殿里隐藏着某种极大的秘密。

联想到这些日子妙华将她留在九凝峰练习符篆,像极了刻意拖延,一切就显得更加可疑。

灵秋失魂落魄地回了九凝峰,一只脚还没踏进去,另一只脚就先被妙华施法定住了。

为了罚她整日旷课,妙华让她画了足足两个时辰的符。

灵秋精疲力尽地回到澄心院,顾不得那么多,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一头栽倒在床上。

枕头下藏着薛成昭的那本册子,书页卷曲着,翻了大半。

灵秋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醒来时,夜色沉沉,再也没有睡意。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银白色的月光穿过云层,斜斜地劈进窗子,落到枕畔。她侧身又侧身,枕边的月光仿佛也清醒着,她退一寸它便近一寸,得寸进尺地爬上她的鬓角、睫毛。

灵秋闭上眼又睁开,脑海里挥散不去纷扰的杂念。

院子里的梧桐树泛出新绿,嫩枝在风的摇晃下轻点着空气。一下一下,点到第十三下时,她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迎着月光,从床上坐起来。

夜深了,风像是从廊下悄悄爬过去,卷起她单薄的衣袍。

院子里只住了两个人,只还亮着一盏灯,离她的房间很远。

灵秋踮着脚走到亮着的窗外,月光照得青砖泛白,像裹了一层银粉。

窗半掩着,风替她推开一道缝隙。

屋里亮着灯,橙黄色的暖光隔绝了清冷的月光。代替月色落进屋子的是她的目光。

云靖坐在榻前,一手执针,一手拿着香囊。针在他指间穿梭,显得有些笨拙,还不如她用暗器伤人时来得流畅。可是他很认真,肩膀微微绷着,反复拆了又缝,一颗心几乎贴在了那块绢子上,连眼睛也熬得微微发红。

他的侧脸沉在光里,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影子落在脸上,薄薄的,像蒙了层纱。

灯火分明朦胧,落在灵秋眼里却愈发清晰。

她认出他手上的香囊。

香是桂花香,图案还是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禽鸟。

云靖绣得太仔细,以至于这一次她再也没有认错的机会。

师姐说过,在人间,鸳鸯是有情的鸟,是夫妻成亲的时候绣在喜帕上的图案。

她虽然不懂情事,却有常识。

灵秋飞快收回目光,侧身躲进了阴影里。

云靖为什么要在半夜绣鸳鸯?

难道她只是一天没见到他,他就要成亲了?

和谁?

她在顿悟的同时,心底泛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几乎是愤怒。

“嘎吱——”

还没来得及细想,背后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紧接着,灵秋整个人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

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跌进屋内,抬起头和榻上的少年面面相觑。

云靖急忙上前扶她。

灵秋看一眼身后虚掩的门,凶狠地推开他的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冷冷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深更半夜被她突然闯入房中气势汹汹地质问,云靖一时愣住了。

灵秋一把夺过他手上绣了一半的香囊。

“好啊,送给我两只丑鸡,半夜却在这里偷偷给别人绣鸳鸯。”

她把香囊捏在手里,步步紧逼,原本堵在胸中的郁闷此刻全都爆发出来,讥讽道:“难怪要改修有情道,还拿我做幌子。我看你根本是春心萌动,想成亲想疯了吧!”

亏她先前还在替他考虑没了太霄辰宫该怎么办,没想到他早给自己找好了下家,连鸳鸯都偷偷绣上了!——

作者有话说:天啊,写不完了,只好下章初吻了。

这章中间好像有点太朦胧了。

其实月光就像女主对男主真实的感情,梧桐的新绿就像这份感情刚刚萌芽的状态。

十三次对应“靖”字的十三画。

女主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所以恋人的目光代替了月光。

以及很喜欢那句话:“喜欢是顿悟,爱却是后知后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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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雾晴峰

后来回想, 今日这番质问属实是昏了头。

然而当下,灵秋却顾不得那么多。

她言之凿凿地逼问云靖,言语锋利,思维却迟钝空白, 又或者说是愤怒与慌乱。

熟悉的、常有的愤怒, 以及陌生的、少有的慌乱。

这番质问来得实在突然, 形势却容不得云靖呆愣犹豫。

真讽刺,他一心一意对她, 想必天下早已是人尽皆知,今夜她却突然闯入他房中质问他钟情何人。

难道这才是她今日反常,没去雾晴峰找他的原因?

云靖心乱如麻, 一时间,幽怨与欣喜混作一团。

怨的是她迟钝不解风情,喜的却是她初历情事, 为他心中可能有他人而生气。

是啊,这样急切的逼问与讥诮的讽刺,再找不出别的解释。

她对他当然有情。

一瞬间,从下午至深夜一直横亘在心上徘徊不去的阴影尽数消散了。

云靖心乱如麻、欣喜若狂, 上前一步,猛地握住了灵秋的手。

那鸳鸯香囊被两人执手相握,七彩绣线在月下闪烁, 针脚流动,如幻似梦。

香囊虽只绣了一半,色彩浮动, 却像鸳鸯从绣面里一点点活过来似的,栩栩如生、不动声色。

灵秋一怔,道:“你想做什么?”

嘴上问着, 另一只手已摸到袖中暗藏的银魄流霜针,见他神色灼灼,又不自觉松了手。

云靖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为人绣鸳鸯,你知道鸳鸯的意思,为什么不想一想,这些年从丹碧峰到太霄辰宫。五年、十年,我身边除了你哪里还有别的女子?”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灵秋感到一阵别扭,兀自强辩道:“说不定你只是拿我当个幌子罢了。”

云靖闻言,却像听到笑话一般,轻扬眉梢:“是啊,我只拿你当个幌子。”

“无人不晓、天下皆知的幌子。整个人间都知道‘云靖痴恋凌秋’的幌子。没了你我也活不下去的幌子。”

手被紧紧攥住,灵秋挣脱不得。

他的眼睛发亮,像一柄利刃,直指她心口:“你以为我想和谁成亲?和谁结契?和谁在一起?和谁同生,又和谁共死呢?”

