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会有些难,但是你慢慢教我,好吗?”
灵秋摸着他胸口的疤痕,蹙眉道。
真是奇怪,分明一刻钟前还是恨海情天、愁云密布,转眼间就变成了风和日丽、天朗气清。就连原本苦涩的眼泪也甜蜜起来。心情犹如御剑穿过雷雨乌云,突然之间雨过天晴。
云靖重重应了两声好。
灵秋道:“你那个白澈师兄一定是去找神尊了,我们千万不能在这里等着神尊来,现在也去主殿。”
原来这才是她刚刚急匆匆往外走的原因。
云靖看一眼殿内废墟中昏迷不醒的云逸:“师兄怎么办?”
灵秋随手施了个禁锢咒,头也不回:“不管他!”——
作者有话说:xql日常[摸头][摸头]
感谢阅读[撒花]
第66章 缠生花
刚走出不远, 迎面撞上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灵秋眼神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垂下眼睫,做出一副恭敬从容的模样。
她身后, 琼楼玉宇倾覆凋零。朱梁断裂、琉璃飞散, 屋檐如折翼跌坠。金瓦碎作漫天流光, 自天宇倾泻而下。
断壁残垣间尘土腾起,如烟如雾、蔽日遮天。剑意的余音回转盘旋, 轰隆作响,低吟犹如雷鸣。
碎木与瓦砾间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云逸。
徐悟的眼神穿过满地狼藉,落到灵秋身上。
整座偏殿在她身后塌陷, 她却仿若未觉,姿态恭敬,平声道:“禀神尊, 云逸师兄私豢魔物被弟子无意中发现,如今人赃俱获,还请神尊处置。”
一字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一桩琐事。
可是这句话一出,却如惊雷般击中在场众人。
空气顿时死寂。
私豢魔物, 换句话说就是私通魔族。
这是何等严重的指控!?
一瞬间,跪在灵秋身侧的云靖猛地抬起头,难掩眼中惊讶之色。
他错愕地看向灵秋, 仿佛不敢相信她方才说了什么,连忙道:“不是这样的,云逸师兄是为了……”
“云逸诓骗圣子, 谋害仙门,利用圣子之血培育魔族毒物缠生花,居心叵测, 其罪当诛!”
灵秋打断他的话,从袖中掏出雪白的花枝,双手呈至徐悟眼前。
“魔族……”云靖不可置信地看向灵秋手中柔嫩的花,“怎么会和魔族扯上关系!”
徐悟身侧,从始至终一语不发的白澈垂眸看云靖一眼,上前扶起他,叹息道:“缠生花起源魔族,乃是与血蛊齐名的世间至毒。”
白澈望着废墟中央的云逸,眉深蹙着:“这毒物只生长在魔域,人间原本早就应该绝迹。不知师兄是从何处将它寻来的……”
白澈说话时,徐悟直直望着灵秋。
他接过缠生花,忽而问道:“你为何认得这花?”
缠生花本就稀有,连《伏魔经》内也没有任何相关记载。
世上认得这花的人并不多,即便是有,也大多是活了成百上千年的前辈。
白澈是他的弟子,拜入师门前曾涉足北方。与云逸关系亲密,又是医修,知道内情并不奇怪。
可灵秋年纪小,又自幼长在南方无魔之地,认得缠生花未免有些可疑。
活了千年,徐悟并非偏听偏信的糊涂之辈。相反,他看似威严平静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颗格外多疑的心。
这世上除了师妹妙华和师弟嵇玄,徐悟信不过任何人。
当日逍遥散人揭露灵秋身份,在众人面前言之凿凿。消息传开,世上之人无不对此深信不疑。
众人深信,十八年前还活着的十世家血脉只有聂苏二人。灵秋身上的天命血脉就是她身份的最好证明。
只有徐悟清楚,当年凋零衰败的十世家幸存的人不止两个。
他与南宫烛育有两个女儿。
一个姓南宫,名唤南宫芙,性情柔婉,喜爱花草,平生最爱芙蓉。
一个姓徐,名唤徐黛,性情倔强,喜爱刀剑,平生最爱自由,讨厌拘束。
两个女儿一静一动,性情南辕北辙,结局却很相似。
当年因为一些误会,阿芙意外丧命,历经千辛万苦寻来的续命之法便由阿黛继承。
然而好景不长,阿黛在那之后竟为邪物所惑,主动毁去自己与师兄青阳的婚约,叛离太霄辰宫,从此下落不明。
此事过后,青阳一蹶不振、整日颓废,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弃剑下山,连带着命灯一起毁掉,至今不知生死。
那时徐鉴真早已寂灭,徐悟座下六位亲传弟子,只剩云正与段若霜两人。
他对外宣称两个女儿早逝,合了天命血脉的诅咒。
当年的事实在算不上光彩。这些年来,徐悟从未主动寻找过失踪的阿黛,只当从没有过这个女儿。
当年知情的人全都此事守口如瓶。
雾晴峰主殿内供有阿黛的命灯,是在三百年前熄灭的。不知是她主动切断联系,还是真的身死。
徐悟望着灵秋,恍惚间又从她平静的姿态中看出几分熟悉的影子。
他心底隐隐有种模糊的猜想。
然而下一秒,灵秋开口道:“是师父告诉我的。”
“在逍遥派时,师父曾教给我许多魔族的事,就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去往北方,杀尽作乱的魔族。”
她口中的师父是逍遥散人。
黑目沉沉,如死水般寂静。灵秋攥紧了衣袍——那是隐忍至极的怒意。
“我的双亲皆死于魔族之手,我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目的就是铲除世间魔物,为父母报仇。”
她看着徐悟,控诉般质问:“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等这天已经等了整整十八年。原本定好的日子一推再推,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北方去?什么时候才能杀尽魔族?神尊可有答案?”
说着说着,眼眶浸润。灵秋紧绷着身子,拼命忍住眼中晶莹的泪水。
不可能。
她绝不会是阿黛的女儿。
徐悟感到心底一阵隐痛。
杀尽天下魔族。
他何曾不想?
只是为了仙门大计,必须要等云靖炼成神火第三层才能放他们启程北方。
原本定在秋天的日子延后至第二年,北方世族象征性地抗议了一阵,接受得还算顺利。
倒是太霄辰宫内,自家的弟子议论纷纷。
这几日各峰陆续传来躁动的声音,徐悟只得命令下面人好生安抚。
他没想到灵秋会当面质问,沉声道:“此事已在筹备途中。”
灵秋低下头,放软声音:“是弟子一时激动,僭越了。”
今日最要紧的事还是手上这朵缠生花。
徐悟命人将云逸抬下去,又对白澈低声吩咐几句,看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灵秋,匆匆离去。
一行人只剩白澈一个。
待徐悟走远,灵秋松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伸手去牵云靖。
手是被她牵住了,云靖却偏过头去,生硬地回避了她的目光。
灵秋晃晃他的手:“你生气了?”
云靖长睫微颤,深吸一口气,生生抑制住心软的冲动。
白澈温和道:“缠生花有毒,师尊方才叮嘱要我好好替圣子诊断一番,祛除体内残毒。你们二人别急着打情骂俏,先随我到殿内。”
云靖被他一句“打情骂俏”激得满脸通红。
灵秋却不以为意。
她的眼神扫过白澈的脸,见他神色如常,眸色跟着暗了一分。
三人走了一阵,来到另一处偏殿。
白澈为云靖诊脉疗伤,灵秋便自顾自在殿中闲逛游走。
她摸摸这边的金饰,又拿起那边的玉盘,俨然一副看什么都新奇的模样。
演戏这回事,她愈发信手拈来。
隔着老远的距离,云靖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道活泼的身影。
白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劝道:“凌师妹也是为圣子考虑,你二人的这份情缘来之不易,你就不要再同她置气了。”
云靖轻叹一口气:“师兄,我只是没想到小秋会当着神尊的面那样说。私通魔族是何等罪名?云逸师兄是被我连累才会……”
“世间祛疤之法不止一种。”白澈打断他的话,“缠生花是师兄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要承担后果。”
他望向灵秋:“凌师妹也是关心则乱。”
“白澈师兄。”
话音刚落,灵秋转头朝这边看过来,正好对上白澈的目光。
她的眼神落到云靖裸露的疤痕上,问道:“阿靖身上的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云靖忽然紧张起来。
她已经学乖了,知道他不会说实话,所以当着他面也宁愿问别人。
他试图用眼神示意白澈,然而对方根本没接到暗示,轻咳一声,如实回答:“圣子修炼神火,为天下至强之术。每修炼一次,就受烈火灼烧一回,身上便会留下疤痕。”
灵秋道:“这法术炼起来很疼么?”
