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百年雪
妖海深处, 山岳倾覆,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尘沙漫卷,不曾埋骨。
他未留遗骨, 整具躯体都替他人作了丹瓮, 那些在太霄辰宫的一切, 连衣袍也沾染上陌生的灵息。
这一生兜兜转转,那样恣意的人, 竟是连衣冠冢都求不得。
灵秋抚摸着石壁上的刻字,多年前的丹碧峰,夕阳辉煌而灿烂, 他曾经那样固执地要将自己嵌进她心底,到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海水冰冷地流淌着, 所有景象都融化在深邃的蓝色中,半透明的,模糊不清,哀伤地没过身体, 带着咸意,好像眼泪充盈了海洋。
她感到胸膛之中的震动,如同某种生物垂死之际, 哀恸的挣扎,是折翼的鸾凤,无穷的遗憾。
灵秋心想, 若要立碑,怎么也该拿些他生前的东西放进去。
他在这世上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
她拿起靠在一边的凝霜剑,噗嗤一声, 扎进胸膛。
血顺着剑身滑落,心脏微微跳动着,静卧于掌心。
他不要她复仇,她偏不听,要她忘了他,她却偏要记得。还有这颗心,他将自己刻进去,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殷红一颗心被海水裹挟,落入柔软的白沙,化作一株参天的桂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桂树枝桠浸入海水,折射出金色的光华,于她掌心投下一小片夕阳,灵秋收起凝霜,转身离去。她的裙摆扫过海底,平整的细沙表面多出几处凹坑,深深浅浅,正好盛放一滴眼泪。
蓝色的妖海从此冻结成冰,静卧于世界之南,像镶嵌的宝石,沉默的墓碑。
灵秋沉默地来,沉默地走,目睹一墙绝笔,留下一颗心。
她这辈子也只意乱情迷过一次。这唯一的一次心动,以她的欺骗开局,他的死亡结尾。
总有一天她也会死,沧海桑田,世间的一切都会随风消散,唯有妖海深处,参天桂与诀别诗相对,千千万万年,沉默并肩。
当日一战虽然没能杀了徐鉴真,却也令世人知晓云靖的存在。
灵秋始终记得初见时他所说的话,他要做天下第一剑尊,她便让他做天下第一剑尊。
历史由掌权者书写。太霄辰宫可以抹杀他的存在,她亦能让他的名字响彻天地。
于是人间南北,云靖此人忽然变得家喻户晓。
他是中州剑道第一,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剑修,是天下第一剑尊。
她精选战绩,雕琢经历,为他造出一个空前绝后的身后名。
人间的历史更迭换代,他成了史书扉页上最耀眼的名字之一。
灵秋躲在史官背后,耐心策划着一切。人魔两族因联姻失败再起争端,这一次,以太霄辰宫为首的仙门誓要将整个魔族赶尽杀绝。
世人心照不宣,一场大战迟早会拉开序幕。
南方仙门招兵买马,就连毫无灵根的人也被拉去做了外门弟子——没有法术,会扔符纸也好。
魔域这边,灵秋收到极北之地传来的急报,很久之前失去踪迹的魔君冥煞忽然主动现身。
守城的士兵见到冥煞时惊讶不已。众人将他团团围住,奇怪的是,食用过天命血脉的冥煞虚弱不堪,全身灵力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面目狰狞,眼窝凹陷,整个人更是形如枯槁,就像被人吸干了精气,拼着最后一口气逃到城外。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被风一吹便化为了尘土。
据记载,冥煞死前拼命伸出手,似乎是在试图在向人求救。
这件事过于诡异,消息送到灵秋手上,本该引起重视,然而她正一门心思地扑在复仇上,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月圆之夜一战,仙门损失惨重,魔族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过去百年好不容易培养的亲信折损过半,战争一旦开始,没有任何人能置身事外。
她从妖海归来,浑身是血,跄跄踉踉地回到魔域,心中满是爱人逝去的悲痛,想到石壁上的绝笔,更是痛不欲生。
下面的人来报,小红狐狸消失在某场大雪之后,已不知所踪多日。本以为灵秋会因此震怒,却不想她听到消息,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那狐狸在不久前修成九尾,是去是留皆与她无关。她本就是冷情之人,从来也不曾对这段缘分另眼相待,相伴百年,就连名字也没给它取。
狐狸只是狐狸而已。
远处,泽樱的身影一闪而过。灵秋本无意惊动任何人,却在经过之时听到她与手下亲信的对话。
泽樱道:“仙门一向仇视我族,太霄辰宫尤甚。无论尊上有没有私心,人魔之间注定要有一场恶战,这本就是注定的。将军如今这般,莫非是要将眼下形势全都怪罪在尊上身上吗?”
“我并非这个意思!”将军急忙反驳:“尊上圣明,我等全心全意地追随她,从无半分动摇。”
灵秋知道,她为报私仇将整个魔族牵连其中,虽有些不妥,可太霄辰宫杀她所爱,害她血亲,实在该死。
她是魔尊,人魔势不两立,固执的仙门于她而言本就是统治路上的最大阻碍。
既然有仇,何须招安?不如杀光了事!
战争之中哪有什么无辜之人?她才不信这世上有谁会宽宏大量到放下死仇,以德报怨。
她有仇,就得报。亏欠她,就该死。
哪怕是付出血的代价,哪怕是将押上整个魔族,她在所不惜。
灵秋原本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妖海归来,她将师父与何向风的话深深压抑进心底,一头扎进仇恨的烈焰中,弥足深陷,不堪自拔。
执念生根时当事人未必有所察觉,直至惊醒才发觉自己早已陷入重重魔障。
她提着凝霜剑,血洗一座又一座仙山,素衣染血,跄跄踉踉地回到魔域,身后魔将负伤惨死,不计其数。
人魔两族的矛盾在日复一日的杀戮中累积至顶点,直至无可挽回的境地。然而她心中的恨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杀多少仙门中人也无可挽回。
灵秋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对谈。
她本想悄悄离去,不料将军见自己的忠心受到质疑,越想越委屈,脱口道:“泽樱,当年尊上亲自率军血洗魔域叛军,你我的至亲皆命丧她手。尊上与我等旧臣间隔着血海深仇,倘若我有一丝一毫的不臣之心,怎会委身宿妄,跟着尊上远赴人间,百般隐忍,助她夺取魔尊之位!?”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泽樱的手:“你我家族皆是誓死效忠焱真太子的旧臣。当年太子被害,芙蓉妃身死,老魔尊与众殿下亦为焱狰所杀,我们立下毒誓,誓死效忠尊上,拥她上位,因此被焱狰打为叛军。即便百年之后尊上受焱狰蛊惑,亲手诛杀忠臣良将,这一点也从未有过改变!”
“我等此生效忠尊上,就算为她而死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可是现在,北方的人妖魔三族好不容易和平共处,却因月圆之夜的一场大战产生嫌隙。我魔族精锐亦折损大半。再这样下去,就算勉强灭了太霄辰宫,也是两败俱伤啊!”
“若不战,难道让尊上去与他们讲和吗?”
提到死去的亲人,泽樱也忍不住伤心落泪。
当年魔域西荒,魔尊焱狰派重兵讨伐叛军,生死存亡之际,祖母将年幼的她护在身后。
天边落下一道飘渺的身影,小姑娘见了那身着玄衣的少女,惊恐的神色一变,眼中迸现出可爱的光芒,获救般大喊道:“是公主殿下!祖母,公主殿下来救我们了!”
她兴奋地朝远处的少女伸出双手,下一瞬,赤色天幕下,凶狠的杀阵却毫不留情地落下。
祖母为护她,死战至最后一刻,被灵秋亲手击杀,只留下一句决绝的遗言:“我西荒永不愿认焱狰为主!”
泽樱被幸存的部下拦腰抱住,不由分说地捂住嘴,带离从小长大的故土。
她化作流光飞出西荒,逃向前途未卜的命运。
那是灵秋此生为数不多的手下留情,她本以为经此一战,西荒之人会有所收敛,却不料前线接连传来残军作乱的消息。
她脑海中浮现当日逃脱的那个小姑娘,本欲亲自带兵前往,却接到宿妄的消息,宣称叛军已被彻底剿灭。
遇见泽樱的第一日,她便将自己悲惨的身世向她和盘托出。在她的故事里,没有西荒,没有叛军,更没有剿灭叛军的魔族太女。
她只说自己全家遭人杀害,凶手下落不明,求她为她寻找仇人。
灵秋用心替她寻了百年,毫无头绪。
她永远也找不到的,因为杀害泽樱全族的仇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不止……不止……
她为何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宿妄再怎么手眼通天,怎么可能在焱狰的眼皮子底下为她暗中建立一支军队?
这些忠于她的臣子不是别人,正是昔年被她亲手杀亲灭族的“叛军”!