指尖突然温热,云靖拽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柔软的触感让人止不住颤抖,他缓步上前,步步逼近,轻声道:“是凌姑娘还是小秋,你自己看一看。”

灵秋被迫退后。

百年来她所向披靡,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然而背脊贴上冰凉的墙壁,纵然想避也是避无可避。

“不要再说了!”她的呼吸急促。

人魔相恋是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

否则,她又怎么会站在这里呢?

可是云靖岂能放过她?

他抬手,指尖拂过夜色,眨眼间,一只短匕出现在两人交握的手中,眼中委屈被夜风一吹,凝成决绝。

“你若还信不过,”他声线低哑,一字一句却如琼玉掷地般清晰,“这颗心剖出来看一看也无妨。”

话落,云靖握住灵秋的手,调转匕首冲向胸口,直指心脏。

一瞬间,他眸光亮得近乎狂执,像小犬被人逼至墙角,只能咬破舌尖证明忠诚。

噗嗤一声,利光闪烁,灵秋指尖同时迸射出一道咒,铛琅一声,短匕被击碎。

云靖胸前布料如天女散花缕缕飘落,仅剩一层薄薄内衫。

真是好险。

“胡闹!”灵秋咬牙低喝,嗔怒之下难掩慌乱。

云靖抬眸望她,眼尾湿润着:“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

他指尖烫得吓人,灵秋终于下定决心,猛地把手从他怀中抽出来。

“我不明白!”

说罢,不等云靖反应,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转眼便没了踪迹。

步步后退是第一回,落荒而逃更是史无前例。

灵秋脑中一片空白,往何处逃去全凭本能。终于站定时,鼻尖飘来阵阵酒香。

自从她说要喝酒,云靖便在院子角落开辟出一处专门酿酒的地方,找来相关的书本记录,学着制曲、发酵,事事躬亲。

虽然可以用法力加速酒液发酵的过程,最美味的酒却还得拜托时间,耐心等待。

灵秋本来有足够的耐心,然而今夜发生的事让她意乱心烦。

低头一看,手上还攥着绣了一半的香囊,两只依偎亲密的鸳鸯在月下闪闪发光,好迷人,好刺眼。

桂花香股股扑鼻,本是她最爱的气味,如今却只想逃离。

灵秋掀开酒缸,随手掬起酒液送入口中。

母亲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她喜欢云靖却从没真的打算和他在一起。

人魔是殊途的。

两族之间日后可鉴的只有杀戮,只是杀戮。

她能舍弃凌秋这个身份,死遁离去,许他一个无疾而终的结局已经很难得,遑论像普通凡人那样结成夫妇?

酒液入口,辛辣的苦涩瞬间覆盖了桂子的甜美,灵秋不敢回想,不敢期望,只能畅饮。

天边,一轮明月高高悬挂。

月色溶溶,云靖茫然徘徊在院中。

灵秋不见了。

在她大喊完“我不明白!”之后便像一阵旋风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靖在整个澄心院中仔细寻找,除了后院酒缸里的酒少了大半外,再不见她的身影。

灵秋携酒出逃了。

一时间,慌张和痛苦席卷了云靖的心。

他站在巨大的梧桐老树下,遥望天上明月,如同凝望她的眼睛,喃喃问道:“难道你半分也不曾喜欢过我?”

“啪嗒——”

月光化作雨水滴落人间,划过他的眉心,留下濡湿的痕迹。

云靖伸手一摸,浓郁的酒香陡然自指尖蔓延,涌向鼻尖。

他惊愕地抬起头,见到少女坐在树杈间,发髻松散,一手托腮,一手抱着酒壶,笑眼嫣然地望着树下。

她仰头饮一口酒,唇角酒珠未擦,顺着皮肤蜿蜒而下。

那点酒液,明明只是一滴,偏偏落空,穿过树叶,“啪嗒——”一声,落在他眉心。

又是眉心。

意识到这点,云靖耳尖发烫,整个人都烧起来。

见他转身,灵秋伸出一只手,命令般唤他:“过来。”

话音刚落,云靖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向她走去。

岂是不由自主呢?

他是身也愿意,心也愿意啊。

酒香氤氲,他在树下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他仰头看她,正想开口询问,陡然间,灵秋捧起他的脸。

酒香倾覆而下,梧桐树的阴影里,她俯身吻住了他。冰凉的唇贴在一起,渐渐变得温热而潮湿,云靖的身体因急促的喘息而战栗。他踮起脚,不自觉地贴近,贴近。

周身灵力因受到刺激接连溢出,满树梧桐嫩叶簌簌坠落,如同一场碧色的落雨。

潮湿的空气潮湿,朦胧的月色朦胧,他们在这落雨中亲吻,唇舌舐舔、呼吸交融,情迷意乱、意乱情迷。

两人的唇贴在一起,很快便不再满足于单纯的触碰。于是进一寸,再进一寸,拥吻着,自上而下,世界颠倒。

没有任何剑法比唇舌交战更为高明。

那本被薛成昭遗落的小册里写满了这世间最冠绝的秘笈。

灵秋何等悟性?

既是男德版,想必是写给男子看的。她不必全部采用,便在其中加入自己的巧思,完全成了那个攻城略地、占据主动的人。

云靖仰头接受她的恩赐,由她带领、由她掌控,闭起眼,雪白的立耳、蝴蝶般的尾尖因极度的兴奋而止不住轻轻颤抖。

一吻毕,灵秋迷蒙地睁开眼睛。温热乍然离去,云靖往前进了一寸,不知餍足地去寻她的气息。

不够,不够。

他喃喃着,金绿色的眼睛猛地睁开,诱人的光彩四散蔓延,将眼前人牢牢锁住。

“亲亲我。”

他伸手去拉她的衣襟,动作仍是怯怯请求,尾音却轻轻扬起,带着不容抗拒的诱惑。

灵秋注视着竖瞳,感到身体如被一股极细的丝线缠绕控制,一点点由他牵引沦陷。

年轻的九尾狐第一次施展魅术,身处其中的人无知无觉。

施术的人不知道,被引诱的人更是毫无察觉。

好想亲他。

好想要他。

灵秋胸口起伏得厉害,体内仿佛有火在烧,忍耐着,撩得人发狂。

所以她不再忍耐。

倾下身子,捧住云靖的脸,猛地吻上去。

唇齿交融,如他所愿。

太激烈,梧桐枝桠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裂。

灵秋如失重般下坠,落入少年的怀中。

炙热是吻如雨般落下,滚烫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的手指扣着她背后衣襟,指节发白,整个人愈发颤抖得厉害。