“一点不疼,只是看着可怕罢了!”
云靖赶紧接话,暗暗观察着灵秋的神色,生怕方才的事再来一回。
“噢。”
出乎意料的,灵秋只是轻点了点头。
一点也不疼的意思就是特别疼。
灵秋把手中的玉瓶放回架子上。
冷玉接触沉香,发出一阵铿锵的脆响,裂缝悄然无声地爬满瓶身。
“对了师兄,”灵秋走到云靖身边,挨着他坐下,“今日你为何不替云逸师兄向神尊求情?”
她望着白澈,眼中有些许探究:“你们的关系不好么?”
白澈师兄与云逸师兄的关系应该不错才对。
云靖反应过来,不解地看向白澈。
除了疗伤之外,他与两位师兄接触不多。但是即便如此,云靖也清楚,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绝不是不好。
为什么白澈不替云逸求情呢?
两个人齐刷刷地看着白澈,后者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师兄做下错事,我若替他求情就是徇私。师尊只会罚他更狠。”
“况且仙门中人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我先是太霄辰宫弟子,然后才是师兄的师弟。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坚守的道,今日之事非我所愿,却也是无可奈可。”
白澈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灵秋道:“师兄说得对,是我小人之心了。”
白澈摆了摆手,接着道:“圣子体内的毒素恐怕难以清除,除非……”
“用我的血,对吗?”
灵秋接上他的话。
白澈点头,云靖立即出声阻止:“不可!”
他心里因云逸产生的情绪一瞬间消失不见,对灵秋急道:“你的灵脉受过伤,不可再伤!”
灵秋道:“不取血,难道让我看着你中毒至死?”
“不过是道小伤口罢了,回头你渡给我些灵力便好。”
云靖握住她的手腕:“我现在就渡给你。”
“傻子,我还没开始取血呢。”
灵秋拍开他的手,驱使剑气划破灵脉,白澈从袖中拿出玉瓶,收集了两滴血。
“够了。”
他将玉瓶收起来。
云靖连忙拉过灵秋的手,替她疗伤。
灵秋看他紧蹙着眉,一脸焦躁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
云靖抬头看她,声音有些哑,眼眶已经红了。
“笑你啊。”灵秋伸手点一点他的额头,“爱哭鬼。”
她受过不知多少比这还要严重的伤,怎么一点小伤口就让他急成这样?
灵秋觉得有趣,干脆也不运功,就等着云靖替自己疗伤。
这一回伤口愈合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灵秋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涌动,不由感到惊讶。
神火竟让他的功力进步至此吗?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门法术?为何这样霸道的法术,五百年里她从未听人提起过?
云靖体内毒素仍猖狂着,却硬生生看着灵秋手腕上的伤愈合消失才肯让白澈替自己驱毒。
等事情做完,月亮已经西沉了。
灵秋和云靖拜别白澈,回到九凝峰。
缠生花的事被徐悟封锁消息压下来,云逸被暂时关押在雾晴峰内。
事情查实了,面对跟随自己多年的弟子,徐悟并不忍心下狠手,只下令将云逸终身禁闭。
他捡回一条命,却再也不得自由。
判决消息传来的那日,云靖的神火突破第三层。
此时正值深秋,澄心院中的那株桂树长出花骨朵,一簇簇,米粒般挤在一起。
神尊之令传来的时候,灵秋正和游观青、云海川坐在树下喝酒,薛成昭和云靖在厨房里,一个拿佩剑劈柴、一个用剑阵切菜。
真真是礼崩乐坏。
传令的师姐倒吸一口凉气,告诉他们下山的日子提前了。
三日后启程北方。
真是晴天霹雳。
最高兴的当然是薛成昭和云海川,前者当即把剑往木头桩子上一插,大喊道:“我这就去给我爹写信,让他准备准备!”
开什么玩笑,进太霄辰宫这么久,他早就想回家了。
在场几人,游观青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灵秋抬头看一眼头顶的树,心里只遗憾来不及等到桂花开花。
下一瞬,师姐便将一本厚厚的名册递到她手上。
“这是此次历练的人选,前面一半是各峰尊长已经定好的,后面一半又师妹自己决定。”
“每个弟子的资质都有详细记载,若有不解之处,师妹可随时到雾晴峰来请教。明日太阳落山之前务必将名单定下交还给我。”
说罢,师姐行礼离去。
灵秋翻开名册,前半部分游观青、云海川、薛成昭等人均在名单之中。
她又翻了翻,见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
是当日澄心院外那个请她将自己名字划去的弟子。
他在尊长钦点的那部分人里。
想到这件事,灵秋就又回想起那几个求她把自己放进名单里的弟子。
她从境中取出那张写满名字的名帖,看了一阵,发现其中大部分人都不在名册的前半部分。
灵秋只好翻到后半册,对着名帖一个个地找。
游观青和云海川也来帮她。
“这些弟子的年纪也太小了。”游观青指着一个弟子的名字,“她才十四岁,和兰翘师妹一般大。若去了北方,恐怕活不下来的。”
她面露迟疑,灵秋却不以为意。
“既然是自愿的,我们没有理由阻止。”
她干脆地将那名字圈起来。
不远处,云靖听到她的话,忽地愣了一瞬。
“今日……你不该将那弟子放入名册。”
用过晚膳,澄心院中只剩他们两人,云靖忽然开口。
“什么?”
灵秋恍惚了一阵,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那个十四岁的弟子。”云靖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香囊,走到她面前,“北方魔族猖獗,向来是九死一生。她年纪太小,正是好好修炼的时候,不该跟着我们搏命。”
“可这是她自己愿意的。”灵秋道,“我答应了她的。”
这些日子来云靖给她绣了各个颜色的香囊,有时是鸳鸯,有时是别的花草,装的都是桂花香。
灵秋试图转移话题,拿过他手上的香囊夸起来:“我觉得你的鸳鸯越绣越好了。”
相处以来,她总是下意识回避两人之间的分歧。
对灵秋来说,那是人魔两族之间难以逾越的屏障,是暂时无法触碰的根本。
对云靖来说却是无比单纯的,观念的不同。
他试图和她讲道理:“她年纪还小,不知世间险恶,即便请求也是出于懵懂。”
云靖道:“小秋,既然她信任你,为了她考虑,你更应该及时劝阻才对。”
“我为什么要为她考虑?”灵秋觉得他越来越不可理喻,“我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她道:“在这个世上我在乎的只有与我亲近的人。其他人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我们是修道之人,理应心怀慈悲,顾念苍生才对。”
云靖皱眉。
他早就隐隐看出灵秋性格中冷漠的那部分。
比如她总是把杀人挂在嘴边,仿佛他人性命是轻如鸿毛的一桩小事。
比如她对世间万物有一种近乎淡漠的疏离感。
这种感觉随着两人的相处愈发明显。
云靖自认并非圣人,可是冷眼旁观他人送死的事他做不到。
灵秋做得到。
她不仅做得到,还做得理直气壮。
像是头一回意识到两人之间巨大的差距,云靖深吸一口气,正想说话,屋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结界颤动,有人闯入。
与此同时,北方雾晴峰。
白澈打点了看守的弟子,前去探视云逸。
见到白澈,云逸并不惊讶。
他身上还有伤,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师弟来,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吗?”
