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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月中桂子

如果不是身处太霄辰宫, 灵秋断然不会给祁素商留下这样多倾吐心意的机会。

她听着祁素商絮絮诉说着胥阳山下的往事。冷眼旁观这出情感倾泻而出的独角戏,仿佛一个全然的局外人。灵秋心头没有半点波澜,唯余一丝淡淡的恶心。

原来人间把这样的事也一样称作喜欢么?

灵秋觉得可笑。

祁素商像是拿准了她不敢再太霄辰宫内公然大开杀戒,连眼前的利剑也不顾了。

他的情绪如此饱满, 痴心与愤懑齐齐喷薄而出, 灵秋却开始走神。

不知道云靖现在在做什么呢?

想到这儿, 她再也不想浪费时间,手一挥就收了剑阵。

“收起你这副自作多情的模样吧。”

灵秋看着祁素商, 语冷如霜,眼角不自觉斜斜一挑——那是嘲讽的意思。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

她顿了一顿,却是连狠话也懒得再放, 径直往外面走去。

疾步快走至门口,脚步突然停下来。

“对了,”灵秋回过头, 看着经阁中间怅然若失的青年,轻飘飘地吐出一句,“你的厨艺很差。”

随后便再也没回头。

戒律堂罚跪的那天,游观青送来的饭菜与平日里的味道差距甚远。后来两人聊天时她顺口提了一嘴当日的情形, 灵秋心里便有了猜测。

她极聪明,从祁素商主动暴露灵剑门少主的身份出面替她铸剑时就有所察觉。

只是那时她以为他图的是利。

她想,为了师姐欠祁素商一份人情也没什么大不了。

谁知道他图的是情。

灵秋尚不清楚情之一字的真正含义。她只是明确地知道, 纵然自己这辈子有朝一日登上世间至高至强之位,也绝不会与除云靖之外的人成婚。

在魔域时,焱狰有数不清的宠妾魔妃, 为她生下数不清的手足弟妹。

混乱靡丽的魔宫抛却了伦理道德,淫词艳曲与靡靡之音混作一团,夹杂着脂粉裹挟的血泪, 与此同时,史书里正大写特写着魔尊对芙蓉妃的痴心不渝。

如此割裂,如此艳俗。

她觐见焱狰,便不得已走进腐烂的香粉与情/欲浸润的空气里,不得已听到婉转凄情的浅唱低吟。

一切的一切都让灵秋觉得反胃。

过去的经历坚定了她的想法。

既然已经选择云靖作为相伴一生的人,世间的其他男子势必在她眼中淡化为模糊而渺远的虚影。

祁素商的莽撞冒犯了她,饶他一命,就当还了先前铸剑的人情。

灵秋匆匆赶回九凝峰,饭菜香已经飘了满院。

云靖正在厨房中忙活,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干净的皮肤,半隐在缭绕的蒸汽里。

灵秋心头翻涌的呕意逐渐平息。

她倚在院门口静静看他动作,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云靖偶然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才弯弯唇角,露出一道浅笑。

灵秋快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云靖。

怀中人身形一顿,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下来。

他没有问她今日晚归的原因,只顺从地由她抱着。

手臂上仍隐隐可见蜿蜒的瘢痕,幸亏天色暗了,不细看的话一点破绽也没有。

体内血液翻滚着,毒素沿着经脉缓缓游走,如细丝绕骨,一时冰冷,一时又是灼热,

云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身后人开始不安分地在他颈侧轻轻蹭着,绕到侧边来,踮脚靠近,唇几乎就要碰上。

云靖生硬地偏过头,避开了。

“……在做饭。”

他的声音又涩又轻。

灵秋怔住,完全没想到他会拒绝自己

她盯着云靖看了好一会儿,环在他腰上的手松开了,自己退到厨房外面去,找了张凳子坐下,撑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继续盯着他。

云靖被她看得脸皮发烫,对比之下,连体内的煎熬也淡了几分。

饶是如此,他仍决心不去吻她。

下午在藏经阁外听见的话就像刀子一样插进心里,虽然早有预料,还是觉得委屈。

明明已经做了不能回头的事,心里却还是止不住的难过。

这些心绪她哪里知道呢?

他不能和她明说。不敢和她明说。

至少也该给自己留一点尊严,哪怕只是半天的时间。

云靖不敢吻她,只怕一亲吻,自己就会立刻心软,所有委屈都心甘情愿地咽下去,明知道前面就是万丈悬崖也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他正努力而徒劳地为自己设置阻碍。

就这样清醒地沉沦。

魂牵梦萦的人就在面前,云靖垂下眼,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毒素侵扰,抑或是内心强行压抑的渴望。

灵秋只觉得今日云靖格外冷淡。

用完饭,他一声不吭地收拾碗筷,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当日意气风发的银霜楼少主在他身上只剩隐约残影,依稀可见过去的影子。

灵秋这才惊觉短短半月以来云靖比从前清减了太多。

她心里那点不懑顷刻间便散了。

由他去吧。

灵秋心想。

她修的是逍遥道,当年选择这一道的原因也极简单。

别的道要么爱苍生,要么遵天道。她杀气太重,心里也从没顾忌过天下苍生,平生只愿遵循自己的道,执拗至此,随心所欲最好。

逍遥道讲究无为而治,离开魔域修道十年,她待人接物竟比从前更为宽和。

没人能逼她就范,只是很多时候,一些无伤大雅的事她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点,对待亲近之人尤其。

就像先前云靖不由分说地给她绑上千里同心绳和千里同音咒。

就像有些时候他不顺她的意,刻意用话来刺她。

如果她真的不乐意,没人能逼她接受。

可是想一想,明明只隔了半个月,这些事却像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是夜,灵秋睡在自己的屋子里。

在那之前,云靖向她道晚安,态度清冷而疏离,说完后便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传来上锁的声音。

灵秋站在院子里,愣住了。

这是正常的吗?

她只恨大师姐不能在身侧解惑,跑回房里刷刷写了封信,用灵力飞速传回胥阳山。

迄今为止,灵秋对于人间男女婚事的了解大多来自江芙的教导。

师姐能教给她概念却不能让她懂得情感。

只是比起焱狰的荒淫,灵秋明显更青睐凡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念。

她试着用学到的概念来理解自己和云靖的关系,所以直接跳过感情。

订婚无疑就是成婚。

师姐说过,夫妻应该是恩爱的。所以在阿紫的幻境里见到他与阿芙的瞬间她才会说出那句“好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啊。”

灵秋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恩爱。

她可供参考的范本只有自己的父尊与母妃——这显然是个糟糕至极的例子。

因为年龄的限制,关于成婚,江芙最多给她讲到亲吻而已。

灵秋喜欢亲吻时的感觉,那瞬间,她感受到近乎轻盈的快乐。

或许这就是凡人说的“恩爱”。

她不假思索地把亲吻与爱联系在一起,接受亲吻就是恩爱,而今日云靖回避她的亲吻就是不恩爱。

灵秋心中警铃大作,不出片刻就连写了两封信,接连向胥阳山发去。

一套动作做完她才想起自己和云靖订亲的事还未通知师父,连忙又写了一封信专发给逍遥散人。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弟子决意与云靖成婚。

是名副其实的通知。

写完信,灵秋才稍微平静一些,自己滚到床上翻来覆去,沉沉睡去。

月明星稀的夜里,万籁俱寂。

轻轻的,房门发出“嘎吱——”的声音,黑暗里一道身影渐渐接近床榻。

身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灵秋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迷糊间感觉有人凑近,因为气息过于熟悉,并未激发她的警惕。

她紧跟着翻了个身,感觉有人贴了上来。

灵秋艰难地睁开眼,云靖的轮廓半隐在黑暗里。

他披着外衣,墨色头发披散着,眼睛很亮,悠悠晃动着温柔的水色。

“你干嘛?”