就这样兴奋。

浓烈的妖气毫无遮掩,喷薄地,在视妖物为死敌的仙门四散漫开。

世界颤抖着,灵秋紧紧搂住云靖,亲密地吻着,尤嫌不够。

不够,不够。

魅术驱使下,她试图去解他的衣襟。

云靖猛地清醒,一把捉住她的手。

灵秋皱了皱眉,睁开眼睛,脸上原本含着不满,却在下一瞬转变成为兴奋。

她把手从云靖的桎梏中抽出来,抚过他的头顶,眼神亮晶晶地唤他:“小狗!”

两只狐狸耳朵受到渴望已久的抚摸,兴奋得颤抖。

顷刻间,一股电流自上而下,贯穿了云靖。

他震撼地转过身,只见自己背后,九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在莹白的月色之下兴奋地舞动,招摇如同天女散花。

妖气,铺天盖地的妖气后知后觉地涌入鼻腔。

一瞬间,云靖慌乱不能自持,整个人如坠冰窖,浑身僵硬,不敢去看怀中人的表情。

等了好久的灵秋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再也忍耐不住,主动攀上他的脖颈,凑到他唇边,呼出一口气。

云靖呆愣在原地,下一瞬,她便主动贴上来,轻轻啃咬着他柔软的唇肉。

云靖几乎不敢相信,被动地回应她的亲吻,大脑在一瞬间空空如也,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原本黑暗的远处,盏盏灯火接二连三地亮起。

“好强的妖气!”

“妖物侵袭太霄辰宫,速速随我备战!”

“在这边!快来!”

有弟子大喊。

渐渐的,喧闹声和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说:没有写任何脖子以下的东西,求求审核放过[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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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月中桂子

梧桐树下, 残枝断叶覆盖了地面。两颗心脏紧紧贴近。

风声急促,夜色翻涌,灵秋攀住他亲吻,唇齿轻触, 如同吻在一颗将落未落的水滴。云靖的手在她腰间收紧, 沉迷地把她扣向自己, 像是要将唇边人藏进怀里,隔绝一切。

火光已从远处染红夜色, 风里隐约传来铮铮肃响,是刀剑出鞘的锐利之音,是诛杀妖邪的号角。

光亮沿着陡峭的山势一路烧上来, 吞没了月色。

纷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了。

理智催促着他清醒。

狐尾扫过鬓角,带起毛骨悚然的惊心触感。云靖中断了亲吻,猛地后退开来。

他抱起灵秋, 快步进了屋子,放她坐在软榻上。

贪心的少女搂着他的脖颈,着急地贴上来,试图继续先前的吻。

云靖轻轻含住她的唇, 带着安抚的性质,一触即分。

他亲亲她的唇角,吻吻她的侧脸。热气扑扑打在皮肤上, 酥酥痒痒,灵秋忍不住弯弯唇角,心情极好, 大发慈悲地由他动作。

云靖的吻在她脸上流连,不远处的灯光映在窗上,忽明忽暗, 像心跳般剧烈。

“等一等我。”他气喘吁吁地对她说。

临出门时又不放心,迎着近在咫尺的刀剑声折返回来,替她盖上一床薄被,欲盖弥彰似的将人罩住,团团保护。

危险不能自保分明是他自己。

云靖脸颊发烫,体内血液奔涌,几乎是逆流。

他紧张到内脏绞痛,踩在地上时却感到一种飘飘然的奇异感受。

黑暗中,焦急进发的弟子终于看见九凝峰北侧燃起一处巨大灿烂的火光。

那火光极亮、极璀璨,比得过众人手中一切照明之物,叫人几乎不敢直视。

在那之后,空气中的妖气渐渐淡了。

“不好,妖物要逃!”

有弟子最先反应过来。

众人加快速度追过去,风在耳边爆出尖利的鸣叫,几人瞧见九凝峰上的灯火,落地时却已经晚了。

不知名的妖物逃得无影无踪,澄心院里只站着一个负伤的云靖。

众人见他浑身是血,衣袍上伤痕累累,仍幽幽散发着浅淡的妖气,猜测是为方才的妖物所伤。

云靖的反应紧接着证实他们的猜想。

他提着凝霜剑,面色冷肃道:“我与妖物交手,它见打不过便向北方逃去了。”

众弟子见澄心院内一片狼藉,残枝败叶满地,那棵百年梧桐更是连枝桠都断了,俨然一副大战之后的狼狈景象,心下纷纷了然。

众人之中不乏有些资历的弟子知道,北方是神尊所在的雾晴峰,雾晴峰外常年笼罩的结界暗藏杀机,可隔绝万物生灵,凶险异常。

那妖物朝着北方去,自然没有好下场。

难怪妖气突然消失。

如此一想极为合理,只待明日一早神尊通报。

再多安抚几句,众人彻底放下心,向云靖作别,作鸟兽散。

云靖目送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点灯火消失在浓墨色的天际,他才收了凝霜,转身朝屋内走去。

月光如水,倾斜而下,照亮他身上斑驳的血迹。那是危急时刻压制妖力,被神火猛烈灼烧的痕迹。

大批人马离开了,致命的拷问才刚刚开始。

她的吻落在唇上,他实在太激动,以至于不知不觉中现了原型,在她面前显露了妖身。

云靖想,自己现在是毫无退路了。

可是隐约的,他在心里燃起一股希冀。

她看到了他的妖身,依旧不停地亲吻。

或许,或许这代表着他心底一直以来最期待、最渴望却又最不敢奢想的那个结论。

她会怎么看待他?

她会接纳他!

——她会接纳他吗?