当初云逸医道大成,自以为世间已经没有任何疑难杂症难得住自己,白澈却提出四个字:死而复生。
他对云逸说:“救人性命不是医修的尽头,化腐朽为神奇才难得。救死扶伤不过是下策,真正的极境不是续命,而是逆天。”
“仙者以道问天,死而复生、骨肉重塑才是我等毕生所求!”
违逆天道的事从白澈口中说出来,带着几分铮铮不屈的意味。
与天命相搏,其乐无穷。
从此,云逸便一门心思地寻找世间复生之法。
一开始,他像其他人一样,将目光投向天命血脉。
可是天命血脉早已绝迹,焦头烂额之际,云逸竟在雾晴峰经阁之中找到一本记载缠生花的书。
书上说这花有逆转时间,使人重回青春的功效,他立即想到以此作为突破。
那时书里没有半个字提到魔族。
倒是指明缠生花产自北方。
云逸托了重重关系,过程曲折,结果却出乎意料地顺利。
顺利得几乎像是有人刻意设计。
他看向白澈,道:“整个雾晴峰能随意进出经阁的人只有你我。师弟,有许多事我不便多说,走到今日这一步,是我心甘情愿。”
云逸叹了口气。
他与白澈一道拜入神尊门下,这些年来他视神尊为亲父,视白澈为手足。
死而复生。
违逆天道之事,如今想来何其荒谬?
云逸劝道:“莫再执迷不悟了。”
白澈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只玉瓶。
半透明的瓶身内,一滴殷红的血晃来晃去。
白澈将瓶子递给云逸,关切道:“师兄身上的伤,只要用了这个,不日就能痊愈。”
云逸猛地一震。
他看着那滴血,忽然之间想到灵秋,想到她身负天命血脉。
当初在阳华境云靖抵死不从,是白澈提议用灵秋作为威胁,他才开口。
后来也是白澈最先提出借灵秋之手杀死云靖的计策,引导众人同意。
云逸猛地回过神,震惊地看着白澈:“你想对凌师妹下手!?”
他激动道:“她是十世家的血脉,师尊不会坐视不管的!”
“师兄何必激动呢?”白澈冷笑道,“天命血脉的威力,我早在三百年前就领教过了。”
啪的一声,他手中玉瓶顷刻裂成碎片。
“死而复生不过是个传说。”——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写到北方了[爆哭]
感谢阅读[摸头]
第67章 胥阳山
“三百年前……”
两人百年前拜入太霄辰宫, 彼时都还只是四五岁的稚童。
云逸不可置信地望向白澈:“你、你究竟是谁?”
白澈抚过云逸的伤处,天命血脉的血融进他的身体,伤口逐渐愈合。
他看着禁锢中的云逸:“师兄,我就是我啊。是神尊弟子, 是你的师弟。”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逸整个人向后跌到, 靠着墙壁无力地滑落到地上。
没机会了。
当初一开始是白澈为云靖的事向他求助。
白澈因为云靖的事不堪其扰,没日没夜地查阅医典, 甚至导致旧伤复发。
云逸心疼师弟,顾念同门情谊,同时也想培育缠生花, 才会在云靖找上门时瞒着师尊给他用药。
他只知道缠生花会令人成瘾,长时间使用之后无法直视阳光。
他以为云靖作为妖族的体质特殊,不会被毒素侵扰。
事实的确证明他对缠生花的承受能力远远超出常人。
云逸以为不会有事。
然而他忘了, 缠生花毒素侵害的不是云靖的身体,而是徐鉴真的身体。
太霄辰宫可以不追究缠生花,却绝对不能容忍徐鉴真的身体受到损害。
神尊将云逸禁锢在雾晴峰,下令不许任何人私下与他见面。
白澈走后, 他再也没有机会向任何人解释。
即便是有,他会不顾这百年来的同门之情,揭发自己的师弟吗?
所以就算让他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澈有恃无恐。
这一点, 双方都心知肚明。
白澈从云逸处离开,接到了历练时间提前的消息。
这件事是徐悟突然决定的,谁也没能事先预料到。
一轮新月高高地挂在天上。仲秋之后, 天愈加高远,夜愈加深长,月亮却愈发明净, 像被水洗过,只剩一抹孤寒的光辉虚弱地照向人间。
如果三日后出发,那么她应该没时间继续找乾坤山海图了。
不过没关系。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太霄辰宫灵气聚集、四季如春。这里的山总是青翠的、被丰茂的植被覆盖,一派繁华富饶。
这世上的名山大川数不胜数,他在人间游荡了千年,路过无数丰饶盛景,心底却从来只有一座贫瘠的荒山。
白澈回忆起初见灵秋的模样。
两百年前若不是她,他早该命丧黄泉。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白澈喃喃着,望向远处迭起的峰峦。
山的阴影悄然爬进房间,云靖半隐在阴暗处。
屋外不速之客的气息越来越近了,灵秋的手却被云靖死死拽住。
“如果今日名册上的人是兰翘师妹,你会顺着她,让她到北方去吗?”
他执拗地问她,仿佛一定要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当然不会!”
兰翘是她师妹,她怎么可能让她到北方去冒险?
莫说到北方去,就是在南方,在逍遥派,任何试图接近她的魔物都该死。
灵秋觉得云靖问出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
“但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和她一般年纪的师妹去北方送死?”
云靖蹙眉道:“这样不好。”
他本性纯良,自幼接受的教育是兼济天下。
所以即便太霄辰宫口中的苍生是如此虚无,他也能说服自己接受。
因为要保护心爱的人,因为心中到底还存有几分为天下苍生计的考虑,因为下定了善良的决心,他才真的开始接纳自己作为妖族的身份。
他因为灵秋的话坚定了善良,却突然发现她本人好像没那么善良。
她与旁人不同的不止是行事风格,还有观念。
灵秋根本不在乎无关之人的死活。
云靖猛地回过神。
他该庆幸吗?
对她来说,自己是她在乎的人。
可是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说起那个师妹的时候,神色是那么冷淡。
和她在雾晴峰要杀云逸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当时要是他晚到一步,所有的事情都会不受控制地滑向深渊,最终无可挽回。
云靖突然觉得后怕。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灵秋用力甩开他的手,“阿靖,世上之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我杀……”
突然间,灵秋敏锐地捕捉到云靖脸上神情的变化。
他在害怕……还是又在怀疑?
对灵秋来说,自己的性情背后隐藏着魔族的真相。
她是魔啊。
魔域之中莫说异族,就是同类相残的事也见怪不怪。
这些年来,她是人也杀了,魔也杀了。
她杀的人本来就该死,对魔族来说,这些事从来不值一提,更别说她如今根本没有杀人,仅仅只是袖手旁观罢了。
连这样也不行吗?
灵秋的话突然哽在喉咙里,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和云靖废话,径直往屋外走去。
砰的一声,房门打开,院里的人一激灵,险些扑倒在地上。
“拜、拜见凌、凌师姐!”
灵秋看一眼他身后的结界。
吸取了雾晴峰的经验,为了防止外人发现异常,她布下的结界十分隐秘,仅仅只是阻隔妖气,不会拦住想进院子的人。
九凝峰的其他人很少到澄心院来打扰,像这样的不速之客还是头一回。
不对。
灵秋的眼神在那人脸上打转。
“是你啊。”
是那个找她划名字的弟子。
“师姐还记得我?”