灵秋往内侧挪了挪,迷迷糊糊地问。

“我睡不着……”云靖的声音哑哑的,小心翼翼。

“对不起。”

他一寸寸贴近,把脸埋进她颈侧,呢喃着道歉,潮湿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有些痒。

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他的衣衫被夜风吹得冰凉。

灵秋强打精神问他:“怎么了?”

“梦见你不要我了。”

腰上的手收了收,把她拖进怀里,搂得更紧。

云靖的声音带上哭腔。

“我不会不要你。”灵秋困得打哈欠,“我只要你……”

想着明天早上再和他好好说,话音刚落,她又睡过去。

云靖的心剧烈跳动着,撞得胸腔发疼。

她只要他。

一瞬间,他僵在原地,连眼睫也不敢眨动。

只要他。

是因为真的喜欢他,还是仅仅因为他的容貌比其他人都好看?

白日里她拒绝祁素商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安慰像一柄慢刀,一点点割破他小心维持的表面平静。

紧绷着的渴望再也抑制不住,云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只是小心翼翼。

他开始想要更多。

狐狸尾巴在空中散开,黑瞳逐渐变了颜色。

她是他的。

想让她只对他一个人软语温柔。想让她别再把眼神分给别人。想要她永远留在自己怀里。

她是他的。

绝没有退让和放手的余地。

细密而炽热的吻一点点落在颈侧,灵秋从睡梦中分神,睁开眼睛,撞入九尾狐的瞳孔,魅术顷刻缠绕。

体内顿时涌起一股燥热,让她瞬间清醒。

仔细看过描述九尾狐的书册,天生的血脉之力让她瞬间意识到云靖在对自己做什么。

自两人确认心意那日起,澄心院外的结界每晚常设,如此一来院内两人便可放心大胆地亲近。

在没有魅术影响的情况下。

湿热的吻落下,灵秋努力维持着仅存的理智,猛地推开云靖:“不准对我用魅术。”

听到那个词,云靖一愣,想到民间话本里那些不要脸的狐狸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辩解道:“我……我没有。”

“我不是那种狐狸——”他急了,声音也发颤,“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你别那么快不喜欢我!”

灵秋已经完全听不进他的话,自己挣扎着下床,跌跌撞撞地摸到桌上的茶壶,拿起来猛灌数口凉茶。

“你用了魅术。赶紧把、把眼睛收、收回去。”

她语无伦次。

云靖在一边急得团团转,想靠近她又不敢,干脆听话地把眼睛紧紧闭上。

灵秋原地打坐,开始大念特念清心咒。好一会儿,总算感觉体内汹涌的欲望渐渐平息。

她站起来,云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闭着。

“狐狸真是害人不浅啊。”

说话间,她凑过去轻轻吻他,摸到一片冰凉,才发觉他哭了。

灵秋命令道:“没我的话不许睁眼。”

云靖倾身迎合她的吻,彻底没了下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灵秋心想,应该不用再催师姐回信了。

书上说九尾狐妖会在两种情况下使用魅术。

一种是修炼多年的狐妖,已经能够熟练操控魅术,常用来引诱目标,是主动。

一种则是灵力天赋极高的狐妖,会在喜欢一个人却害怕对方不喜欢自己的时候无意识使用魅术,是被动。

云靖无疑属于后者。

他觉得她不喜欢他吗?

那就一直说喜欢他。

灵秋一边吻他,一边摸着狐狸耳朵安抚。

“我给师父和师姐去了信,说了我们的事。”一吻结束,她握住云靖的手,“明年下山历练,途中会经过胥阳山。到时候你就和我一起回逍遥派去见师父。”

云靖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震惊之下,金绿色的竖瞳渐渐恢复原状。

他知道逍遥派对灵秋的意义。逍遥散人待她如师如父,此举无疑是将两人的关系在长辈面前挑明。

虽然太霄辰宫里有神尊和各位尊者,但他们对灵秋和他的意义却远不及从前的故人。

其实一直以来,云靖从不敢彻底把她说的成亲一事当真,尤其是在今日之后。

他没料到灵秋会直接写信告知逍遥散人。

云靖顿时紧张起来:“要是你师父和江师姐不同意……”

灵秋打断他:“我是写信通知他们,不是征求同意。”

云靖闻言立即又说:“我还未写信告知父母。”

他坐到桌边,点燃了灯,跟着拿起纸笔来:“我现在就写信给他们。”

段若霜和云正早早下令不许门内弟子接收云靖的信件,他先前给于风偷偷传过几封信也被他们发现,从此切断了联系。

云靖清楚,这封信他们绝不会看,自己的婚事根本没人会在意。

他只是不想让灵秋觉得自己轻视她。

又或许,本着十八年的亲子缘分,自己成婚也该写一封信给云正和段若霜。

就当是绝笔也好。

信很快写好了,灵秋先拿起来通读一遍,觉得他把自己夸得太厉害,不过如果不是这样厉害的人,银霜楼也不见得能同意。

她把信封好,用灵力迅速发了出去。

银霜楼的回信总也不到,过了几日,逍遥派的回信先来了。

比起江芙写了长长的三页纸,逍遥散人的回信非常简单。

雪白的信纸上只写着四个大字——因果自负。

随信附上一册《梵海无相经》,主洗涤杀气,少了一页。

原来经书飞过雾晴峰附近时被风吹散,遗落一页,晃晃悠悠,正巧飘到徐悟脚边。

他低头捡起来。好巧。正是多年以前南宫氏大小姐临书窗下,轻轻念出的那段话。

“万法皆空,执念者自缚。一念不舍,万法道皆苦。”

彼时柴扉小扣,名动天下的神尊还只是初出茅庐的莽撞青年,在漫长寒冷的冬夜空耗灵力,要为爱人种出一朵生于仲夏的凌霄花,不知天高地厚,终究情深缘浅。

天长地久,未必长伴。

海誓山盟也成空。

遗憾何止于此?

失去妻子后,两个女儿一个死在他面前,另一个至今不知下落。

大概十世家的血脉总有相似之处,有无数个瞬间,他看着灵秋,恍惚从那陌生的眉眼中读出几分熟悉。

一闪而过。

天命血脉的诅咒能消除吗?

五百年前他做过一次的事,还能再来一回吗?