顾不得身上的新伤,云靖站在屋外,手已轻轻地放在门上。

轻巧的雕花木门此刻重似千斤,轻轻一推就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沉默地伫立,迟迟下不定决心。

夜色沉静,仿佛刚才的人群、火光、喧闹都是幻觉。

吻也是幻觉吗?

那样炽烈,分明,也是幻觉吗?

她的眼睛究竟是月色还是湖泊?

他急促地喘息着,身体因极度的紧张和极度的期望微微蜷缩,微微颤抖。

静静地,云靖以额抵住冰冷的木门,就像隔着木门抵住了她的心。

他开始后悔,后悔第一个吻结束的间隙里被年轻的情/欲蒙蔽,错失了向她确认的机会。

不安如他,自要百般、千般、万般地向她确认。

确认她知道吻的是他,确认她心中有他,果真有他,千真万确、万确千真。

“嘎吱——”

一声轻响,门终于开了。

云靖怀抱巨大的决心,一步步走近那方软榻。

小小的榻上,灵秋身披薄被,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只是少了急切,多了平静——恬淡的平静。

她早已沉沉睡去,亮晶晶的眼睛轻轻阖上,没有月色,也没有湖泊。

行刑的时间推迟了。

云靖替灵秋掖了掖被子,坐在地上,守在床边,惴惴不安、一夜未眠。

她抚摸他的耳朵、索求他的亲吻,看到他妖化的模样还是紧紧拥抱又是为什么呢?

或许万般柔情、百转千回的答案也不过简单至极——她只是醉了。

醉鬼哪有理智可言。

或许这一回,她又会醉上七天七夜,而他注定要忍受七日七夜的极刑。

遭受凌迟的无疑是他的心。

月亮渐渐西沉,启明星亮起来。恍惚中,云靖鼻尖飘过一阵醇厚的冷香。

那安神香的效用极强,不出片刻他便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榻上的人早已不见了。

屋内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唯有床铺被灵秋草草整理。

云靖慌张地追出门去,整个澄心院空无一人,整个九凝峰寂静无声。

上午她在山下经堂听学,他则到雾晴峰修炼神火。

昨夜的事惊动神尊,今早起来遮掩过去也十分轻易。

他们自然会帮云靖遮掩,只是免不了一顿责问。

面对质问,云靖只说是因为身上神火突然暴走。反正除了他和早已死去的徐鉴真,太霄辰宫内没人修炼过这种法术,蒙混过关自然容易。

昨夜发生的事就像一阵插曲,太阳出来,大家各归各位,谁也不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云靖心怀忐忑,煎熬至极。

修炼结束,白澈和云逸替他疗伤,身上的瘢痕愈发触目惊心。

云靖再次求问白澈有没有能消除疤痕的法子。

白澈摇摇头,好心劝他:“这些疤痕不会影响你的生活,就是留在身上又有什么关系呢?”

云靖张了张嘴,云逸接着说:“古往今来能恢复容貌、永葆青春的法子大都属于邪门外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碰。你得了容貌,自然会失去别的更要紧的东西。”

“那就是有的意思,对吗?”云靖抓住云逸的胳膊,直直地望着他。

白澈皱眉,瞪了云逸一眼。

云逸只道:“这小子成日缠着你问,我若不说,难道你能应付他一辈子不成?”

他接着说:“法子是有,只是十分凶险,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我不怕!”云靖急道。

“我还没说完呢。”云逸看着他,面色愈加肃穆,“死了倒还干净,最恐怖的是死不了又染上了瘾,最后落得个不人不鬼,不敢见天日的结局。”

“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没有疤痕,你想和凌秋在一起也是天方夜谭、绝不可能的事了。”

他重复问他:“即便如此,你也不怕吗?”

云靖沉默下去。

“所以啊,少想歪门邪道,接受自己本来的样子不好吗?”

云逸摇摇头,替他包扎好伤口。

待此处事毕,云靖迫不及待地小跑出主殿。

殿外空空如也。

灵秋又没有来。

云靖心中的不安全感越来越重,徘徊片刻,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九凝峰,活像在梦游。

澄心院比早上离去时更安静了。

看来她也不在这儿。

云靖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看一眼灵秋的屋子,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嘎吱”一声,木门轻晃。

冷风灌入的瞬间,一道剑气忽然破空而出,直直地横在他脖颈之上。于此同时,头顶天罗地网洒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层层禁锢。

云靖茫然地站在法阵中央,看着灵秋从一旁走出,手提召雪,寒光烁烁。

他呼吸停滞,下意识挣了挣。

“别动。”

召雪代替剑气横在云靖脖间,灵秋从后缓缓绕至他身侧。

“妖怪。”

她轻轻咬下这两个字,眼中带着嘲弄的意味,如一柄利刃,猛地刺中云靖的心。

她全都记得,全都知道了。

绝望在瞬间席卷了云靖全身,他恨不能当场往召雪刀刃上一躺,就这么死去。

然而灵秋岂能让他如愿?

今日她翘了整天的课,先是到太霄辰宫藏书阁去找出一堆关于妖族的书籍,又冒险潜入雾晴峰,一眨不眨地看着云靖进去,主殿升起结界。结界消散,云靖跟着出来。

灵秋敢肯定,主殿外的结界与云靖有关。

人们常将妖魔混为一谈,作为魔族太女的灵秋对妖族了解却实在不多。

云靖的父母明明都是人,为什么他会突然变成妖怪?

太霄辰宫一向厌恶妖族,徐悟又为什么会收一只妖怪做弟子,还将他奉为仙门圣子的转世?

她冥思苦想、翻遍典籍也没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线索,甚至因为昨夜醉酒,连云靖妖化的样子也记不真切。

他是真的长出耳朵和尾巴了吗?

被妙华抓住罚跪的时候,灵秋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

不会是做梦吧?