昔年她自恃法力高强,战无不胜,剿杀叛党毫不留情,她以为自己杀的都是谁!?
“砰——”
悲怒之下,灵秋喷出一口鲜血,捏碎了门框。
“尊上!?”
屋中之人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纷纷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搀扶起她。
眼前人的眉眼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灵秋握住泽樱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为什么?”她难以置信:“为什么?!”
泽樱哭着说:“因为殿下忘记了。不知者无罪,不是吗?”
“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灵秋重复着这句话,急火攻心,再度吐出大口鲜血。
不知者无罪。
她又凭什么拉上整个魔族乃至整个天下为自己的仇恨陪葬!?
她错了,大错特错。
眼泪源源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灵秋哽咽不语,只得紧紧握住泽樱和将军的手。
次日,魔尊降下罪己诏书,细数自己此生所犯过错。
“我不忍再看到任何牺牲,愿独揽仙门怒火,辞去魔尊之位,亲赴太霄辰宫,终结人魔数年以来的积怨。此后,魔族的一切交由泽樱打理。”
她坦言:“诸君以诚待我,灵秋当以死相报。”——
作者有话说:关于泽樱的身世和这件事的伏笔可参见:94章,111章
第132章 百年雪
残忍的真相终于被揭露, 是她做了焱狰的帮凶,将忠臣良将亲手灭族。
击败她的不止是这一残酷的事实,更是百年时光中魔域众人对她不计前嫌的忠诚。
她为人一向睚眦必报,却偏偏得到世间难得的宽容。无数人的宽容。
灵秋此生从没畏惧过任何强大的敌人, 却在这温柔的宽恕中溃不成军。
妖海深处, 云靖的诀别已令她心如死灰, 魔域之中,无意撞破的真相更教她无颜以对。
对内, 她痛失所爱。对外,她不忠不义。真相大白,她这一生就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仇如何复?恩何以报?
双重打击下, 灵秋痛不欲生。极致的困厄与痛苦交织下,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浑浑噩噩之际决心独自杀上太霄辰宫, 与仙门之人玉石俱焚。
从目睹母亲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自那之后,她苟活于世的唯一的意义就是复仇。
为了复仇,她刺杀焱狰, 以卵击石。为了复仇,她被关入深不见底的万魔窟,苦苦煎熬。本以为努力修炼就能报仇雪恨, 到头来却失去记忆,忘尽前尘。
沦为杀人工具的百年里,世界于她而言是一片模糊的血色。
灵秋从未走出丧母之痛的潮湿, 为此不惜冒险卧底仙门。
她在逍遥派感受到久违的人间温情,于三千尘世中与云靖相遇,相亲相恋、刻骨铭心, 本欲以此聊以慰藉,却又一次痛失所爱。
灵秋从来没有找回过自己的记忆,所以毫无负罪地变成心狠手辣的魔族太女,亲手杀害了本该与她站在一起的同伴。
当日被她杀死的何止是忠诚的下属?他们跟随她的父母,是这世上仅存的,最接近死去父母的人。是故人,是旧友,是遗物。
死去的不止是人,更是她曾经拥有的圆满,永远遗失的过去,是她穷极一生无法触及的美好,是天下至强力之难及……被她亲手摧毁。
或许真正的她早就已经死在了被焱狰洗去记忆的那一刻。
她的一生都被仇恨裹挟,堪称平静的竟然只有卧底仙门的短短十一年,可是现在,就连如此短暂的幸福也被阴谋粉碎。
百年前的魔族,百年后的人间,从来没有一处容她安乐。倘若她还有什么能做的,便只剩杀上太霄辰宫,用这条命为这绵延一生的仇恨和这场由她挑起的战争,亲手做个终结。
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本就没有过去,也无所谓有没有有将来。
所谓罪己诏,不过是体面的说法。事实上她早已万念俱灰。
晨雾未散时,灵秋独自穿过浩瀚的竹海。
细雨如丝,狂风漫卷,脚下绿浪翻涌,拍打着裙摆。她是复仇的死士,决绝的剑客。
宿妄听闻消息,匆匆赶到,将她拦在碧海苍浪间。
他跪倒在她面前。
“尊上,都是我的错。当年我好不容易取得焱狰信任,急于将你救出万魔窟,无计可施之时轻信他人,这才向焱狰献策,洗去你的记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明明知道所谓的魔域叛军其实是……”
他红着眼眶,悔不当初:“我不该眼睁睁地看着你受焱狰蛊惑,一切悲剧的根源都是我,有罪的也该是我!”
灵秋垂眸:“你一早就对整件事清清楚楚。当年我一面绞杀叛军,你一面暗中救济,收留他们组成私兵。你以为只要不提,我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对吗?”
难怪那时在中州她一提起当年的事,一向以冷面示人的宿妄竟会落泪。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她这一生究竟算什么?
失忆与否从来由不得自己,看似掌控全局,到头来竟然如同他人手中的玩物。
倘若宿妄不用这样的方法救她,又怎知有朝一日她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离开那深不见底的万魔窟?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修炼了。
早知会忘记一切,她心心念念为母复仇,万魔窟中辛苦坚持的那些日夜又算什么?
如果没有失去记忆,她断然不会恩将仇报,铸下大错。若无那杀人如麻的百年,招揽旧部的事她一样可以凭自己做到。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最可笑的是,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作为始作俑者的宿妄竟然一句话也没说。他放任自流,作壁上观,眼睁睁的看着她做下不忠不义,残忍至极之事。
昔日万魔窟中,身为柳静松的他明明清楚地知道为母复仇是她这一生最大的执念,做为宿妄的他却擅自做主,替她用对母亲的全部记忆交换自由。
然而即便如此,她怪得了宿妄吗?他为她放弃柳静松的身份,忍辱负重取得焱狰信任,以他的视角看,何尝不是穷尽心力,为她周旋?
她痛不欲生,偏偏他的发心纯粹,这些年来更是一心为她,叫她连恨都无能。
他们全都被命运给捉弄了。
宿妄道:“尊上,你怪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你不要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倘若一定要死,我愿替你。”
他紧紧抱住她的腿,言辞恳切。
灵秋垂眸望向他,视线穿透清晨的薄雾,眼底只有一片空洞。良久,她抬起手,缓缓按上宿妄的肩,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距离。
“你替我做了你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现在,轮到我自己了。”
她漠然地说出这句话,随着话音渐落,砰的一声,宿妄失去意识,倒向了一边。
石阶被霜色所浸染,四季如春南方寒意骤起。
太霄辰宫外,草木被狂风攫住。绿浪翻涌,汇聚成为连绵不绝的海洋。翠色的波涛咆哮着,轻覆滚荡,相互倾轧,仿若一场殊死的搏斗。
殷红的绸带与绿叶迎风交缠,金色的伏魔铃感应到魔气,疯狂震动起来,在翻飞的绿叶与扭曲的枝干间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狂风吹过树林带起的沙沙声与震耳欲聋的铃音交汇,声震四野。守门的弟子看着那道逐渐走近的身影,露出惊愕的神情。
很快,他们举起长剑飞扑上去。汹涌的魔气瞬间将人淹没,灵秋手持凝霜,剑染鲜血,毫不留情地杀出一条血路。
幸存的弟子们被打得溃不成军,有的躺倒在地,苟延残喘,有的干脆抱头鼠窜,慌不择路地逃到一边,用传音咒大喊:“魔族打上太霄辰宫了!速去禀报!快……快!”
他们以为灵秋身后还有千军万马,却不料今日来的只有她一个。
消息不胫而走,谢琛身处闹市,目睹四周的修士们突然之间神色遽变,随即纷纷起身,朝着太霄辰宫的方向飞去。
人群爆发出一阵骚乱,众人惊叫起来,一开始是“魔尊带人杀上太霄辰宫!”后来就变成了“仙门联手,于太霄辰宫合力围杀魔头!”
今日之前,没人能想到,有朝一日灵秋竟会单枪匹马闯入太霄辰宫。
各大仙门的精锐陆续赶往太霄辰宫,蜂拥而起,势要诛杀魔头。
天下人都以为灵秋此番自寻死路。仙门联合于太霄辰宫诛魔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南方。
青空之上,修士的剑光接连划过,仿若流星,源源不绝,声势浩大前,所未有。
茶馆之中,说书先生抓住机会,再一次讲起魔尊灵秋与天下第一剑尊的故事。
天下第一剑尊。
年少初见时的戏言,连他自己都忘了个干净,她却还记得。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不是她亲口承认对他只是利用,从无真心吗?
不是她亲手辜负他两世,令他肝肠寸断吗?