徐悟看着手上的经文,目光愈发深沉。

第62章 月中桂子

世上从没有天命血脉活过二十岁的先例。

云靖耗费大量的时间遍查典籍, 终于惊动了徐悟。

灵秋是十世家唯一在世的血脉,因为南宫氏族的关系,徐悟对她总有几分天然的亲切。

是故他不仅没有阻拦,反倒尽力为云靖提供便利。

只是徐悟打心眼里不信云靖能找到方法。

一如当年作为丈夫和父亲的他自己。

如果世上真有能解除诅咒的方法, 也要付出极为惨烈的代价。

这代价五百年前他付过一回, 此生也只能付这一回。

灵秋是十世家的血脉, 却不是南宫家的后裔。

徐悟打开密室,残缺的《梵海无相经》正供奉于妻女的灵位前。

修道之人, 修了一千年,依然修不成大道飞升,原因都在这里了。

现世安稳。

转眼在太霄辰宫度过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 灵秋离名义上的二十岁又近了一寸。

云靖破解诅咒的心情愈发急切,整日废寝忘食地捧着书册看,连分给她的时间也少了。

灵秋对此颇有微词, 趁他专注看书,耍赖般趴到他背上,一把抢过他手上的书册,举到自己面前。

她看着残破古籍上关于天命血脉的记载, 不由道:“与其研究天命血脉,还不如找一找解除血蛊的方法。”

半年之期将至,手臂上的蛊虫再度浮现, 这些日子她忍得辛苦。

所幸当日在江底,阿紫以身为介替她引出部分蛊虫,否则恐怕要比现在疼得更厉害。

云靖成日与她黏在一起, 一定会察觉异常。

云靖听到灵秋的话,微微抬头,将人从身后拉到怀里, 哄道:“解血蛊的事成昭正做着。”

自从知道薛成昭与游观青的事,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连带着称呼也变了。

薛成昭有事没事就到九凝峰来找云靖,有时灵秋与他也能聊上两句,相处氛围是从未有过的和谐。

当日江底所见所闻给薛成昭带来的震撼太大,以至于每每想到阿紫的经历与结局他都忍不住扼腕叹息。

目睹阿紫消散之后,薛成昭下定决心:除魔族,解血蛊。

他将这两件事视作毕生理想,只待启程北方。

在此之前,薛成昭先将太霄辰宫里关于魔族蛊术的书借了个遍,又找云靖拿了部分孤本古籍。

研究得像模像样。

这件事灵秋也知道,只不过她一点也不相信薛成昭能找到解蛊的方法。

事实上,血蛊并非无方可解,否则当日江底那些被蛊虫侵蚀的人又是怎么活过来的呢?

阿紫只说她是世间唯一能救那些修士的人,却从没说过原因。

灵秋自己知道。

她的血脉特殊,天命血脉养出的蛊虫强于世间所有其他的蛊虫。

一物降一物,她血里的蛊虫精魄可以腐蚀江底的蛊虫,也可以杀死修士体内的蛊虫。

而她的血,因为带着血脉之力,可以使濒死之人复生。

双管齐下,自然能保众人安然无恙。

然而除她以外,世上已经没有天命血脉了。

没有人能用骨血培育出比她体内更强的蛊虫,更没有人能有方法保证取蛊之后她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这一局棋下到她这里已经是死局。

如今她只能依靠宿妄定时送来的解药,期望自己能与体内蛊虫一直相抗到寿终正寝的那天。

宿妄是进不了太霄辰宫的。

尤其是在四处都挂上能探查魔气的伏魔铃铛之后。

灵秋的目光移向远处,窗外那棵桂花树生得极大,枝干盘错,树影笼住了半个院落。

春末的时候,云靖不知从哪里移来这树,说是等到秋天就采桂花给她做糕、酿酒、做香囊。

夏天的时候,桂花树不开花,数千片叶子低垂,绿得茂盛,落下的阴影聚在一起,像一口古井,是一种静默的沉寂。

因为种了这棵树,第二日专管建造的师姐就带人来给每个树杈子上挂满伏魔铃铛。

红色的飘带挂在绿叶之间,树也变得活泼起来,再没了往日的寂寞。

满树殷红鲜艳得刺眼,灵秋日日从满树伏魔铃铛底下经过,越发焦躁。

太霄辰宫四周自然有不让弟子随意出入的禁制,她想尽办法找到专管采购的师兄,希望能得到一个下山的机会,对方却严词拒绝。

破仙门真是不给人活路。

灵秋整日茶饭不思,挖空了心思谋划怎么避开众人、绕过禁制下山找到宿妄,分给云靖的心思一下子少了许多。

这两人各怀心事,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事里,待在一个房间,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整天连话也说不上一句。

终于,云靖在浩如烟海的残破古籍中找到一条值得关注的线索。

他猛地抬起头,觉得后背发冷。

回头一看,灵秋坐在离他八百丈的地方对着太霄辰宫地形图冥思苦想。

这下换云靖走过去把脑袋往她肩上凑了。

“你给我想个办法,让我偷偷下山去玩。”

灵秋在地形图上画出两个圈,问云靖:“是从这里出去,还是这里?”

云靖靠在她身上,黏黏糊糊地默诵门规:“太霄辰宫禁止弟子擅自下山。你若想下山,我带你去就是。”

“你为什么能带我下山?”

灵秋愕然。

云靖道:“因为我是圣子。门规说了,自仙尊以上及圣子可以自由出入太霄辰宫。”

“真的?”

灵秋大喜。

云靖见她惊讶的模样,心里觉得又可爱又甜蜜,将人揽过来吻住。

看来做圣子也并非全是坏事。

为保性命,灵秋第二日便让云靖带自己下山。

不知道宿妄能不能抓住时机,把解药给她。

灵秋知道,魔族的人一定就在太霄辰宫附近时刻监视着自己。

翌日,两人坐在闹市中间。

小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一出亡国旧事,说的是一千年前的燕泠国国君与一平凡女子的爱情故事,结局悲惨。

灵秋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神不住往四周打量,心里嫌弃这个故事太过俗套。

云靖却听得极认真。

国君爱上了女子,两人不顾世俗的眼光,突破重重阻碍结成夫妇。可是原本强盛的燕泠国却在迎来新王后之后极速衰落。

亡国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上,王后被世人认作妖孽,万民情愿要将她施以火刑。

人们举着火把闯入宫殿,逼迫国君行刑。十八岁的皇太子长跪于众人面前,苦苦哀求。

国君面对自己的臣民和爱人,陷入两难。

云靖问她:“如果你是国君,会怎么做?”

灵秋不假思索道:“我不会杀死王后。妖孽算什么?若决意要与一个人在一起,就算他是妖魔鬼怪在我面前现了原形,我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一番暴言引得众人侧目。

旁边喝茶的青年当即一拍桌子,反驳出声,直嚷嚷着“妖孽该死!”

周遭众人亦有论调,理智的说处死王后才能平息民愤,极端一些的干脆斥灵秋不辨是非。

灵秋掀起眼皮瞟一眼说话的人,冷笑道:“我看这个故事里该死的另有其人。”

“王朝倾颓,大约是君王治国不力。与其纠结是否处死王后,燕泠国君合该找根绳子把自己给吊死,当场传位于太子。”

“若没有治国之才,亡国是自然的事,何必白白占着位置,错怪王后?”

“若不是昏君,还要亡国,那大概是因为这个国家的愚昧之人实在太多,就连天道也看不下去,随手清理罢了。”

灵秋端起茶,微微抿了一口:“无德无能之辈,整日不是嚷着杀那个就是喊着烧那个,死了倒干净。天道恒常,即便与王后有关,也是替人间清理门户,大伙儿反倒应该感谢她才是。”

在场众人被她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觉得不对,一时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唯有云靖低头轻笑出声。

有人问说书先生:“后来呢?”

后来,王后不忍看丈夫和儿子受煎熬,主动承认了巫女的身份,请受火刑。

然而行刑当日风云大变,一伙不知从哪来的修士提剑闯入,血洗了王宫。

凡人怎么抵抗得了身怀异术的修士?

