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琵琶曲
“为什么?”
云靖透过千里同音咒问。
灵秋道:“你以为魔族为何食人?”
云靖回忆着书本记载中的内容, 道:“妖魔并非人类,食性本异。有的以血肉为食、有的以精气为食、有的以魂魄为食,就像凡人以五谷为食一样……对吗?”
他看着灵秋,原本确定的语气突然有几分忐忑。
“可是魔族并非一直以食人为生。”灵秋神色一顿, 接着说, “魔族食人从来不是为了求生, 而是为了求强。”
“魔族无魂无魄、身若尘土,天生无法像别的生灵一样汲取天地灵气, 修炼远比世间别的族群更加艰难缓慢。此乃天残。”
“人乃万物灵长,血肉骨骼之内蕴含天地灵气。魔族食人实为摄取人之灵气。”
“魔族有两种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的方式,一种是同族相残, 吞噬同类。另一种就是食人。”
“从魂魄到骨肉,修行之人为上品,有灵骨而无法力者为中品, 普通凡人为下品。人肉难得,魔域之中凡是人族必定被分食殆尽、尸骨无存。”
灵秋道:“方才我们赶到时,四周都是修士的尸体。修士是难得的补品,那魔族却只吃掉了那些人最精华的血肉内脏, 抛弃了骨骼。这样的情况发生在人间,只有一种可能——薛弈等人遭遇的这只魔修为高强至极,以至于将人骨视作下等, 丝毫不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仅凭一个薛弈,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灵秋蹙眉道:“所以我敢肯定, 他一定在撒谎。”
她没有注意到,随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出魔族食人的秘密,云靖的神色变得愈发古怪莫测。
云靖望向灵秋, 只见她风轻云淡地将人当作食材般区分品级,神色自然,仿佛理所当然,背后不由泛起森森寒意。
连《伏魔经》上都不曾记载的秘辛,她却如数家珍。
良久,他终于道:“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些事的?”
一开口,声音竟然无比干涩。
她不仅心狠手辣,还格外了解魔族,就连谈论起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食人秘辛也面不改色。
她说话时的神态,仿佛把自己从人族中切割出去,仿佛是在谈论一件毫无关系的事。
直觉不断引导着云靖,他不知道那尽头会有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抵触。
云靖一动不动地望着灵秋。后者从他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怀疑。
搞什么?现在最该怀疑的明明是薛弈才对。
灵秋腹诽道。
可是理由还得找。
她强装出一副自若的神态:“这算什么?魔族之中恶心的事比比皆是。他们杀了我的亲人,我自然要想尽办法了解他们。毕竟知己知彼,方能一击制敌。”
灵秋恶狠狠道:“今日作乱的魔族必然还苟活于世,我一定要将他凌迟至死,否则不能宽慰地下的亲族。”
她不仅心狠手辣,还格外了解魔族。
她会和魔族有什么关联吗?
云靖尝试用常人的思维方式说服自己。
大多数魔族恐怕宁愿食人也不愿同族相残,灵秋对魔族厌恶至此,绝不可能与他们有什么关联。
想罢,他长舒了口气。
还好,她只是心狠手辣而已。
眼下唯一的问题就是薛弈了。
按灵秋的说法,薛弈自称杀死魔族的事的确不太合理。
云靖猜测道:“会不会那只魔族没能吃完地上的人就被薛前辈杀死了呢?地上的遗体说不定就是这样保留下来的。”
灵秋闻言却轻嗤一声:“阿靖,你知道决定食人对魔族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云靖摇摇头。
灵秋道:“食人是违背天道的事。即便在魔域也是如此。一旦食人,就会遭受日复一日煎熬无比的反噬。”
“你或许不能完全体会这反噬有可怕,我只告诉你,魔族寿元千年,凡是食过人的魔族正常情况下却最多连一百年也活不过。”
云靖惊愕道:“既然如此,为何还有这么多魔会食人?”
“自然是因为每食一人,哪怕是最下等的普通人,也能使修为成倍增长。”灵秋道,“只需一口便能抵过数百年的修行,如何不叫人心动呢?”
“方才那只魔吃下的人肉足以让他修为暴涨百倍不止,即便他只是最低等的魔族,食人以后恐怕就连你我加起来也不一定能有绝对的胜算,何况薛弈一介符修呢?”
“何况……反噬也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
灵秋的神色蓦然暗淡下来。
云靖道:“如何解决?”
“只要在这一百年里有人自愿献上自己的血肉,反噬就能永远解除。”灵秋深吸一口气,“这样的例子早就有过。”
魔史记载,当年的夺位之战,焱狰用兵不当,被数路大军联合压制,眼看就要一败涂地。芙蓉妃自戕于败军阵前,这才转危为安,助他一举夺下魔尊之位。
所谓的自戕只是个幌子。
一支败军忽然之间士气大作、修为大增,一路势如破竹、铲除异己难道只是因为一个女子单纯的死亡?
不可能的。
当年恐怕是芙蓉妃自愿献上血肉供魔军分食,才会有后来的所有事。
灵秋对此早有猜测,因此即使是在战场上重伤,面对焱狰派人送来的肉汤她也只感到一阵彻骨的恶寒,忍不住冲出魔宫,连连干呕,呕得泪眼模糊。
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母亲明明在信里哀怨反抗,焱狰和那些叛逃到北方的魔君却好端端地活了三百年,一直活到现在?
灵秋想不通。
魔族一向弱肉强食。作为人魔混血,身怀灵脉,她刚从重伤昏迷中醒来,被焱狰破格封为太女时,曾经深切地体会过那种被所有人觊觎的感受。
就像待宰的猎物被黑暗里的饿狼饥肠辘辘地凝视,那些森绿色的眼睛如同催命的鬼魅,只待时机蜂拥而上,将她生吞活剥。
那段日子灵秋从不敢单独行动。
她从来不是甘心坐以待毙的人。
可是她始终无法像其他魔族一样食人,甚至连想一想也不能。
下意识的反应已经刻进骨血深处,只要一想到魔族食人的画面,灵秋就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恨不能将心肺尽数呕出。
她开始疯狂吞噬同类,在战场上通过杀死一个又一个叛军的方式提升修为。渐渐的,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目光少了,魔域之内再没有能轻易近她身的魔。
她太厉害。不知从何时起,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避之不及。
一百年来,她只不过是焱狰手上替他清除叛军的一把刀。
三百年后,已经贵为魔尊的焱狰高坐明堂,大宴宾客,侍者端上心肝血肉,一碗又一碟。
声色犬马的魔宫、冰凉华贵的王座,今日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都来源于三百年前。
只因为三百年前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心甘情愿奉上血肉。
史书里大写特写魔尊与芙蓉妃的情深义重,一段佳话、荡气回肠。
那样相爱的两个人,灵秋想不通,为什么焱狰还能面不改色地咽下油腻腥臭的肉汤?