何向风没想到灵秋会记得自己,连忙上前表明身份:“我是缥缈峰绝尘仙尊座下弟子何向风,今日来找师姐,是为了求师姐帮我……”
正说着,云靖从屋里走出来。
何向风立即又道:“拜见圣子。”
灵秋余光瞄一眼云靖的脸,发觉他的神色还有几分不自然。
她望着何向风,顿时有了主意。
不就是给他一颗糖好好安抚么?
这种事她向来得心应手。
云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陌生少年,蹙眉道:“你们认识?”
灵秋道:“先前有过一面之缘。”
话音刚落,云靖的神色更冷。
他看着何向风,在心里快速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一遍,确认他不构成威胁,这才稍微定了定神。
可是灵秋却朝何向风走去。
云靖急忙跟上她。
“你来找我也没用了。”灵秋道,“你的名字是尊长钦点,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否则我没有为你求情的道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灵秋自认为暗示得很明显。
何向风却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帖递给她:“凌师姐,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自己。”
灵秋接过名帖,只见上面写着“何向晚”,并不是先前的那张“何向风”。
灵秋颔首:“不一样?”
何向风道:“上次的事被师尊发觉,我已经没有不去的可能了。这是我的妹妹,原本上次也想一并交给师姐,没想到还没来得及……”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和妹妹是普通人家出生,从北方流浪到南方,好不容易才进了太霄辰宫,过上安稳一些的日子。”
“我深知北方是怎样水深火热的局面,一旦去了只会有去无回。我宁愿死,也不愿回到那去。可是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
师尊告诉他,如果不去就把他和妹妹逐出太霄辰宫。
何向风恳求灵秋:“我已经没有选择了,只求师姐能救我妹妹一命。师尊没有点她的名,只要师姐开恩,就能让她留在太霄辰平安度日。求师姐帮我这回!”
原来是这样。
云靖看着何向风,原本冷硬的表情逐渐软化下来。
灵秋把他的变化看在眼里。
她道:“我答应你。”
何向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他没想到灵秋答应得如此轻易。
“多谢师姐!”何向风跪倒在地,连连道谢,“师姐的恩德弟子永世难忘。明日我便将毕生所得的仙丹灵宝尽数奉上……”
“不必。”灵秋看一眼云靖,“帮你这件事原本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某人成天把苍生挂在嘴边,我也虚心接受建议,做一回好人。”
何向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云靖,心领神会,立即道:“多谢圣子!”
云靖的耳尖顿时红成一片。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灵秋随即打发了何向风,侧身去牵他的手。
云靖往后缩了一下,没能避开。
他现在很纠结。
或许方才的事只是灵秋为了安抚他。
他不想让她只做这一回好人,他希望她真的变成好人。
不是说她现在不好,只是期望她更好。
灵秋牵住云靖的手,见他没有挣扎,倾身吻住他的唇。
灼热的吻落下,云靖脑中的一切顿时蒸发成缥缈的水雾。
他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灵秋的手抚过他的后脑,轻声呢喃道:“那位小师妹的事我会重新考虑。”
她蹭着他的耳朵,让他不受控制地沦陷迎合。
短短一句话带来的触动太大,让云靖产生一种大胆的想法。
灵秋在乎他,她会考虑他的话。
就像拥有读心术,这个念头萌生的下一瞬,灵秋继续道:“如果阿靖希望我像爱护亲近之人一样爱护天下苍生,我会试着去做。”
云靖心弦一颤,将她拥得更紧。
灵秋哄他:“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好……”
剩下的话被吻尽数封缄。
灵秋睁开眼睛,将云靖情动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真的很擅长安抚他,不是吗?
窗外传来淡淡的花香味,一夜之间,院子里的桂花全开了。金灿灿的,像一朵又一朵漂浮在天边的彩云。
想来即便是草木也不愿让她留下遗憾。
次日清晨,云靖收集桂花,灵秋望着远处的雾晴峰。
乾坤山海图是来不及找了。
可是到了北方,就能联系上昔日跟随焱狰夺位的魔族旧部。
那几位魔君当年离开魔域,如今是叛军了。
他们之中一定有了解当年真相的人。
她步步为营,苦心等待,盼这一日盼了整整十年。母亲真正的死因很快就有答案了。
多疑是为君者的天性。
阿紫的话她只信一半。在复活母亲和找到真相两件事中,灵秋其实更偏向后者。
从北方回来还有机会找乾坤山海图。
三百年都等了,还差这一时半刻么?况且到时候云靖也会帮她的。
出发前一日,游观青带来路线图。
他们将横跨整个人间,路途遥远,边走边停。好巧不巧,第一个修整的地方就是地处中州的胥阳山。
这么快就又要回到逍遥派了。
灵秋心情极好,提前写信告知江芙,问了门派众人的近况。
对方回信表示一切都好,唯独师父又收了一个新弟子,兰翘现在也是小师姐了。
兰翘和新师弟的关系十分亲近,灵秋原本没放在心上,直到她看到那人的名字。
平江——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垂耳兔头]
阅读提示:
1.白澈的真实年纪比小秋大很多,两个人没有感情线!只是之前有过交集(但是小秋失忆了所以不记得)以及他的计划之中男女主都是很关键的一环,所以才说“不会让我失望”这样的话。
2.平江就是之前在阳华境借给女主魔气的小弟子,后来死遁跟在宿妄身边,是魔族。出场见15、16、23章。
感谢阅读[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68章 胥阳山
难道是同名?
灵秋不敢妄下定论, 联想到上次宿妄来时平江没有跟在身边,她心底的疑虑更甚。
好在没过几日,一行人便赶到了胥阳山。
和印象中一样,胥阳山还是一座荒山。
这里的土地沉默而死寂, 万物枯萎, 只有几株灰绿色的灌木低伏在地, 连影子也显得干瘦。
灌木下,岩层裸露在日光下, 显得有些狰狞。
胥阳山是整个人间最贫瘠的地方,就连山脚集市也比别处萧索许多,一路走来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烟。
唯有村口那只小白狗一见有生人, 兴奋得大叫起来。
狗吠惊动主人,王大娘从屋里走出来,见到灵秋, 热情地招呼她:“是凌姑娘回来了!”
这一嗓子十分嘹亮,乡亲四邻被惊动,纷纷探出脑袋,一见灵秋, 立即从家里出来,围到她身边。
冷清的街道顿时热闹非凡。
乡亲们围着一行人问来问去,七嘴八舌好不热情。
“想不到你这么受欢迎啊。”
薛成昭看向灵秋, 嘟囔一句。
王大娘立即道:“这位少侠有所不知,我们这地方穷得要命。再往前数三代,要吃要喝都得走上数十里, 到别处去。连年的大旱啊,不知死了多少人。不仅如此,还时常有妖怪出没作乱。”
“是啊。”旁边的乡亲接话道, “那时候的人不是被活活饿死,就是被妖怪捉去,惨啊!”
云海川不解道:“这种事你们应该找太霄辰宫啊,再不济附近的仙门也该出手相助。”
“什么太霄辰宫?”
王大娘道:“我们这些乡下人哪知道这个宫那个门的。要说仙长,以前是来过不少,不过根本没用。该死的人还是继续死,天那边的皇帝哪管得了乡下的事?”
薛成昭道:“太霄辰宫是天下第一仙门。太霄辰宫弟子以降妖除魔、兼济苍生为己任。”
“我们就是从那儿来的,你们难道连太霄辰宫也不知道?”
游观青道:“天下不平之事那么多,太霄辰宫哪能件件都管?大多数普通人都是自扫门前雪。”
“说得就是这个道理。”王大娘点头赞同,“什么第一第二,他就管不到这儿!咱们这些人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全仰仗逍遥派的各位仙长。”
“是啊。”
“当年逍遥掌门在胥阳山立派传道,不仅镇压了作乱的妖物,还用仙法滋润了土地,让我们也能在自己家门口挖井耕作。”
“要不是逍遥派,胥阳山上的人早死光了。”
周围的乡亲纷纷附和。
“所以是逍遥散人救了胥阳山!”