上一世,明明是他先与牡丹圣女相遇,她却移情别恋,爱上后来夺走他身体的徐鉴真,亲口与他恩断义绝,甚至亲手将他打成重伤,绝情绝义,毫无怜惜。
他身心俱损,本以为此生与她再无交集,偏偏颠沛流离,再一次与她相遇。
这一世,从幼时初遇起,她就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他,就连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甜都是谎言。
他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终于得她的垂怜,妄想拼尽全力,牢牢抓住她,到头来却是更为绝情的利用。
两世纠缠,无数次心碎,无数次绝望,他为她伤身伤情,竟不曾得到她的半分真心!
她始终就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
云靖已经死了,他是燕泠太子谢琛,不是故事中的阿靖!
他已经彻底心死了,再也没有力气站在她面前,再听一次她绝情绝义的话。
这一次,无论传闻将她描绘得如何深情,他不要相信。
他什么也不要了,不要爱,不要恨,也不要什么终成眷属的奢望。
她尽可以去追求她真心渴求的一切,第三次,他不会再烦她,也不要再与她产生半分纠葛了。
耳边,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灵秋与云靖的故事。情深缘浅,生死相许。
他垂下眼眸,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是谢琛,他是谢琛,他是谢琛,他是谢琛,他是谢琛,他是谢琛,他是谢琛,他是谢琛,他是谢琛!
……
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云靖浑浑噩噩地端起茶杯,冰凉的茶水顺着喉管滑入腹中,丝毫不能缓解心脏的钝痛。
白日高悬,他唤来烈酒,一杯接一杯下肚。
耳边传来灵秋的名字,什么仙门围杀,什么必死无疑……两生两世,他从未喝过这样多的酒,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
狂风喧嚣,卷起他的衣袍。
丹碧峰上空,无数修士御剑奔赴着最后的大战。
灵秋提着剑,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通天阶上。剑尖曳地,在玉阶之上拖出蜿蜒的血痕,发出一连串清冷的回响。
每上一级,她身后便多出一道淋漓的印记。殷红的血珠顺着剑柄流淌坠落,在玉白的石面上绽开。
仙门修士包围着她。
无数的剑从四面八方指向她,锋刃折射着天光,散发出凛冽的寒气。灵秋每进一步,众人便跟着后退一步,那人与剑构成的囚笼就这么随着她,一步步拾级而上。
她走得很慢,凝霜剑的剑锋没有指向任何人,在场众人却如临大敌,无比警惕地防备着她,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身后石阶,尸横遍野。众人没想到,即便献出灵骨,作为魔尊的灵秋依然能够驱使宝剑,将属于仙门的招式用得出神入化。
她甚至无须动用魔气,仅仅使用剑招便能令大批弟子在瞬间丧命。
众人对她充满了忌惮与恐惧,不敢再贸然上前。奇怪的是,一旦他们选择停手,退开距离,灵秋便跟着收敛招式。
她仿佛带着明确的目的而来,在徐悟等人赶到时猛地腾空。
长剑划破长空,带着凄厉的风啸迎头斩下,剑尖直取徐悟咽喉。众人大惊,注意分散之际,无数道魔气猛地窜出,神挡杀神,佛阻杀佛。
“杀了她!”
危急时刻,嵇玄对着门下弟子大声疾呼。
众弟子高举宝剑,前仆后继地冲向灵秋,不出片刻便纷纷倒地,血溅当场。
很快,人群中只剩下一道青袍身影。
游观青手持长剑,指向灵秋,眼中盈满泪水。她几欲张口,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与灵秋对面而立,浑身如同灌满铅水一般,动弹不得。
手中宝剑似有千钧之重,短短一瞬间,游观青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她与灵秋本是挚友,两人间的情谊绝不因她魔族的身份损伤分毫,眼下她却打上太霄辰宫,杀死无数仙门弟子。一面是好友,一面是道义,她究竟该如何取舍?
游观青手执长剑,正在煎熬之际,忽然听见嵇玄厉声喝道:“观青,犹豫什么!还不一剑将这作恶多端的妖女杀了!”
对面,灵秋负剑而立,丝毫没有躲闪之意,就连周身漂浮的魔气也悄悄散开,仿佛是在静静等着她刺下这一剑。
游观青持剑的手止不住颤抖。
她此生为人一向刚直,帮理不帮亲,哪怕是面对血浓于水的亲生母亲也不曾有过半分动摇,面对灵秋却进退两难,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艰难抉择。
灵秋于她不仅是挚友。阳华仙会若不是她据理力争,她早就命丧擂台。若没有她暗中点拨助她化符为剑,她便绝进不了太霄辰宫,也不会有今日。更别提当日在尧州,乃至一路向北,若无灵秋舍命相护,她早该化为一具枯骨。
灵秋沦为魔头也好,千万般该死也罢,她绝不能也绝不忍对她下手!
嵇玄见她还在犹豫,怒喝道:“你若还当自己是我的弟子,是仙门中人,立即杀了眼前的妖女!否则今日之后,我必将你逐出太霄辰宫!”
嵇玄蓦地一声大喝惊动了游观青,仓促之间,她手起剑落,却是猛地调转身体,挡在了灵秋身前。
“我做不到!”
她泪如雨下,颤抖着大喊:“我杀不了灵秋,亦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倘若今日之后,我侥幸存活,当自毁金丹,以死谢罪!”
第133章 百年雪
“何必麻烦?”
众弟子蜂拥而上, 灵秋出手,趁游观青不备,将她推出数丈远:“我与太霄辰宫的恩怨不管你的事!你若当真不愿看到人间生灵涂炭,便速去中州找泽樱。”
方才面对观青的剑锋, 她之所以毫不反抗, 就是为了确认她对自己, 对魔族的态度。
如今世家血脉已绝,除太霄辰宫外各大仙门中手握权力的长老尊者被她斩尽杀绝, 今日之后,纵她身死,遭受重创的南方仙门也不会再是北方大军的对手。千年以来, 被仙门世家牢牢掌控的世界将彻底不复存在。三界注定要重新洗牌。
她在人妖魔三族中各自挑选主事之人,使三族鼎立,相互促进, 相互制衡,和谐共处。
这本是她一统天下的布局。
将来的人族领袖绝不能像如今仙门中人一样,对妖魔充满偏见。观青早就是她心中理想的人选,方才更通过了她的考验。
见游观青还在犹豫, 甚至提剑想要重新冲回包围圈,灵秋接着道:“苏韫珩的尸骨在她手上!”
游观青闻言果然愣住。一旁的嵇玄却早已坐不住,趁她愣神的瞬间纵身一跃, 亮出剑锋,直直朝着她的命脉刺去。
他的动作太快,就连离得最近的妙华也根本来不及阻止, 危急时刻,只得大喊一声:“师兄不要!”
嵇玄却以为她想阻挠自己,怒喝道:“这孽徒与魔为伍, 今日我必清理门户,杀之而后快也!”哪知话音刚落,剑锋骤然被魔气裹住,电光石火间只感到胸口一凉,低头一看,凝霜剑已深深刺进了衣裳。
嵇玄大震,抬头一瞧,灵秋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重围,挡在了游观青身前。
她身后,游观青刚刚回过神,就连姿势也没来得及变换,而一旁的弟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十数把佩剑齐刷刷地插进泥里,或断或残,更有甚者摇摇欲坠,只剩一截剑柄。
“今日有我在,谁也拦不了你。”灵秋回首对游观青道:“还不快走!”
话音刚落,她警觉地朝着虚空伸手一挡,万千魔气顿时被一股强力击碎。
凝霜剑干脆利落地在嵇玄身体里转了个圈,抽出的瞬间带起无数血肉飞溅。
游观青逃开之际,只见灵秋动作迅速,掌心重重打在嵇玄的天灵盖上。顿时,无数灵气自嵇玄体内爆裂涌出。
废去嵇玄周身功力的同时,灵秋深受反噬,猛地吐出一血,然而她毫不在意,一手按住嵇玄的脑袋,一手持剑,借着力道,纵身一跃。
强大的威压在此刻方才露出真容。
周遭一切发出爆裂的声响,在强大的力量碾压下化作齑粉。浓郁的魔气被强大的力量斩碎,凝霜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圆弧,虚空之中竟然飞溅出无数细小的血滴。
灵秋抓住嵇玄的衣领,像拎着一摊破布,将他行在地上,快步朝后退去。
可怕的威压如同天罗地网,从云端罩下,无数魔气汇聚于灵秋身侧,将她牢牢包裹,凝霜剑锋在虚空中左右突刺,带着无边汹涌的恨意,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鲜血洒落,在冰凉的石阶上留下斑驳的痕迹。眼看头顶威压越来越强,即将失守之际,灵秋提起嵇玄,一把将他推到自己身前。
“噗嗤——”
刺破血肉的声音响彻天地。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虚空之中,一道人影渐渐凝实。
徐鉴真手持琅琊,剑已深深刺进嵇玄胸口。
他身上有无数道被凝霜划破的伤口,鲜血浸湿了衣裳,慌张地拔出了剑,不可置信地看着灵秋。
他本不想将事情闹得如此难看,可她便要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徐鉴真提剑指向灵秋,双目通红,激动道:“我本欲与你相守一生,却几次三番为你所伤!当日悔婚之辱,天下皆知!我曾立誓,若来日再见,你我形如同仇人,今日我……”
“住嘴!”
