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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没关系,我将自己的心留在那儿了,它会一直陪着你的。”

“心……”

云靖的心顿时揪起来。

天已经大亮了。

灵秋从床上下来,穿好外衫。

“没事的。”她俯下身,在云靖唇边吻了吻:“魔族血脉特殊,失去一颗心也不过只是少几成法力,不会有别的影响。”

她想找空山道人问个清楚,然而作为幽魂的道人强行离开空山,此刻一定早已消散,无处可寻。

灵秋望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

她以一己之力得罪了整个南方仙门,如今侥幸捡回一命,一夜之后,还能继续逃避吗?

云靖从身后拥住她。虽然明知道她这百年四处杀戮,世间无人奈何得了,然而不知为何,看着她的背影,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剧烈的不安与心碎。

他急于求证,低声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昨夜灯火俱灭,一片昏暗中,他没能看清她身上的伤痕,今日天光大亮,他拥抱着她,只听见她低低的回答。

“还不错。除了很想你之外,都很好。”

他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房门上的屏障被人疯了般击碎。

“尊上!”

泽樱心急如焚地冲进屋子,原本慌乱的动作却在见到灵秋身边人的瞬间呆愣在原地。

她身后,游观青和碧青几乎同时愣住。

三人身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迹,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大战,却在终于找到支援的瞬间傻傻呆住,张开嘴,尝试好几次,硬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会更,感谢阅读[让我康康]

第136章 百年雪

“是、是鬼吗?”

游观青顾不得身上的伤, 艰难开口。

“你们说,尊上看得见他吗?”

泽樱咽了一口口水,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惊动了对方。

“放心, 是人。”

碧青推开两人, 径直走到云靖面前, 凑近嗅了嗅,不可置信道:“居然真的一模一样!等等……”她脸色一变, “这魂魄的味道怎么还有点像那只爱撒娇的坏狐狸?”

云靖对三个陌生人突然闯进自家屋子这件事感到非常困惑。

此三人妖、魔、人三族各占一个,浑身是伤不说,闯进屋子后神情还十分惊愕。

明明眼前的不速之客是她们自己才对!

狐狸的耳朵和尾巴只在亲近的人面前显露, 此刻早已“嗖”的一下缩了回去。

云靖对陌生人的靠近感到不舒服,单手护在灵秋身前,连连后退, 将面前三人当作威胁,浑身的战意都被激发出来。

大战一触即发,灵秋抚上他的手臂。

她看着面前身受重伤的三人,眉宇间的神情不可谓不严肃。

“是仙门做的?徐悟和太霄辰宫这么快就打来了?”灵秋拿出疗伤丹药递给三人, 蹙眉道:“只恨昨日我没能亲手杀了他。”

三人的神色却有些古怪。

碧青彻底失去对云靖死而复生之事的兴趣,表情顿时凝重起来:“并非仙门。而是……魔君鬼弃。”

“鬼弃?”灵秋不确定地重复道:“他不是早就应该灰飞烟灭了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泽樱道:“回尊上, 我与碧青原本遵从命令,在中州等待观青,与她共商大计, 不成想刚祭奠了故去的苏氏族人便收到来自极北之地的急报。魔君鬼弃吸纳天地灵气,将自己炼化成了毁天灭地的怪物,短短一夜, 北方已有三座城池被毁,包括魔族将领在内的死伤不计其数。”

游观青道:“情况紧急,我们三人立即北上御敌,可这怪物实在太厉害。无论人、妖还是魔,只要接近他便被铺天盖地的魔气吸食炼化,成了他的养分。派出的人越多,就越助长他的气焰。无数人马死战到底,几乎无计可施。”

碧青道:“如今是宿妄率军死守在北方,我们才有机会寻来此处。”

她跪倒在灵秋面前:“当初尊上退位之事我本就不赞成,是泽樱苦劝,要我尊重尊上的选择,可如今鬼弃现世,三族众生在魔爪之下苦苦挣扎,城墙倾倒,沃野枯竭,人间四处哀鸿遍野,过去百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就要毁于一旦,三界之中,唯有尊上一人能够力挽狂澜。”

“我知自己没有资格替泽樱和魔族众将领说出一句不计较,可是为了北方百姓,碧青恳求尊上放下昔日的一切,不要抛弃魔族,不要放弃北方。待到来日,若有异议,碧青与身后的妖族众人愿与尊上共同承担!”

其实泽樱与魔族众人何曾真的怪罪过灵秋?

当日灵秋因愧疚放弃魔尊之位独自杀上太霄辰宫,泽樱拼命拦着碧青,自己心里也难受极了。

她从没真心怪罪过灵秋,并非不担心,更没有觉得她的所作所为是罪有应得。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明白,骤然得知真相所带来的毁灭性打击,一点也不亚于她幼时亲眼看见一向敬爱的公主殿下亲手提剑杀了自己的族人。

她必须让灵秋将心中的愧疚和哀痛发泄出来,所以她不能劝,更不能高高在上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宽恕。

那样做只会让她更加没办法放过自己。

泽樱陪在灵秋身边数百年,是世间最了解她的人。

她是她的臣子,是她在这世上最坚定的支持者,更背负着她留给三界与魔族的希望。

她必须听她的话,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哪怕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寻死路。

原本泽樱打算接应到游观青,向对方解释清楚当年的真相便一起杀上太霄辰宫,可是鬼弃突然出现,灵秋逃脱的消息在人间穿得沸沸扬扬,两相权衡下,她只得带人先前往北方。

她的心思,碧青不懂,灵秋却明白。

泽樱跪倒在地上,还没开口说话,灵秋便上前将她扶起。

“我都明白。”灵秋道:“我已铸下大错,绝不会再弃魔族与北方众生于不顾。”

她对游观青说:“想必这些年的事你都已经知道了。”

游观青看一眼她身旁的云靖,点了点头。

灵秋牵起云靖的手,接着道:“阿靖死而复生,我欣喜若狂,可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观青,我将他托付给你,你带这就他回魔域安顿,待我从极北之地回来,自会亲自与你说明。”

云靖听着四人交谈的内容,心中早已疑窦丛生。

他不安地发觉,不止那些自己不记得的过去,百年的时光如同一道巨大鸿沟横亘在他与灵秋之间——他一点也不了解她的现在,就连眼前她口中至关重要的大事也一无所知。

他不想离开灵秋,除了失而复得、久别重逢的悲伤与眷恋,更有深深的担忧。

他知道她要去面对强大的敌人。

云靖紧紧牵着灵秋的手,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开。他能在众仙门手中救出她,也一样能够在强大的敌人面前助他一臂之力。

可是灵秋怎么舍得让他再涉险?她恨不能将人快快拐回魔域,从此以后永远珍藏,知道山岳倾覆,日月颠倒,江河枯竭。

她向云靖介绍面前的三人:“这是碧青和泽樱,你曾与她们有过一面之缘。这位是观青,她是你我共同的好友。”

云靖向三人点头致意,游观青看着他陌生的眼神,露出不解的神情:“他这是怎么了?”

灵秋平静道:“阿靖死而复生,过去的事都不记得了。”

话音刚落,三人齐齐愣住,看了看云靖身上,目光落到灵秋身上,皆露出复杂的神情。

在场众人,有谁不了解失去记忆对一个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可是灵秋面无表情,仿佛早已毫不在意。

她将云靖托付给游观青,命泽樱和碧青一道返回魔域稳住局面。她百般保证自己只是去看看情况,很快就回来,绝不会抛弃他,才终于让云靖勉强同意跟着三人离去。

临走之时,云靖仍不放心,像从前一样在灵秋耳后种下千里同音咒,一步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化为人形,法力远比不上活着的时候,设下的千里同音咒是可以被人为切断的。

风雪肆虐,哀鸿遍野,灵秋站在雪原上,面对着身高数丈的怪物,周身魔气在遮天蔽日的黑暗下显得微不足道。

“嘭——”

无数魔族将领在她眼前灰飞烟灭,宿妄被鬼弃的魔气击中,重重摔倒在地,呕出数口鲜血。

他身上,无数魔气四散逸出,皮肤几乎变得透明,胸腔之中,纵横交错的脉络与鲜活跳动的心脏清晰可见。

灵秋赶到他身边,宿妄倒在她怀中,整个身体不断颤抖着。

前方,鬼弃步步逼近。周遭的魔气全都不受控制地朝着他狰狞而巨大的躯体狂飞乱舞,宿妄伸出手,紧紧抓住灵秋的胳膊,大喊道:“吞噬我!快!”

生死之际,他的指甲深深嵌入灵秋的皮肤,语调几乎是命令。

“还在犹豫什么!”宿妄死死凝望着她:“与其被鬼弃吞食入腹,不如让我最后再助你一回!”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先祖预言,魔族将因乾坤山海图而灭,此事要成,离不开徐鉴真身上的妖火。”

“乾坤山海图包罗万象,可容纳世间万物。取此图吸纳天地魔气,再以能焚灭世间万物的妖火炙烤灼烧,魔气灭而魔族灭,如此便可杀尽天下魔族,这就是仙门图谋千年的大计!”

灵秋脑中嗡的一下。

“徐悟绝不会放过魔族,尊上一定……一定要早做打算!”