他怎么还能在接下来的三百年里活得毫无愧疚,怎么还能满面春风地笑对妃妾三千的后宫?怎么还能一个又一个,给她诞下数不清的兄弟姐妹?
明明所有人都说他的此生最爱是她的母亲。
为什么母亲死了他还能活下去?活得位高权重、万年富贵?
他那么爱她,早就应该随她去死!
想不通,逃不掉。有很多时刻,灵秋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汹涌的杀意。
她行走在魔域,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野兽。
衣冠楚楚之下,扭曲的念头战栗地咯吱作响。
叛军。
整个魔域都是母亲的叛军。
三百年里,在她死后依然笑语嫣然的全都该死!
反噬凭什么解除?
为什么自愿献出自己的血肉?
灵秋时常愤怒,她怨恨焱狰,怨恨魔域,更怨恨三百年前的母亲。
为什么偏偏到最后成了自愿呢?
她想不通。
一想到这件事,灵秋整个人就恨得浑身颤抖。
她好像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再回过神来时,手指触摸到冰凉的地板。
云靖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着背,像是在替小动物顺毛。
“没事了,没事了……”
他喃喃着,是温柔至极的安慰。
灵秋反应过来,轻轻环住云靖的腰,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他的身体,让柔和的桂花香气将自己紧紧包围住,密不透风。
眼角微微湿润,浸出一点连她自己也没能察觉到的眼泪。
“魔族真的很讨厌。”
她把脑袋埋在云靖的颈侧,呢喃般,说得模糊不清。
云靖以为她是想到魔族的事受了刺激,更耐心地安慰:“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保护你。”
灵秋轻轻道:“我可能会死。”
她突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云靖愣了一下,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温柔地说:“我会陪着你。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云靖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指腹摩挲着,带起微微的痒意,灵秋别扭地别开脑袋,道:“我好好活着,你也好好活着。”
“好。”云靖把人扣进怀里,轻轻拍背,“我们都好好活着。”
要好好活着就得查清楚薛弈究竟在隐瞒什么。
隔壁院子终于安静下来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晚膳时,除了薛成昭和云海川忙着照料薛弈,其余人都在。
灵秋本想找机会向众人说明疑点,不料数十位侍女传完菜后并不急着离开,反倒静静侯在一旁。
她试着像方才一样请她们退下,侍女们却不敢答应,只解释说这是待客之道,不好敷衍。
游观青对此见怪不怪。
“这边都是这样的。”她道,“当她们不存在就好,要是赶回去,她们也是要受罚的。”
侍女们连忙感谢她替自己说话。
灵秋只得作罢,草草吃了几口菜,味同嚼蜡。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云靖的房间在隔壁,一墙之隔,灵秋起了夜探薛宅的心思,便想叫他一起。
她从床上噌地坐起来,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
嘎吱——
厚重的木门展开一条缝隙,与此同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婉转的乐声。
琵琶声起,恍若烟雨朦胧中轻舟慢摇,一点点勾心入梦。起初几声低缓,后来愈发哀婉凄切,断断续续,如同一张轻轻织就的网,捕住那些无法言说的情谊。
灵秋推开门一看,月色如水覆盖了整个中庭,万物如同披上一层银白的绸缎。
庭院中央,一道青衣身影坐在远处,只露出模糊的背影。
灵秋警惕着,缓步靠近。
寒冷的月光下,游观青抱着琵琶。悠扬的乐曲自她指尖溢出,绵绵不绝。
“观青?”
灵秋拍了拍她的肩,轻轻唤她。
游观青闭着眼,仿若未闻。
滴答——
滴答——
血顺着琵琶弦,落到地上,像无数朵鲜艳的花。
第72章 琵琶曲
庭院中空无一人, 唯有眼前抚琴的少女。夜深露重,薄雾悄无声息地漫过院墙,攀上衣角。
身后,一阵凉风刮过, 灵秋心中警铃大作, 唤出召雪, 猛地回头,眼前被一片浓白遮挡严实, 再不见来路。她的手仍按在游观青肩头,捏作符诀,利落地往观青灵台一点, 凄厉的琵琶声立即停止。
“咚——”
琵琶坠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琵琶弦断,鲜血飞溅到两人的衣裙上, 游观青彻底失去意识,不受控制地倒向地面。
灵秋急忙侧身,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
眼前波澜诡谲,她一手扶住游观青, 一手起诀,驱使召雪斩向白雾。
灵秋心想,眼前的一切不过是雕虫小技, 未料锋利的刀击碎雾气,皎洁的月光一闪而过,紧接着却是更加汹涌的浓白。雾气像是活物般飞速缠绕住召雪, 将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往更深处拖拽。
灵秋微微蹙眉,加重力道,未料召雪被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禁锢, 悬在空中纹丝不动,任凭她如何施法也无可奈何。
瞬间,雾气疯狂涌来,只差半寸就要将她笼入其中。
裙角已被水汽沾湿,灵秋迅速将游观青推向一边,凌空一跃,避开雾气。
她再也不敢小觑这雾,飞身扑向雾中,握住召雪,强行转动刀柄,眼前的一切顿时在凌厉的刀光之下四分五裂,不堪一击。
身侧的雾气触碰到刀锋,如有神志般连连后缩,极速往天上聚拢。蓦然之间,头顶猛地张开一张浓白的巨网,如某种古老的阵法,笼罩在整座庭院上空。
几乎同时刻,缠绕召雪的雾气深处猛地传来一道更加凶狠力量,蛮横地将刀柄从灵秋手中抽出。力量之大,几乎使得坚硬的刀柄险些划破她的掌心。
猝不及防间,灵秋被拽得向前踉跄,竟毫无还手之力。她还没反应过来,头顶阵法风云变幻,只见雾气以她为中心分散聚拢。
左侧,昏迷不醒的游观青不知何时被雾气卷至半空,白色的雾如同锁链紧紧缠绕住她的身体。右侧,召雪刀身陷囹圄,被白雾以同样的方式吊在空中。雾气疯狂涌动着,而深处,仿佛有只眼睛,正一动不动、静静地注视着她。
手心传来阵阵刺痛,灵秋抬手,只见手心一道深深的红痕,只差分毫便可见血。
左边是人,右边是刀。一左一右,分明是要她选择。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过分诡异,雾气动作迅速,灵秋来不及细想,飞踏几步,揽过游观青。
她手中凝诀,剑气利落地斩断禁锢游观青的雾气。头顶阵法随即向□□斜。召雪刀被雾气拖拽着,迅速凌空,朝阵法中心疯狂飞去。
阵眼处寒光凛凛,正是方才那股强大力量的来源。灵秋飞身上前,紧紧握住召雪刀刀柄,强大的力量却如同一支利剑,飞快地拽着她一起往阵心处去。
太快了,她根本来不及施法。
怎么会这么快!