她伸手碰了碰唇,冰凉的感觉与昨夜对比分明。

早上用安神香迷倒他,灵秋头也不回地逃出九凝峰,躲到没人的地方念了五十多遍清心咒才终于平静下来。

可是接下来一整天,她的心怦怦跳着,完全不能集中注意力思考。

她不知道,九尾狐魅术残留的影响依然留在体内。上午的时候,她发疯似的想念他,想念他的怀抱、体温,以及柔软的唇。

到了下午,她已经能和体内的欲/望和平共处。魅术被她的血脉之力吞噬,几乎散尽,可是一想到昨夜缠绵的吻,依旧让她心神不宁。

借来的书都翻完了,她连他是哪种妖怪也没查清。

没办法,想来想去,只能回到云靖身上找答案。

所以她早早回到澄心院布下陷阱,静静等着云靖自投罗网。

灵秋想着昨晚的事,依旧跨不过心里的坎,决定把酒后的吻当作从未发生过的一场梦。

即便云靖问起来也要装作记不清。

她看了看腰上晃动的两只鸳鸯,心里酸酸胀胀的,觉得抱歉,但也逼自己发下决心。

真矛盾,她不记得吻,却记得他变成了狐狸。连自己也说服不了却寄希望于说服云靖。

说什么也要试一试,灵秋在心里想。

只是还没等她说什么,云靖忽然往前一伸脖子,竟然是要寻死!

灵秋吓了一跳,啪的一下把召雪甩飞出去。

刹那间,什么试探、理智、计谋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大踏步闯入阵中,揪住云靖的领子,激动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做什么!”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结界铺展开来,缓缓笼罩住整座澄心院。

灵秋放开云靖,砰的一声,把他扔到榻上。

“你不是妖怪吗?现在变给我看。”她居高临下,冷漠地命令他。

今日非要弄清楚他是个什么东西不可。

云靖看着她的脸色,只感到自己蒙受到极大的屈辱。

当着她的面变成妖怪,在两人都清醒的情况下,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比凌迟还要残忍的极刑!

变成妖怪之后呢?

眼睁睁地看着她杀了他吗?

如果是那样,他情愿自己来。

云靖急促喘息着,宝石般的眼睛浸出水色,咬牙道:“你要是想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他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一句话说得艰难无比,每吐出一个字就像拿刀在心上刺上一回,痛得五脏六腑都要碎裂。

他不可能在她面前妖化。即便要死,也要维持着人的形态。

“我杀你?”灵秋简直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当场气笑,“废话真多,赶紧给我变。耳朵、尾巴还有眼睛,一个也不许少。”

“我不会。”云靖严词否认,“我不会变。什么耳朵,什么尾巴,没有那样的事!”

“没有?”灵秋被他气得头脑发晕,一瞬间全然忘了自己发下的决心。

她盯着云靖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渐渐露出玩味的笑容:“好啊,那就来看看到底有还是没有。”

下一瞬,不等云靖反应,灵秋快步上前,一把捧起他的脸,深深、深深地吻下去。

唇齿交融,云靖只觉眼前猛地闪过一道白光,浑身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待他回过神,已经用手扣住灵秋的后颈,抱着她急促地迎合上去。

好明显的试探,好分明的引诱。

云靖挣扎着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理智,那念头却像她发间的飘带般被风轻拂着从他指间溜走。

急促的吻,清醒的两人却比昨夜更加迷醉,拥抱在一起,久久的不知餍足。

突然,一股强有力的痉挛贯穿云靖的身体,渐渐的,雪白的立耳冒出头。

他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慌乱如麻。

不要变成妖怪,不要当着她的面变成妖怪。

不可以,不可以!

云靖红着眼睛去推灵秋,几乎是在无助地啜泣,迎来的却是她的吻。

灵秋吻过他的眼角,舔过剔透的泪珠。吻突然变得又轻又柔。

“别怕,我提前设了结界。”她亲亲他的侧脸,恶作剧就变成了情人间亲密的呢喃。

云靖侧过头去,唇上火辣辣的,被她咬破。

她舔舔冒出来的血珠,雪白的牙齿在嫣红的唇舌间一闪而过,比他更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偏偏声音又是那样温柔,吻是那样轻轻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终于,体内的冲动压抑不住,雪白的狐尾在身后散开。

耳朵也渴望她的触碰,于是拼命地靠向她。

灵秋坐在他怀中,被飘荡的狐尾挠过鼻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是只白狐狸啊?”

她捧着云靖的脸看来看去,突然猛地翻身,从他身上滚下去。刚一落地,腿软得有些站不住,踉跄一下,往前扑倒下去。

云靖伸出手,着急地要去扶她。

他自己眼睛红得像兔子,还是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灵秋忙向后摆手:“我没事!”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在满地散落的书籍中翻来翻去,终于找到那本《狐妖大全》,像只蝴蝶似的飞跑回他身边。

“耳朵!”

她照着书上写的念出声,高兴地抬手摸摸他的耳朵。

“尾巴……有九条。”

刷刷刷——

书页翻动。

“是五、六、七——九尾狐。”

她煞有介事地数了数他的尾巴,点点头。

云靖愣在原地,惊讶地看着她的动作。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齿间亲密的气息还未散尽。

云靖到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好多从没见过的书。

他低头,只见身边正好摊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册,书页上被人用小字认真地标注:耳朵像小狗。

因为是太霄辰宫的书,所以写着很多诸如“妖性本恶”、“诛妖不得留情”之类的话,被标注的人拿笔刷刷打了无数个叉,在空白处批注:一派胡言!!

云靖心头大震,抬头看向面前一脸认真的少女。

其实只要他低头看一看四周,就会发现如此多的不同寻常,每一条都指向那个他长久以来满心期待却不敢确信的答案。

月亮升起来了,那只绣了一半的鸳鸯香囊挂在灵秋腰间,晃啊晃啊,晃出一室甜蜜的桂花香。

其实他只要低头看一看就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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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月中桂子

灵秋把头死死埋进书本里。

她随手抓了支笔在书页上圈画, 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这间屋子里隔离出去似的。

灵秋专注地念出书里那些描述九尾狐妖的词汇,和眼前少年身上的特征一一对应起来。语调因过分紧张显得格外跳脱,刻意专注的样子仿佛是在做神奇动物研究。

桂花香气一股股地扑上来,她有点抵抗不住, 晕眩了, 急忙强迫自己清醒, 下意识舔舔嘴唇,尝到一丝幽甜的血腥, 夹杂着少年清冽气息的残留,于是再度意乱神迷。

九尾狐的血或许有毒。

然而嘴唇是吻得太用力而咬破的,即便有毒, 也是她自己迫不及待吞咽下肚的。

灵秋心想,这回她是彻底完了。

一室沉默。终于,云靖的声音响起:“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他怯怯的, 不敢僭越,语气却比从前坚定——那是一室花香给他的底气。