灵秋一把扼住嵇玄的脖子,后者随即发出一阵含糊的痛呼。
妖海归来,她看着面前这张与云靖一模一样的脸,愈发悲痛,愈发愤怒。
“谁在乎你的想法?”
灵秋丝毫不将徐鉴真放在眼里,她掐住嵇玄的脖子,目光猛地射向高处的徐悟:“收了你的威压,否则我便将你这师弟扔出去,让他灰飞烟灭!”
“师兄!不必在乎我……快,快杀了这魔头!”
嵇玄用力挣扎,愤怒地大喊!
“贱人闭嘴!”
啪的一声,灵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嵇玄尊者装什么呢?当年面对魔族追杀,难道不是你将我母亲抛下,令她被焱狰和他的手下活活分食而死的吗!”
提起当年,灵秋脑中闪过无数残忍的记忆碎片。激愤之下,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越想越恨,抬起手啪啪两下,又朝嵇玄脸上扇了好几掌。
她的声音含着内力,无比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抛下?分食?
阿黛!?
瞬间,徐悟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去数年,徐黛的名字就像一柄生锈的剑,重重扎在他心底深处。当年她不顾一切地离开他,挡在那魔族太子身前的决绝神情还历历在目。徐悟对这个女儿的感情实在太复杂。既有亏欠愧疚,也有怨恨,最终只剩被时间打败的妥协与日久年深,溃烂的遗憾。
他知道,一切悲剧皆源自大女儿南宫芙的死。他那时强忍悲痛,做出艰难的取舍已经耗尽了力气,实在不知应该如何向徐黛解释这一切,差之毫厘便谬之千里,再见面时,她已与那魔族太子站在一起,无论他如何解释也不相信,决绝干脆地逃离。
徐黛的性格太过倔强,一旦认定,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头,到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对她的追捕。
徐悟向众人下令,极力封锁徐黛出逃的消息,放出她的死讯,本意是想给她新生,让她毫无顾忌地抛弃神尊之女的身份,追求她想要的一切。
可是他没想到,她竟连抚养自己孩子长大的机会都没有。更没想到,在最后的绝笔信中,她竟是那样地后悔。
青阳将这一切告诉他时,徐悟并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何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写下那样的一封信。
直到此刻。
灵秋扼住嵇玄的脖子,愤恨地说出那句话。
分食而死!?
这样的结局实在太可怕,徐悟呼吸停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一切又与自己的师弟有什么关系!?
周遭的声音顿时被抽空,时隔数百年,徐悟再次听见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擂鼓的声音。
他并不是唯一听到灵秋这句话的人,更不是唯一不可置信的人。
威压急遽散去,眼前原本作势飞身上前与灵秋拼命的太霄辰宫尊者们通通愣在原地。
突然之间,重重包围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阿秋!你方才说什么!?”
灵秋猛地转头,只见远处云端,逍遥散人在江芙和于风的搀扶下,极速朝着这边赶来。
仙门围剿她的消息终是传到了胥阳山。逍遥散人本是打算前来劝她回头,却不料远远便听见了这令他肝肠寸断的事实。
他泪眼婆娑,几乎快要从云上跌倒下来,颤抖着看向人群中央的灵秋。
灵秋见到师父和师姐,鼻尖一酸,极力忍耐着泪水,用力将毫无反抗之力的嵇玄扔在地上。
“当年魔族内乱,焱狰杀了我的父亲,夺位不成,便觊觎我母亲的天命血脉,派大军一路追杀。母亲好不容易带我逃出魔域,本想传信回太霄辰宫求援,却被嵇玄拦在半路。”
“嵇玄告诉她,太霄辰宫视她为叛徒,她的父亲憎恶她,亲口昭告天下,与她断绝关系。她的师兄因她弃剑,生死不明。她罪孽深重,太霄辰宫不仅不会出手相救,还要她以死谢罪。”
“嵇玄不仅不愿相救,还出言斥责母亲,致使她万念俱灰。最后更是不顾她百般恳求,面对焱狰派来的追兵,在最后关头自己逃走,将母亲独自抛弃在魔族面前,致使她被焱狰抓住,被众魔活活分食,死不瞑目!”
灵秋提剑,猛地刺向嵇玄:“你们仙门不是一向自诩斩妖除魔,心怀苍生吗?当年我母亲百般跪求你降魔的时候,你为什么自己逃走!说啊!”
嵇玄发出一声痛呼,灵秋见状更是加重力道:“为了逃命,你不仅不出手相救,临走之时还一掌将我母亲打成重伤,将她推给来势汹汹的魔族追兵,你何等该死!这就是仙门,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斩妖除魔,这就是正派!如此道貌岸然,令人作呕!”
“你竟做出这种事?! ”徐悟简直不敢相信,难以置信地指着嵇玄:“这究竟是为何啊!”
“你又在装什么!”
徐悟没想到,话音一落,灵秋抽出扎在嵇玄身上的剑,猛地指向他。
“当年嵇玄之所以会这么做,不是你授意的吗?是你收到我母亲的求援信,拒不相救,派他来让母亲以死谢罪的,难道你忘了吗!”
“什么求援信?!”
徐悟脸上的哀怒瞬间冻结,如同面具一般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的茫然与错愕。
他晃了一下,几乎快从高处跌倒下来:“我从未收到什么信……”
猛然间,他又想起方才灵秋所说的。
太霄辰宫视阿黛为叛徒,他憎恶她,甚至亲口昭告天下,与她断绝关系。
徐悟看向嵇玄。
不,他从未如此说过!之所以将她的死讯昭告天下也并不是因为憎恶她!
莫非一切都是嵇玄擅自作主!?
徐悟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为什么……”高高在上的神尊再也顾不得体面,跄跄踉踉地冲到愤嵇玄面前,提起他的领子,愤怒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师兄你啊!”
嵇玄无比激动地说:“徐黛作为师兄之女却与魔族生情,还生下孽种,这种消息传出去只会遭天下人耻笑!我太霄辰宫乃世间仙门之首,怎能容得下这样的丑事!”
他的神色在瞬间变得狠戾,咬牙切齿道:“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她必须死!所以当日我一收到她的信就决定瞒着所有人,独自摆平这件事。”
说完,他猛地看向灵秋:“我只恨当年一时心软,不曾亲手杀了你这孽种!”
“你住口!”
徐悟愤怒地大吼。
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阿黛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心魔陡生,徐悟猛地弯下腰,吐出一大口血。
“师兄!”
嵇玄激动地上前,伸出双手,却被徐悟用力推开。
徐悟指着他,悲愤道:“你……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能这么做!?她是你看着长大的啊!”
“师兄,你好糊涂啊!”妙华抹着眼泪,亦忍不住叹道。
“我有什么错!?”嵇玄见状更是愤怒:“难道勾结魔族不该死吗?我只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难道就因为徐黛是师兄的女儿,她就不该死了吗?不!她更该死!更该死!”
“都是因为你!”
突然间,嵇玄猛地指向灵秋。
“你们看啊!这就是徐黛勾结魔族生下的孽种,这就是她与魔苟且的代价!”
他看着灵秋,愈发激动:“魔族妖女,好厉害啊!当年我没能亲手杀了你,千方百计才借柳静松这个叛徒的手令你失去记忆,没想到魔族竟有子母蛊这等妖物,让你想起一切杀上门来!果真是邪门外道,诡计多端!”
嵇玄咆哮道:“我才是真正的仙门领袖!”
他指着眼前的众人:“你们……你们全都是白痴!这些年若不是我尽心尽力散播这魔头在北方四处屠杀的消息,恐怕如今南方早就成了魔族的天下,你们全都心甘情愿做了魔族的奴仆!”
“这些消息都是你散播的?妙华不可置信:“这究竟是真是假,你又为何要这么做啊!”