冰冷的剑柄一寸寸从手中滑过,终于,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腕淌下来。刹那间,灵秋眼前一闪,只感觉四周白雾的涌动在瞬间变得缓慢无比,就连阵法的运行也慢了下来。
她迅速抓住机会,猛地施法,强行将召雪刀从雾中拔出。
两股力量在半空交手,强烈的反噬逼得她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灵秋顾不得那么多,见阵法运转变缓,握住召雪全力朝着阵心刺去。
剑锋方一触碰阵心,轰然之间,头顶一道金光闪闪的大阵横空铺开,从上到下,覆盖了整座薛府。
白雾阵消散在空中,新的阵法却开始运转。
是伏魔阵!
灵秋心中大惊,下意识查验体内魔气封印,却是完好无损。
没有魔气,伏魔阵怎么会自己启动!?
她心下一空,待雾气散尽,只见召雪深深刺中的不是别处,正是整个薛府伏魔阵的阵心。
原来方才的白雾阵只是个因她主动触发伏魔阵的幌子。
她被人做局了!
灵秋抬起手,只见掌心被划破的伤口处,丝丝缕缕的鲜血被强行吸引着,接连飞向伏魔阵的阵心。
阵心的血越聚越多,法阵的力量就越来越强,她也会越来越虚弱。
此消彼长,她失掉的血越多,体内封印的力量就越弱,总有一刻,她的血会被消耗殆尽。到那时,体内的魔气封印自然会解开。而在此之前,因为伏魔阵越来越强的压制,她必不能发挥全部的法力帮助自己脱身。
这是死局。设局之人是下定决心要取她的性命。
方才与那股强力相斗,她已被法术反噬,此时勉力一搏,一旦失败只会死得更快。
整座薛府都被伏魔阵笼罩,她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失。
灵秋飞快跑向云靖的屋子,着急地拍打着门板,唤他的名字。
普通人不会受到伏魔阵的影响,如今只有依靠外力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一定快些找人来帮忙。
灵秋用力敲门,屋内始终没有回应。不得已,她拈出法诀,试图强行破门,怎料房门忽然金光大作,竟然又是一个伏魔阵法。
好在这次,她避开了阵心,没有触发法阵。
薛府之内究竟有多少伏魔阵?
灵秋继续跑向其他人的房间。没有任何人回应她,每一间房的房门上都有一个新的伏魔阵。
她敲遍了薛府的每一间屋子,整个世界死一般寂静。偌大的薛府,白日里来往的家丁婢女不计其数,如今却像一座空宅。
灵秋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院子,游观青靠坐在地上,依然昏迷不醒。
她缓步上前,轻点她的灵台,三下。
毫无反应。
灵秋垂下眼睛,替游观青理了理发皱的衣裙。
她起身,刚准备找个好地方安心等待,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剧痛,紧跟着一阵天旋地转,眼前虚影重重,如同一脚踩进沼泽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下去。
就在灵秋失去意识的瞬间,伴随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内破开,云靖冲破了禁制。他飞身上前,拦腰抱住了失去意识的灵秋。
阳光透过帐子落到枕头上,灵秋抬手遮住眼睛。手心的伤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伤痕都未留下。房间内有一股浓郁的药味,她的唇上却没有残留的苦涩味道。
迷迷糊糊间,她又睡过去,再醒来时,风吹着桂花香,轻柔地笼住她。
这里依旧是薛府,她躺在床上,被子角被人妥帖地掖过。
一阵喧闹声传来,灵秋从床上下来,顺着声源靠近门边,动作尽量轻。
门是关着的,她将耳朵凑近,勉强听见外面人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只好凑得更近些,就在这瞬间,哗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灵秋径直撞进了来人的怀里。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云靖轻轻抱起她,朝着屋内走去。
灵秋看见院子里站了许多人,为首的是面色惨白的薛弈。众人脸上都是一副忧虑的模样。
薛弈见门开了,想也没想,连忙跟在云靖身后,走到房门口,看一眼灵秋,猛地停下脚步,神色焦急。
云靖把灵秋放到榻上,拿过她受伤的那只手,问道:“还疼吗?”
灵秋摇了摇头。薛奕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圣子,伏魔阵乃北地立足之本,断然不可空缺啊!你怎么能为了——”他的目光与灵秋相撞,话骤然卡在喉咙里。
“伏魔阵怎么了吗?”灵秋不解。
吸了她那么多血,应该变得更厉害了才对吧。
云靖从旁边拿过鞋袜,动作轻柔地替她穿戴。他的神色淡然如常,与薛弈以及其他站在院子里的薛氏族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对薛弈置若罔闻,只对灵秋道:“上次不是说过吗,地上凉,要好好穿鞋。”
门口的薛弈见到这幅场景,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像是极为不满。
灵秋又道:“伏魔阵究竟怎么了?”
“没什么。”云靖淡声道,“被我一剑斩碎了而已。”
“什么!?”灵秋腾地一下从榻上站起来。
薛弈见她如此反应,立即道:“此事的确骇人听闻,纵使要救人也不该毁了伏魔阵啊!没了伏魔阵,要是有魔族侵袭,我们可就全完了!”