薛成昭回想起记忆中佝偻着背的老人,有些不可置信。
“那么多仙士都收服不了的妖物,被逍遥散人收了?”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能收妖的样子啊。
而且听人说,逍遥散人连剑都拿不起来。
王大娘道:“不止哩。”
“我师父不仅收了妖怪,助胥阳山的乡亲耕种取水,还在山下设置了学堂。村中男女无论老少皆可入学识字。”
灵秋道:“师父只是看起来不靠谱,实则人不可貌相。”
虽然逍遥散人设了学堂就撒手不管,这些年一直是江芙在投入心力,可是面对薛成昭的质疑,灵秋自然不能让自家人丢面子。
何况她在胥阳山十年,倘若逍遥散人只是个糊涂的酒鬼自然察觉不出异常。
可无论是为她编造聂苏后人的身份,还是教她九霄御雷诀、暗中传授她流云十三式心法。
这些事,桩桩件件足以证明他绝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逍遥散人从来没有告诉灵秋任何关于魔族的事。
她在徐悟面前撒谎,是因为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缠生花的事情涉及神尊弟子,自然不会仅凭她一面之词草草结案。
太霄辰宫一定会将其中关窍查得清清楚楚。
徐悟当日问她那个问题足以证明他已经对她起了疑心。
既然如此,太霄辰宫一定会向逍遥派求证她的话。
此事涉及魔族,灵秋就是要看看逍遥散人还会不会替自己遮掩。
她猜测,或许自己的身份在师父那里早就不是秘密了。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向仙门告发她,反而眼睁睁地看着她进太霄辰宫,甚至主动为她造假身份呢?
灵秋想不通。
她一定要再见逍遥散人一面。
可是拜别众乡亲来到逍遥派门口,灵秋向前迎接的师兄提起拜见师父的事,对方像是早有预料。
“师父说了,不见。”
师兄将一行人带到客房:“地方有些小,请诸位见谅。”
说完,他转头对灵秋道:“师妹的房间早就收拾好了,是大师姐亲自布置的。她和小师妹去了丹碧峰,一会儿就回来。”
师兄瞥一眼站在灵秋身后的云靖,催促道:“地方小,诸位舟车劳顿,我们就别在这里打扰了。师妹先随我一起去见一见同门,大家都盼着你回来呢。”
灵秋惦记着师父的事,立即道:“好,我这就去。”
说着,她便要跟师兄一起离去。云靖见状立即跟上,然而师兄却闪身拦在他面前。
他毫不客气地抢过云靖手中的包袱,板着脸道:“圣子赶了这么久的路,不如先留在此处休息。师妹的行李自有我们替她安顿。”
云靖微微蹙眉,还想上前,灵秋转头道:“你先留在这儿。”
说罢,她大步离去。
师兄提着包袱跟在后面,也走远了。
云靖愣在原地,薛成昭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厢,灵秋问师兄:“师父知道我和阿靖的事,难道是因为这个才不愿见我?”
听到亲昵的称呼,师兄深吸一口气,没说是不是,忍不住开口道:“师妹,这件事是你太胡闹了。谁不知道当年师父卜卦,占出你和他乃是一桩孽缘?你们这样下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道:“师父说过,你和他在一起对你有损。即便云靖待你千好万好,你也不该为一时的情爱蒙蔽,拿自己的安全冒险。”
“当年我们一早就劝过你。要我说,此番师父气你也是理所当然。”
灵秋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平声道:“师兄,我不信卦象,更不信天命。我只信自己。况且云靖待我不止千好万好,他为我不惜在大师姐面前发下血誓,无论如何我也该给他一个机会。”
“何况他的圣子身份在太霄辰宫能给我不少助力,当年戮空一事不过是个意外……总之和阿靖在一起于我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我想师父总有一日会想明白的。”
师兄蹙眉:“你……”
话没说完,只听远方传来银铃轻响,紧跟着,一道清脆的声音随风传来。
“师姐!”
兰翘从剑上飞跃下来,跑向灵秋。
“师姐我好想你。”她一把抱住灵秋,“你在太霄辰宫过得好吗?有没有人为难你?”
“哪有人敢为难你师姐?”灵秋摸摸兰翘的头,软声道,“我也想你。”
“她啊一大早就把我吵醒,非让我带她到丹碧峰去买你喜欢香桂花酿。”
江芙跟在兰翘后面,笑着道。
“对了师姐,给你!”
兰翘连忙从境中掏出一壶酒来,献宝似的递到灵秋面前。
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灵秋接过酒尝了一口,正想说话,远处忽然跑来一个面生的少年,一见兰翘便大喊道:“兰姑娘快去看看吧,我家公子又出事了!”
“一天到晚怎么就这么不让我省心呢?”
兰翘嘴上抱怨着,手却已经抽出铁剑,朝着少年的方向跑出两步。
她转头对灵秋道:“师姐等一等,我马上就回来!”随即便跟着那陌生少年一起消失在了天上。
灵秋嘴里的酒再也咽不下去了。
江芙见状立即解释道:“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新弟子吧?”
灵秋蹙眉:“就是他?”
“不是。”江芙道,“他是和那位新弟子一起来的。”
“两个人原是主仆关系,后来家里遭了难,一家人都死绝了,一路流浪到胥阳山被师父撞见,就这么带回了门中。”
“那新弟子叫平江,颇有几分天赋,师父索性将人收了。总归你走了之后胥阳山冷清不少,如此也算有个慰藉吧。”
“至于方才这少年,全无灵根又无处可去,便留他在山上做些杂活,给口饭吃。”
“……”
灵秋望着方才两人消失的方向,一语不发。
片刻,她将手中酒壶递给江芙,道:“我去看看。”
召雪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弧,灵秋循着兰翘的气息一路飞到后山。
胥阳山一片荒芜,唯独后山附近生长着一片枫林,火红的枫叶四季不变,如同彩云燃烧,行走其中,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土地散发出的灼热气息。
这是整个逍遥派最神秘的地方,逍遥散人下令不许弟子随意接近。
灵秋曾经好几次暗中潜入这片枫林探查,结果一无所获,最后一次来这里,她碰巧救下昏迷的祁素商。
那之后,阳华仙会的选拔开始,灵秋一门心思地扑在练功上,再没来过。
毕竟那时她的当务之急是进入太霄辰宫,胥阳山只是一个暂时停留的地方,这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她并不在乎。
不在乎,也看不出任何别的异常。
即便如今灵秋的法力今非昔比,她依然看不出这枫林的古怪。
或许只是因为此出地质与别处不同,才会生出这么一大片枫树。
带着这样的想法,灵秋御剑穿过枫林上空。
此地人迹罕至,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接近,兰翘的最后一丝气息却消失在这里。
灵秋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终于,她往下一瞥,目光正巧扫过枫树林中依偎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刷——
召雪猛地斩下,满树枫叶簌簌坠落。
树下的两人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灵秋已如鹰隼般掠过兰翘。
锋利的刀直冲平江刺去,危急时刻,兰翘大叫道:“不要!”驱剑挡在召雪面前。
铁剑爬满裂痕,召雪在最后一刻停下来。
平江脸上展露出惊讶的情绪,见到灵秋,险些跪倒下去,又顾忌兰翘,生生克制住下跪的冲动,愣在原地。
兰翘拦在平江面前,蹙眉道:“师姐,你要做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
灵秋死死瞪着她身后的平江。
好啊,她才刚离开逍遥派,魔族就迫不及待地派新人卧底进来。
不仅卧底,还对她的师妹下手!
早知道在阳华境,取完魔气后她就该一剑杀了平江。
平江的容貌经过变幻,名字却用了真的。即便如此,灵秋还是借由血誓的感应一眼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灵秋看着兰翘,强忍怒意,沉声道:“让开!”