国君与王后为了保护太子双双殉国。

除失踪的太子外,所有人都死在了那一天。燕泠国就此国破,渐渐消失了在历史长河中。

“看吧。”灵秋咬了口糕饼,皱了皱眉,“这就是违逆天意的后果。”

云靖熟练地接过她吃了一半的糕饼,指腹按上她的唇,轻轻擦掉唇边的碎屑。

亲昵的动作毫无保留地落到远处青年的淡漠的眼睛里。

忽然之间,耳边传来一阵铜铃轻响。

灵秋下意识朝腰间看去。

在万丈崖底宿妄曾给过她一只铜铃,因为四周结界,她没法将铜铃取下,看着又实在碍眼,干脆施法将这铃隐去,眼不见心不烦。

如今铃响,灵秋意识到是宿妄在提醒自己,他就在附近。

“阿靖,这糕好难吃。你到外边去给我买些别的蜜饯果子来,好不好?”

她找借口把云靖支开,环顾一圈,果然瞥见角落里熟悉的身影,不动声色地离开座位。

楼下,说书先生下去了,台子上正在演一出戏曲,两人以人群作掩护,假意看戏,顺利相见。

灵秋低声催促:“快点,解药给我。”

宿妄瞥一眼她腰间,空空荡荡的,只挂了一只香囊。

“鸳鸯啊。”

他不急着给解药,反倒和她闲聊起来,语气冷淡:“殿下和刚才那个凡人是什么关系?”

“与你无关。”涉及云靖,灵秋的语调变得冷肃,“你只是来送药的,不要越界。”

“越界的恐怕不是我吧。”

宿妄脸皮紧绷,语气愈发阴森,如同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嘶嘶威胁道:“要是尊上知道殿下在仙门给自己找了个情郎,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重重咬下“情郎”二字,灵秋蓦地发出一阵冷笑。

宿妄道:“怎么,我说错了吗殿下?”

“云靖是仙门圣子,又是徐悟的亲传弟子。我接近他不过是为了探取乾坤山海图的下落。宿妄大人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喜欢一个仙门中人吧?”

灵秋看一眼宿妄,冷嘲道:“大人莫非是凡间话本子看得太多,看伤了脑子。”

“殿下的意思是我误会了?”

宿妄轻笑,忽而话锋一转,却裹挟上三分怒意:“殿下是堂堂魔族太女,何须如此糟践自己,委身于仙门中人!”

“糟践?”

灵秋佯怒道:“离先祖预言的期限已不足百年,为了魔族,为了父尊,我必须尽快找到乾坤山海图。逢场作戏又如何?宿妄大人如此看不过眼,有本事你回去就禀告父尊,自己来啊!”

“没想到我为魔族鞠躬尽瘁,在宿妄大人眼里原来就是糟践自己。想想真是寒心呢。你在父尊面前也是这么说我的么?”

“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罢了,是我失言。”宿妄低下头。

一只白瓷瓶同时落到灵秋手心。

她毫不犹豫地打开瓶子,将其中苦涩的汁液一饮而尽。

“帮我查件事。”灵秋把空瓶子递还给宿妄。

宿妄收敛了阴阳怪气,正色道:“请殿下吩咐。”

灵秋道:“去查一种叫做‘神火’的法术。尤其是人妖两族,尤其是混血。”

宿妄皱眉道:“殿下查这个做什么?”

灵秋本意是想利用宿妄替自己查云靖的事,见他追问,随便找了个理由:“我怀疑这个法术与乾坤山海图有关。你只管去查了回我,务必仔细。”

宿妄道:“明白了。”

灵秋点头,正想离去,却听他接着问:“此事可要让尊上知晓?”

真是奇怪,宿妄对焱狰不是一向忠心耿耿吗?

灵秋怀疑他是在试探自己,回道:“若宿妄大人记得,自然可以禀明父尊。”

“对了。”她看一眼宿妄身侧,“平江在你那儿可还适应?今日怎么没见他来?”

宿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平江一切都好,殿下不必挂心,只需时刻记住自己卧底仙门的目的。”

他的扫视线过灵秋腰间的鸳鸯香囊,幽幽道:“千万不要假戏真做才好。”

“我自然有数。”

远远看去,云靖抱着蜜饯走到茶馆门口,灵秋立刻抛下宿妄,回了座位。

说到乾坤山海图,这段日子以来,她总算摸清徐悟进出雾晴峰主殿的规律,正想着找时机进去查探一番。

找了个月朗星稀的深夜,灵秋把自己小心翼翼地从云靖怀里抽出来,轻手轻脚地飞出九凝峰,朝着雾晴峰飞去。

主殿耸立在夜色中,幽暗的冷光透过薄薄的窗户,像一头浑身嵌满无数眼睛的恐怖巨兽,沉默着,冷眼蔑视世间万物。

“嘎吱——”

厚重的木门发出细小的呻/吟,是行将就木的叹息。

灵秋隐匿气息,悄悄推开侧门,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

四周太昏暗了,她有些喘不过气,强打精神,四处寻找乾坤山海图的踪迹。

雾晴峰的主殿出乎意料地空旷,灵秋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除了空气之中隐约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丝奇异的、烧焦般的气味。

难不成徐悟将乾坤山海图放到了自己的卧房里?

她正疑惑,突然间脚下一顿。

地面向下凹陷一寸,灵秋猛地低头,只见夜色中,整个主殿的地板纵横交错,逐渐显露出微弱的幽光,竟是一方形态奇异的法阵。

她俯下身子仔细研究,惊讶地发现这阵残缺不全,居然只有半截,乃是死阵,根本无方可解。

实在古怪。

莫非乾坤山海图就藏在地下?

灵秋敲了敲地面,无论哪里都是实心。

“一半……一半……”

她喃喃自语,忽然之间灵光一现。

灵秋来到方才触动机关的地方,顺着幽光望向天花板。

天为乾,地为坤。

灵秋向天花板施咒,果然,另外一半阵法显露出真容。

两阵相合,才能解出其中关窍。

她天资聪颖,不出片刻便得出结论,驱动剑气,迅速破阵。

天地之间,一幅卷轴缓缓展开,上书五个大字,正是乾坤山海图不假。

灵秋大喜,待图展开,立刻伸手去拿,不料手指却径直穿过空气。

眼前的图原来只是法术幻影。

她大失所望,眼前的乾坤山海图却已开始消散,更糟糕的是,天地法阵退守,发出一阵锐利的肃叫,犹如剑气划破长空,惊动了外间守夜的弟子。

“何人擅闯!”

厉声喝斥传来,灵秋忙闪身躲进了大殿角落的铜鼎之后。

“何故深夜喧哗?”

徐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闯入殿中的弟子行礼道:“禀神尊,方才有人擅自闯入殿内,被弟子察觉。”

“哦?”

徐悟的目光在殿中来回扫视。

渗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灵秋屏息凝神,指尖悄悄掐了个隐身诀,做好了与徐悟正面相对的最坏打算。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簌簌风声直扑而来。

来者未及行礼,便已步入殿内,语气不急不缓,唤道:“师尊。”

是云靖的声音。

灵秋猛地抬头。

慌乱间,她忽然记起,百密一疏,自己临走之前忘了给他下安神香。

“禀师尊,方才是弟子在殿中。”

云靖道:“弟子今夜与云逸师兄有约,这才到主殿来与师兄碰面。”

“是啊师尊。”云逸在一旁证明,“师弟是来找我疗伤的。”

云靖跪下请罪:“今夜实在是一场误会,惊扰师尊是弟子考虑不周。请师尊责罚。”

“既然是误会,就别再耽搁了。”

徐悟深吸一口气,严肃嘱咐道:“伤势要紧,切勿耽误修炼。”

“是。”

徐悟看云靖一眼,匆匆离去。

大殿重回寂静。

“走吧师弟。”云逸回头唤他。

昏暗的灯光下,云靖朝角落里的铜鼎投去深深一瞥。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63章 缠生花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呢?