宿妄眼中涌出泪水。

“莫让晏清得知我之死讯,我怕她因此伤心。”

随着体内魔气丝丝缕缕,涌入灵秋体内,他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不要……心慈手软,哪怕是自己人,与其留给敌人,不如留给自己。这一生,是我对不起你,来世……不,永别了。”

烟消云散,空旷的雪原之上除了血迹,不见尸体。

寒风呼啸,鬼弃的嘲笑声穿透雪的屏障,尖利地划破耳膜。

“哈哈哈哈哈哈哈!灵秋!你的人终于死光了!”鬼弃露出愤恨的神情:“你知道这些年本尊是怎么过的吗?为了活命,我连野草和牲畜体内那点微弱至极的灵力也舍不放过!”

他一步步走近,张开双臂,湮灭了日月的光芒,神色几乎陷入癫狂:“我蛰伏极北之地整整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站到你的面前,将你生吞活剥以报当日之仇!”

“焱狰辜负我,他要杀我,他的女儿也不放过我!我一退再退,委身人间数百年,依然得不到安宁!”鬼弃怒斥道:“你们!魔域!欺人太甚!”

他狞笑道:“今日,本尊就是要让你,让整个三界为我陪葬!”

瞬间,无数魔气从四面八方朝着灵秋飞扑而来!

第137章 百年雪

灵秋与鬼弃的一战持续了三天三夜。

打到最后, 她深陷食人的魔气,视线模糊,几乎已经辨不清方向,能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地闪避。

血脉之力, 曾经她引以为傲的天赋全都被毫不留情地击碎, 伴随颈中飞溅的热血四散洒落在荒芜的雪原之上。

身后是摇摇欲坠的城池, 耳边传来罡风的呼啸,偏僻飞雪穿过魔气, 变成带有剧毒的刀,源源不断地划破她的身体——血肉之躯。

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昔日水境之中, 千年蛟龙临死之际的低语终于越过百年的时光洪流,毫不留情地飞刺向她。

有那么几个瞬间,灵秋几乎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在这里。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法力被鬼弃吞噬, 亦无法阻止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鬼弃的身体带着怨恨与愤怒,化作人间上方的一处黑洞,撕裂了天空,疯狂地吞噬着世间的一切生灵。

灵秋从未预料到魔族之人竟然能将自己炼化成为如此恐怖的模样。魔族生来便有通过吞噬同族提升修为的能力, 每一只魔死后都会灰飞烟灭,魂飞魄散,再也不入轮回。这是天道对魔族血脉的惩罚, 她从前不懂为什么,此刻却有了无比清晰的体会。

魔是世间最无道的种族,同族相食, 百无禁忌。魔族是三界生灵百世轮回的终点,世间一切爱恨,罪孽与丑恶, 执念与欲望全都汇聚于此,排山倒海、毁天灭地。

魔族是天道设下,承担世间邪恶的容器,注定朝生暮死,永无明天,可笑这样的种族竟在千万年的生息繁衍中进化出了人的情感。

灵秋望向身后死守在城池之上的魔族众人,五指死死抠入污糟的雪地,将千疮百孔的身体一寸,一寸撑离地面。

她不能退,也不会退。

灵秋抬手擦去脸上的血污,望向遮天蔽日的汹涌魔气,那眼神中,所有的迷茫与痛苦都已烧尽,只剩下不死不屈的疯狂与平静。

纵有人外人,天外天,今日螳臂当车亦绝不后退。

耳后崭新的金色印记停止闪动,她想到云靖,仅仅只是一瞬间便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人间别久不成悲,先相逢,再相别才悲。

两相权衡,她这一生注定亏欠云靖,如今看来,或许命运让他忘记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甜蜜才是最好的安排。

先祖的预言分明有误,颠覆魔族乃至三界的根本不是什么乾坤山海图,而是眼前的怪物。

灵秋强迫自己忘了对云靖牵挂,可恨相爱太短,遗忘却太长。

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在顷刻之间汇入冰冷的血污。灵秋护住体内属于云靖的妖丹,将毕生法力汇聚于自己的内丹之中。

她取出金色的内丹,即将鱼死网破之际,身后突然传来剑气的嗡鸣。

虚浮在半空的内丹被人用力打进胸口,徐悟踏着肆虐的雪,飞身落地,挡在了灵秋身前。

寒冷的剑光将天地照得煞白,几乎同一时刻,无数白衣修士凌空御剑,飞扑向鬼弃,扑进汹涌暴虐的魔气。

剑光在空中脱出炫目的尾巴,狂风吹打在修士的衣袍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无数身影从灵秋身边擦过,义无反顾地扎进浓黑的魔气,如同扑火的飞蛾。

她大受震撼,几乎呆立在原地。

徐悟站在前方,目光沉着地望着眼前的怪物。

鬼弃将身体炼化成为能够吸纳万物灵气的熔炉,扑上前人越多,他的势力就越强大。

灵秋想阻止这无谓的牺牲,却在接近的瞬间看见那些被魔气攻击,无力逃脱的修士掏出金丹,自爆而死。

丝丝灵力随着金丹碎裂,化作虚无。

徐悟耗尽半身功力,凌厉的剑意逼得鬼弃不得不后退。

魔气收拢,天地归于平静,可是在场众人谁都清楚,这一切只不是暂时的。

世间仙门被灵秋重创,即便是有着神尊之称的徐悟也总有功力耗尽的那天。

灵秋吐出一口血,彻底力竭,跪倒在地上,修士之中却突然跑出一道身影,将她稳稳扶住。

“师姐!”

时隔百年,眼前的姑娘依旧像曾经那样唤她师姐。

这个称呼换来周遭修士的不太习惯的蹙眉,何向晚却不在意。

她是何向风的妹妹,兄长告诉过她,凌师姐是好人,只是与天下仙门间隔着许多误会。观青师姐也曾说过一样的话。就连她自己也一直相信,哪怕是魔,师姐所做的一切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身边的同门都嘲笑她傻,可是直到今日,魔君鬼弃祸乱人间,仙门众人时隔百年第一次踏上北方的土地,一路所见所闻,方知事实胜于雄辩。

何向晚与众人一样惊怒于世家与魔族勾结的丑恶真相,然而情势危急,他们没有任何仔细思考的机会,只是在见到灵秋独自一人苦战鬼弃之时更加坚定了牺牲的决心。

以微小之力护苍生片刻,死也值得。

灵秋惊讶于何向晚对自己的称呼,可是她实在伤得太重,力竭至此,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徐悟望着她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露出心痛的神色。

他垂眸道:“此生是我亏欠你母亲,更亏欠于你。鬼弃之祸,是北方的浩劫,更是整个三界人间的劫难。魔族之祸,非你我之力能够抵抗,唯有寄希望于上古妖族的血脉,以妖火焚灭世间魔气。”

灵秋猛地抬起头:“可是……徐鉴真已经死了!”

是她亲手杀了他。

然而话音刚落,灵秋忽的想到了自己:“我体内有上古鸾鸟的血脉,我也可以修炼妖火!”

徐悟望着她,忽地沉默了。

他对灵秋道:“你好好养伤,此事我自有计较。”言罢,带着仙门众人转身离去。

“师姐放心吧,神尊和……我们绝不会让苍生,更不会让你出事的。”何向晚扶着灵秋,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请求道:“师姐,我可以去见一见兄长吗?”

灵秋这才回过神,对她点了点头。

她带何向晚去祭拜了何向风。仙门的人留在北方帮助受伤的百姓,重建摧毁的城池和街道。

妖魔两族的人自觉地绕着他们走,受伤的百姓甚至因为畏惧神尊的威名。强行忍耐着痛苦,闭门不出。

三族之间的误会实在太深,纵然真相大白,南北之间百年形成的裂痕依旧存在,无法弥补。

仙门的人再留下去只会徒增障碍,局势暂时缓解后,他们便跟着徐悟匆匆回到了南方。

灵秋返回魔域,去见云靖时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挡住身上的伤。

无论徐悟怎么想,她都已经决定自己修炼妖火。这时候,她仍对自己的天赋抱有一丝希望,思索着用最短的时间练出这足以焚灭世间万物的烈火。

只是此事一定要瞒着云靖,不能让他担心。

谁能想到,当年在太霄辰宫,云靖瞒着她修炼这噬骨灼心的法术,百年之后的魔域,又轮到她瞒着云靖。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巧合之处。

灵秋走入殿中,却没见到云靖的身影。

她心中一动,打开耳后的千里同音咒,慌忙寻他,一转身却看见他向着自己飞跑而来。

眨眼间,她落入他温暖的怀抱。

“我好想你。”

云靖像小狗一样将脸埋在她颈侧蹭了又蹭,不知餍足。

灵秋紧紧拥住他,将温热的眼泪全都蹭到他的衣领上,由着他抱起自己,走到床边,坐下与她接吻。

今生今世灵秋从没打过这样狼狈的一场仗,轻柔的吻绵密地落下,她很想埋进他的怀中大哭一场。可她害怕,鬼弃的威胁还没解除,她好不容易与云靖重逢,她真的好怕再一次失去他。

战场上,生死之际爆发出的勇气在爱人的怀中化成了泡沫。

任凭世间风雨如何飘摇,她只希望死而复生的阿靖拥有本该属于他自己的,安稳的一生,任何可能伤害到他,让他担忧的事都不要发生。

哪怕是三界倾覆,哪怕是她自己。

灵秋强咽下喉中的酸涩,心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如何应对云靖的询问。

她回来的日子比先前承诺的晚了三日,这三日间更是擅作主张掐断了千里同音咒的感应。阿靖一定因此惴惴不安了许久。灵秋看着云靖发青的眼窝,心想他肯定会仔细盘问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她有千万个可以代替真相的理由,明明已经打好腹稿,却迟迟等不来云靖的询问。

难道是因为他失去记忆,变得不如从前那般在意她了吗?