毛茸茸的狐狸尾巴飘到眼前来了,一点也不像主人那般羞怯,微微一扬, 霸道地挡在灵秋笔下。

灵秋被迫停笔,神色有刹那的凝涩,只好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 便是失足跌落。

狐狸的眼睛是一方金绿色的湖泊,纤长的睫毛垂下来,一滴清莹的泪悬在睫下, 颤颤着。像一颗迟迟不肯坠落的琉璃珠,越是不落,越显出那份克制的委屈。

眼眶是红的、润的, 引得人想凑上前去将那宝石般的泪珠揉碎,贪婪地舐舔入腹。

人间怎会有这般景色?

狐狸分明没有动用魅术。

灵秋愣住了。

她埋首书本,实则是为了躲避。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躲的必要?

敢不敢和他在一起?难道她敢杀尽天下,却偏偏怕了他的一滴泪、一颗心么?

想到这儿,灵秋忽然浅笑一声。

轻轻的气声划破空气,在皮肤上激起小小的颤栗。

云靖不明白她忽然发笑的原因,兀自紧张起来,吊着一颗心,在胸腔里悬空,晃来晃去。

灵秋前倾几分,蓦地握住他的手。

云靖的指甲因妖化变得尖利,手心却很暖。她稍一用力,他便顺从她的动作,由她拉到自己身前。

两人面对面跪着,灵秋直起身子,轻轻拭过他眼角的泪。

轻柔的吻细细落在唇上,温暖的感觉绵密如同泡沫。原来这就叫做幸福。

云靖搂住灵秋的腰,在全心沉溺前努力隔绝出一丝清醒,固执地向她确认:“我们在一起了吗?你真的愿意吗?”

他突然更加紧张起来,捧起她的脸,认真地问:“我是谁?”

灵秋摸摸他,轻声说:“阿靖,我愿意和你成亲。只是你要想好,一旦和我在一起就得永远跟着我,就是死了也不能毁约。”

“只要你对我忠诚,日后我绝不会亏待你。”

待她登魔尊之位,灭了太霄辰宫,得了天下,一定会给他一场最风光的婚礼,让他做这世间除她之外最尊贵、最强大的人。

这句承诺暂时不便明说,灵秋只在心里下定决心。

听到她的话,云靖忽然瞪大了眼睛,竖瞳都变成惊讶的椭圆。

他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说成亲?你是……你是认真的!?”

“你难道不愿意?”

灵秋当即蹙眉。

“我愿意!”云靖连忙辩解,“只是……现在成亲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他耳根飞红,声音也软了半分。

“也是。”

灵秋仔细想想,魔族六百岁成年,她如今才五百岁,现在成家的确太早。

“可是我们做的都是夫妻才会做的事。”

“还有啊,”她举起腰上的鸳鸯香囊,“如果你现在不成婚,绣鸳鸯做什么?”

云靖道:“是因为上次你生气,池鸢师妹说你觉得原来的那个香囊上的鸳鸯丑,我就重绣一个给你。”

“原来那只上面绣的也是鸳鸯?”

灵秋惊讶。

云靖有些羞愧:“是我的绣工太差了。”

原本他是想让她戴上鸳鸯香囊,这样那些在暗地里觊觎她的人就不敢轻易上前了。

没想到一不小心弄巧成拙。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因为刚刚她说要和他成亲。

灵秋愿意和他成亲!

云靖心里像有无数羽毛在扑。他在骤然间想到那个关于天命血脉活不过二十的诅咒,激动的情绪便猛地撞回地面。

“我们可以先定亲,等过两年,等我找到解除天命血脉诅咒的办法再成婚。”

怕她不高兴,他凑上去轻轻吻她的侧脸。

这段时间他阅遍上古典籍,已经有了些眉目,即便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云靖知道,他会和她一起死的。

“诅咒?”

乍然听到这个名词,灵秋反应片刻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来。

她看着云靖一脸急切的认真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凡人都觉得天命血脉活不过二十岁,可她都已经五百岁了,说出来只怕会吓他一跳。

她怎么能说呢?干脆就由他去。

灵秋道:“等两年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定亲也是一样,你要乖乖听我的话,还要经常让我亲一亲,明白吗?”

她喜欢和他接吻时的感觉,让人扑通扑通地上瘾。说着,好心情地侧过脸,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云靖吃痛,“嘶”了一声,心里却不能更甜蜜。

“好,好。”他抱着她,餍足地眯起眼,“我什么都听小秋的。”

两人从满地狼藉中站起来,灵秋吃痛,捂着腿倒吸一口气,云靖把她抱到榻上,掀开衣袍一看,膝盖青一块紫一块,已经肿了。

入太霄辰宫的这段时间她几乎日日被罚跪,跪得太多了。

云靖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处,心痛欲裂。

他想替她输灵力疗伤,伸出手,指尖冒出的却是滚滚如潮的妖力。

其实如果灵秋体内魔气未被封印,用妖力疗伤也很好,可惜她现在就是个修士,贸然输入妖力恐怕会伤了修为和性命。

云靖看着手中嚣张翻涌的妖力,手指紧紧握住,尖利的指甲嵌进肉里,划破皮肤,渐渐地映出殷红的颜色。

灵秋见状一眯眼,毫不客气地握住他的爪子手动掰开,教训道:“不许寻死,也不许自伤。”

她用灵力替他疗伤,看着他愈发沉下去的眉眼,反倒弯弯唇角,从袖子里掏出一盒膏药。

“喏,妙华……师尊给的。”她把膏药递给他,“你给我涂。”

云靖接过膏药,注视着她的伤处。灵秋突然觉得他的眉眼好看得惊人,忍不住出声道:“亲一亲。”

她本意是唤他过来亲吻,不料下一瞬云靖倏地吻在她膝上。

柔软的触感激起一阵战栗,灵秋大失惊色,紧紧攥住衣袍,大喊道:“你你你你——你做什么!”