第一次是在阿紫的幻境。

她不记得仙门玉牌上特殊的禁制。

第二次是在闻人氏和宋氏被灭门的那天晚上。

那一晚有太多疑点, 那时的他满心都是对她的关切,几乎是下意识地忽略了。

为什么她明明苏醒却在江师姐面前假寐?

彼时云霄阁内淡淡幽香,他原本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二人初吻过后的那天清晨。

熟悉的香味飘过, 不出片刻他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她早已脱身。

云靖早知道灵秋与旁人不同。

她行事不拘常理, 在一众循规蹈矩的仙门弟子中格外鲜明。

明明义正严厉辞到不惜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请求神尊惩罚闻人氏,却能毫无愧色地盗取云霄阁内的丹药。

明明先后遭遇水境蛟龙和魔族戮空, 重伤到险些自绝灵脉,却并不像其他修士那样对妖魔深恶痛绝。

发觉自己是妖的时候,就连他本人也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勉强接受, 可是作为正道魁首的灵秋却在一天不到的时间内对他言之凿凿、千般保证。

她像一枚光怪陆离的棋子,总在意料之外旁斜逸出。像从别处飘来的风。

她吻他的时候,像雾、像梦, 全然不像人间养出的骨肉。

云靖难以自控地坠落,疑虑在少数几个瞬间骤然明晰,在无数个平凡的夜晚悄然延伸,与他的情动一起蔓蔓生长, 紧紧缠绕住年轻的心脏。

云靖从不敢深想,疑虑尽数以吻封缄。

自从进入太霄辰宫,眼前迷雾重重。他强迫自己相信灵秋, 全心全意。哪怕明知她喜欢的不过是他的皮相。

这个世界上如果连灵秋也不可信,他还能相信谁呢?

可是缠生花只在夜晚生长。

每个晚上,他与云逸私下约定, 瞒着灵秋飞出九凝峰,痛饮缠生花的汁液。

那是他赖以生存的全部,是祛除他身上丑陋瘢痕的灵丹妙药。

苦涩的花汁与毒素一道滑进口腔, 云靖没有挣扎,更没有迟疑。

毒极寒,喉咙像被刀片割开,血也一寸寸冻结。

月色下,云靖的眼睫颤了颤,脸色愈加苍白,唇却被花汁沾染,红得骇人。

瞳孔深处隐隐浮动的一点红光,急促痛饮动作,以及品尝最后一滴汁液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渴望与急躁,都是代价。

缠生花只在夜晚生长,饮用花汁的人注定沦为黑暗的奴仆,在病态而靡丽毒/瘾中沉沦腐烂。

神火在他身上留下的丑陋痕迹太多、太密,云靖所饮下的毒液早已超过云逸的控制。

再这样下去他还剩多少时间呢?

云逸总算见识到何为饮鸩止渴。

他为云靖对缠生花展现出的超乎意料的耐性感到惊喜,又对他痛饮花液的行为感到担忧,以至于每回取血,心头总是无端涌上几分愧疚。

越是饮毒,越是察觉到自己对缠生花液一日强过一日的渴望,云靖越是不愿放走与灵秋相处的任何一点机会。

他几乎是将自己牢牢绑在她身边,以至于两人逐渐进展到晚上共睡一榻。

当然不是整晚,只是天黑以后和天亮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

通常,云靖会在灵秋熟睡后起身去找云逸。

她总是睡得很熟,他也总是十分小心。深夜离去,然后赶在她醒之前回来,假装自己睡得比她更死。

灵秋从没发现过半点异常。

所以她才会大胆地在以为他睡着后悄悄潜入雾晴峰,放心到连安神香也忘了用。

云靖自始至终跟在她身后。

当然是无比、无比地谨慎。

他看着灵秋进入主殿,四处翻找,触发隐藏的阵法,急切地把手伸向一闪而过的乾坤山海图——传说中的仙门至宝。

乾坤山海图是仙门至宝。

云靖曾在无数典籍记载中看过。

世上想要乾坤山海图的人不计其数,其中最为狂热的当属魔族。

一直以来,魔族派出无数探子,只为寻找乾坤山海图的下落。

魔族对乾坤山海图的渴望,仙门之中几乎人尽皆知。

过去千年,人间凡是叫得名号的出门派都出过魔族的卧底,银霜楼有过,太霄辰宫尤其。

南边的魔族是在近十年之内彻底销声匿迹的。

自从太霄辰宫清洗了最后一批魔族探子,南方再也没有过魔族的影子。

除了四年前导致灵秋重伤的十二魔戮空,和阳华境中入侵的不知名魔族。

当日调查阳华境中发生的事时,太霄辰宫有意将目光投向十二魔中的其余魔族,始终没有进展。

什么人会入太霄辰宫盗取乾坤山海图?

到了这个地步,云靖再也找不到任何说服自己的理由。

她究竟是谁?

来太霄辰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灵秋回到澄心院的时候天还没亮。

云靖安安稳稳地躺在榻上,就像从没离开过一样。

他的呼吸声很轻,像是熟睡了。

灵秋借着月光走过去,还没碰到床榻,忽地被他用法力扣住腰,拉到怀中。

云靖低头吻住她的唇。不是白日里温柔的亲吻,是带着绝望和不安的吻,如同要把她整个吞入腹中。

这是灵秋第一次觉得喘不过气,轻轻推了云靖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

他吻得太急,太乱,几乎是咬着她在亲,呼吸灼热,毫无章法,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口气。

即便是在黑暗里,云靖也不敢抬头去看灵秋的眼睛。

他只能一遍遍地、不停地吻他,用尽全部的力气,仿佛这样,时间就能静止,她就会留在他身边。

就这样缠绵着,过了好久,终于找回半分清明。

“……你去哪儿了?”

夜色里,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一边吻她,一边颤抖着。

“醒来没看见你……我有些怕。”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眼神是空洞的。

云靖知道她不会说实话。

可是出乎意料的,灵秋回答了他的话。

“我去雾晴峰了。”

她把自己往他怀中凑了凑,小声说:“我去找一样东西。”

云靖整个人一震。

砰、砰、砰——

心脏狂跳起来。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灵秋却继续道:“你知道乾坤山海图吗?”