他对灵秋道:“凌姑娘,当务之急是立刻重筑伏魔阵,您看此事——”
“我说了,今日之内,我会重起伏魔阵。”云靖打断薛弈的话。
“可是圣子如今有伤在身,仅凭你一人之力恐怕——”
“薛家主。”云靖起身,直视薛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薛弈看着云靖,想说的话梗在喉咙里。他想看一眼灵秋,却被云靖那道冷冽彻骨的目光死死压制,不敢妄动分毫。
院子里的人想必察觉不到,可这一瞬间,薛弈无比清晰地感觉四周的空气在云靖起身的瞬间极速收拢,一股闷痛自他胸腔传来,逐渐蔓延至全身。
那是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压,是一种明确而隐秘的警告。
想必云靖已对他起疑。
薛弈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谨慎道:“既如此,我便不再打扰,还请凌姑娘好生休养,一切就交给圣子了。”
薛弈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房门合上,彻底隔绝了外界。
灵秋连忙拉过云靖的手,道:“你受伤——”
她的话还没说完,云靖转过身,猛地将她扣入怀中。
“怎么了?”灵秋道。
“没事,”云靖低声说,“我只是、只是有些怕。”
突破禁制的瞬间,耳后的千里同音咒烫得吓人。他推门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院中奄奄一息的人。无数鲜红的血丝从她的身体飘向半空,她的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一切就像是当日江底的噩梦重演。
灵秋感觉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抬手摸一摸云靖的脸,却没有摸到眼泪。
其实她昏睡的这三日,云靖偷偷掉了好几次眼泪。
只要他一掉眼泪,她就对他格外温柔。从前他在她面前哭泣,多少带着些刻意惹她怜惜的目的。眼下两人已经确定了心意,经过胥阳山一事,云靖几乎确信灵秋对他的真心。
北地凶险,他必须牢牢护她安全,不好再轻易在她面前掉眼泪。所以他及时施法抹去了泪水。
灵秋安抚他:“我如今不是没事吗?是阿靖你救了我,谢谢你。”
云靖只将她抱得更紧,又怕勒住她,急忙松了松手,过了一会儿,又担心她会跑掉似的,重新抱得更紧。
灵秋由着他抱了一会儿,开始盘问他受伤的事。
云靖身上的伤主要有两处,一处是当日情急之下斩碎伏魔阵所受的消耗和反噬,一处是划破灵脉燃烧修为替她疗伤所受的内伤。
难怪她一觉醒来体内灵力不退反进。
灵秋皱起眉,正想说话,耳边传来敲门声。
云靖脸上闪过一丝冷意,片刻,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灵秋嗅到一股熟悉的苦味,看见袁子衿端着一碗汤药走进屋子。
他先向灵秋问好,随后对云靖道:“圣子,该喝药了!”
见来人与薛家无关,云靖神色缓和几分,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临走时,袁子衿捧着空碗,忧虑道:“圣子,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今夜……她真的会来吗?”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凉风刮过,远处传来琵琶弦声。
“咚。咚。咚。”
一拨一顿,清冷而寂寞。
初时只是零星几个幽微的单音,像是在挑选最合适的音调。渐渐的,柔糜低回,弦音如一缕游丝在风中飘摇,断断续续,好似哽咽。
凄婉的琵琶曲再度响起,与此同时,整座府宅的下人仆从开始慌忙奔逃。
今夜被选中的又会是谁呢……
第73章 琵琶曲
是那夜的琵琶曲!
灵秋冲出屋子。
庭院外人声鼎沸, 薛府仆从四散奔逃。灵秋随手拦下一位侍女,对方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惊惶道:“是她……是她来了!是她来了!”
她?
灵秋刚想追问,那侍女便被匆匆赶来的薛氏弟子粗暴地拽住胳膊, 强行拖到一边噤了声。
薛府走道被迅速清空, 一瞬间, 灵秋耳边只听得见远处传来的、凄切的琵琶声。
众弟子手持符篆向声源处去。灵秋也想跟他们一起,云靖拉住她。
他道:“今夜薛府已布下天罗地网, 定能活捉作乱的妖物,你刚刚苏醒,最好留在院中。”
这庭院四周都有他用鲜血绘成的符咒, 妖邪不侵,她留在这里最安全。只是按照她的性子,恐怕不一定会答应。
云靖有些担心, 果然,下一瞬灵秋挣脱他的手:“如今身上有伤的人不是我。上次这妖物让我吃了好大的一个亏,今夜定要叫她百倍奉还!”
众人一起循着声源前进。袁子衿、池冷荷、何向风和云海川都在,唯独少了游观青和薛成昭。
何向风对灵秋道:“三日前, 先是师姐你和游师姐出事。第二日是薛师兄。昨日,就连薛府的老管家也被这妖物所伤。”
“一开始先是有人被控制弹起琵琶曲。紧接着,天地之间白雾弥漫, 致使周围的人陷入迷障、昏睡不醒。妖物就趁这个时候夺取奏乐之人的魂魄。若非那晚圣子突破禁制后在府中各处设阵防备,此刻我们早就不省人事了。”
灵秋恍然大悟:“难怪那天晚上我无论如何也唤不醒观青。”
云海川道:“魂魄离体一旦超过七日就必死无疑。我们已经与这妖物交手了两次,每次都被她逃脱了。”
袁子衿恨恨道:“今日定能捉住她!”
“啊——”
此时整座薛府上空, 云靖布下的捉妖阵已经开始运转。袁子衿的话音刚落,一阵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的夜空。
“是家主!”眼前白雾弥漫,云海川猛地回头, 望向完全相反的方向,“难道又是调虎离山之计!?”
众人急忙朝着薛弈的房间赶去。灵秋却敏锐地捕捉到云海川话中隐藏的信息。
她问:“为什么是‘又’?”
“因为昨日妖物就是用这样的调虎离山之计害了管家!”
何向风的话音刚落,灵秋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昨日也是这样的情形?”
众人点头。
灵秋沉吟片刻,道:“这妖极为狡诈,用过的招数恐怕不会再用。你们去找薛家主,我和阿靖留在这里继续查探琵琶声。”
“好。”云海川点头,带着众人飞快往薛弈处去。
灵秋和云靖缓步踏入白雾,琵琶声依旧在耳畔萦绕,与那晚最开始一样,四周白雾汹涌,速度极快,几乎叫人无法捕捉。
“这雾如同沼泽,会吞噬法器,流速极快,千万不可以轻举妄动。”云靖紧紧扣住她的手,低声叮嘱。
隐约间,雾气深处浮现出一个人影。
琵琶声越来越近了,两人屏息凝神,默契地放缓了脚步。
弹琵琶的人背对着他们,是位身材纤细、挽着发髻的红衣女人。
四周空空如也,没有妖物的身影。
看来真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云靖放下心来,上前几步,伸手点向那女子的灵台。
他的手刚碰到女人的皮肤,一股阴冷的触感顿时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几乎同一时刻,身侧的灵秋忽然施法,用力将他推开。
云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灵秋用眼神示意他看地面。
琵琶声断断续续,依然如泣如诉。
女人坐在石凳上,依旧木然地拨弄着琴弦,脚边的青灰色石板上却空空如也。
“别装了。”灵秋拔刀指向女人,冷冷道,“鬼是没有血的。”
“咚——”
琵琶声猛地停下。
周遭雾气开始疯狂翻涌。
“咯咯咯——”
红衣女人发出一连串尖利的笑声,从石凳上站起来。
她转过身,雾气瞬间覆盖住她的脸,将她半隐在夜色中。
随着雾气,女人如同一只风筝,轻盈地向后退去。
云靖喊道:“不好,她要跑!”