千万种失忆可能产生的后果里,灵秋早就想过这种可能,每每想到,纵然是她也忍不住感到心痛。

她一直等着云靖来问自己过去三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整天待时间里几乎坐立不安,可是直到晚上,拥抱、亲吻,他在她耳边说尽了情人的絮语,说了无数次、无数句“我爱你”,从始至终,半个字也没提。

这一夜,风雨飘摇,神魂交融之际,悬在床角的铃铛晃个不停。云靖抱着她,几乎要将自己揉进她的骨血。

灵秋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身侧少年在从未有过的疯狂索取中沉沉睡去,她小心翼翼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捞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袍。

伴随一声脆响,带有太霄辰宫印记的玉牌从云靖的衣物中滑落至她掌心。

徐悟那句“自有打算”回荡在耳边。

灵秋紧紧握着那枚冰冷的玉牌,望向床塌之上,熟睡的少年,脑中嗡的一声,几乎快要脱力。

修炼妖火何其残忍!太霄辰宫怎能再一次将这痛苦加诸于她的阿靖身上!?

灵秋强行压抑着颤抖的手,于浓稠的黑暗之中点燃一盏烛火。

原本这无边的黑暗是为了在云靖面前掩盖她身上的伤痕,却不想在欺瞒他的同时也欺瞒了她自己。

微弱的烛光下,她掀开云靖的衣袖,遮挡之下,他的皮肤依然白皙而细腻,丝毫没有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

灵秋感到可疑的同时,松了一口气。

或许还没来得及……

她这样想着,望着手中的玉牌,恨不能立即杀上太霄辰宫揪着徐悟的衣领一字一句问个清楚。

徐悟会告诉她吗?

两人明明血脉相连,今日之前却是不折不扣的死敌。她与徐悟本就不亲近,更指望不上从他口中得到真相。

灵秋想到何向晚,那日她安慰她的话转折生硬,分明有所隐瞒。

她回望一眼榻上的人,没有犹豫,转身走出寝殿。

何向晚决心为兄长守灵,并没有跟随太霄辰宫众人离开北方。灵秋找到她,百般劝说,终于哄得她将太霄辰宫的计划和盘托出——

作者有话说:引用:“人间别久不成悲” 宋·姜夔《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化用:“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巴勃罗·聂鲁达《今夜我可以写》

第138章 百年雪

“三日前, 神尊得知魔君鬼弃为祸世间,第一时间就亲赴魔域,暗中找到了死而复生的燕泠太子。”

“为救苍生于危难,神尊说服他重新修炼妖火, 计划利用乾坤山海图将天地间的魔气尽数汇聚在一处, 再用妖火焚烧, 除尽包括鬼弃在内的世间所有魔族。”

“所有魔族!?”灵秋愣了片刻,随即无比坚决道:“不, 我绝不相信阿靖会同意这件事,他绝不会这样做。”

“且不说我也是魔族,哪怕没有我, 魔族之中该死的只是鬼弃,其他人都是无辜的。我了解阿靖,他生性善良, 绝不会残害无辜之人,哪怕是魔族。”

何向晚却摇了摇头:“师姐错了。”

“当日我有幸陪在神尊身侧,一开始太子的确不愿与太霄辰宫合作,可是当他透过法宝看见师姐被魔气包围, 身受重伤的画面时,一切都变了。”

“太子殿下答应了神尊的请求,哪怕这会令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生命!?”灵秋不可置信道:“你究竟在说什么?难道太霄辰宫卑鄙地利用了阿靖对我的感情, 迫使他同意修炼妖火还嫌不够?还要再一次夺走他的性命吗!”

“并不是这样的!”何向晚连连摇头,沉痛道:“师姐低估了消灭鬼弃所要付出的代价。”

“太子复生不久,并不能很好地掌控乾坤山海图, 身为妖族,他更没有能力驱使庞大的魔气。神器无情,分辨不了无辜与否, 一旦开启,只能将世间的魔气尽数吸纳,使它们汇聚于一处。”

“魔气所过之处,毁天灭地,世间万物都会因此枯竭死去。所以当那一日到来之时,太霄辰宫弟子将会离开门派,前往人间各地,用自己的生命和全部的修为镇守在魔气的必经之路上,誓死保护无辜的百姓。”

“那样多的魔气,世间唯有一处地点能将其全部容纳——那就是太霄辰宫。”

何向晚道:“鬼弃来势汹汹,即便是用尽最大的努力,抓紧每分每秒,短时间内,太子也只能修炼出及其微弱的妖火。为了焚灭所有的魔气,太子和诸位尊者决意抽出自己的神魂作为燃料,点燃妖火,不计一切代价,与天地魔气同归于尽。”

“妖火有毁天灭地的巨大能量,一经点燃,极其容易失控。为了确保人间的安宁,焚烧魔气之时,神尊会在太霄辰宫外围护法,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隔绝烈焰。”

“简而言之……”何向晚望着灵秋:“为了人间的和平,为了消灭鬼弃,整个太霄辰宫乃至人间仙门都将以自己作为牺牲,与太子合力,只为天下太平。”

她露出哀痛的神色:“师姐,魔族牺牲实非我所愿,然而舍小保大,鬼弃很快就会再次复苏,毁天灭地。为了天下数以万计的生灵,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你胡说!”灵秋反驳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唯一的法子,阿靖身负上古妖族的血脉,我又何尝不是?我一样可以修炼妖火,可以杀了鬼弃!”

“绝没有这种可能!”何向晚红着眼眶:“师姐还不知道吧,太子之所以答应神尊,唯一的条件就是要神尊在死前将自己的灵骨赠与师姐,让你即使魔气尽失也能保下一命,在安定和平的人间重新开始。”

“何况,作为真神后裔的太子尚且只能修炼出微弱的妖火,鸾鸟当年并未成神,师姐体内的血脉更是历经两代人和天命血脉的压制,纵然天资再高,又能比得过太子多少呢?”

“此番浩劫之后,三界必定百废俱兴,师姐活着便能将世间治理得井井有条。”她望向灵秋,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这是太子所希望的,也是神尊有所亏欠的,更是我与哥哥的私心。”

“治理?”灵秋反问何向晚:“人魔两族积怨已深,我更是恶名在外,你们有什么把握认为世间人族会心甘情愿受我治理?即便我将所谓的误会解释清楚,百年的积怨,根深蒂固的偏见,又有谁会相信一个魔头的辩白?对于那些拒不归顺的人,我能杀吗?”

何向晚道:“神尊说了,人族寿数不过百年,师姐担心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你励精图治,人们很快就会看到你的决心,将过去的偏见抛诸脑后!”

“所以你们早就将一切安排好了?”灵秋怔怔望着何向晚,忽然之间,呵的一声笑了出来:“真是……太可笑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这一切都是你们与徐悟的决定,难道太霄辰宫里的弟子全都心肝情愿地去赴死吗?难道我魔族子民全都像你一样乐意舍小取大吗?你想过吗?问过吗?若是没有,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替他们决定,难道他们不是生灵,不是苍生么?”

“难道因为你们也要跟着去死,慷他人之慨的行为就可以忽略不计,一笔勾销了吗?那些不知不觉就被你们决定了命运的人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你们口口声声要留我一命,要我治理人间,要我做明君贤主,仿佛某种天大的恩赐,可是有谁问过我是不是想要?又谁在乎我将如何面对满目疮痍额度三界?”

“我是魔!失了魔气,眼睁睁地看着族人死去,我又该怎么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

灵秋冷笑起来:“仙门果真是道貌岸然,看得见模糊不清的天下人,却瞧不见眼前清清楚楚鲜活的面孔,对么?”

何向晚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震住,低低嗫嚅道:“可是为了苍生,别无选择……”她想到了什么,恢复了几分底气,坚定道:“这也是哥哥希望看到的!”

“去他的苍生!”灵秋冷冷斥道。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来替她做决定?他们要她眼睁睁地看着魔族,看着阿靖去死,她就偏不让他们如意!