“知道。”

云靖飞快眨了眨眼,环住她的手紧了紧。

“我听人说,乾坤山海图可以令死人复生。”灵秋的手指在他胸前描画,“我想用它复活我的……父母。”

云靖内心大震。

灵秋继续说:“这就是我无论如何也要进入太霄辰宫的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重复:“我要拿到乾坤山海图,用它让我的亲人复生。”

真假参半的话最不容易让人识破。

灵秋心里清楚云靖一定发现了自己的异常。

她只是不清楚他到底发现了多少。

今晚发生的事实在太巧合了。

他出现得几乎恰到好处。

灵秋本可以像之前一样随口扯一个借口,她知道云靖会信,不信也会信。

不过这样一来风险就太高了。

如果云靖不知道她在雾晴峰还好。

一旦他知道,两人之间的信任恐怕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他虽然傻,也说不好下一秒就会猜想她是魔族探子。

虽然云靖不一定会向太霄辰宫告发她,这件事后,两人的关系只怕会大不如前。

云靖是她认定要共度一生的人。

在这件事上,灵秋不想赌,也输不起。

所以与其费心思遮掩,不如坦荡一些。真话混着假话一起说。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没错。

云靖的声音显而易见的软下来:“人死不能复生,世上怎会有能让死者复活的方法。此举有违天道,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自己在书里看到的。”

灵秋不打算供出阿紫,皱眉道:“违逆天道又如何?我从未见过母亲,从未像你一样拥有父母的疼爱,如今有让至亲至爱重回世间的法子,是真是假自然都要尽力一试。”

她从云靖怀中撤出,看着他道:“难道你要阻止我?”

“小秋,世界上根本没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法术。乾坤山海图是仙门至宝,一旦神尊发现你盗取至宝,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云靖严肃道:“今日如果不是我碰巧发现你不在,会是怎样的后果,你想过没有?”

他劝她:“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

灵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道:“我问你,如果今日死的是你的父母,你会不会和我做一样的事?”

“不会。”

提到父母,云靖不免一阵心痛,却也无比坚定地给出答案。

他始终坚信世上绝不可能有起死回生之术。

灵秋闻言冷笑一声。

“好啊。”她看着云靖,“如果是我呢?”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有人……”

“不要!”

云靖猛地将她揽进怀里。

“你不会死,我决不许你死!”

溢出的泪都洒在颈侧。

只是听到她说出那个字,云靖便感到神魂俱碎般的痛苦。

灵秋攀住他的手臂,继续说:“如果有人告诉你有能让我复生的方法。阿靖,你会怎么做?”

她放轻了声音:“你会不会像我一样,冒险也要试一试?”

他会的。

一定会的。

不要说是冒险,哪怕用他自己的命来换也在所不惜。

所以现在,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冒险呢?

云靖沉默着。

“所以,”灵秋拍拍他,“今晚的事,你能不能当作不知道。”

“不能。”云靖吻过她的侧脸,温热的泪在舌尖留下咸咸的味道,莫名苦涩。

“我会帮你……”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会帮你拿到乾坤山海图。”

“可是,世上没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法术。”

没有死而复生的方法。

所以他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寻死路。

目的达到。

灵秋在夜色中挑起一抹无声的笑。

她亲一亲云靖的眼睛,舔掉苦涩的眼泪。

有仙门圣子的帮助,她还怕找不到乾坤山海图的真身么?

喜欢也是利用,利用也是喜欢。

云靖帮了她这么大的一个忙,灵秋想,事成之后她不会亏待他的。

她会多吻一吻他。

“你为什么能找来云逸?”

二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灵秋忽然问。

真奇怪,她没有问他正巧出现替她挡下徐悟的原因,没有问他是不是真的去治伤。

只是问起云逸,像随口般。

可偏偏就是这个问题,让云靖顿时紧张起来。

唇齿间的旖旎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找借口的方式实在不算高明。

“偶然遇见师兄,身上的伤有些疼,便请他看一看。”

好烂的理由,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受伤?

这些事他一向瞒着她,瞒得死死的。

紧张到连瞒着她也忘了吗?

灵秋撤开身子,定定望着云靖。

隔着夜色,云靖看不清她的表情,紧张地咬唇。

“云逸晚上也去照顾花田么?”

终于,灵秋冷冷开口。

听清问题的瞬间,云靖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如遭雷击。

第64章 缠生花

在灵秋的印象中, 云靖有两位师兄,他与白澈更亲近,与云逸则有些疏远。

两人的关系不足以让云逸深夜特地前来陪他演戏。

所以要么是真的偶遇,要么是云靖早就与云逸约好了晚上见面。

若是前者, 云靖深夜突然出现在雾晴峰, 一定会引起云逸的怀疑, 断不可能轻易脱身。

可是云靖竟然比她回来得还要早。

怎么看也不合理。

答案就只剩下后者了。

这些日子为了寻找乾坤山海图,灵秋几乎将雾晴峰除主殿外的地方摸了个遍, 意外发现东南角那片属于云逸的花田。

花田里种的除了常见的仙草灵药,还隐藏着一样极有趣的东西。

缠生花。

魔域闭塞百年,在灵秋对世间万物仅存的了解中, 缠生花是比血蛊更神秘的存在。

这花起源于魔族。

百年前,在成为令整个魔域叛军闻风丧胆的杀神以前,灵秋第一次上战场, 不费吹灰之力便灭掉了北荒一个不知名的小部落。

她从没有留叛军活口的习惯,正要斩草除根,突然接到焱狰的命令。

在灵秋不解的目光中,幸存的叛军俘虏被尽数押入魔宫。

原来当时最得焱狰宠爱的魔妃不知从哪里寻来一种养颜秘方, 需以生者血肉做为肥料,培育七七四十九日,养出一朵生于夜色的花。

饮下花汁, 逆转时光。青春回转,容颜永驻。

灵秋无意间做了搜罗花肥的工具,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尽数成了娇媚妃子的唇嫣然笑意。

那些日子, 魔宫周围时常能听见微弱的呻/吟——那是那些被埋进地里的叛军被花的根茎缠绕,活活吸食所发出的悲泣残音。

这种死法比在战场上痛苦千万倍。

灵秋对此嗤之以鼻,偏偏魔妃还不满足, 竟登堂入室,令她将自己部下受伤未死的兵士送入宫中,用作花肥。

灵秋自然不应,魔妃却径自越过她,打着焱狰的名号直接从军中将人拖走。

灵秋为此三度求见焱狰,次次被他拒之门外。

他宠爱魔妃上了头,竟随她任性,连平叛之将的性命也不顾!

魔族究竟是谁的魔族?

无奈之下,灵秋联合一众大臣,筹划第四次上书,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

一开始,只是一贯张扬的魔妃忽然在白天销声匿迹。

魔宫之内夜夜笙歌,众人不以为意。直到侍者惊惶的惨叫划破暗无天日的天际。

彼时灵秋正在妹妹灵泱的殿中教她临摹字帖,听到动静立刻警觉。

她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

整座宫殿漆黑一片,灵秋接过侍者递来的火,只见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植物覆盖。

魔妃躺在地上,肢体呈现扭曲的弧度,作出近似爬行的诡异姿势,整个人瘦削成薄薄的一片,原本水嫩的皮肤爬满皱纹,在短短时间内迅速腐朽干瘪,变成苍凉的青灰色,如同纸面。

人早已没了生息。

空气中却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是植物的低声絮语。

花,从魔妃纸片似的身体里钻出来。

尸体四周没有半点红色,雪白的花瓣如同死者生前未竟的梦,自翻飞的皮肉中缓缓探出,根须盘绕颅骨,钻入死不瞑目、空洞的眼窝,汲取最后一滴甘美的血液。

初时只是零星几点,接着疯狂蔓延,如同瘟疫般铺天盖地。

密密匝匝的缠生花海翻涌不息,吸入殷红的血,开出雪白的花,艳丽得近乎残酷。

死是孕土,美是毒瘤。饮下的汁液成了寄生在体内的催命符。

四处搜罗花肥的人成了最后的肥料。

数千朵缠生花簌簌作响,如同万千魂魄低语,以永生诱惑着在场众人。

摘下一朵,饮一口甘甜的汁液,时光倒流。

侍者脸上的恐慌已经消散了,缓缓匍匐下去,摘下魔妃眼睛上的那朵花。

灵泱跟在身后,眼中已经闪出一点猩红的光,灵秋几乎下意识地蒙住妹妹的眼睛,将她推出去。

缠生花,缠生花。

花如其名。

死是孕土,美是毒瘤。时光倒流是透支生命的谎言,生长本身就是一场祭祀。

魔妃之死触怒了焱狰,促使他下令销毁魔域内所有的缠生花。

接下这个差事的自然是灵秋。

然而即便有天命血脉护体,她也用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才将魔域内的缠生花铲除干净。