下一瞬,一张惨白的脸猛地从雾中窜出,与他四目相对,几乎贴在一起。
一瞬间,透骨的凉意在整片天地间漫开,数不清的雾气聚拢纠缠,死死禁锢住了站在原地的两人。
女人的皮肤苍白,唇却很红,就像涂抹了鲜血般,在夜色中显得尤其刺眼。
她对着云靖咯咯笑了两声,很快便像一阵风似的飘到灵秋眼前。
灵秋这才看清,这只厉鬼其中一只眼睛没有眼珠,眼眶像个无底洞似的嵌在脸上,显得阴森可怖。
她死死盯着灵秋,开口是一种极为柔媚的语调:“不愧是最大的威胁,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真身。那日没能杀你真是可惜。”
女人轻笑:“你的小情郎可是设下伏妖咒要收我呢。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哈哈哈哈!”言罢,她仰天大笑,简直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真是一只讨厌鬼。
灵秋调动灵力,试图挣脱白雾的禁锢,竟然没能成功。
她心中惊异,心想不过短短几日,这鬼的法力竟然提升如此之多,要么就是她生前怨气极重,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支持。
从三日前发生的事来看,极有可能是后者。
能针对她想出那样歹毒的计谋,幕后之人必定极其了解天命血脉。说不定还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别再白费力气了,你们的修为远在我之下,今日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这雾的。”
女人凑近灵秋:“天命血脉,好厉害的东西。你说,若是我取了你的魂魄,修为会不会更上一层楼呢?”
“还是……”她绕到另一侧,抚上云靖的脸颊,“先吃了你的情郎?”
“不要!”灵秋急忙道,“不要伤害他!”
她问女人:“你为什么说我是最大的威胁?”
“你猜啊。”女人没有回答的意思。
灵秋道:“我猜你与薛府有旧,对吗?”
“哦?”女人轻笑,“何以见得啊?”
灵秋见她没有否认,继续说:“先是薛成昭,然后是薛府管家。凭你如今的修为,我猜今日薛家主也在劫难逃。如果你是为我的血脉而来,大可不必做这些,还将我称作威胁。”
“只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对观青下手。难道你知道她与薛成昭的关系?”
女人冷哼一声:“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我不想也不必知晓!”
她忽地提高声音,恶狠狠道:“我只知道他们全都该死!”
如此看来,她背后之人与太霄辰宫无关。
灵秋继续道:“原来你与他们有仇啊。不如这样,只要你放了我们,我不仅不会拦着你复仇,还会帮你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抓起来。如何?”
云靖看着她:“小秋……”
“你不用管他。”灵秋对女人道,“他是我的情郎,什么都听我的。我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只要你放了我们,我什么都可以帮你。”
女人眯起仅剩的一只眼睛:“哪怕是杀了他们也可以?”
“当然。”灵秋毫不犹豫。
女人猛地凑近她:“为什么帮我!”
“自然是为了活命。”灵秋道,“如今我们被你捉住,修为又在你之下,若是继续负隅顽抗,只会死无葬身之地。还不如与你结盟,反正薛府的人我又不认识,死了就死了。至于那几个同门,完全可以推到魔族身上。毕竟我自己活着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你可是太霄辰宫的修士。”女人嘴角抽搐。
“太霄辰宫又如何?连命都要没了,虚名有什么用?”灵秋继续信口开河。
这些厉鬼什么的她最了解了,生前怨气极重,为了报仇可以不择手段。
赶快答应吧。
“我呸!”
下一瞬,女人忍无可忍,狠狠啐了她一口,怒骂道:“你这样的忘恩负义之辈竟然也能进太霄辰宫?简直是可耻!小人!”
不是,这不对吧。
她可是在主动请缨替她报仇啊。
灵秋活见鬼似的望着女人。
原来这是一只有道德的鬼。
那她为什么莫名其妙把他们绑在这儿?
来不及多想,因为女人显然被她的一番言论惹怒了。她在两人面前来回飘荡,周身法力不受控制地暴起,在空中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突然,女人抬起脑袋,一把扼住云靖的脖子,对着灵秋恶狠狠道:“你这背信弃义的贱/人,今日我就杀了你的情郎,挖了你的心肝,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等等!”
灵秋大失惊色,连忙制止,女人却丝毫没有住手的意思。
“你不能杀他!我……我……”
该死的,她到底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这女鬼停手!
女鬼……女鬼,看她的模样不像少女,更像妇人。
凡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情急之下,灵秋头脑发热,大叫道:“你不能杀他!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此言一出,云靖和女人通通愣在原地。
“孩子……”
就像成功触碰到关键词,女人空洞的眼神猛地亮起来,口中喃喃自语,转向灵秋,轻轻放开了云靖。
她死死盯着灵秋的小腹,周身灵力愈加汹涌。
“啪!啪!啪!”
空气接连发出爆裂的声响。灵秋看着女人,轻声道:“没错,孩子。”
她放柔了语调,竭力扭动手臂,形成一个极其艰难的姿势,抚上自己的小腹:“它在这里,你要摸摸看吗?”
“我……我可以吗?”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轻轻颤抖起来。
灵秋与云靖交换眼神。
只要她靠得足够近,他们就有动手的机会。
“当然可以。”灵秋循循善诱,“你看,它就在这里。”
女人抚上她的小腹,仿佛真的感受到孩子的存在,紧张地吸了一口气。
“再靠近些,摸摸它。”
召雪刀被雾气禁锢,吊在半空,女人的脖颈距离刀锋不过几寸。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灵秋的小腹,仿佛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就是现在!
灵秋猛地握住召雪刀柄,强行转动,凌厉的刀锋在半空划出一道银线,割破女人的脖颈。
无数灵力争相溢出,瞬间,女人捂住脖子,手化作利器,猛地扎向灵秋的小腹,几乎在同一时刻,身侧,云靖大喝一声。凝霜剑凌空跃出,猛地斩向女人的胳膊。
“呲啦——”
伴随裂帛的声音,女人的小臂滚落在地。
雾气狂涌,凝霜剑勉力斩断灵秋周身的禁锢,瞬间被雾吞没。
太快了,就像那晚一样。
重获自由的灵秋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鲜血溢出的瞬间,汹涌的云雾立刻偃旗息鼓,变得无比缓慢。
果然是麻痹感官的障术!