“我为何不这么做!?”嵇玄望着徐悟和妙华:“想当年,你我师兄妹三人结义,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噗嗤——”
嵇玄的声音戛然而止。
“真是好一出狗咬狗的好戏啊。”
灵秋抽出宝剑,扑通一声,嵇玄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
滚烫的鲜血溅了徐悟一身,他惊愕地愣在原地,灵秋却已冷冷踩过死不瞑目的尸体。
“谁想听他有什么苦衷?今日,你们都得死。”
说罢,她飞身一跃,剑锋直朝徐悟而去。
经历方才一事,徐悟一时慌神,竟真被她刺中胸口。
他目露讶异之色,知她这一剑是带着必取他性命的决心,一时既悲伤又无助。
他前半生孤苦飘零,幸遇爱妻,好不容易在这残酷的人间有了一处可称之为家的地方,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徐悟被心魔所噬,顿时喷出数口鲜血,周围人见状急忙蜂拥上前,将他解救出来。
远处,逍遥散人急忙收敛了眼泪,对灵秋大喊:“阿秋!师尊并不清楚当日的事!你若是想为母复仇,何必朝着自己的亲祖父动手!?只要你束手就擒,收起屠刀,将北方发生的一切细细解释给众人,今日各仙门见证,未必非要你死我活不可啊!”
“铛——”
徐鉴真闪身挡在徐悟身前,凝霜剑与琅琊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灵秋一脚踹在徐鉴真心口,怒道:“阿靖既死,孰是孰非,我又何必费心解释!?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可能!”
她提着剑,重重斩向徐鉴真。两方交战,受伤之时徐鉴真尚且吃痛,稍作闪避,灵秋却仿佛失去痛觉,任凭琅琊在她身上留下怎样深可见骨的伤口也丝毫不为所动,只知不断地向前,不停地驱使凝霜砍向他。
仙门弟子蜂拥而上,剑锋齐齐指向灵秋,千万柄利刃当前,她权当看不见,心中眼中只剩面前这具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阿靖的身体。
凝霜剑的剑锋擦过徐鉴真腰际,雪白的衣袍上每添上一道血痕,灵秋心中便感到一阵彻骨的剧痛。
刺中胸膛,划破手臂……她一剑一剑,亲手处决所爱之人在这世间最后的遗迹,究竟是在凌迟仇人还是自己?
徐鉴真被她打得连连后退,近乎苟延残喘。灵秋占尽上风,握剑的手却越来越抖,不知是因为身上的哪道伤口,更不知是恨还是痛。
她的脸早已是一片润湿,汗水与眼泪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就在即将杀死徐鉴真的瞬间,轰的一声,他手中突然爆发出一股灼人的热浪。
巨大的火球带着混天灭地的力量,如同暴风般降临,翻滚咆哮着,吞噬了周遭的一切。
灵秋迅速闪身,皮肤上传来剧痛。她低头一看,手臂已被火焰烫破,伤口深可见骨,周围的皮肉竟在瞬间化为了灰烬。
她的动作远快于常人,尚且如此。那些站在附近的仙门弟子更是难以幸免于难,在瞬间化为水汽,竟是连灰烬都不剩!
“这是什么邪术!?”
在众人的惊呼中,幽蓝色的火焰深处,雪白的狐尾如天女散花般散开。徐鉴真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缓从那幽蓝的火焰深处走出。
他露出尖牙,周身浮现出九尾狐妖的特征,狐狸的白与火焰的蓝交缠在一起,呈现出一副妖异而诡异的画面。
“圣子!你竟真的是妖!?”
在场众人亲眼所见,纷纷大惊失色!
早先就曾有流言四处散播,说什么仙门圣子原身乃是九尾狐妖,多见于茶馆说书人之口。仙门中人受太霄辰宫指示,只当那是说书先生为了博取眼球随口编来的无稽之谈,毕竟就连灵秋这样杀人如麻的魔头在那故事里也成了情深意重的正面角色。
众人只当听了个荒谬至极的故事,却不料这竟是真的!
何等荒唐!?
一时间,在场诸人皆被这令人瞠目结舌的真相震得愣住。
徐鉴真丝毫不在乎他人的反应。
他指尖燃起幽幽的妖火,一步步走近灵秋,悲怒道:“阿秋,既然你如此绝情,我也无须再执着!不若今日你我一道葬身于这神火之中,生不能同心,死在一起也好!”
说着,徐鉴真使出火焰,朝着灵秋袭来。
灵秋纵身躲避,却是再次被那火烧到裙摆。周遭草木在瞬间焦枯、汽化,就连坚硬无比岩石也被烤得通红,接二连三碎成齑粉,跟别说是修士所用的宝剑,甚至就连身为神尊的徐悟试图施法阻止徐鉴真,使出的威压与法咒也尽数被火舌吞噬,灰飞烟灭。
原来这就是足以灭绝世间万物的妖火。
初次见识到妖火之力的徐鉴真止不住惊喜。
这具身体竟然修炼了如此无敌的法术!实在是天助我也!
见就连徐悟也奈何不得自己,他立刻改变了主意。什么死不死的,通通抛到脑后。
他如此之强,为何要死!?昔日太霄辰宫百般告诫不许他随意使用这火,想必是刻意阻拦,目的就是为了控制他,让他为他们卖命!
他从来不知道这具身体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听太霄辰宫和师父的话?他自己也可以剿灭魔族,拯救苍生。
他要借这妖火之力夺取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徐鉴真对灵秋道:“阿秋,今日无论如何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放心,我会留你一命,让你忘了云靖,重新爱上我,就像上一世一样!”
九尾狐妖使出魅术,灵秋怒不可遏,一剑斩之,破口大骂:“你这贱人,该死的小偷!去死吧!”
这句话不知哪里触碰到了徐鉴真的逆鳞,竟比骂他“贱人”更令他生气。
妖火烈烈,带着愤怒,猛地朝灵秋袭来。
“我不是小偷!云靖才是!他从我身边夺走你,他才是可耻的小偷!”
徐鉴真激动地咆哮,形同疯魔。
他几乎失去理智,妖火在体内不断暴走,毫无章法地攻击着天地间的一切生灵。有仙门修士试图上前阻止,眨眼间便被火焰吞噬,灰飞烟灭,就连妙华和徐悟也被灼伤,面露痛色。
整个太霄辰宫生灵涂炭,灵秋狼狈躲避着妖火的攻击,身上一阵接一阵传来剧痛。
徐鉴真愤怒地追赶她,杀红了眼。灵秋看着属于云靖的脸因他的愤怒而扭曲,悲怒到了极点。
她想到自己为了在月圆之夜将徐鉴真打入无间地狱所修炼的邪恶法术,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戾。
“嘭!”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灵秋转身迎向可怕的妖火。火焰擦过她的皮肤,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徐鉴真震惊地看着她,就在这瞬间,灵秋五指用力,插进他的天灵盖,用尽全力,竟将他的魂魄生生从这具身体中抽出来。
妖火的伤害与邪术的反噬共同作用,灵秋接连吐出数口鲜血。
她几乎快要葬身在猛烈的火焰中,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连同徐鉴真的魂魄一起拽到了安全的地方。
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在瞬间包裹住她,带着与烈火截然不同的冰凉,一点点抚平了她身上触目惊心的灼伤。
“哎呀!幸好赶上了!!”
来人一拍脑袋,仿若劫后余生。
灵秋惊愕地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天光之下,空山道人的魂魄幽幽漂浮在一边。
他不是不能出空山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灵秋试图挣扎,却发觉自己被空山道人束缚。她身受重伤,虚弱至极,完全不是道人的对手。
一边,妖火已经熄灭。徐鉴真的魂魄被空山道人施法禁锢,跪在地上。
徐悟见空山道人突然造访,不顾伤势,急忙上前行礼:“前辈突然驾临,不知有何见教?”
空山道人全然没了平时和蔼的模样,冷哼道:“老夫今日来这儿,是想为旧主讨一个公道。”
他怒喝一声:“徐悟,你可知罪!”
徐悟身躯一震,竟在瞬间被一股强力压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神尊!”
周围人想要上前,徐悟猛地抬手拦住他们。
他看向空山道人:“敢问前辈,晚辈何罪之有?”
空山道人怒道:“你违逆神谕,难道还不是大罪!?”
徐悟闻言大惊,再看一眼徐鉴真,顿时想到了什么,伏倒在地,连声道:“弟子知罪……弟子知罪啊!”
空山道人接着说:“当年熙玄神女见你道心诚恳,将我燕泠国唯一的血脉托付于你,要你妥善照顾,你却阳奉阴违!”
他仰天长叹:“神女当年果真是错信于你!!!”
徐悟闻言老泪纵横,哽咽道:“是弟子辜负了神女的嘱托,没能教好徒儿,今日无论前辈如何处置,弟子……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事到如今你还在执迷不悟!”空山道人见状愈发气愤。
他看着面前的人,摇头道:“徐悟啊徐悟,你可知今日发生的一切皆是你违逆神谕的报应!”
“弟子知罪……弟子知罪!”
想到死去的妻女,和被嵇玄害死的徐黛,再看一眼一旁身受重伤,依然对他怒目而视的灵秋,徐悟顿时痛不欲生。
高高在上的神尊竟如一个孩子般痛苦起来,伏倒在空山道人脚下,连声认错。
周遭众人个个面露悲色,不忍直视,天地间却传来灵秋猖狂的笑声。
“光磕头有什么用?既然知罪,你就该去死啊!”