自那之后,缠生花在世间绝迹。

灵秋没想到百年之后,她会再一次见到这毒花。

不仅见到了,还是在仙门之中。

缠生花需以生人血肉作为养料才能开花。

她曾亲眼目睹云逸用动物死尸豢养此花,自然一无所获。

只要不开花就没有大碍。

一开始,灵秋只以为云逸缺乏了解,误种了这花。

直到今夜,她从雾晴峰主殿离开后,没有立即回九凝峰,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花田。

夜色中,雪白的花瓣舒展,羸弱却妩媚。

生者血肉……

云逸从哪里搞来这种东西?

灵秋下意识去想太霄辰宫近日是否有意外失踪的弟子。

自然一无所获。

她怀着满腹怀疑离去,临走不忘施法将那株缠生花连根拔去,塞入袖中。

人赃俱获,灵秋本想明日将此事在众人面前捅破,也算为太霄辰宫做件好事。

可是眼下,看着云靖紧张的模样,月光将他的脸色照得格外苍白,灵秋突然有了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想。

“你受伤了?”

她紧紧攥住衣袖,强迫自己维持冷静。

云靖答道:“只是修炼途中受了些小伤,不碍事的。”

说着,他倾身凑过来,黏黏糊糊地向她索吻。

“很困了,睡觉好不好。”

近乎撒娇的语调。

可是颤抖的唇出卖了他。

灵秋不知道缠生花汁会令人上瘾,更不知道因她今夜摘走那一朵缠生花,云靖没能得到每日该有的花液,只能匆匆回到九凝峰。

此刻月行中天,他体内正如万蚁啃噬,强行忍耐着,掌心早已掐出血痕。袖中蜷起的指节早已青白发紫,几乎绷断了皮肉。

颤抖是紧张,更多的却是忍耐。

灵秋后退一寸,避开他的吻。

“把衣服脱了。”

她冷冷地说。

云靖眼神在黑暗中闪了闪:“我说了,只是小伤,我没事的。”

“脱衣服。”灵秋步步紧逼,语气带着某种凌厉的坚定,是不容置喙的命令,“你自己脱,不然我亲自动手。”

云靖紧攥的手猛地抽动了一下,额角渐渐蒙上一层冷汗。

在灵秋的一动不动的注视下,他缓缓褪下外衫,手按上腰封,每解开一寸就慢上一分。

今晚他没有饮用缠生花汁,身体上丑陋的疤痕会不会暴露在她面前?

这么想着,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指尖不住颤抖着。

无处可逃,云靖只好放缓动作,慢一些、再慢一些。

他在钻心的瘾和羞耻的双重折磨下几近崩溃,谁料下一瞬,灵秋伸手,猛地将他半解的衣衫一把扯下。

布料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眨眼间,云靖跪在床榻上,额头垂下,指节死死扣着仅剩的遮挡,像是要把自己钉死在原地。

半边衣衫滑落,身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面前,肩胛瘦削,狼狈得几乎不像他。

恍惚中,云靖瞥见自己手臂上蜿蜒可怖的瘢痕,心下轰然一声,下意识后退,却被灵秋一把扣住手腕。

云靖从未料到她会如此不留情面。

“别看我……”他哑声开口,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几乎像是在哭“求你,别看我……”

他一动不动地跪在灵秋面前,肩膀剧烈抖动,像一只落水的幼犬,湿漉漉地缩进黑暗的角落。

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疼,云靖觉得自己现在又冷又脏。

身体内的渴望发作,他像疯子一样想念缠生花液的味道,可是比这种感觉更鲜明的却是从未有过的羞耻。

他像彻头彻尾的败犬,彻底失去一切,不敢抬头去看灵秋的表情,只能埋着头,死咬住下唇。

血从唇角渗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她转身就走,厌恶地、果断地离开。

那样他至少还能保留一丝脸面。

可是灵秋依旧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一动也不动。

云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冰冷地打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

顶着这样一具丑陋的身体,他甚至没有尝试挽留她的勇气

泪水一颗颗溢出眼睛,顺着脸颊滑下,不出片刻,沾湿了身下薄被。

灵秋借着月光看向眼前的少年。

年轻躯体上,交错的疤痕毫无保留地映进她眼底。魔域行军百年,即便是在最勇猛的战士身上她也从未见到过这样纵横的伤口。

一瞬间,灵秋几乎忘了自己的本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

不要失控,不能失控。

可是即便如此,她死死扣住云靖的手腕,指甲都嵌进他的皮肤。

强压之下,障眼法猛地消散。

新伤与旧伤重叠,薄刃划开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灵秋察觉到湿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猛地将人拉向自己,这才终于看清他手腕上的伤口。

取血留下的伤口。

云靖慌张地看向她,下一瞬,迎来灵秋的质问:“这是什么?”

手腕上的伤与身上的灼伤不同,云靖在脑中拼命组织语言,却找不出半句借口。

他早已心乱如麻,无法应对她的任何一句质问。

云靖无助地沉默着。

“你不说,我现在就去问云逸!”

说罢,灵秋甩开云靖的手,唤出召雪,不等他反应,径直冲出房间,朝着雾晴峰飞去。

袖中的缠生花在月下泛出诡异的银光。

冰凉的夜风穿过她的身体迅速变得滚烫。

云靖不答,不答又如何?

她自能从别处找到答案。

灵秋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沸腾逆流,杀意几乎贯穿了她的心脏。

如果是真的。

如果云逸真的敢用阿靖的血来浇灌缠生花,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第65章 缠生花

“师弟,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花田里的花是不是你挖走的?”

雾晴峰侧殿,云逸站在白澈面前,情绪激动。

白澈铁青着脸, 反问他道:“师兄说的可是那传闻中的魔族毒物缠生花?你竟然在太霄辰宫内偷种此等邪物, 难道不怕师尊动怒吗?”

“什么魔族邪物?那花是我从北方好不容易花高价购来的珍稀物种!”

云逸道:“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才让它开花?”

“师兄是怎么让缠生花盛开的?”白澈冷脸严肃道, “这些日子里你与圣子究竟在做什么!”

云逸拂袖道:“这不关你的事。快将我的花还来!”

“不关我的事?”白澈急道,“他是圣子!师兄怎可利用圣子培育魔物?”

他决绝道:“我决不能看着师兄误入歧途!”

说罢, 白澈手中符诀翻滚涌出,团团围住云逸。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缠生花根本不在他的手里。

与其等着麻烦找上门来,不如将云逸绑了主动去师尊面前坦白认罪。

白澈道:“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见师尊!”

“不必了!”