灵秋调动法力,对何向晚施出定身咒。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走上焱狰的老路。

灵秋洗去了何向晚关于今夜的记忆,悄无声息地隐去身形,转身离去。

她心中乱得不行,一会儿是云靖的脸,一会儿是魔族众人,一会儿是徐悟,一会儿又是鬼弃和遮天蔽日的魔气。

先祖预言真的应验了。

魔族果真会因乾坤山海图而覆灭。

灵秋梦游般回到魔域,趁着天还未亮,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循着古籍中看来的方法,尝试唤起体内上古妖族的血脉之力。

然而正如何向晚所言,鸾鸟的血脉在她体内被稀释压制,微弱至极,无论怎么尝试也无法唤起半分。

灵秋盘腿而坐,黑暗将她淹没,业火将她包围。

噬魂阵起,赤色天幕下,少女额间一朵牡丹花印,朱明炽盛,绯光熠熠。

“叮铃铃——”

红线交缠,金铃作响,灵秋猛地睁开眼睛。

杀阵乍起,无数幻像化作宝剑飞刺向她。灵秋盘腿坐于杀阵中央,不闪不避。

她眸色如刃,倒映出周遭烈烈燃烧的墨色业火。阵中红线如同命运交错收紧,将她牢牢锁住。

金铃轻颤,发出清脆而诡谲的响动,仿若幽冥深处传来的引魂之音。

刹那间,灵秋眼前闪过无数陌生的场景。

生、老、病、死,万古的罪孽流经她的身体。因、缘、悲、欢,命运的洪流朝她奔涌而来。

风似灼热利刃,一刻不停地呼啸。远处,晨昏线撕裂了天空,熔岩般浓稠的云盘旋在魔域上空,终年不见阳光。

鲜血顺着额间花印似珠流坠,红与黑的虚空间,暗自积攒的杀意一瞬暴涨,如箭矢破空。

金铃破碎,红线寸寸崩裂,漫天血雾中,灵秋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鲜血。

除她之外,世间大概再也不会有人尝试用杀人造梦的噬魂阵找回自己丢失的记忆。

可是除了这么做之外,灵秋再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她这一生从未遇到过这样艰难的困局,翻遍自己所拥有的全部记忆也找不出任何可以解决困境的方法。

现存的知识已经不足以解决眼前的困难。她需要力量,需要至高无上的力量,需要成为天下至强的力量。

灵秋未如此渴望过力量。

可是失去的记忆就是永永远远地失去了,纵使自伤千次万次也绝找不回。

她在噬魂阵中所看到的,是凡人,是牡丹圣女的一生。

灵秋猛地呕出一口血。

这一生,至高无上的天命血脉,战无不胜的法力,足以睥睨万物、引以为傲的天赋,她都渐渐失去了。如今的她是如此渺小,就像一根蜡烛,在命运的磋磨下越燃越短,越来越虚弱。

人死如灯灭。普天之下,无数英雄豪杰前赴后继,终将被时间的洪流淹没,化为虚无。

世间没有灵秋,还可以有别人,没有魔族,依然有人族、妖族或是别的生灵。千年万年,沧海桑田,三界人间自有道理,自有法则,缓缓运行,一切照旧。

广阔的世界不会因为失去一个灵秋或是一个魔族而改变多少,然而倘若她眼睁睁地看着魔族灭亡,那么眼前这个以她为主角,并被她所熟知的世界将会彻底不复存在。

因为她在乎,所以魔族才得以存在。

三千界中,她所见到,所在乎的世界是因她而存在,只因她而存在。是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塑造了这个世界的将来,决定了这个世界的命运。

于天道和庞大浩渺的众生而言,灵秋和她所在乎的世界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这个世上唯一在乎的人只有她,唯一能做出决定取舍的也只有她。

代代英雄,个个都有自己所在乎的,舍生忘死也要捍卫的。

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会在乎魔族,在乎她所在乎的一切呢?

顿悟的瞬间,灵秋吐出一口鲜血,却终于找回几分畅快。

不是的,他们都错了。除了妖火之外,三界还有另一种选择。

乾坤山海图是神器,神器认主,她该如何令它为自己所用?

唯一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的空山道人早已死去,没有人能替她指明方向,电光石火间,灵秋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赶到空山,道人已逝,空山深处只剩冰冷的法宝与典籍堆积如山。

灵秋提起衣角,小心翼翼地涉足,仔细搜寻着记忆中的宝物。

空山道人仿佛一早便知道她会找来。灵秋偶然抬头,召雪刀的刀鞘赫然出现在眼前,就横挂在整个山洞中最显眼的地方。

她走上前,取下那陈旧的刀鞘,翻面一看,果然瞧见刀鞘上整齐排列的三句话。

生死同蒂,三王鼎立。

凝霜召雪,……

三王鼎立……所谓天机竟与她一直以来的谋算不谋而合!

灵秋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豁然贯通。

原来天命从始至终不在于任何人,只在于她。

事到如今还要再问及乾坤山海图吗?

天命在她,乾坤山海图自然会听她驱使,该听她驱使!

空山之外,启明星缓缓升起。清晨时分,云靖醒来,怀中空空如也。

他慌了神,急忙披上衣服,下意识确认怀中的玉牌是否安然无恙,一抬头却瞧见灵秋就坐在床边,安静的地地望着他,眼角眉梢带着温柔的笑意。

云靖吓了一跳,生怕她发觉自己不对劲。

然而灵秋只是俯身,轻轻吻过他的侧脸,用平生最为缱绻的语调问他:“我们再成一次婚,好不好?”

冰凉的玉牌握在手中,不带一丝温度,如同一场缓慢的凌迟。云靖呆呆望着灵秋,眼眶渐渐红了。

若能与她再成一次婚,他便彻底死而无憾了吧。

这么想着,云靖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灵秋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传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怦、怦、怦——”

云靖的心跳得很快,在鼓噪的心跳声中,灵秋听见他的回答。

“会的。”

即便他失去记忆也心甘情愿为她赴死。阔别百年,他未必知道她真正想要的从不是独自苟活,可他依旧义无反顾,毫无保留地奉上自己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唯一拥有的全部。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作者有话说:凝霜召雪的预言参见:84、85、86章

我将努力更新,感谢阅读[求求你了]

第139章 百年雪

成婚大典定在三日之后, 声势浩大,昭告天下。

与鬼弃的一战,魔族折损了许多精锐。北方遭受重创,三界的危机也还没能解除。

灵秋要与云靖成婚, 且不说眼下正是内忧外患之际, 就算按照魔族的年龄来算, 她如今也不过刚刚成年。

她还那么年轻,现在就考虑婚姻大事实在是太早了。从前卧底仙门时没人管, 如今灵秋做了魔尊,手下的臣子免不了劝谏阻拦。

魔族众臣并非不愿见她与云靖在一起,只是魔族历史上从没有过如此年少便决意成婚的魔尊, 更何况还要如此声势浩大地大操大办,昭告天下?

众臣纷纷上书劝谏,面对质疑, 灵秋不为所动。

她坚定地牵起云靖的手,对着众人宣布:“我与夫君年少相知,红绳早系,自是人间幸事。”

按照人间的规矩, 大婚之前,男女双方最好不要见面。

云靖无比郑重地遵循着这个规矩,这一次, 他从心底祈求着圆满,然而无论是他还是灵秋都无比清楚地知道,哪有什么圆满?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只有刻骨铭心的永别。

这场大婚, 是成全对方的深情,更是成全自己的执念。

大婚前夜,他们分隔两地, 一个煎熬着,忍受妖火的灼烧。一个沉默着,唤来自己的心腹。

碧青、泽樱和游观青三人赶到之时,灵秋正对着负责装饰的宫人指指点点。

“外面的这个灯,这个绸带,还有这个花,全都要换成最好,最漂亮的,这样才能配得上我家阿靖!”

她指着殿中的摆设,认真道:“花瓶、酒樽全部都要成双成对的,现在立刻就去换来。”

宫人鱼贯而入,匆匆撤下单数的摆饰。灵秋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察看明日要穿的喜袍。

喜袍还是当日在尧州穿过的那套,袖口缀着熟悉的鸳鸯花纹。

这套喜服是当年阿靖熬了几个通宵亲手绣的。

她抚过密织的彩线,眼中划过晶莹光彩。

察觉泪意的瞬间,灵秋飞快垂眸,眼泪便被敛去了。

她见三人走入殿中,屏退了左右忙碌的宫人,在大殿周围设下不许任何人打搅的咒语。

“尊上,可是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是要南海的珍珠,还是北地的天蚕?”

碧青说着,摇了摇头:“不好,不好,这些东西都太普通了,怎么配得上尊上呢?上一次大典我就不在,这一回一定要好好参与,精心准备!”

她灵光一现:“我曾听闻东海之畔有鲛人,极擅作画,所用画布水火不侵,可保万年不朽。不如我这就去抓一个鲛人来,请他为明日的大典作画,以作纪念?”

“这样个主意不错。”泽樱道:“尊上与云靖好不容易修成正果,是该留些纪念。”

“我也愿意一同前往。”喜事当前,游观青难得露出轻松的神情:“抓就算了,诚心相请最好。”

“提议很好,只是没有这个必要。”灵秋道:“明日大婚结束,我会亲自去太霄辰宫见徐悟。”

她将太霄辰宫的计划告诉三人,霎那间,喜事变成了噩耗。

“整个太霄辰宫和整个魔族!?”碧青不可置信道:“他们疯了吗!”