云靖抬头望她,无辜地笑笑,抹了药膏替她揉膝盖。

他很小心地避开尖利的部分,只用柔软的手心触碰她。灵秋飞快眨两下眼睛,脸在银白的月光底下烧得通红,干脆拿过一边地上的书,把头埋进去。

没办法,她干这种欲盖弥彰的事干得愈发熟练。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云靖有些不安,蓦地开口问她:“你真的不嫌弃我是妖怪吗?”

笑话,她是魔族又何苦嫌弃他是妖?

他们妖魔鬼怪,正是天作之合的天生一对。往后夫妻齐心打上太霄辰宫,记在史书里也是一段佳话。

灵秋抬头看看云靖脑袋顶上那对雪白的狐耳:“不嫌弃,就是有点奇怪。”

云靖稍稍放下的心又立刻悬空:“哪里奇怪?”

“不知道。”灵秋指着书上狐狸的绘图,“我总觉得你该是红色的才对。”

她沉吟片刻,自顾自得出结论:“看来我比较喜欢红狐狸。”

这还得了?

云靖立即道:“那我毛染成红色!好不好?”

“你是傻子啊!”灵秋盯着他,“哪有狐妖给自己染色的?而且你在我心里又不只是狐狸。”

云靖再次向她确认:“你真的不在乎吗?我是妖怪啊,还是白色的,你真的真的不在乎吗?”

灵秋实在怀疑这些日子去经堂听学的不是自己,而是云靖。

她把书往旁边一扔,干脆把云靖拉到榻上,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在乎。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在乎你是人还是妖,一点也不。”

“如果你不信,那么我每天都会告诉你一次。但是阿靖,你要知道,这句话就是说上一百万次也不会变。”

灵秋重复道:“我不在乎。”

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眼中溢出,落到她手上。

云靖紧紧拥抱住她。灵秋把脸埋在他颈侧噌噌,心想他实在是一只爱哭的狐狸。

到了这会儿,说到妖族,她才终于想起正事,试探着问云靖:“神尊知道你是妖族,对吗?”

她一问,云靖便将这些时日来的事情和盘托出。

他一点也没有瞒着灵秋,唯独只隐瞒了修炼神火的痛苦,以及自己身上丑陋的留疤。

灵秋得到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云靖恐怕真的是徐鉴真转世。

第二,他可以通过神火这种听起来奇奇怪怪的法术控制妖力。

如今看来,云靖真的是徐鉴真的转世。

不,灵秋想,来日她多杀几个仙门中人,就算是替他赎罪了。

至于神火,她问云靖:“你现在要用这个法子恢复人身吗?”

虽然她布下的结界足够支撑整晚,但如果他想立即恢复,她也可以替他护法。

云靖却摇了摇头:“神火太招摇,不好多用。”

他找来借口,实则只是不愿在她眼前暴露一声丑陋的疤痕,也不想让她知道修炼的煎熬,白白担心。

灵秋能接受他的妖族身份,不杀,不怒,不怨,已经超出他的想象,让他幸福得快要昏掉。

云靖不想让自己的悲惨打扰到这份珍贵的幸福。

况且,他知道灵秋喜欢漂亮的东西。

他对自己的不漂亮感到不安。

“那只能等它自己消散了。”灵秋捧着参考书,指着“意外妖化”四个大字下的条目说。

“在此期间你不能受刺激。”她合上书本,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不要。”

云靖从背后抱住她。

他怎么舍得就这样放她走?

“可是我一亲你,你就变成狐狸了。”

灵秋在他怀里转了个圈,面对着他,目光落到他的唇上。

其实这件事根本在她。

一定要走的原因是她觉得自己毅力不足、恐怕忍耐不住。

才第一日,还是不要这样折腾他了。

云靖道:“不亲就好了。抱一抱,抱一抱就好。”

拥抱是安全的。

“你怎么这样啊……”

灵秋被他黏得招架不住,两三下就妥协,又不愿意让自己吃亏,所以干脆重重吻在云靖唇上。

两人拥抱在一起,又是一阵激烈的亲吻,最后灵秋满足地撤开身子,飞奔到榻上躺好。

“晚安。”

她眉眼弯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云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翻滚不止的心绪,坐到床边。

他刻意与她拉开距离,身后雪白的狐狸尾巴却像通晓心意般翻飞飘舞,层层笼罩住床上的人。

她盖着被子,远远看去,就像盖着毛茸茸的尾巴。

“她是他的。”

有个声音在心底悄悄说。

翌日,灵秋醒来的时候云靖已经恢复如常。

他做了早膳给她端来,看着她一点点吃下去,嘴角的弧度轻轻扬起。

入太霄辰宫以来,一日三餐,早晚两餐都由云靖亲自下厨,只有午餐的时候灵秋才和其他弟子一起吃经堂统一提供的饭菜。

经堂的饭自然比不上云靖做的,她往往吃两口就放下筷子,然后一门心思地盼着晚上。

太霄辰宫的饭菜难吃且单调,日子久了,游观青和灵秋甚至能辨认出每道菜分别出自哪个炒菜师傅,是多放了盐还是少放了辣椒。

早上,灵秋收拾好,临走时在云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惹得他猛地捂住脑袋,险些暴露妖身。

“对不起。”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我忘了。”

幸好结界还在。

云靖只能眼巴巴地目送她离开,然后自己等上一阵。就这样,赶到雾晴峰时几乎是踩点。

一路上,他匆匆赶路,丝毫没注意到周围弟子投来的奇异的目光。

一进殿,徐悟、嵇玄以及两位师兄都已经到了。

“嚯!”

云逸一见云靖,当即爆出惊呼。

“你昨夜是被蚊子咬了?”

他递出一面镜子,请他好好观赏自己的尊荣。

透过镜面,云靖瞧见自己的嘴唇破了,微微还有些红肿,在白皙肤色的衬托下显得尤其明显。

白澈递给他一支灵药:“消肿的。”

他压低了声音:“年轻人,还是要有些节制才行。”

在座众人凡是有点经验的自然看得出其中曲折。

灵秋与云靖在一起,他们何乐而不为?