“师姐,我是真心喜欢小师弟的!”
兰翘以为她是因为撞破两人的关系,一时难以接受才会出手,当即跪地恳求道:“我们二人是认真的,请师姐放过师弟,成全我们吧。”
“你喜欢他?”灵秋不可置信,“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兰翘抬起头,浓黑的眸中一片沉静,“我知道他是谁。”
灵秋冷笑一声,眼中寒意一点点蔓延。
枫林中只有他们三人。
平江深吸一口气,从兰翘身后走出,扑通一声跪倒在灵秋面前:“师姐,此事都是我的错。要杀要罚,听凭您处置。”
“小江!”兰翘扑到平江身前,“不是这样的,是我先喜欢……”
“够了!”灵秋厉声打断兰翘,“我不想听你们两人之间的事,今日我杀了他,这件事就当从没发生过。”
说着,她提起召雪刀。
刀锋抵上平江的喉咙,兰翘倾身上前,不管不顾,一把握住刀刃。
“不要!”鲜血顺着她的手淌下来,兰翘眼中含泪,“师姐,我决不能让你杀了小江!他若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兰翘的裙子被血染红了,平江红着眼睛道:“放开吧阿翘,是我……其实我一直在骗你,我是、是……”
“我知道!”兰翘转过头去,直直盯着平江,“我知道,你是魔族!”
轰隆一声,平江如被雷击中,整个人猛地愣在原地。
兰翘看向灵秋:“没错,师姐。我早就知道平江是魔族!”
“他和你一样,是魔族。”——
作者有话说:改大了阿翘小师妹的年龄
感谢阅读[好运莲莲]
第69章 胥阳山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 亲耳听到兰翘说出实情,灵秋还是有些惊讶。
这一切都是宿妄搞的鬼。
惊讶的神情一瞬消失,灵秋道:“你既然知道,就更不应该拦着我。他是魔, 更该死!”
说罢, 她飞手将兰翘击向一边。
兰翘想不到即使话说到这个份上, 灵秋依旧不肯放过平江。
她大喊道:“难道是魔,他就不是平江了吗?”
她深深望着灵秋, 眼中浸出泪来,哽咽问她:“难道是魔,师姐就不是我的师姐了吗?”
灵秋看着兰翘, 手中宝刀微微一顿,停在平江脖间。
兰翘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平江彻底没了顾忌, 对灵秋直言道:“殿下今日可以杀了我,可是我死后,尊上还会派其他人潜入逍遥派。”
他道:“当初是我求宿妄大人在尊上面前推举,这才来到逍遥派。殿下与大人对我有恩, 平江没齿难忘,绝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逍遥派的事。”
“况且……”平江看一眼兰翘,“我对阿翘一片真心, 除了魔族身份,再无其他隐瞒。此生只愿常伴她身侧,相护相守, 万死不辞。”
恍惚间,灵秋发觉自己仿佛站到昔日江芙的位置上。
然而她绝不会为三言两语所动。
灵秋拦下试图立誓的平江,冷漠道:“你不必白费功夫, 人魔相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我绝不会同意阿翘和你在一起。”
“师姐为什么不同意?”兰翘着急道,“你和圣子不也是人魔相恋吗?”
“我和云靖不一样!”
灵秋皱眉,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她认定云靖作为伴侣,并且有足够的把握好好护着他。就算有天他不幸死了她也不会另娶。最重要的是,在灵秋心里,即使喜欢云靖也丝毫不耽误利用他。
何况云靖身上的确有利可图。
什么以命相护的誓言于她而言不过是听起来好听的废话。
若她羸弱,早就死在叛军手中,怎么可能骗过焱狰来到仙门,等他来护着自己?
若她强悍,危急时刻自然倚仗自己的修为,又哪里需要他来做无用功?
阿翘若是想找个护卫,天下多得是风度翩翩、出身名门的正派公子,她出了胥阳山不出百里就能抓来一捆。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一魔族凑在一起?
来日事情暴露,整个人间都容不下她,难道她还要跟着平江四处流亡?
若无平江,仙门有逍遥派供她栖身,来日灵秋登上魔尊宝座,魔族亦会对她礼敬三分。
到那时,世间无论正邪都容得下她,若努力修炼,成为仙魔两道的翘楚也说不定。
阿翘的未来一片坦途,如今分明是在自找苦吃!
这么想着,灵秋心中怒火更甚,开口道:“你二人有没有想过,你们如今连我也挡不住,来日事情暴露,又怎么挡得住仙魔两道的追杀?”
到那时,仙门自然不必说。平江作为魔族卧底对仙门中人动情,就是魔族也绝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
兰翘因她的问题愣了一瞬,不过片刻,再度坚定起来。
她看着灵秋:“就算暴露,师姐也不会不管我的,对吗?”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泪光闪烁:“我从小就是个孤女,四处流浪,是师姐将我带回逍遥派,给了我再活一次的机会。”
“我不想要什么大道,也不想学什么绝世剑法。我只是……只是一直很想小时候娘亲做的鲈鱼羹。”
兰翘哭着说:“娘亲死了,我只是想再吃一次鲈鱼羹。我只是想回家……我只是想要一个家。”
想要一个家,在新的家里,她来做那个熬煮鲈鱼羹的娘亲。
“所以,”兰翘道,“师姐不管我也没关系。这是我想要的,既然想要,无论结局如何我也绝不后悔。”
灵秋垂眸看着她。
捡到兰翘的这几年,她几乎时刻跟在她身边。
明明分别的时候她还是活泼可爱的小师妹,不过半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脸上的青涩也褪去,渐渐显示出少女的轮廓。
凡人的寿命太短,凡人的时间太快。
十年对灵秋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于人间而言已是沧海桑田。
从前她教阿翘练剑,总是气她不用心。
原来从头到尾,她从没真的弄懂师妹真正想要的。
兰翘说:“师姐,我要与平江在一起。”
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刹那间,灵秋想到师父。
“我决意与云靖成婚。”
师父看到她的信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突然觉得一直以来自己错得离谱。
沉默良久,灵秋收起召雪,俯身施法,止住兰翘手上流血不止的伤口。
她对平江道:“若你敢对不起阿翘,不必等血誓生效,我会亲自灭了你全族,让你亲眼看着你的父母亲族受尽酷刑而死。”
“师姐……你同意了?”
兰翘呆呆望着她,又惊喜又不敢确信。
灵秋将一本软册扔到她怀中,封皮上书写着大大的“流云十三式心法”。
她始终觉得,凭借阿翘的悟性,练成流云十三式并非全无可能。
兰翘听过流云十三式的威名,知道这剑法难如登天,一时有些犹豫。
灵秋在这时候继续说:“从现在开始,每隔一段时间我会派人来取他性命,你若好好修炼护得住他便罢,若护不住,他就任凭我处置。”
她看向平江:“若遇暗杀,你不可动用法术,与寻常凡人无异。此事关乎性命,你可愿向我起誓?”
平江愣了一下,心知灵秋能退步成全已经极其难得。
他犹豫片刻,坚定道:“小人遵殿下之命。”
灵秋对兰翘说:“一年为期,若一年之后你练成流云十三式,他也还活着,我便成全你二人。”
兰翘盯着手中的心法,同样俯下身去,叩首道:“是,师姐。”
当世练得流云十三式的除了妙华就只有一个她。
倘若阿翘果真习得此剑法,来日就算被当时高手全力追杀也能有力自保。
那时,只要她登上魔尊之位,剿灭北方叛军,整个魔族都能成为阿翘的后盾。
如此一来,以太霄辰宫为首的仙门绝伤不了她半分。
灵秋阴沉着一张脸回到前山,第一件事就是去逍遥散人门口跪着请罪。
在太霄辰宫她一向视下跪为耻,跪自己的师父却没有半分犹豫。
逍遥派众人都猜得出灵秋为何请罪。
毕竟她要和云靖成婚的消息传来,整个门派的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已经下山成婚的霍羽当天就接到消息赶回来,嚷着要到太霄辰宫去把人抓回来,逍遥散人更是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两天两夜都没出来。
那两日,整座胥阳山风雨大作,闪电伴着惊雷划破夜空,呼啸的风声嗷嗷作响,吹得人心惊肉跳。
大家伙垮着脸,如丧考妣地过了两天,心里没一个赞成这门婚事。
是故今日看到太霄辰宫的人也没有好脸色。
灵秋一向是个倔脾气,本以为这次也是没辙了,没想到她自己跪着请罪去了。
众人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只盼望她能迷途知返。
区区一个云靖,别说是仙门圣子,就是神仙尊者又有什么好的?