泽樱的神情同样严肃:“倘若尊上没有提前得到消息,我们这些人都会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灰飞烟灭。这实在是……”

“太过残忍。”游观青补充她的话。

“可是——”她话锋一转,语气沉重道:“鬼弃的实力我们都清楚。神尊修炼千年都不是他的对手,此举虽然残忍,恐怕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碧青蹙眉。

“有。”灵秋望向三人:“今日我之所以唤你们来,就是为了提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准确地来说,是想恳求三位答应我一些事。”

“尊上……”

泽樱露出不安的神情。

她在冥冥之中有种预感,所谓的两全之法,需要灵秋付出天大的代价。

果然,下一瞬,灵秋平声道:“乾坤山海图无法分辨无辜与否,阿靖作为妖族亦无法驱使魔气,身为魔族的我却可以。”

“只要我操控乾坤山海图将鬼弃身上的魔气尽数吞噬进,不必依靠妖火,功成之后,只要捏碎内丹,一切都会灰飞烟灭,不会造成任何无辜的牺牲。”

她看向三人:“我死后,人、妖、魔三族由你们各自统领,空山道人千年之前窥见的天机已经应验了。”

“我族先祖曾预言,魔族会因乾坤山海图而覆灭,唯一的转机就在最后一任魔尊的身上。自我之后,魔族不会再有魔尊了。我不信命,可天命的的确确落在我的身上。”

“鬼弃乱世,整个魔族危在旦夕,就连阿靖也有性命之忧。要在消灭鬼弃的同时阻止太霄辰宫的计划,没有别的法子,只有我死。”

她轻轻吐出的两个字,如同万钧巨石,嘭的一声,砸在三人面前。

“不可以!”游观青第一个反对:“我绝不同意!”

她提着剑,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我现在就去找云靖,让他放弃与太霄辰宫的合作!”

“观青。”灵秋施法拦住她:“放弃之后呢?眼睁睁地看着三界众生被鬼弃屠杀殆尽吗?”

游观青愣在原地,眼中蓦地涌出泪水。

灵秋看向碧青,在她开口前打断,平静道:“碧青,你应该懂的。”

她额间的牡丹花印在明亮的灯火照映下熠熠生辉,碧青因这一句话彻底呆立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就像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会不懂?五百年前的牡丹圣女,五百年后的魔尊都是这样。她阻止不了圣女,更拦不住眼前的灵秋。

三人当中只有泽樱最为理智。

她强压下心痛,对灵秋道:“这个法子可行,徐悟极有可能答应。鬼弃死后,尊上得到他的魔气,世间必定无人能敌,届时大可不必信守承诺自毁内丹。想必到那时,仙门就算再怒不可遏,也绝奈何不了我们。”

“背信弃义岂是君子所为?”游观青出言反驳,然而她看一眼灵秋,声音便戛然而止。

她在意阿秋胜过一切,想让她活着,这仿佛就是唯一的方法了。

泽樱也知道自己的提议不够好,可是与其眼睁睁地看着灵秋与鬼弃同归于尽,她宁愿和整个魔族一起背负万世骂名。

泽樱没想过这样做会对三界众生造成怎样巨大的影响,直到灵秋开口问道:“若我不死,魔族可要屠尽包括南方仙门在内的所有凡人?”

泽樱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她。

灵秋道:“我在北方经营多年,人妖魔三族百姓皆视我为明君。我们的子民有的曾是太霄辰宫弟子,与南方百姓沾亲带故的更不在少数。法术设下的屏障历经百年,隔绝得了地域,斩不断情谊。”

“与仙门的一场大战,我为一己私仇杀害了不少南方修士,北方的根基因此动摇,人妖魔三族再生嫌隙。更不必说南方众人本就视我为魔头,人们心中的仇怨积攒已深,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根除。”

她叹了一口气:“我这一生杀孽太重,手下亡魂千千万万,有的死不足惜,有的却实在死得冤枉。我绝不敢说自己从未错杀过任何无辜之人,这世上也绝不会有人相信这番说辞。如今的我身陷流言,早已别无选择。”

灵秋看向窗外:“你们瞧,业火烈烈,魔族世世代代在这不见天日的魔域中苦苦挣扎,倘若我再背信弃义,引来天下人的怒火,除非杀尽天下,血流成河,否则魔族恐怕再也见不到人间的太阳。”

她坚定道:“人魔两族积怨已深,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能让世人从心底接纳魔族?世上不会有愿意为苍生献出生命的魔,我愿开此先例。作为魔尊,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我拨乱反正的决心。”

灵秋对三人道:“我这辈子真的杀了很多人,就连曾经一心拥护我的魔族同僚也都死在我的手上。我愧对他们,愧对魔族,更愧对自己。血流成河乃暴君所为,而我不愿再看到魔族乃至人间有任何无辜之人丧命。”

“以我之命,换一个崭新的三界。我死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只希望诸位像我们一直以来的说好的那样,通力合作,让妖魔两族能与人族一样,沐浴在光明之中,骄阳之下。”

她向三人叩谢恳求道:“拜托了。”

三人急忙上前扶起她。

泽樱道:“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么?”

她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挽留灵秋,甚至搬出了云靖,流泪道:“那云靖呢?尊上也舍得弃他而去吗?倘若让他知道这一切,他一定无法接受,尊上好不容易与他重逢,真的忍心见他痛不欲生么?”

提到云靖,灵秋的神色果然有了几分松动,然而很快,她便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他不会记得这一切。”

灵秋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是从及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师父曾给过我一枚忘情丹,我会找机会让阿靖服下。他本就失了记忆,吃下忘情丹便能彻底将我抛诸脑后。”

灵秋握住游观青的手:“观青,我会与徐悟商量,让他将太霄辰宫交到你手中。雾晴峰高耸入云,远离尘世,就让阿靖在那里闭关修炼,千年百年,待他剑道大成之日,世间所流传的,关于我和他的谣言都将不复存在。到那时,他会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在这过程中,就拜托你稍加照拂了。”

她极力扯出一个笑容,却很勉强,连声音也在轻轻颤抖:“这便是我唯一的一点私心。”

游观青拼命摇头:“可是这样以来云靖不会记得你,更不会知道你为他,为天下苍生所做的一切,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不要,阿秋,这对你一点也不公平!”

“阿靖可以为我牺牲他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性命。同样的事,我却无法对他做到。他记不记得,了不了解我的苦衷又有什么关系,他就是苍生中的一员,所谓救世主也不过是在苍生之中见到了苍生。我看见阿靖便看见了苍生,能为他做的事就是能为天下苍生做的事。”

“我留给他平静顺遂的一生,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礼物,这一点对天下众生来说亦然。只不过对于阿靖,我总还额外留有一点私心,期望他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期望他不再落泪,不再为情所困,自由一些,恣意一些,就像当年在丹碧峰,我们初见时那样。”

灵秋静静凝望着远处的喜服,那个在夕阳下挥舞着宝剑,高声宣布自己要做天下第一剑尊的身影逐渐与烛火下一针一线缝制喜袍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那样的豪言壮语,或许就连云靖自己都忘了,她却一直记得,直到此刻依旧记得。

云靖此生注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不过现在好了,很快,他就会迎来真正的新生。

她对云靖除去刻骨铭心爱,更有千万般的垂怜。

那美好而漫长的一生,花团锦簇,被爱与温柔包围,她失之交臂,无缘体会,便由他去替她经历。

灵秋道:“阿靖对我一向纯粹,尚且从未向我索要过公平。”

“我不在意。”她对游观青说:“我真的不在意。”

因为爱,所以不必计较,哪怕被忘记也没有关系。

次日,大典结束,本该回到寝殿的云靖却被灵秋拉着,来到了丹碧峰。

燕泠太子死而复生的消息传遍了人妖魔三界,人们惊讶地发觉,太子与云靖竟然是同一个人。

死而复生是多么玄妙的事?无数人终其一生,孜孜不倦地寻求着复生之法,终于在云靖身上成为了现实。

无数人想要找出云靖身上的秘密,那些暗中窥伺的力量蠢蠢欲动,却忌惮于魔尊的威势,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灵秋以一人之力重创仙门,在众人眼中,她是不折不扣的大魔头,恶名远扬,无人可敌。

他们想象不到,只存在于故事里的灵秋和云靖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人多的丹碧峰。

两人收敛了气息,就像寻常夫妇般牵着手,在繁华的街道上笑闹交谈,所到之处,身上鲜艳的喜服吸引了众多行人的目光。

一路上都有人祝他们新婚快乐,阳光洒在身上,那是纯粹的甜蜜与幸福。

灵秋牵着云靖一路小跑进蜜饯铺子,掌柜得知他们新婚,热情地送给他们一大堆甜甜的蜜饯果子,分别之时还一个劲儿地祝他们百年好合。

原来人间是这样美好。

夕阳西下,灵秋和云靖登上城墙。远处是连绵不绝的群山与广阔的平原,脚下是热闹繁华的人间。

城墙上风很大,喜服袖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云靖抓了把刚买的喜糖,在掌心掂了掂,侧头望向灵秋,有些担忧:“会不会砸到人?”