她对徐悟道痛苦毫无怜惜之意,将当日嵇玄对母亲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徐悟整个人震了一下,空山道人见状一道法术封住灵秋的嘴。末了,他细想一番,叹一口气,又将禁言咒解开。
若非眼下重伤,灵秋肯定早就提剑杀过去了。
她极不耐烦地看着空山道人,只见他面对徐悟的认罪不为所动,面色反倒愈发沉重。
空山道人连连摇头:“你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徐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空山道人垂眸,对脚边的九尾狐妖道:“是你自己坦白,还是我帮你说?”
徐鉴真面色惨白,早已失了分寸,被强力压倒在地上,听到这番问题,竟然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空山道人不再迟疑。面对一脸迷茫的徐悟,他指着徐鉴真问道:“当年神女嘱你寻回我燕泠太子,我问你,这是何人?”
徐悟心中七上八下,见空山道人的神情严肃至极,顿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看一眼徐鉴真,硬着头皮答道:“弟子愚钝,这……这正是燕泠太子,也是我太霄辰宫首席弟子,仙门圣子……”
空山道人冷哼道:“你确实愚钝!”
“什么太子?”他指着徐鉴真:“这畜生不过只是混迹在山野之中的一只白狐,再普通不过,与我燕泠国根本毫无干系!”
“什……什么!?”
徐悟难以置信。
“不可能,他身怀乾坤山海图,神女信中说过,乾坤山海图是燕泠国宝,身怀此图的就是燕泠太子,怎么会弄错!”
徐悟惊愕地看着空山道人,在场众人亦是一片哗然。
“是我燕泠太子身怀此图,不是身怀此图的就是太子!”空山道人怒斥徐悟,脚踢徐鉴真,厉声道:“大胆白狐,还不将你如何盗取乾坤山海图,冒充太子之事如实招来!”
徐鉴真被当众拆穿,再没了往日的气势,自知今日绝无活路,只得将实情一一招供。
原来当日燕泠太子为神女所救,流落人间,遭到白澈的追杀,因此身受重伤。他身怀天下至宝乾坤山海图,因此招来山野精怪暗中觊觎。身为九尾白狐的徐鉴真便是其中之一。
他一直暗中跟踪太子,知晓了他半妖的身份,趁他重伤失去意识之际偷走乾坤山海图。
他与太子都是狐妖,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徐鉴真对此愤愤不平,得到乾坤山海图后还不满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李代桃僵,冒用燕泠太子的身份行走世间。
他找到徐悟,利用偷来的太子身份一步登天,学尽天下绝学,成了万人之上的仙门圣子,他一直占据着太子的身份,恬不知耻,真正的太子却在重伤之际被他暗害,早就不知所踪。
听完真相,在场之人无不惊讶。徐悟更是无力地瘫倒在地,急促地喘息。
其实这一切都早有端倪。
比如徐鉴真无论如何努力也修炼不出妖火,比如乾坤山海图突然不受他的驱使……
老天爷啊,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徐悟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只感到天旋地转。
然而这还没完。
他望向空山道人,颤抖着问:“敢问前辈……真正的太子殿下现在何处?”
空山道人不语,只抓起徐鉴真,冷冷道:“昔年你盗走乾坤山海图时,应该见过太子的真面目吧。”
徐鉴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突然暴起,无比激动道:“不……不可能的!绝对不是!”
“有什么不可能的。”空山道人放开他,“既然这畜生不说,便由老夫亲自告知吧。”
道人变出一张卷轴,在众人面前展开:“这就是我燕泠太子的画像。”
他看向徐悟,平静道:“你当眼熟才是。”
徐悟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画像上的不是别人,竟是云靖!
就连灵秋也未必知道,云靖原身本是一只红狐,若干年前是他为了造出一具与徐鉴真完全契合的身体,用法术将红狐生生炼化成了白狐。
这画中人有九条红色的尾巴,模样不是云靖又是谁!?
徐悟如被人扼住喉咙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妙华见他反应如此剧烈,急忙上前,在看到画中人的瞬间也跟着愣住,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顷刻逆流。
灵秋的角度并看不见那幅画,她对什么真假太子也不感兴趣,原本紧皱着眉头,暗自蓄力,试图突破空山道人的桎梏,见到徐悟与妙华的反应,也不觉好奇起来。
好在下一瞬,空山道人平声道:“当年你们为了给假冒的畜生重塑躯体,便在山林中随意找了个替死鬼,然而命运作祟,这被抓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真正的太子殿下!”
灵秋的表情顿时凝固在脸上。
她先是一怔,随即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扯起,形成一个及其怪异的笑容。起初只是极轻的气音,随即肩膀轻微地抖动起来,紧接着,笑声像是冲破了某种桎梏,开始不受控制地她胸腔里震荡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个天大笑话!你们处心积虑害死阿靖,将一个冒牌货当成宝贝,世上竟有如此荒谬之事!?指鹿为马,昏聩至极!这就是仙门,这就是太霄辰宫!”
干涩而破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带着令人心惊的癫狂,可她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被碾碎的、死寂的荒芜。
泪水混着这比哭还艰涩的笑声,汹涌而下,灵秋终于一剑斩碎周身桎梏,想也不想,猛地扑向徐鉴真的魂魄。
凝霜剑自上而下,猛地穿透徐鉴真的脑袋,贯穿他的身体。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空山道人急忙出手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方巨大的碎魂之阵赫然出现在,占据里这方天地。
这是她为徐鉴真选择的,最痛苦的结局。
伴随阵法急遽收紧,徐鉴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神魂俱裂,彻底被无边无际的黑暗绞碎湮灭,化作世间最微不足道的虚无,生生世世,永不超生。
一股剧烈的反噬自丹田而起,贯穿灵秋的身体,促使她猛地喷出数口鲜血。
可是还不够。
她提起宝剑,指向面前的仙门众人。
所有,所有参与迫害阿靖的人都该死!
灵秋回头望去,只见玉阶之上一片狼藉,狼籍中央,属于云靖的躯体静静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洞,生机散尽。
只一眼,道心尽碎。
手中宝剑顿时重若千斤,剑尖触地,一念之间,她再也无法拿起凝霜。
经脉断裂的声音响彻天地,灵秋无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不行!她怎么肯!
她握紧了凝霜剑,拼尽全力试图站起,却是徒劳无功。
周围人不可置信,纷纷惊呼道:“她的道心竟然现在才碎!”
然而很快,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好机会!快!速速结阵诛杀魔头!”
伏魔阵法铺天盖地的罩下,灵秋颤抖着手,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握住凝霜剑柄,几番尝试皆是徒劳。
凝霜剑如同死去般毫无反应。
不可以,不可以……她要复仇,要用阿靖的剑亲手杀了害他的人!一定要用凝霜剑!
她对周遭不断落下的伏魔阵法仿若毫无察觉,只执着地试图握住凝霜剑,拖着沉重的剑身,艰难地斩向眼前的仇人。
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身上衣袍几乎被血染成了完全的殷红色,可她对痛苦的感受似乎已被抹除,只是不敢不顾,一味地挥剑斩向四周。
铺天盖地的伏魔阵压制下,灵秋提剑血战,每挥出一剑,她都因反噬吐出一口血。灵力几乎枯竭了,失业开始模糊,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以及仙门众人打倒魔头的疾呼。
没关系,没关系,一个,两个……好在仇人都死了。
她扬起畅快的笑容,手中长剑脱力般坠地。就在即将倒下的瞬间,一道火红的飞光猛地窜出,挡在了她身前。
周遭的伏魔阵法寸寸崩裂。
地上的凝霜仿佛受到召唤,剧烈抖动。
灵秋感觉自己陷入一个温热的怀抱。浓郁的酒香包裹住她,眼前蓦地出现一个陌生的面孔。
“没事了,睡一会儿就好。”
那人俯身,对她耳语,仿若情人之间,亲密的呢喃,音调却如同哽咽。
失去意识前,灵秋感觉唇上一凉,随即,滚烫的液体带着咸咸的味道,浸润了她的舌尖——
作者有话说:长长的一章!久等了小宝[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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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百年雪
凝霜光芒大作, 周遭束缚的阵法被闪着寒光的剑芒轰成了漫天碎片。云靖站在烟尘与血雾中央,一手持剑,一手护住灵秋。
刀光剑影,纵横闪避, 云靖带着灵秋步步后退。
西风乍起, 碧浪层层, 潇潇细雨洒落人间。他的身形在剑的流光下变得模糊,仿佛化入了水墨。
剑之所及不过残影, 目之所见不过细雨。雨幕如织,杀意更盛,众人却一度猝不及防, 难以伤他怀中魔头分毫。
几番缠斗,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一头巨大的九尾狐赫然出现, 威风凛凛,昂首而立。
它不欲再打,用蓬松如云的巨大尾巴卷起灵秋,轻柔又严密地护住她, 带着她向细雨深处逃去。
淋漓的雨幕下,世间万物都在融化。
朦胧的碧色中,峰峦叠嶂, 苍苍交错的山影化开成一抹欲流的翠黛,红狐在那青翠空灵的背景上飞驰,宛若画布之上, 一道鲜艳流动的朱砂。
雨水化开它的眉眼,更模糊了它背上,白衣翩跹的女子。
在融入更深的绿意前, 九尾狐妖倏然停步,回眸望来。
隔着遥遥的距离,空山道人朝它挥了挥手。
随即,狐狸的轮廓在雨水中荡漾开来,如一抹朱砂入水,丝丝缕缕地化开,终至不见。
山林复归于寂静,天地间只剩雨声沙沙,空冥迷朦,仿若一场经年的绮梦。
空山道人轻扬嘴角,浅浅一笑。
“前辈!”