门外,逍遥派的人偷偷关注灵秋。门内,江芙和霍羽一左一右围着逍遥散人劝。
什么“师妹是一时糊涂,已经知错了。”
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见一面太不近人情。”
百般解数都用尽了,逍遥散人闭着眼睛盘腿打坐,硬是一动不动。
到最后,江芙彻底放弃了,起身收拾地上散落的铜钱龟壳,唯有霍羽锲而不舍,还在不停地说。
他从山下回来,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跟灵秋说上两句,先来劝师父,劝得口干舌燥。
终于,逍遥散人睁开眼睛。
霍羽见缝插针,立即道:“我这就带师妹进来!”
言罢,他不等逍遥散人反应,飞快跑到门边。
哗啦一声,门开了。
云靖和灵秋一起跪在院子里。
这还了得?
霍羽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快步上前,看也不看云靖,抓起灵秋的胳膊就想把她往屋里带。
谁知人刚站起来,薛成昭从远处御剑飞来,大喊道:“中州边境发现魔族踪迹,有人冒死求救!”
第70章 琵琶曲
人间分南北, 中州是上古旧称。传说曾是燕泠国国都所在之处,地处中部、横跨南北。
胥阳山正好位于中州边境,据薛成昭收到的消息,有一队北方修士在中州与魔族正面交手, 死伤惨重。逃亡过程中冒死向最近的仙门发送了求援信息。
出于职责, 他们必须立刻启程救人。
灵秋看一眼远处虚掩着的门, 放开霍羽的手:“请师兄替我向师父请罪。”
她虽然在院中跪了片刻,却始终没能想好如何向逍遥散人开口。
就像任凭她如何逼迫, 兰翘也不肯放弃平江一样。不论逍遥散人如何生气,如何闭门不见,灵秋都没有放弃云靖的打算。
灵秋能体会师父和师姐的心情, 同样能够理解师妹的立场。
既然不能放下云靖,见了师父又能说些什么呢?
何况如果她的魔族身份已经在师父面前暴露,再见面恐怕只会徒增尴尬。
灵秋少有退缩的时候, 眼下却宁愿将此事向后推。
她不顾霍羽的挽留,转头离开院子。草草收拾了行李,带着众人一起往发现魔族踪迹的地方赶去。
剑气划破天穹,在夜空之上留下浅色的弧线。天地寂静, 万籁俱寂,抬头一望,星辰垂落如雨, 闪耀跳跃、触手可及。
群星在头顶缓缓流转,仿佛巨大的天幕倾压覆盖。银河似乳,横跨夜空。脚下人间的繁华灯火透过宝剑折射出缥缈的光晕, 如彩练横空,与漫天星光交相辉映。
从小在太霄辰宫长大的弟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白日里的惴惴不安一下全抛到脑后,几位年少的师弟师妹兴奋地睁大眼睛。
“快看快看!那边有流星!”池冷荷激动地拍了拍旁边人的肩, 差点整个人从剑上翻下去。
游观青连忙扶住她,递去一个小心的眼神。
“你别乱动啊!”袁子衿一边喊,一边偷偷控制剑头倾斜,在空中打了个转儿。
他看着脚下连绵不绝的人间灯火,兴奋道:“真的好高,我们是不是已经飞得比山顶还高了?”
一只夜鸦飞过,袁子矜连忙施法躲避。
他重心不稳,剑险些侧翻过去。
薛成昭眼疾手快地施法一扶,含笑调侃道:“比山还高又怎样,还不是差点被鸟给撞下来?”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袁子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向薛成昭道:“薛师兄,北方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薛成昭颔首:“北方嘛,也就是魔族多了些,人少了些。其他倒也和南方差不多,没什么区别。”
他道:“等我们剿灭了这波作乱的魔族,你们就都跟我回我家去,我让我爹摆上几桌,好好犒劳大伙儿。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想玩儿的,通通报上来!”
“真的吗薛师兄?!我还从没去过世家仙门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他们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连星光都仿佛染上几分活泼的颜色。
灵秋侧头看了一眼,神色依旧冷淡。
“世家子弟啊……”
身后,何向风轻轻发出一声长叹,与游观青对上目光。
夜色深沉如墨,万山伏影。脚下灯火通明的人间,越往北去越显得暗淡。最后一丝星光被他们甩到身后、湮灭在云层中。终于,苍茫的黑暗中只剩下几道寒气森森的剑光。
云靖从始至终跟在灵秋身侧,默默点亮一盏灵灯。
浓黑的夜色并没能影响到众人畅快的心情,一路上,薛成昭在师弟师妹的追问下,不停地说着北方的生活,几乎快把自家的家底漏了个干净。
一行人仿佛不是去救人屠魔,而是去郊游。
灯光映在灵秋侧脸上,她看一眼云靖,发觉他一脸忧愁。
白天听说她下跪请罪的事,云靖匆忙赶到现场。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知道这件事从始至终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干脆和灵秋一起跪。
为什么明明说好了和他在一起,她却突然向师父下跪请罪?
难道她不要他了?
真是个恐怖的猜想。
一整天来,云靖都很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灵秋向自己坦白。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云靖越来越害怕。
有很多次,他决定主动去问她,刚张开口,又立刻放弃。
他实在害怕自己一问,就会得到那个最不愿面对的答案。
逍遥派并不赞成他们的事。
云靖不敢赌,自己和整个逍遥派在灵秋心里究竟孰轻孰重。
他宁愿咽下心里的不安,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就像没什么也发生过一样。
或许是被身后近乎天真的愉快气氛所感染,灵秋的神色松动几分。
她注意到云靖的不安,主动握住他的手。
“阿翘……和平江在一起了。”她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干涩得不像话。
云靖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个,惊讶地抬起头。
灵秋接着道:“平江你知道的。命中带煞,绝非良配。今日我与阿翘为此事争执,她竟不顾性命挡在平江面前,宁死也不愿松口。”
她看着云靖:“你说,他们像不像我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云靖终于反应过来:“就像江师姐和你师父一样,你能理解他们了对吗?所以你才会向逍遥前辈下跪请罪……”
灵秋点点头:“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不过阿靖放心,无论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怎么说,我也不会不要你。”
她道:“师父现在正在气头上,我再多写几封信向他道歉。说不定等我们从北方活着回来,他就气消了。”
云靖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也向前辈写信道歉。”
“好。”
风从耳畔掠过,灵秋微微一笑,神色很快冷淡下来。
已经到了北方,空气中隐约漂浮着淡淡的血腥气。
众人赶到的时候,天已微亮。
晨光洒在地上,却照不暖尸横遍野的惨烈。
乱草枯枝间,血流成渠、一片狼藉。断肢残臂挂在枝头,焦黑的法器散落在地,树干上被烈焰灼烧过的痕迹尚未冷却,灵力溃散后遗留的波动还在空中徘徊不去。
地上的尸体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眼珠爬满红色血丝,从眼眶中爆裂而出。
黑红色的血里参杂的乳色物质,从太阳穴汩汩涌出,是爆开的脑浆。
众人御剑落地,刚接触到湿润浸雪的土地,几个年纪小的弟子猛地踉跄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呕——”
干呕声此起彼伏,莫说薛成昭,饶是有过几分见识的云海川也被这幅惨烈的场景冲击到,扶着树干急促地喘息。
灵秋皱眉上前,提刀掀开尸体察看,云靖跟在她身侧,时刻警惕四周。
游观青和何向风也纷纷上前,一见游观青动了,薛成昭连忙压下心头的不适,小步跟在她身后。
召雪刀在尸体表面划开一道裂口,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呲啦一声,挑破干瘪的皮肉。
云靖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灵秋,何向风在皮肉爆裂前的一瞬间猛地把头偏过去,薛成昭则迅速抬手,遮住了游观青的眼睛,自己跟着低下头。
游观青一把将他的手拿下来,薛成昭疑惑地抬头,好巧不巧,正看见灵秋剖开尸体的全过程。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薛成昭努力抑制住干呕的冲动,只听灵秋道:“空的。”
众人顺着她的声音看过去。
那躺在地上的尸体残缺不全,薄薄的一层皮肤之下竟然空无一物,内脏血肉全都消失无踪,只剩一架瘦削的骨骼与人皮粘黏在一起。
空气中漂浮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诡异的是,没有半分魔族的气息。
现场看起来像是被野兽袭击过。
云海川蹙眉道:“难道不是魔族?”