“才不会。”

灵秋将沉甸甸的袋子抱在怀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等云靖反应便率先抓了一把喜糖,用力向空中扬去。

彩纸包裹的饴糖在黄昏的夕阳上散开,像跳动的彩虹,旋转着,落到青石板上,溅起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街道上,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孩童们欢呼着追逐滚动的糖块,大人们伸手去接,就连白发苍苍的老者也笑呵呵地弯腰去拾。

这想必是灵秋此生得到祝福最多的一天。

她高兴极了,催促着云靖扔出手中的喜糖。

彩色的糖纸在风中舒展开来,仿佛千万只蝴蝶翩跹而下,阳光穿透薄薄的糖纸,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左边!左边还有!”灵秋抓着云靖的手臂,兴奋地跳起来。

云靖便专抓了糖往她指挥的方向撒,听到她的笑声,也跟着笑起来。

欢快的笑声被风送得很远,和人群的祝福与欢呼混在一起,撒到后来,灵秋所幸将装糖的袋子倒提起来。

夕阳为世间万物镀上一层金边,金灿灿的糖果倾泻而下,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接到满满一大把喜糖,举起来朝他们用力挥手,脸颊鼓鼓的,像是红扑扑的苹果。

风突然转向,轻拂着吹向他们,灵秋发间粘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糖纸碎屑,云靖伸手提她拂去,忽然之间,无数晶莹的雪花闪烁着,从四面八方落向人间。

喜糖撒完了,四季如春的南方迎来一场新奇的雪。

灵秋指着远处,笑着看向云靖:“阿靖,喜欢吗?”

黄昏将雪花染成了耀眼的金色,远处是广阔的天地,是三界,是人间。她笑语嫣然,眼睛亮亮的,比夕阳更夺目。

云靖摊开手,一颗雪花轻轻落进掌心。

他笑了笑,回答道:“喜欢。”

“那我将它送给你!”

灵秋一挥衣袖,漫天飞雪轻舞飘落,如同天女散花。

云靖抬起头。

他的眼中没有人间,没有三界,唯有灵秋。

不远处的茶楼里,说书先生还在孜孜不倦地讲述着魔尊是如何将那燕泠太子迷得神魂颠倒。爱恨情仇,缠绵悱恻,引得众人如痴如醉,靠在二楼栏杆上的年轻人却对此置若罔闻。

他手中画笔飞快转动,东海鲛族特制的画布上,渐渐勾勒出那对新人的轮廓。

夕阳下,无数晶莹的碎屑闪动着,从高处落下,一半是糖,一半是雪。

这大概是云靖生生世世,最幸福的时刻。

他牵着灵秋的手回到魔域,关上寝殿的大门。屋内红烛高照,云靖低垂眼眸,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袍。

他舍不得与灵秋分别,不愿死去,恨不能时间在这一刻永远停止。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云靖痛不欲生,主动俯身,重重吻住灵秋的唇瓣。

呼吸交缠之际,他听见灵秋带着痛意的声音:“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好。”滚烫的眼泪簌簌滚落,云靖捧起她的脸,细细啄吻,赌咒发誓般重复道:“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明明两个人都已经为对方决定牺牲自己,却还在自欺欺人地重复永远。

渐渐的,云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啪——”

红烛发出一阵爆响,世界随即陷入黑暗。

灵秋面前,云靖脱力地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静静站在夜色中,直到脸颊被冰凉覆盖才终于俯下身体,从他的衣袍中取出太霄辰宫的通行玉牌。

夜还很长。

太霄辰宫内,徐悟站在雾晴峰顶,默默眺望着魔域的方向。

灵秋大婚的消息传遍了三界,他也曾想过派人送去贺礼道喜,然而灵秋对他恨之入骨,他的祝福恐怕不仅不会让她感到高兴,还会坏了她的兴致。

徐悟叹了一口气。

他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辜负神女的信任,愧对死去的妻女,更无颜面对阿黛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徐悟原本以为自己此生除了更换灵骨外,不会再有与灵秋相见的机会,不料结界波动,一身喜服的灵秋缓步走入大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手中拿着本该属于云靖的通行玉牌,徐悟在见到玉牌的瞬间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灵秋会如此开门见山。

“我今日来这儿,是为了与你谈一笔交易。”

灵秋丝毫没有与徐悟废话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是魔族,又是魔尊,普天之下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作为魔族,我能控制魔气,让世间生灵免受伤害,保全整个太霄辰宫。没有妖火,也不需要再有别的牺牲,只要让我用乾坤山海图吸纳鬼弃的魔气,再取出内丹自爆,便能不废一兵一卒,还天下安宁。”

“这个法子行不通。”徐悟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她:“乾坤山海图是神器,神器认主,云靖作为燕泠太子能够勉强操控,你却不行。”

灵秋道:“试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她看着徐悟:“不如现在就将乾坤山海图取出来,让我试验一番。”

见徐悟犹豫,她冷笑一声:“怎么,你是怕我趁机夺走这宝物?别忘了,这可是在你的地盘。”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徐悟蹙眉否认。

他望着灵秋,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一丝熟悉的神韵,终究还是被愧疚打败,转身从复杂而隐秘的阵法中取出那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天下至宝。

“即便试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徐悟将乾坤山海图递给灵秋:“你既非神族,亦非燕泠王室,乾坤山海图不会听你驱——”

他的话猛地哽在喉咙里。

只见灵秋触碰到乾坤山海图的瞬间,原本沉寂的图册光芒大作,紧跟着,轰的一声,封闭了上千年的卷轴赫然展开,漂浮在空中,闪烁出灿烂的华光。

“果然与我先前见过的一模一样。”灵秋看着画中的景象,波澜不惊。

一旁的徐悟却惊愕不已。他看向灵秋,连声音都在颤抖:“什么先前?”

“就是之前我太霄辰宫的时候,某天晚上潜入你这雾晴峰的大殿,想找乾坤山海图来着。结果图虽没找到,却看见了阵法所化的幻像,一整幅摊开的乾坤山海图,就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灵秋反问徐悟:“难道那不是你们特意设置的障眼法么?”

徐悟顿时更加惊讶。

他从不曾设下什么障眼法,更不可能画出一整幅乾坤山海图,因为整个太霄辰宫除了徐鉴真之外,从没有人亲眼见过乾坤图中的内容。就连徐悟自己也没有。

他急忙问道:“你说的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灵秋道:“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云逸用缠生花谋害阿靖之前不久吧。”

那正是乾坤山海图发生异动的时候!

徐悟望着灵秋,明明是熟悉的眉眼,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

乾坤山海图乃是神族熙玄神女的宝物,世上除了燕泠王室的血脉,绝不可能再有别人能过驱使,除非……除非是神女本人!

他心头轰的一声,绝望地意识到即将到来的一切注定无可避免。

果然,下一瞬,见他久久没有回应,灵秋的耐心彻底用尽。

“你究竟答不答应?”

徐悟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他费心周全的一切终于还是一败涂地,这世间的命运竟然正正好好落在了他唯一的血亲身上。

难道这就是他违背神谕的惩罚吗!?

神女啊!

徐悟心痛至极,而眼前,灵秋精准地猜中了他的想法。

她颔首道:“你倒不必急着愧疚,我说了,这是一场交易,我是来和你,和整个太霄辰宫谈条件的。”

“你想要什么?”徐悟像被抽空了力气。

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答应她的。

灵秋冷冷看着徐悟:“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我要你自毁灵骨,为我死去的父母偿命。这是你欠他们的。何况,你已经活得够久了,人间需要新的力量,这新力量中不需要我,更不需要你。”

“第二,我要你在死前将太霄辰宫亲手交给游观青,从此之后,她代替你成为南方仙门的领袖。”

“第三,我要你在我死后当着天下人的面,毁去乾坤山海图,亲自向所有人澄清阿靖并非死而复生,世上也绝没有真正的死而复生。”

“若你同意,我要你向我立下真言誓。若有违背,永生永世,人神共弃。”

“好。”徐悟道:“我答应你。”

“那么我们就这么说定了。”灵秋道:“此事绝不能让阿靖知晓。”

“我知他会心甘情愿地赴死,解决鬼弃,为我换取太霄辰宫的庇护,可是我不忍心。”

“虽然已经不重要了。”真言誓成,她看向徐悟:“但我还是想问一句,阿靖和你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样的,他到底是打算怎么瞒着我?”

徐悟道:“云靖说,他会在赴死之前喂你吃下青阳当年炼成的忘情丹,让你彻底忘了与他有关的一切。将你带来太霄辰宫,使我得以将灵骨换给你,保下你的性命。”

“他说过,只要你忘了他,总有一天能走出伤痛,在安宁的人间重新开始。”

“是吗?”灵秋垂下眼眸。

忘情丹。

真是与她不谋而合呢。

她不愿在徐悟面前落泪,极力压抑着汹涌的情绪,接着问道:“既然他已经开始修炼妖火,为什么身上没有被灼烧过的伤痕?”

“他不想让你发觉,因此用了缠生花。”徐悟的声音像利刃般划过她的心脏。

是啊,缠生花,她怎么能想不到呢?

那个傻子!