她双手结印,伺机猛攻向受伤的女人,重创她的命脉,将其击飞数丈远。
女人身负重伤,灵力溃散。灵秋驱使剑气,三两下斩碎周遭白雾。
借来的力量就是这么不可靠。
凝霜召雪各自归位,女人凌空一跃,朝府外逃去。
伏妖阵对她毫无影响,灵秋与云靖合力起阵,女人即将逃脱的紧要关头,云海川搀扶着惊魂未定的薛弈及时赶到,身后跟着众人。
袁子衿大喊:“圣子、师姐!我来助你们!”
云靖道:“用往生咒!”
众人于是起阵,齐齐默诵往生咒语。刹那间,无数金色的咒文将女人团团困住。
云海川道:“交出魂魄可饶你一命,否则立即让你魂飞魄散!”
“做梦!”女人趴在地上,笑得猖狂:“只要我不交出魂魄,你们就不能杀我!”
她指着阵外的薛弈,咬牙切齿道:“薛氏贱/人,你的儿子必死无疑!我只恨没能亲手活剥了你的皮,祭奠我死去的夫君!”
云海川又道:“莫再执迷不悟,赶紧交出魂魄!”
女人无动于衷,望着她,露出一个极度轻蔑的笑容。
她的发髻凌乱,身体被咒文侵蚀,伤痕累累,红衣破败,整个人如同一朵被霜寒侵蚀的残花,倒伏在地上,几乎气若游丝,唯独那只仅存的眼睛死死盯着阵外的人,亮得逼人。
对视的瞬间,灵秋心中猛地一震,用同音咒问云靖:“倘若我用她死去的孩子作为威胁,是不是太过残忍?”
她死得很惨,失去了一只眼睛,生前一定饱受折磨。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恐怕就是薛弈。
云靖还没回答,一直没说话的薛弈突然开口。
“我知道阿海的尸骨在哪儿。倘若你不交出我儿的魂魄,我就派人将他的尸骨挖出来,鞭笞七日,用生死符咒封死,叫他生生世世永堕阎罗,不得善终!”
“……”
众人惊讶地看着薛弈。阵内,女人在听到阿海名字的瞬间从地上爬起来。
“我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她不顾四周符咒的灼伤,拼命用身体撞击阵法,试图冲出法阵。
薛弈见她六神无主的模样,深吸一口气,负手而立,沉声道:“交出我儿的魂魄!”
“好……我给你!我都给你!”女人哽咽着,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流下一行浑浊的泪。
三具魂魄从阵中飘出,女人哀求道:“把阿海还给我!”
薛弈一挥衣袖,将魂魄收入囊中,转头看一眼云海川,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杀了吧。”
往生咒环绕在女人身侧,她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
灵秋和云靖纷纷停下念咒的动作。云海川手中起诀,正欲施下最后一击,远处忽地传来一道威严的女声。
“且慢!”
第74章 琵琶曲
浩然剑气划破云层, 远处飞来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猛地插入阵法中心。灵力暴起,刹那间,围困住女人的往生咒碎成了齑粉。
风起云涌, 薛弈脸上的淡然瞬间碎了一地。
他躲进云海川身后大声叫道:“圣子!凌姑娘!所有人, 快, 快拦住她!”
女鬼被往生咒重伤倒地,毫无还手之力, 薛弈害怕的是那道威严的女声。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一位身着青袍的女子翩然落地, 拦在了众人与女鬼之间。
“苏家主!?”
云海川听命于薛弈,正想出手,却在看清来人的脸之后猛地愣住。
周围往上冲的弟子全都停下动作, 不知作何反应。
苏氏家主怎么会突然出现薛府!?
唯有薛弈面色严峻,大喝道:“她不是苏若!莫要犹豫,快动手!”
“没错,苏家主并非剑修!”
“铮——”
女子拔出地上的宝剑, 周围弟子猛地反应过来:“此人不是苏家主!”
“她定是这女鬼的同伙!”
云海川扔出数道符篆。
“锵!”
召雪与符光相撞,灵秋闪身,拦在女人面前。
“阿秋, 你这是做什么!?”云海川蹙眉,“此人冒充苏家主破了往生阵法,你为什么拦着我?”
不为什么, 只是看薛弈不顺眼,不想让他称心如意罢了。
云海川语气严厉,灵秋毫无相让之意。两人灵力相抗, 就在这时,一直半躲在云海川身后的薛弈突然出手,一道寒光极速刺向灵秋身后。
“薛弈!”
空气发出一阵危险的爆响,寒光碎成数段,连同云海川的符篆一道灰飞烟灭,凝霜在电光石火间抵住薛弈的脖颈,云靖挡在灵秋身前,面色冷峻。
“你想死吗?”
“圣子误会了!”薛弈举起双手,“我绝无半点害凌姑娘之心啊!”
“呵,真是一出好戏。”
灵秋身后,青衣女人冷笑。
她刚往前迈出一步,云靖立刻如同背后长眼般,驱使一缕剑气拦在她身前,不许她向灵秋接近半寸。
“放心,我没有害你情娘的打算。”女人负剑而立,缓步走到众人面前,“今日之事是我等与薛府的旧怨,与你们这些小辈无关。”
她对薛弈道:“薛弈,已经十八年了。难道堂堂的薛氏家主如今还要躲在小辈身后苟且偷生吗?”
“今日你借小辈的手重伤珂娘,整整十八年的恩怨,新仇旧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你还当自己是个男人就站出来,莫要牵连无辜后辈!”
珂娘就是女鬼的名字。
灵秋望向地上的女鬼,只见她挣扎着站起来,对青衣女人道:“苏蔓,当年的事与你无关。苏薛两家本就交好,你不必在这儿惺惺作态!”
“珂娘!”苏蔓脸上闪过一丝痛色。
“你若真的想帮我——”柯娘指着薛弈,“就帮我找到阿海的尸骨,超度安葬,让我儿安息……”
“不,珂娘。今日我一定会杀了薛弈。”苏蔓举起剑,瞬间,天地风云飓变,“我知道你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八年,今夜我定成你夙愿,胆敢阻拦者死!”
珂娘道:“北方十七世家同气连枝,你若对薛弈动手,又该怎么向你阿姐交代!”
“交代?”苏蔓道,“我与苏若早已恩断义绝,交代不了了!”