只是没人能想到进展如此迅速。

徐悟只是淡淡扫云靖一眼,便宣布今日修炼开始。

一切都在按他们的计划进行。

要他们相爱,刻骨铭心地相爱。然后在灵秋二十岁断气之前向她揭露丑陋的真相,借助天命血脉的力量一剑斩碎九尾狐妖的魂魄。

就这样得到一具修炼好神火的、完美的容器,用于盛放真正的仙门圣子。

徐鉴真得以借体还魂。

而云靖。

死于最爱之人的剑下,就是仙门为他选择的结局。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出乎意料的迅速、出人意料的顺利。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两人对此一无所知。

黄昏时分,云靖顶着众人探究的目光走出主殿,下意识抿了抿唇。

“阿靖!”

大殿外,灵秋早早等在原地,见他出来,大声喊着他的名字,飞扑进他怀里。

云靖心头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如一股热泉,浸润了一切。

不出半日,两人的事就在整个太霄辰宫传开了。

虽然仙门圣子与正道魁首之间的事早已不是秘密,最新进展却还是吸引了一众弟子的注意力。

都怪太霄辰宫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了。

灵秋挽着云靖的手往九凝峰走去,路过一处拐角,蓦地撞到一个人。

她本就一门心思地注意云靖,这一撞来不及反应,结结实实地磕到脑袋,被撞的人也连连退出好几步。

定睛一看,那人竟然是祁素商。

“祁师兄?”

因为游观青的事,灵秋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

她忙着和云靖回去,懒得和他纠缠,干脆而敷衍地道歉:“抱歉师兄,我没看路。”

云靖在旁边替她揉揉被撞到的地方,也跟着道歉:“抱歉师兄。”

祁素商的视线在灵秋身上扫过一圈,径直落到云靖的唇上。

微微红肿,还有被咬破的痕迹。

原来传言都是真的!

他的脸色倏地沉下去,根本没人在意,灵秋直接拉着云靖匆匆走开,连再见也懒得说。

两人走到树荫底下,撞到的地方有些肿,云靖便停下来替她轻轻揉一揉。

炙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灵秋拉住他的领子,想要去吻他的唇。

云靖偏过头,脸烧得通红,低声道:“不要在外面亲,我怕……”

灵秋见他害羞的模样,心头只觉可爱至极,用鼻尖轻轻蹭一蹭他的侧脸,附在他耳侧轻声道:“你要学着习惯啊。”

两人凑在一起温言软语,片刻之后才携手向前。

身后,夜的阴影洒向人间。

咔嚓一声,枝叶断裂,祁素商垂下手,殷红的血顺着掌纹流下来。

第二日,灵秋好不容易应付完经堂的长老,正想御召雪往雾晴峰去,却被不速之客拦住了脚步。

祁素商以长老的名义让她帮忙整理书册。

两人一起进了经堂旁边的藏经阁,灵秋正好趁着整理的空当把自己日前偷借的书籍从名册中抹去。

——那种荼毒无知小孩的书她是决不可能还回去的。

灵秋整理的时候,祁素商就在一旁陪着,目光滑过她的发顶,变得幽深而沉郁。

“我第一见你是在胥阳山,是你救了我……”

不知怎的,他突然开始倾诉两人的过去。

灵秋根本没心思听,她只注意到太阳快要下山了。

“我可以走了吗师兄?”

她的语调已经不悦,这是极危险的信号,然而祁素商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毫无察觉。

“师兄”二字深深刺痛了他。

“凭什么!”祁素商突然朝她扑来,强势地按住她的肩,“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他失态地质问灵秋:“凭什么所有人都要你唤他圣子,你却还是要唤他的名字?凭什么明明是我先认识你,我先喜欢你,你却偏偏和他在一起!”

原本之前云靖告诉他凝霜召雪的事,他已经决心放下,退出成全他们。可是江芙明明说了,灵秋半点也不喜欢云靖。

自那之后,不管传言如何说,他都不信。

一切不过是云靖一厢情愿。

可他们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明明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浇灭它?

自从进了太霄辰宫,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为什么就连少年时最后仅存的一丝悸动也留不住!

祁素商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然而他面对的不是寻常的师妹,而是灵秋。

流云十三式大成的灵秋。

不过眨眼之间,他就被一股强力掀飞出去。

十三柄剑瞬间齐齐包围住他,毫厘之间便能取他性命。

“太霄辰宫禁止弟子私斗,不过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灵秋俯视他,嘴角牵起冷笑。

“我和阿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阿靖?”祁素商吐出一口血,“你就这么喜欢他?!”

他不信,不过短短半个月,她就对云靖情深义重至此!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缘由,她怎么可能怎么快就爱上云靖!?

不可能!

他在脑海中疯狂搜寻,回溯着偷偷跟在她身后的那几年。

终于,灵光一现。

“你真的喜欢他吗?”祁素商迎着剑阵站起来。

他盯着灵秋,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过是喜欢他好看而已!”

“我的相貌不比他差,你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来喜欢我?”

祁素商急切道:“我可以做得比他更好!”

实在是歪打正着。

灵秋因他的话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就恢复如初,冷冷道:“我就是喜欢他漂亮,而你没有他漂亮。”

刹那间,藏书阁外吹过一缕微风。

云靖受惊般往阴影处退去,背脊抵靠上冰冷的墙壁。

他修炼结束没见到灵秋,回九凝峰找了一圈,是游观青告诉他,她在藏经阁整理书册。

云靖急匆匆地赶来,还未进门便听见屋内的这番争吵。

祁素商说出“你不过是喜欢他好看”时他敲门的手猛地停在空中。

她会否认吗?

即便已经预料到答案,真正听她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痛。

幸福在陡然间急转直下,载着他猛地摔倒在地上,摔成一滩虚无的泡沫。

云靖颤抖着缩回手,驾着凝霜,跌跌撞撞地往雾晴峰飞去。

“师兄,凶险也好,邪魔外道也罢,请你帮我这回吧。”

他找到云逸,低声请求——

作者有话说:没有任何脖子以下的东西,求求审核放过[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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