灵秋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魔域,又是如何躺在云靖身边沉沉睡去的。

第二日,她从噩梦中惊醒,云靖早已穿好衣裳,一头扎进了最近的厨房里。

明明是春天啊,他却不知从哪里找来芳香浓郁的桂花,变出一叠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来。

倘若昨夜没有从徐悟口中得知他的打算,灵秋或许真的会被他哄着吃下藏在桂花糕中的忘情丹。

他就那么舍得,昨日大婚吻着她说永远,今日便亲手喂她忘情丹,让她永生永世对他一忘皆空。

灵秋坐在桌边,佯装成毫不知情的模样。她假装看不见云靖发红的眼眶,假装看不见他僵硬的笑容,假装看不见他掐得出血的掌心。

她当着他的面吃下掺有忘情丹的桂花糕,在他终于坚持不住,端起空空如也的盘子,逃出大殿的瞬间,俯下身体,将刚吃下去的东西哇的一声吐了个干净。

春夜,天空中缀满了闪闪发光的星星。天气是温暖而万里无云的,偶尔有一两场小雨,转瞬便晴了。

潮湿的春天的夜晚,生机勃勃的夜晚,满树芳菲,繁花似锦,淡淡的草木清香随风灌入鼻腔。春风昏沉地拂过,吹起红绸翩跹,吹尽三千痴念。

雾晴峰大殿,灵秋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

那道桂花糕中除了忘情丹,还有足以令人暂时失去意识的迷药。

今夜之后,她将不再记得他。

万籁俱寂,大地沉沉地睡去了。世界是那样的安静,除了远方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雀鸣,再没有别的声音。

云靖就在这样的安静中伸出手,爱怜地抚过灵秋的眉眼,从额间的牡丹花印到挺起的鼻尖。

他一点一点,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满怀眷恋地将她的模样永永远远刻在心底。

春风沉醉的夜晚,微风轻拂着,不断将他的心吹向她。

灯火葳蕤,晃动着他眼中的泪光。冰凉的液体划过脸庞,飞溅在她白玉般无瑕的皮肤上,如同朱砂般艳红。

他轻轻擦去血泪,指腹滑过她的额头,俯下身去,在那鲜艳的牡丹花印上落下一吻。

滚烫的液体落在灵秋脸上,她听见云靖浅浅的呼吸,就像从前无数次在半梦半醒间被他吻过般,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吻。

生机勃勃、万物复苏的春夜啊,她将与他永别。

不悔,不悔。

云靖吻过她的脸,将她的全部深深镌刻在心底。

她会将他忘记,可是他永远也不会后悔。

他会一直记住她,将她珍藏进心底,直到身体与魂魄在妖火的灼烧下化作虚无的尘埃。

他会永远爱着她,直到生命的尽头,刹那即永恒。

夜色沉沉,春风不再温和了。它像冷剑一样凌迟着云靖的心,牵住他的衣角,令他用尽全部的意志,才能堪堪将自己抽离。

徐悟按住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

天地间,阵法已经摆开。

一百年过去,他与灵秋住过的澄心院被人重新种满各种各样的花。丁香、山茶、玉兰、芍药……最多的是海棠,几乎快变成一座纯粹的海棠园。

姹紫嫣红、花团锦簇中,云靖独独看得见这一棵桂树。

他御剑朝着九凝峰飞去,坐在那株亲手移栽的桂花树下,看着远方浓墨色的天际,静静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桂花是一种很笨的花,只要遇到合适的天气便不管不顾地开花,他头顶的这株尤其傻,明明已经是过于温暖的春天,依旧不管不顾地盛开出满树灿烂的金黄。

满园灼灼的海棠丛中,独这一树金黄。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清甜的香气,灵秋温和地踏入这片浅绯色的世界。

花枝低垂,累累交叠,织成一道流动的锦障。

她伸手拨开海棠花的遮挡,迎着缠绵的春风,一步步走向树下的少年。

烟雨海棠花,春夜沈沈酌。

服下忘情丹的灵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大概是他思念成疾,执念汇聚成的痴梦罢了。

云靖胸口泛起钝钝的痛,呆呆看着她走近,贪恋地注视着她的脸,目光痴痴地追随着她每个细微的动作,试图将这幻影的每一寸一并镌刻进记忆。

灵秋越走越近,她站在他面前,轻轻踮脚,捧起他的脸,两人间的距离近到他几乎能看清她润湿的眼眶,睫毛上挂着的、轻轻颤动的露水。

云靖的心也跟着颤动起来。

冰凉的吻落在他唇上,与此同时,属于他的妖丹混着一股苦涩的味道经由口腔,滑入他的喉管。

刹那间,灵秋眼中,积攒已久的泪水簌簌滚落。

云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迷茫,陌生。

灵秋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睛深处炽烈的爱意一点点熄灭下去,直至归于死寂,变得波澜不惊,最后终于疑惑地望向她,试探唤道:“姑娘?”

他的手依旧紧紧牵着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

云靖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少女,心中涌起无数困惑的问题。

为了防备魔族,太霄辰宫各处都挂有带着红绸的伏魔铃铛。

风吹过,红绸翩跹,桂花簌簌飘落,如同一场春雪。

无数魔气自灵秋体内涌出,刹那间,整个太霄辰宫的伏魔铃开始疯狂震响。

“魔头打来了!快!”

“速速随我降魔!”

人间万里,灯火通明。无数修士闻风而动,朝着这处御剑而来。

灵秋手持乾坤山海图,纵身一跃,飞进茫茫的夜色。

云靖跟着追出去,只见天幕上空,乾坤山海图铺展开来,眨眼间,无数魔气自正北方向,狂涌而来。

极北之地,人们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向天空中渐渐褪去的魔气。太霄辰宫中,众弟子举起宝剑,正要冲向灵秋,只听见徐悟的一声怒喝。

“住手!”

他匆匆落地,抬头凝望着半空中逐渐聚拢的魔气,眼中闪烁的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徐悟一眼便看到了跟着冲出来的云靖,危急时刻大喝一声:“拦住他!”

顿时,无数柄长剑横在一脸迷茫的少年身前。

云靖不知道徐悟为什么要命人拦住自己,他像所有人一样,困惑地望向夜空中的少女。

她对他来说是那样陌生的一个人。

云靖不明白为什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低下头,一眼便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到他的眼睛。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流泪,看不懂她望向他的眼神,回望给她的只是陌生的目光。

灵秋不再看他了。

她全心全意控制着魔气,引导着它们跨过山川险阻,一点点汇入自己的身体。

原来天下至强是这样的滋味。

最后一刻,灵秋忽然犹豫起来。

她真的获得了举世无伤的强大力量,这种感觉是那样的美妙,那样的惹人眷恋,让她忍不住想要为此停留。

然而当她俯下身去,于千千万万人中看见云靖陌生的眼光,于他陌生的眼光中看见千千万万踌躇不前的人。

她可以临阵倒戈,背信弃诺,可这样一来,人魔两族间的仇怨只会更深。

内丹离体,在天下人共同的注视下,灵秋伸手握住它。

“咔嚓——”

手心传来一声脆响。

内丹碎裂的瞬间,剑道大成。

然而道心已碎,剑心已失,灵骨已毁,纵使大成,终究无力回天。

云靖手中,凝霜震动,发出一声哀鸣。

召雪化作一缕流光自灵秋袖中坠落,与此同时,终年无雪的太霄辰宫上空,鹅毛大雪片片飘落。

召雪刀真的召来了雪。

周遭疯狂震动的铃音戛然而止,漫天飞雪,那个陌生的姑娘渐渐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云靖忽然感到喘不过气,一股钻心的疼痛如同潮水向他袭来,他跪在地上,身子前倾,忽而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哀嚎,紧跟着,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疯狂地干呕着,源源不断地吐出大口大口的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呕出。

那枚小小的忘情丹被血裹挟着,落在雪地上。

转眼间,满目苍凉,天地披上一层肃穆的缟素。

云靖倒在冰冷的雪地上,侧脸贴着地,目光死死锁住灵秋最后消失的那片虚空。

更多的血沫从他嘴角不断溢出,蜿蜒而下,染红了身下的洁白。

他如一只即将窒息的鱼,不断从喉咙中挤出破碎而短促的气音,伸出手去,向着灵秋消失的方向,用尽残存的每一丝力气,想要抓住一点虚无的温度。

然而风雪肆虐,暴雪夹杂着飘渺的尘埃,穿过痉挛的五指,如流沙般飞速逝去。

远处,召雪刀深深插入泥土,古老的刀鞘在夜色之下闪烁着微弱的光华。

生死同蒂,三王鼎立。

凝霜召雪,秋去冬临。

原来他们的结局早已镌刻在这十六字的箴言里。

白茫茫的雪地里,云靖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经脉寸寸崩裂,妖火焚身。

残酷的命运迎头痛击,没能放过任何人。

雪落成漫长的冬天。

(第三卷完)——

作者有话说:引用:“烟雨海棠花,春夜沈沈酌。”韩淲《卜算子·初十日海棠宋十一哥家饮》

写这章的时候窗外在下雨,耳机里放着刘庭羽和陆昱霖的《不悔》

天若有情天要作证终不悔。

第140章 冬·始

意识回笼的时候, 先是一片混沌,随后,记忆的潮水向她涌来,灵秋睁开眼睛, 发觉自己站在一处巍峨的宝殿中间。

周遭是灿烂的霞光, 妙法神女坐在高高的明堂之上, 垂下眼眸,温柔地望着她。

“熙玄, 做得很好。经此一劫,三生三世,你可悟到了什么?”