“恩断义绝……”珂娘猛地抬起头,“难道是因为当年……”
“你等小辈还不速速让开!”苏蔓怒喝。
闪电划破夜空,整片天地被照得惨白,一股强大的威压迫近,众弟子纷纷露出痛苦的神色,踉跄退后,唯有云海川强忍痛楚,寸步不让。
上乘的修为,可惜还是不够厉害。
苏蔓不是珂娘背后的人。
私人恩怨不便插手,灵秋示意云靖收回凝霜,两人退到一边,云靖急忙拿起她的手察看掌心的伤口。
“海川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灵秋道,“她怎么还不让开?”
就算是薛氏的弟子也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吧。
“薛氏对她有恩。海川并非忘恩负义之辈,这些日子来成昭与管家接连出事,她本就担忧成疾,今夜恐怕绝不会袖手旁观。”
云靖一边替她疗伤,一边给她解释昏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两人躲在角落里,凑成一团低低私语。灵秋趁机将那晚受伤的细节告诉云靖,对他坦白了自己的怀疑。当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一切关于魔族身份的话题。
眼前风云变幻,威压之下,没人能轻易靠近。
苏蔓与薛弈交手,后者实力远在她之下,坏就坏在云海川苦苦支撑,几乎拼上了一条性命。苏蔓虽然嘴上说着挡我者死,终究不忍心牵连无辜之人,对她只有处处避让。
若非如此,薛弈只怕早就被一剑抹了脖子。
“再这么打下去云师姐会没命的!”袁子衿站在对面,拼命向灵秋和云靖招手。
他大喊道:“要不我们上吧!”
话音刚落,对面的灵秋干脆施法,趁云海川不备,一把将她从薛弈和苏蔓中间推出去。
袁子衿和池冷荷一左一右,眼疾手快地接住云海川,前者动作迅速地施了个催眠咒,将她带到一边。
安顿好云海川,池冷荷看着场上处于劣势的薛弈,忐忑道:“可是薛家主是薛师兄的父亲,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死吗?”
袁子衿:“圣子说……”
“圣子都听凌师姐的。”何向风道,“凌师姐说了,这一路上不许我们插手他人恩怨。听她的话,在北方能活得久些。”
“可是万一薛家主……薛师兄醒过来会不会怪我们?”池冷荷面露忧色,“还有云师姐……”
这边的三人心怀忐忑,对面的云靖同样仔细留意着面前的这场大战。
就在苏蔓的剑即将刺破薛弈喉咙的瞬间,他迅速出手。与此同时,一张符篆从远处飞来,比云靖的剑气更快抵达,击中苏蔓的剑,迫使她后退。
这气息无比熟悉,苏蔓猛地收了攻势,快步跑到珂娘身边,做出防备的姿态,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伴随浩浩荡荡的仪仗,苏氏家主苏若与少主苏韫珩齐齐落地。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相对而立。
原来苏蔓与苏若竟是双生姐妹。
这下有好戏看了。
灵秋勾起唇角。
“见过苏家主。”
她大踏步走到苏若面前,身后,云靖试着拉她的衣袖,没能拉住,只好跟着她一起走出去。
灵秋仿佛全然注意不到四周紧张的氛围,对苏若道:“观青和成昭魂魄离体,情况危急,无论有什么恩怨,都该先唤醒他们再说。”
苏若蹙眉,看向跪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薛弈。后者说不出话,连连挥手放出三具魂魄。
“娘,让我去。”苏韫珩道。
苏若点点头。
灵秋拉拉云靖的衣袖:“阿靖,你也去。”
她叮嘱道:“要快。”
云靖盯着她,无奈地叹一口气。
他知道她想看什么。
“乖乖等我回来。”临走时,云靖揉揉她的头发。
现场气氛微妙,战与不战就在一念之间。
云靖和苏韫珩带着苏醒的游、薛二人赶回来时,苏若与苏蔓激烈交手,薛弈伺机攻向孤立无援的珂娘。
珂娘受到重击,灵力溃散,灵秋飞身上前,一掌击飞薛弈,救下珂娘。
“珂娘!”
眼看珂娘受伤,苏蔓立即停止打斗,飞奔回她身边。
“师父!?”游观青见到苏蔓,惊呼出声,快步跑向她,“师父,您怎么会在这里!?”
游观青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自己的师父,惊讶极了。
比她更惊讶的是苏韫珩。
“她是你的师父!?”苏韫珩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的青袍女人,不可置信。
此人和他的母亲究竟又什么联系?为什么又会和观青扯上关系?
“真是奇怪……”珂娘望着游观青,“你的身上有她的气息。”
她看向苏韫珩:“你的身上却没有……”
苏蔓跪在她身侧,闻言像是想到什么,簌簌滚出两行清泪。她握住珂娘的手,刚想开口,薛弈被薛成昭搀扶着站起来。
“今晚的这场闹剧该结束了!”薛弈看向苏蔓,“你若还想知道你义子尸骨的下落,就赶紧束手就擒!”
薛弈口中的苏蔓义子想必就是珂娘的孩子阿海了。
灵秋在心底啐了薛弈一口。
拿孩子来威胁母亲,真恶心。
这是珂娘和苏蔓的命脉,薛弈把握十足,不料苏蔓听完他的话竟然笑出了声。
“尸骨?”她站起身,轻蔑地看着薛弈,“阿海尚在人世,何来的尸骨?”
“什么!?”珂娘的声音颤抖起来,“你说什么!”
“没错,阿海还活着。而且此刻,他就在这里!”
“苏蔓!”苏若怒喝一声。
“姐姐,”苏蔓看着苏若,“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珂娘,这么多年来是你亲手养大了她的孩子,那个险些被你和薛弈联手除掉的孩子!”
她猛地指向苏韫珩:“还是你不敢让他知道,当年是你和薛弈亲手杀了他的父母!”
“师父……你在说什么?”游观青不可置信地看着苏蔓,“这不是真的,对吗?”
苏蔓抚上游观青的脸颊:“师父?孩子,你该改口唤我一声小姨才对。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游观青面色惨白,整个人颤抖不已。
是啊,她早就知道。
从师父告诉她她的真实身世将她逐出师门起,从她见到亲生母亲,传闻中的苏氏家主的第一面起。
苏蔓不仅是将她养大的师父,更是她血浓于水的亲人。
可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苏韫珩不是她的哥哥。
他是仇人的孩子。
是母亲和薛弈杀了他的父母。
游观青不敢去看苏韫珩的表情,只听得见耳畔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胡说!”苏韫珩吼道,“你胡说!”