伴随这道声音, 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灵秋提刀而入,青丝飞扬,衣袂被夜风撑开, 猎猎翻涌。

她眼底怒火翻腾,手中召雪在夜色中闪烁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锋利冷光。

“好一个神尊弟子,好一个师兄,居然敢在太霄辰宫内堂而皇之地取用人血培育毒花。”

灵秋走向云逸, 不过是缓步徐行,周身威压已如潮水倒灌。

无形之力压得在场两人动弹不得,就连那原本团团环绕住云逸的符诀也因承受不住, 寸寸崩裂。

白澈见状立即抚着胸口向殿外跑去,云逸则迅速调动全身修为,试图与四周威压抗衡。

到底是比灵秋多出几百年道行, 云逸奋力拼杀出一条生路。然而下一刻,剑阵乍起,十数柄无形之剑飞刺向他。

世间高手有谁能轻易躲过流云十三式?

云逸被剑气震晕过去。

灵秋怒道:“今日杀你, 也算为太霄辰宫清理门户。”

说着,宝剑猛地刺下去。

剑光如雪,寒意逼人,道道瞄准云逸命脉。

然而刹那间,一道身影自殿外飞扑而来。

“不要——”

云靖大喊一声,横臂挡在云逸身前。

他的身影突兀地闯入剑阵,灵秋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极速驱咒,调转了利剑的方向。

剑光贴着云靖的脸掠过,却在即将破颈而入的一瞬生生收住。

“啪!啪!啪!”

剑气如同白练,直贯整座大殿。殿柱崩塌,瓦砾横飞,琼楼玉宇尽数碎裂、尽成飞灰。

漫天尘土翻卷,犹如沙暴,遮天蔽日,几乎掩盖住灵秋的视线。

然而即便如此,她死死盯着对面的少年,胸中汹涌的怒火几乎化作实体,将他一寸寸吞卷入腹。

灵秋立于废墟中央,指尖微颤,一缕殷红的血顺着召雪刀身缓缓淌下。

她衣袍猎猎,神色冷若冰霜,咬牙吐出两个字:“滚开。”

说罢,提起召雪刀,毫不留情地劈下。

云靖却再度横身扑上前,单臂将她拦住。

刀锋贴颈而停,血珠自肩头溅起。

云靖顾不得其他,跪在地上仰头望着灵秋,泪已盈了满眼:“不是师兄的错……是我,是我自己请他帮忙!你不要杀人……不能杀人!”

他声音发颤,像即将溺水的人,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灵秋垂眸,只见到一个狼狈至极的云靖。

他的眼泪一颗颗落下来,像珍珠,却让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失望透顶。

该杀的何止云逸?

原来这幅场景,她才是那个多余的外人。

灵秋猛地把手臂从云靖怀中抽出来,跟着发出一声嗤笑:“我错了。”

她提着召雪,缓缓退开,眸中情绪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趋于平淡,终于半点温度也没有。

背叛的人都该死。

云靖挡在云逸面前,她恨。

自己对他下不了杀手,她更恨。

灵秋恨不能用最刻毒的语言刺激他。

她明知道他匆忙赶来,草草整理,连破损的衣衫也没来得及换。

撕坏他衣服的人明明是她自己。

可那又怎样?

先背叛的人是他。

灵秋的目光扫过云靖裸露在外的一小块皮肤上,冷嗤道:“穿件衣服吧!看看你现在这幅模样,不觉得恶心吗?”

一说完,她更恨。

恶心?

这算什么狠话!

然而灵秋没想到,这句话正好命中了云靖内心深处一直以来最敏感的地方。

果然。

她果然觉得他的疤痕恶心。

云靖愣在原地,眼神一寸寸变了。

原本还红着眼眶像小狗一样要解释的他忽然失去力气,如同被人当头棒喝,眼前竟开始出现重重虚影。

“好……”云靖低声道,“我恶心。我走。”

说着,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梦游般朝着殿外走去。

灵秋被他这幅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咬牙道:“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刚才还是温言软语、耳鬓厮磨,转眼就摆出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她简直怀疑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云靖用力拉扯衣袖,试图从她手中逃脱。

然而他越着急,灵秋拽得越紧。

两人借着衣袖无声较劲,终于,一道刺耳的裂帛声炸碎了沉默,大片布料被撕扯裂开,本就可怜的衣衫更是衣不蔽体。

更多的疤痕裸露在月光下,如同一柄利刃狠狠刺进云靖的眼底,击穿他仅存的最后一道防线。

终于,云靖再也忍不住。

他转过身,定定看着灵秋:“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的话会留你活到现在吗?

这么荒谬的问题,灵秋简直要被气笑了。动了动唇,半个音节也懒得吐。

难道他今晚做的这些事都是因为觉得她不喜欢自己?

罢了。

她且退一步,微微一点头。

看明白了吧?

云靖却把她的反应当成了纯粹的犹豫和敷衍。

“你到底喜欢的是这张脸还是我这个人你自己分得清吗?”

一旦说出一句,就像打开封闭的闸口,无数控诉争相涌出。

“你喜欢的从来只是我的皮相!”

云靖红着眼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里全是红血丝:“对不起啊,凌姑娘,我已经坏掉了。我不好看了,不漂亮了。”

“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不是觉得恶心,觉得我脏、烦、碍眼?”

他几乎是颤抖着吼出来:“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爱的只有我的脸!只有我的容貌!”

所以他才会找云逸用缠生花来维持容貌?

灵秋站在原地,半晌,一言不发地转身,脚步干脆。

云靖怔了一下,随即像被猛地抽空了心跳。

“你去哪儿?”

他声音发哑,带着惊慌。

为什么什么也不说?为什么什么反应也没有?

“你要去哪儿?”

灵秋头也不回,云靖彻底乱了阵脚。

她直直地走出大殿,没有丝毫留恋。

云靖再也忍受不住,快步追上去,猛地从身后抱住她,把她圈在怀里,嗓音低涩着,几乎要哭:“对不起。”

灵秋按上他的手,转过身来。

下一瞬,云靖毫不犹豫地俯身吻住她。

“不要走……不要走。”

眼泪从他眼中滚落,一滴滴砸在灵秋的脸颊上。温暖的吻带着咸意,唇齿纠缠间,夹杂着他喃喃的低语。

他们贴得那么近,气息纠缠。急促、颤抖,如同一场陷落、一场崩塌。

渐渐的,没人再说话了。

所有的语言、解释、责怪都来不及说出口。只有这个潮湿的吻,狠狠地,把一切情绪碾碎。

“不要走。”

云靖的声音软下去。

灵秋道:“如果你死了,我会杀了云逸,杀了雾晴峰上的所有人。你明白吗?”

云靖只是哭。

她吻吻他的侧脸,冰凉的手指抚过他身上狰狞的疤痕,柔声劝道:“不要再用缠生花了。”

“可是……”云靖握住她的手,“很丑,你不喜欢。”

灵秋道:“会有别的办法。”

“……”

“嗯。”

半晌,云靖轻轻应了一声,眼神却分明黯淡了一寸。

“我的意思是,让我试一试。”灵秋深吸一口气,“不要再用药,让我试一试,好吗?”

他身上的疤痕着实不算好看。

灵秋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如果云靖失去了完美的皮相,那么她还能用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继续喜欢他呢?

灵秋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看他哭得那样伤心,她只好心软。

为了她,连缠生花都敢吃的人。

灵秋无端想到焱狰和他的那位魔妃。

不会的。她心想,云靖绝不会有那么一天。

既然他不能服用缠生花,那么她只能试着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