徐悟还没能从云靖死而复生的震惊中回过神,只见空山道人的魂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他满腹疑惑,匆匆飞扑至道人身前,伸手挽留,却已什么也来不及问。
空山道人独自据守空山千年,千年不曾出世,突然现身仿佛只是为了揭露徐鉴真假冒太子一事。一朝功成,他便猝然仙逝,消失在天地间。
偌大的太霄辰宫,只剩残存的仙门众人一脸惊惑,面面相觑。
仿佛就连老天也在刻意与他们为难。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越下越大,冲刷了残留的血腥与魔气,令仙门众人无计可施。云靖得以带着灵秋一路逃走。
人魔交界的边陲小城,人迹罕至。灵秋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紧紧抱着自己。
耳畔传来沙沙的雨声,眼皮沉重得像被人施了法术。这是再明确不过的趁人之危,她心下警铃大作,艰难地挪动身体。
“噗嗤——”
重伤之下,灵秋已经没有任何仔细思考的余力。
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插进陌生少年的胸口,绵软的身体如同弓弦紧绷。
她将锋刃狠狠送进少年体内,对方毫无防备,生生受下这一击,脚步骤然停住。
灵秋发觉少年整个身体蓦地僵在原地,长睫倾覆,有不同于雨水的滚烫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少年垂眸,按住她持刀的手,几乎将她的骨头按得生疼。在灵秋震颤的眸光中,他指尖颤抖,握着她的手,竟将匕首刺得更深。
陌生的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痛色,灵秋几乎能够清楚地听见刀锋刺破皮肉的轻响,穿透雨幕,贯耳如雷。
滚烫的鲜血沿她掌心滴落,先前少年一直抬着头,她也就从来不曾发觉,这张陌生的脸上,九尾狐妖特有的瞳孔深处,熟悉的金绿色光芒被雨水淋湿,还没来得及散去。
对视的瞬间,灵秋吓了一跳,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伸出手,拼命地想去触碰那双眼睛,眼前景象却越来越模糊。
边境人烟稀少,就连客栈也偏僻。云靖抱着灵秋上楼,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她中了法术,又因与仙门众人的一战而劳累,甫一沾床便沉沉睡去,仿佛察觉到什么,连眉眼也不自觉舒展开来。
云靖站在床边,胸口还插着匕首。他垂眸望向床上的姑娘,见她安然入睡,鼻尖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像不要钱似的掉下来。
“又被捅了。”
他靠窗坐在冰凉的地上,缓缓拔出匕首,眼眶通红,自嘲般扯开一个惨淡的笑。
“五百年前的谢琛也好,五百年后的云靖也罢,你果然半点都不曾将我放在心上……”
风将窗户吹得呼呼作响,沙沙雨声中,只听得见他一个人的喃喃自语,爱恨纠缠。
雨丝缠绵地飘进屋子,太阳的光辉向西倾斜。夜幕降临,凄风苦雨便更平添出几分萧瑟的意味。
云靖靠在床边,背对着熟睡的灵秋,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眶被眼泪冲刷得干涩无比,让他感觉自己此生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匕首拔出,胸口布料早已被血浸透,他管也不管,只因这点伤在心痛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对他残忍至此,这身血,他恨不能流尽了才好。
就这样不知枯坐了多久,云靖起身,靠近床上的人。
即使第一时间便将自己的妖丹喂给了她,她身上有些伤还是太重了。
真该死啊,见她伤成那样,他几乎想也不想便将自己的命脉渡入她体内。现在好了,她对他根本是毫无感情,他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
云靖一边施法替灵秋疗伤,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犯贱。可平心而论,纵然她对他毫无真心,他也决做不到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将她留在这里,魔族的人约莫很快就会找来。
他替她盖好被子,又在周围设下保护的屏障。做完一切,云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走出屋子。
房门阖上刹那,他偏过头去,新的泪水便不停地涌出来,在眼眶中聚积,教人快要喘不过气。
房间里,灵秋喃喃轻唤了一声“阿靖”,从梦中惊醒。
她感受到一丝若隐若现,熟悉的气息。然而比这气息更熟悉的是体内的妖丹,无比鲜活,无比明确,仿若擂鼓,近乎心跳。
她怎么能意识不到,这世上除了阿靖,还会有谁肯在她身陷囹圄之际,当着众人义无反顾地出手相救呢?
可是她却在神智不清之际将他当做歹人,还用匕首刺伤了他。
灵秋从床上下来,环顾四周。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屋子里空空荡荡,全然不见云靖的身影。
然而体内的妖丹有所感应,她知道他就在附近。
她那样对他,他一定是生气了。
门窗上有他设下守护的屏障,可她根本无需出手。
仅仅是意识到阿靖回来了这一事实,灵秋整个人便忍不住颤抖。她仿佛急于追出屋子,迈出的步子太大,激动之下,竟跪倒在地上,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门上屏障轰的一声裂开,云靖冲进屋子的时候,灵秋倒在地上,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急忙上前,情急之下竟连易容术也忘了用。于是灵秋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日思夜想了百年的爱人。
她不再犹豫,倾身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呼吸交缠,带着雨的微凉,泪的滚烫和一点殷红的、血的甜香。
想要拥抱,妄图沉溺,舌尖吮吸着,唇齿颤栗。云靖的拇指无意识地摸索着灵秋的耳垂,黑色的、冰凉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过。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他多么想要永远沉醉进这个吻里,可是胸口的空洞,心脏连接着全身血脉,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纤长的睫毛轻颤,泪珠坠落,云靖回到了人间。
他一定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将灵秋轻轻推开。
“圣女请自重,我不是他。”
云靖极力压抑着情绪,用冰冷的语调说出这句话,仿佛刚才与她接吻的不是自己。
他的嘴唇还有些发肿。
“你叫我什么?”怀中的高热骤然离去,灵秋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她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润湿的唇。云靖偏过头去,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我不是云靖,我是燕泠国太子谢琛。对我来说,你也不是什么小秋,而是五百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牡丹族圣女绮夏。”
她就在面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暴露在外的皮肤因此泛起痒意,云靖仿佛能够感受到空气中,过于灼热的气息。
他越说越没底气了。
“我之所以救你,是因为五百年前你我曾经有过一段浅薄的缘分。我受燕泠国宝庇佑得以重回人间,如今缘分已了,自当离去。”
云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前出现一阵眩晕,几乎快要站不稳。
后来回忆起这一刻,他也想不清楚,为什么说完要走之后,脚却又像生根发芽般定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弹。
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铺头盖脸扔出的一番话落在灵秋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眼睛中漂亮的光彩倏地熄灭了。
“所以……你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
灵秋艰涩地挤出这句话,看他的眼神几乎算得上审视。
“我记得你。”云靖在心中逼迫自己:“你是绮夏,是牡丹圣女。而我,我是燕泠太子。”
再忍一忍就好了。她已经用行动反复告诉他了,他在她那里从来算不上什么,只几句话罢了,一旦她确定他的确不是云靖,就会彻底放他离开。
他自会找一处没人的地方舔舐伤口。
“你胡说。”灵秋敛眸:“我不是什么绮夏,既然是转世,就不再是同一个人。”
她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眼泪如同珍珠般滚落。
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记忆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没有阿靖的记忆,你不是他。”灵秋推开他,朝着门口走去。
“多谢你救了我。”她吐出一口血,扶着门框,虚弱却决绝地说:“但你实在多此一举。”
“你要去哪儿?”云靖慌张地问。
灵秋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外走。
云靖着急起来。
她现在伤得这么重,贸然出去一定会出事!