灵秋收了召雪,接过云靖递来的手帕,仔细擦拭刀刃上的血迹。
“是魔族。”她道,“只不过是以人为食的魔族,隐藏了气息而已。”
魔族食人,通常将人吞吃入腹后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对魔来说,人体最美味的部分是内脏和血肉,与之相比,人皮和人骨略有逊色。
此地四处都是被啃噬过的断肢残臂,地上的尸体也只少了最精华的部分,足可见这是一只十分挑食的魔。
这里是人间,四处都有修士。按照常理,食人并不是简单的事,好不容易捕获这队修士,这只魔应该十分珍惜才对,为何会如此铺张浪费?
灵秋正疑惑,忽然之间,耳边传来一声大叫。
“爹!?”
远处树林中跌跌撞撞地走出一个中年男子,拄着拐杖、衣衫褴褛,身上脸上满是血污,鬓发散乱,神色张惶。
薛成昭一边大叫,一边跑过去,全然不顾脚下横尸。
云海川跟在他身后,同样惊讶道:“家主!?”
中年男子见到两人,涕泪横流,一把扔开拐杖,颤巍巍地上前,激动道:“我儿啊!”
此人正是薛氏家主薛弈。
在场众人看着他落魄的模样,目瞪口呆。
薛弈被薛成昭和云海川一左一右搀扶着走近。
他径直走到灵秋和云靖面前,颤巍巍地跪倒下去,口中道:“拜见凌姑娘、拜见圣子。”
“爹……起来吧。”薛成昭心疼地扶起薛弈。
灵秋垂眸细细打量他,只见薛弈身上除了擦伤之外再没有别的伤处。
她顾不得思考薛弈是如何在众多人里准确认出素未谋面的自己和云靖的。
她开口道:“食人的魔族说不定还在附近,留下部分人守在此地,其余人和我一起追。”
说着,灵秋向游观青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开始安排。
“凌姑娘!咳咳咳——”薛弈连忙招手制止她,“那魔族已经死了。”
“死了!?”薛成昭震惊道,“难道是爹你杀了他?”
“是……”薛弈道,“向你们发送了求援的消息后不久,那魔族就追了上来,家仆与门中弟子不惜以身饲魔,掩护我逃命。危急时刻,我与那魔族拼命一搏,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难怪此处没有魔族的气息。”云海川道,“家主此番实在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啊。”
灵秋质疑道:“薛家主的意思是魔族在吃了这些人以后,被您一个人给杀了?”
薛弈点点头:“不错。”
灵秋道:“既然家主杀得了魔族,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出手,反而等到人都死光了才动手?”
“自然是因为一开始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那魔族的对手!”他蹙眉道,“凌姑娘为何有此一问?难道你怀疑我在撒谎?”
“怎么会。”灵秋道,“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薛家主,小秋第一次下山,涉世未深,只是关心则乱罢了。”云靖道,“您是前辈,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
“圣子客气了。” 薛弈轻哼一声,正色道,“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日不如就跟我回去吧。”
“多谢前辈。”云靖向薛弈行礼道谢。
一行人跟在薛弈身后往薛府走。
“等等。”灵秋再度开口。
“凌姑娘又有什么事?”薛弈有些不耐烦,转头看她。
云靖替她开口:“这些修士为护前辈而死,是忠勇之辈,不如将他们好生安葬再离去。”
“是啊!”薛成昭附和道,“师兄说得没错。爹,我们应该将他们好生安葬了再走!就这么离去,岂非忘恩负义之辈?”
“我岂会没想到此事!”薛弈震怒道,“待回了府上,我自会派人前来替他们收尸,不仅如此,还会赠他们家人纹银百两……只是眼下、眼下……”
薛弈剧烈咳嗽,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瘫软下去。两眼一闭、不省人事。
薛成昭立即替他把脉,手搭上脉搏,神色立即一变,大叫道:“快回去!”
几个师弟连忙上前扶住薛弈,众人在薛成昭的指挥下朝着薛府飞去。
昔日灵秋凭借一张欠条要走薛氏所有现银,丝毫没能影响到薛府的富贵。
不过短短半年,薛氏便重新发迹。府宅内雕梁画栋、玉宇琼楼,竟比从前还要精致三倍不止,远远望去,就连薛成昭一时也没能认出家门。
一行人险些过门不入,还是府上的老管家及时叫住他们,派人将昏迷的薛弈抬了回去。
整座薛府乱成一团。
一片混乱中,灵秋和云靖并肩站在檐下。
她内心疑惑颇多,想和他细细讨论,余光瞥见来往穿梭的侍女弟子,便打消了念头。
管家上前见过他们,安排了住处,吩咐他们在此处等待,千万不可随意走动。
客房所在的院子极其靠近主厅,只有一墙之隔。
灵秋几乎听得见那边传来医者的说话声,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薛成昭和云海川守着薛弈,安顿的事交给游观青去做。成群的侍女送来各式各样的衣裙布置,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灵秋站在门外看着来往的仆从,心底越发不自在。
“凌姑娘、圣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总算等到布置完,为首的侍女上前,微微屈膝。
“没有了。”云靖道,“你家家主如何了?”
“圣子不必挂念,有越姑娘在,家主必会平安无事。”
侍女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灵秋疑惑:“越姑娘?”
侍女道:“越姑娘是府上的医者,医术很是高超。”
“原来如此。”灵秋道,“你先退下吧。”
侍女点点头,快步走出院子。
待人彻底走远,灵秋将云靖拉进屋子,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她打量四周,四处都是新搬来的装饰。
整间屋子装扮得明丽漂亮,连珠帘上也镶嵌有闪闪发亮的宝石流苏。
每处细节都恰到好处,就像布置这间屋子的人提前知道她的喜好一般。
越是如此,灵秋心底就越是怀疑。
真是诡异。
她想了想,没开口说话,拿过云靖的手,在他掌心写了几个字。
“千里同音咒。”
她的指尖温热,划过掌纹时带起阵阵酥麻,云靖诧异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她主动提出与自己缔结同音咒。
一路上,他心底不是没有疑惑,只不过这些疑惑的来源都是灵秋。
他是因为先察觉到她的疑惑,进而才开始怀疑。
云靖张了张嘴,正想开口询问,灵秋抵住他的唇,摇了摇头。
太奇怪了。
这里是北方,从前下山历练的前辈修士全都死在这里。她不能冒一点险。
耳后金印闪烁着,千里同音咒的符阵逐渐成型。
灵秋的声音传来。
“薛弈在撒谎。”
她的语气无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