神女的声音穿过缭绕的雾气, 落入她耳中。

灵秋抬起头,望向无边无际的虚空。

她是熙玄,是掌管时序的神女。神界的云雾万年不散, 原来作为灵秋的一世只不过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道插曲。

她没有回答妙法神女的问题,轻声问道:“你掌管世间法则,属于灵秋的一生结束了吗?”

妙法神女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罕见地迟疑了一下,道:“本应了结, 奈何有人心存执念。”

心存执念又有什么用?明明该忘记的全都已经忘掉了。

灵秋以为神女说的是自己,不禁自嘲地想。

许多年前,她还是这世间诸神中最为年少的那个, 在封印作乱的上古恶妖的途中不慎身受重伤,跌落凡间。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身殒的时候,一只九尾红狐突然出现, 击退了意图置她于死地的恶妖,拯救了她的性命。

她伤重未愈,多亏这只叫明绯的九尾狐妖一路保护, 才能安然无恙地返回神界。

小狐狸毛茸茸的惹人喜爱。她喜欢明绯,更感念她的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于是在神界大门即将关闭的前一刻,破格将她点化成仙,留在自己身边。

她那时很年轻,理所当然地认为点化一只山间的野狐狸于狐狸而言是天大的恩惠。

成仙成神,她以为那是人人都想要的,却从未认真征求过明绯的意见。

她喜欢狐狸,更喜欢在只有流云与白雾的单调神界中点缀一抹热烈的红。

她以为自己给出的就是最好的,然而事实上,在就连神族也会觉得无聊的神界中,身为狐狸的明绯孤单又寂寞,每时每刻都在饱受煎熬的苦楚。

明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远在人间的亲人与好友。上古大妖销声匿迹,过于漫长的生命让她在一成不变的时光磋磨中失去了所有熟悉的人。

身为神女的熙玄担负起神族的职责,终日忙于手边堆积如山的事务,再没精力陪伴宠物,渐渐的,整个神界中,就连愿意和狐狸说一说话的人也再找不出一个。

等熙玄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明绯已经不顾一切,冲破三十三重天的屏障,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心向往之的红尘。

临走之时,她盗走了她宫中的乾坤山海图。

熙玄知道,人神相恋注定为天道所不容,明绯此举并非贪图神器,她不为别的,只为保全自己所爱之人。

小狐狸由神堕妖,直到那时,熙玄才猛然惊觉自己一直以来错得离谱。

她愧对明绯,于是索性默认了她盗走乾坤山海图的行为。

正是因为主人的默许,原本属于神族的神器才会心甘情愿认九尾狐妖的血脉为主,由她驱使,予她庇护。

熙玄希望乾坤山海图真的能助明绯逃脱天道的惩罚。原本,她以为她已经逃过了。

白澈的出现或许是命运使然,抑或许是天道的惩罚以另一种方式降临。

总之当她意识到灾祸降临的时候,人间的燕泠国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废墟之上,她于万千残魂中再次得见弃她而去的小狐狸。匆匆一面,她只来得及恳求她护住自己的孩子。

明绯神魂俱碎,纵然身而为神,她亦无力回天。

世间因缘和合,自有定数,她答应相助已是破例,再不能干预她的因果。

瓢泼的雨夜,熙玄星高高悬挂在天幕中央,指引着燕泠太子逃亡的方向。

她看见那个少年抱着乾坤山海图,面对凶恶的追兵,纵身一跃,跌入黑暗的深渊,以死殉亲,以命殉国。

身为神族,她本不该出手相救,然而她愧对明绯,答应了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他一命,所以她冒着违反天道的风险,将已死的少年拉回人间。

流星飞坠,是亡国之兆,也是人间劫难的开始。

后来她跪在诸天神佛面前,为了赎罪,自请堕入凡尘,用三世轮回渡化世间生灵,确保人间平安渡过此劫。

三世轮回,她做过凡人,做过花妖,做过魔尊。

她在善恶两面中挣扎,在爱与仇恨之间进退两难,在血与泪中做出取舍,最终通过了天道的考验,得以重新回到三十三重天之上。

妙法神女微笑着问她还有什么未了的愿望。

灵秋想了想,回答道:“魔族。我希望魔域重见天日,魔族得以轮回。”

妙法神女点点头:“得到轮回之机以前,魔族众生必须断绝通过吞噬他人提升修为的传统。此事天道自有安排,你大可不必担心。”

她接着道:“这一世作为魔尊,你终结了魔族食人的历史,拯救了苍生,却也造下杀孽。属于灵秋的一生已经结束了,属于熙玄的历劫却还在继续。熙玄神女要归位,必先了结三世历劫所犯下的杀孽。”

妙法神女挥了挥手,灵秋眼前出现一道传送阵法:“去吧,到忘川河畔去度化因你而死的亡灵,直到了结所有的因果。”

她朝她温柔地笑了笑:“神女历劫,功成身退,在这过程中死去的人亦有功劳。倘若心诚,或能打动天道,令魂飞魄散之人重入轮回。”

灵秋走入传送阵,耳边再度传来妙法神女的声音。

“这一世,就做三生殿中掌管魂灵的仙娥吧……”

灵秋闭上眼睛,很快便化作一道流光,穿过云层,朝着忘川河畔飞去。

忘川河水静静流淌,三生石畔中云雾缭绕。神界的生活一成不变,不知过了多久,三生殿中的仙娥们突然躁动起来。

“天啊天啊!南天门着火了!”粉衣仙娥冲进大殿,兴奋地大喊。

“什么!?”

殿中的其他仙娥们猛地从堆积如山的死人命簿中探出脑袋,不可置信地看着报信的粉衣仙娥。

“难道是火神又喝醉了酒?”

“不是。”

“难道是粗心的仙娥打翻了哪位星君的炼丹炉?”

“也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仙娥们纷纷露出困惑的神情,催促粉衣仙娥快点揭晓答案。

“是有个疯子,从下界打上了三十三重天!”

“什么!?”

仙娥们爆发出一阵惊呼。

“总之啊,现在整个神界都乱成一锅粥了!”

粉衣仙娥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外面混乱的情景。

“天兵天将抱头鼠窜,就连战神也被打得节节败退!那个疯子厉害极了,一路从人间打上来,说是要找什么夫人。”

粉衣仙娥指了指脑袋,压低了声音:“你们说,他是不是脑子不好啊?这里是神族,怎么会有他的什么夫人呢?”

“是啊是啊,真没想到人间居然还有这样的疯子!?”

仙娥们连连摇头。

神界从未发生过这样新奇的事,仙娥们聚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听粉衣仙娥讲述着那从人间来的疯子是如何将众神打得连连败退,心中既害怕又好奇。

“不如我们偷偷去南天门看一看吧!”

有人提议道。

“好啊好啊!”

瞬间,三生殿内一呼百应。

众仙娥回过头去,齐齐看向角落里从始至终埋着脑袋,认真整理命簿的白衣仙娥。

有人唤道:“闻冬,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被唤作闻冬的仙娥抬起头,平声应道:“算了,今日我还有亡魂没有渡完。”

仙娥们对她的婉拒早有预料,不再出言劝说,自顾自结伴往三生殿外走去。

她们了解闻冬,除了度化亡灵,世上再没有任何能让她提起兴致的事。

三生殿的仙娥中,她来得最晚,干活却最卖力,渡化的亡灵也最多。

闻冬人如其名,就像凡间的冬天一样冷清。

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除了度化亡灵之外,她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忘川河畔,一边饮酒一边发呆。

这是灵秋,也是闻冬来到三生殿的第三百天。

她超度完第一千三百五四个魂魄,坐在忘川河畔,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饮下一口酒。

神界的酒都是仙露,无色亦无味,没有花香,更没有酒气。

神界三百天,她有时会想起云靖。

都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三百年过去了,他应该早就练成绝世剑法,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吧。

前些日子,她在命簿上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她的七师兄霍羽在失去法力后幸福地活到了一百二十岁,临终之时有儿女相伴,这一生算得上善始善终。

还有她的师父。

逍遥散人仙逝的时候已经七百岁了,他走得很平静,是寿终正寝,自然逝去的。小辈们依照他的意愿,将徐黛的信与他的遗骨埋在一起,也算了却了一桩执念。

当然,她也看到了徐悟。

他遵守与她的约定,死于魔尊殉世后的第二个春日。

渐渐的,下界再也没有故人的消息传来。

灵秋坐在忘川河畔,常常饮酒,偶尔想起人间的事,偶尔想起云靖。

真的只是偶尔而已。

她心想,反正他也不记得她了,就算想一想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么想着,灵秋又喝了一口酒。

其实这根本算不得酒。

只是每每想到云靖的脸,她便饮上一口,酒喝完了,心也就没那么痛了。

什么时候才能度完忘川里的亡灵呢?

她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借用了一些传统神话中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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