“我所说的句句属实。”苏蔓道,“你的母亲叫任珂,任家虽然不属于十七世家,却与苏家是世交。珂娘与我和阿姐从小一起长大,三人关系极好,亲如姐妹。”
“北方动荡,任家不幸覆灭,只剩珂娘一人。她入乐坊弹奏琵琶,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名唤何舟的云游散修,两人结为夫妇,第二年生下了你。”
“就在你出生后的第五个月,你的父亲到苏府拜访,无意中撞见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不知道究竟是怎样可怕的秘密,总之当晚你的父母带着你仓皇逃命,而追杀他们的正是昔日的至交好友,我的阿姐,苏氏家主苏若。”
“我无意中看到阿姐书房里没来得及清理的密信,得知了整个计划,匆匆赶到,却只来得及亲眼看着她和薛弈联手,杀死了你的母亲。”
“我害怕极了,躲在暗处不敢出声,匆匆去寻你和你的父亲,赶在他们之前找到了你们。你的父亲已经身受重伤,无力回天。我从他怀中接过你,弥留之际,你父亲嘱咐我带着你向南逃命。
“可那时我的功力远在薛弈和阿姐之下,根本护不住你。于是我想到一招险棋。”
“那一年,阿姐与渝州柳氏结为夫妇,诞下一个女婴。我抱着你返回苏家,将你和那个女孩调包。当阿姐回到苏府的时候,只见到我留下的一封信。”
“我带走了她的亲生女儿,告诉她只有将你平安养大才能让她们母女重逢。”
“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我骗她我在那个女孩身下种下了一种被称作魔族血蛊的至毒之物,只要她敢伤害你,我就催动蛊毒杀了她的女儿。我告诉她我会一直在暗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知道我做得到!”
“从那天起,苏氏将我从族谱中除名,而我则带着那个女孩在北方各地四处流浪。直到她十五岁那年,你被立为苏氏少主,我才将身世告诉她,放她回了苏家。”
苏蔓拉过苏韫珩,将他带到虚弱的珂娘面前:“她就是你的母亲,快唤一声娘亲!”
苏韫珩望着地上几近透明的鬼魅,双目通红,呼吸愈发急促。
他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恨不得转身就走,可是那只死死望着他的眼睛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挪不动脚步。
他的亲生母亲。他绝不愿承认和面对的“真相”。可是望着地上支离破碎、气息奄奄的女人,他又能毫无愧疚地否认吗?
多年以来根植于心底的那点世家子弟的从容、理所当然利己的本能,在这一刻通通失效了。
他究竟是谁?
苏韫珩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迷茫的一个人。
这样的一出的大戏,灵秋最在意的却是那个天大的秘密。
“究竟是怎样的秘密,竟然让苏家主不惜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痛下杀手?”她看向珂娘,“今日所有人都在,不如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刷——”
她话音刚落,一阵掌风猛地袭来。
“不要!”珂娘尖叫一声。
“砰!”
代替死亡落在身上的是鬼魅冰凉的体温。
一切都结束了。
苏韫珩惊异地转过头,只触碰到珂娘轻飘飘的身体,伤痕累累、残缺的身体。
远处,薛弈还未来得及收掌。
无论是秘密还是十八年前侥幸存活的阿海都不应该存在。
“珂娘!”
苏蔓和灵秋飞扑到珂娘身边。灵秋想要划破灵脉,珂娘却拦住她。
“没用的,天命血脉救不了死人。”珂娘靠在苏韫珩的怀中,奄奄一息。
“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到底是谁给你灵力,让你来杀我?”危急关头,灵秋不再废话。
珂娘摇摇头,她的神识已经开始溃散,是魂飞魄散的前兆。
“舟郎说,那件事一旦败露,整个人间北方都将不复存在。所以他到死也没有告诉我。”她用仅剩的手抓住灵秋,“让我来的人,你们不是对手。天命血脉入北方如入龙潭虎穴,不要再往前了,快走,离开这里。”
弥留之际,珂娘伸手抚上苏韫珩的脸,轻轻唤他“阿海”,眼中既是欣慰又是眷恋。
“谢谢……谢谢……蔓娘,谢谢你……”
渐渐的,最后一丝魂魄也消散了。
第75章 琵琶曲
“薛弈, 我杀了你!”苏蔓双目通红,猛地提剑刺向薛弈。
后者自知不是对手,匆忙间飞身向府外逃去。
苏蔓紧紧追在他身后,院中之人猝不及防, 连忙跟上。袁子衿在同时解除了云海川身上的咒语。
“这方向……是那日发现魔族踪迹的地方。”灵秋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薛弈还在拼命往前逃, 忽然, 在一处断崖之前,众人身后的苏若忽然出手, 拦在了他和苏蔓之间。
苏若道:“蔓娘,你今晚已经闹够了。如今真相大白,珂娘已死, 赶紧收手吧!”
此处距离那日发现魔族的地点不足十里,夜晚天色漆黑,阴风阵阵, 在场众人心中都有些不安。
“师父……”游观青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了解自己的师父。
今夜苏蔓必不会放过薛弈。至于她……
薛成昭和醒来的云海川一左一右挡在薛弈身前。游观青站在局外与薛成昭对视,心中纠结到了极点。
一边是她的母亲和心悦之人, 一边是养育她长大的师父和道义。
众人追随薛弈和苏蔓离开薛府的时候苏韫珩没有跟来,他保持着珂娘消逝前的姿势,神情呆滞而麻木。
重逢三年, 游观青从未在兄长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明明今夜之前他还是苏氏无忧无虑的少主,是众人仰望的天之骄子,转眼间就背负了血海深仇。
恩怨情仇如此复杂, 该怎么做就连她也无比纠结,想必兄长此刻更为煎熬。
眼前这死局,她和苏韫珩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母亲与师父针锋相对, 母亲身后站着薛成昭和云海川,师父身后却空无一人。
说到底,当年之事是母亲与薛弈的错。
“刷——”
游观青掏出符篆化作宝剑,与苏蔓并肩而立,猛地指向苏若。
两边都是她的至亲,道义却只向一方倾斜。游观青想,或许来日兄长看到她今夜的选择,决定会更容易些。
苏蔓露出欣慰的神情,凄然一笑:“好徒儿,不枉为师教你一场!”
游观青看到,她出剑的瞬间,对面的薛成昭脸上出现一丝难以置信地表情,仿佛受到了天大的背叛。
那又怎样呢?她敢选就不后悔。
游观青强行憋回眼泪,道:“当年是母亲与薛家主害了珂娘一家,今日我师父并非胡闹,而是来为好友讨回公道。若母亲执意不肯相让,女儿只好助师父一臂之力,绝不让你们伤她一分一毫!”
“好观青,做得好!”一旁围观的灵秋拍手赞叹,“观青是我的好友,今日若战,我必助她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