想到这儿,他再也管不了那么多,急忙上前,拦住灵秋。
“你拦我做什么?你不是燕泠太子吗,你我不是缘分已尽吗,既然如此,我想做什么与你有关系吗?”灵秋瞪着他,眼中已经没了半分先前的缠绵,冷漠道:“滚。”
云靖心中一阵刺痛,依旧伸出手臂,拦在她面前。
他脸颊通红,几乎快要哭出来。
“别忘了,”见他毫无反应,灵秋接着用冷漠的语气说:“我如今是人人喊打的魔头,与你所谓的圣女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我弑父杀凶,心狠手辣,难怪会遭天道报应。你应该很后悔救了我吧。”她定定望着他:“毕竟像我这样像我这样的人简直不该再苟活于世,就应该被人打入十八层地……唔……”
地狱的最后一个音节被凶猛的吻封缄。
云靖重重咬下她的唇,无可救药的爱与恨借由这个吻,撕咬般融化进她的身体。
她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
所有的言语都化作唇齿间交融的热意,沸腾着,席卷了颤抖的身体。周遭空气急剧收拢,云靖怀疑是否今日他会与她共同葬身在这汹涌的热潮中。
雨,淋漓的雨还在一刻不停地下着。冰凉的雨丝纠缠在一起,化作沸腾的水汽,氤氲着,覆盖了暖黄的屋子。
晕开的雨幕中,亲吻的人气喘吁吁地分开。
属于她的温暖重回怀抱,灵秋凑上前,靠在云靖的肩膀上,含住他的耳垂,轻轻一咬。
“嘴唇有点疼。”
她惩罚般玩弄着他耳尖的软肉,语气中满是亲昵,哪里还有半分疏离?
云靖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骗我?”
意识到又一次被她玩弄于鼓掌,他委屈极了,转身欲走,不料灵秋从身后抱住他。
“我错了。”她轻轻蹭他的脖颈,云靖头顶,尖尖的狐狸耳朵冒出来。
灵秋极力忍耐住蹂躏狐狸的冲动,趁云靖没动,急忙窜到他身前,抱着他说好话。
“我真的知错了。”
她看着他胸前的刀伤,真的悔不当初了。
“阿靖,你知道的,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最爱你了,真的真的特别想你,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会把我们的故事会一点点讲给你听。你不要做什么谢琛,做回我的阿靖,好不好?”
原则上,云靖不为甜言蜜语所动,可他很难拒绝灵秋。
“你……真的对我认真?”他直勾勾地望着她,迫切地想要确认。
“千真万确。”灵秋吹吹他的伤口:“我不是故意伤你的,那个时候我神智不清,见你将我掳走,以为你想乘人之危,这才出手的。”
她试图让他理解:“你想啊,我当时正打架呢,突然晕过去,醒来就被一个陌生人抱着跑,换作是谁都会吓一跳吧。”
她呼出的气息尽数扑在伤处,不仅对伤口愈合毫无作用,反倒让他觉得心痒。
有时候云靖不得不承认,他之所以会反复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尝尽苦楚根本怪不了任何人,甚至就连灵秋本人对此也负不了全责。
真正应该为此负责的是他本人。
“那我……再信你一次。”
他抱住她,在她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这样用力,约莫是会留下印子的,可是云靖还觉得不够。
她的心那样冷,那样善变。他拼命告诫自己应该逃离,却还是生怕眨一下眼睛就又失去她,恨不能用尽世间一切可用的手段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毛茸茸的尾巴扫过灵秋的脸颊,笼罩住她,在她看不见的身后化作天然无害的囚笼,将她牢牢圈进怀中。
九尾狐的魅术来得突然且毫无意外。
深受迷惑的灵秋怀疑她与云靖是否能有哪怕一次清醒的交融。
于是她踮起脚,用手轻轻遮住那双作乱的金绿色眼睛,吻上云靖的唇。
这是有史以来,最缠绵的一个吻。从冰凉的地上一路延伸至绵软的床榻。
坠落,沉迷。细密的喘息喷洒在耳畔,灵秋移开手,跌进身下少年的眼瞳,落入情/欲的风暴。
灵秋看着他几乎失焦的瞳孔,轻轻挥手,满室灯火摇摇晃晃,然后,骤然熄灭。
“没关系的阿靖。”她啄吻着他的脸颊,哄诱道:“已经成婚了,不是第一次,可以的。”
这句话使得云靖脑中紧紧压抑的情绪顿时决堤。
窗外是瓢泼的大雨,屋内是缠绵的爱侣,昏暗的房中只能听见轻轻的喘息,情至深处,再难自抑。
秋雨浇出一片春色。
云销雨霁之时,灵秋躺在云靖怀中,一手捏着他的头发。湿润的黑发滑过指缝,她却无心把玩,微微仰起头,与云靖接吻。
潮湿的吻中,气息无休止地交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无限证明对方的存在。亲密无间,贴近得不能再贴近,是人,是心,也是全部的欲望与感情。
这样的亲密迟到了许多年——
作者有话说:审核员看清楚好吗?明明只改了个错别字又给我锁了,写了0个脖子以下的内容,可以放过我吗,感谢[抱抱]
第135章 百年雪
清晨时, 灵秋早早醒来。
她生怕昨日种种皆是一场幻梦,慌忙地睁开眼睛,身体却陷进温暖的怀抱。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最先感知到滚烫的体温。离得太近, 云靖的呼吸轻轻吹拂在后颈, 如此缠绵亲密, 如此令人心安,她方才得以确认眼前发生的一切真实存在。
房间尚且昏暗, 窗外还传来滴答的雨声,昨夜设下的屏障未散,一切都是原封不动的安全。云靖循着本能凑上前吻了吻她的脸颊, 再度沉沉睡去。
灵秋翻了个身,狐狸耳朵似有感应般动了动,扫过她的脸颊。她伸出手, 在熹微的晨光中细细临摹云靖的轮廓,毛茸茸的尾巴却在这时亲昵地凑到她眼前,缠绕上她的手腕。
九尾狐妖的尾巴在潮湿的空气中漂浮,尾尖轻晃着, 仿若某种祈求。
窗外符文幽幽闪动着,灵秋便在这昏昏的微光中伸出手指,触碰那带着温热的尾巴尖。
皮毛柔软的触感在她指间游走, 灵秋轻轻揉捏着毛茸茸的尾尖,狐狸仿佛因此察觉到危险,猛地一下缩了缩尾巴, 灵秋见状便松了手,可是下一瞬,毛茸茸的尾巴又重新缠上来, 忌吃不记打,像极了欲擒故纵。
灵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尾巴尖,红色的皮毛如火焰般流淌,云靖睁开眼睛,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他黏黏糊糊地凑到跟前索吻,灵秋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燕泠太子本是一只红毛狐狸,空山道人许她七年之约,七年之约一到,她身边便突然出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红狐狸。
算算时间,小红狐狸从一尾修到九尾,前脚不告而别,后脚阿靖便死而复生。
难道当年的小红狐狸与阿靖有什么关联?
灵秋忙推开云靖,认真问道:“你怎么会死而复生呢?空山道人明明斩钉截铁地告诉过我,世间根本没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方法。”
云靖被她推开,心中顿时泛起不安和酸楚。轻轻的一个动作,却让他害怕到了极点。
难道小秋又要像五百年前那样,得到他之后便毫不留情地将他弃之敝履?
灵秋的神情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更少了些温柔缠绵,云靖虽不安到了极点,听她这么问,也只好乖乖回答:“并非死而复生。”
他望着灵秋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秋水沉沉,昨夜的旖旎悄悄散了个干净。如今的她是理智的,清醒的,虽还顺从地被他拥住,滚烫的体温却如倒数般一点点降下去。
狐狸预感到自己即将被抛弃的风险,不自觉地施出魅术,毛茸茸的尾巴像囚笼般围上来。
灵秋连忙捂住他的眼睛:“能不能好好说话?”
云靖不安地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掌心,有些发痒。灵秋松开手,正色道:“你明明知道魅术迷惑不了我,倘若我真的不爱你,你就算将妖丹炼化了也无济于事,我该怎样还是怎样。”
言下之意自然是她真心爱他,毕竟这样的事,他早就已经做过一次了。
他能把她绑在身边,不是因为她没有力气挣脱,只是因为她心甘情愿而已。
这番话在灵秋看来是隐晦的告白,落在缺失记忆的云靖耳中简直无异于亮着爪子的威胁。
他再也不敢显露出半分奢求,强行压下心中的委屈与不安,接着向她解释。
“燕泠国有世代相传的宝物白玉双鱼佩,只要提起把将死之人的一魄注入其中,待时机成熟便能再度修炼,重回世间。”
灵秋垂眸道:“所以是空山道人留下了你的一缕魂魄,这才令你得以重新回到我身边?”
云靖点了点头,却无比敏锐地捕捉到灵秋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神情。
难道是他的答案让她不满?
一时间,云靖更加惴惴不安。
灵秋之所以感到失落,与云靖无关。只是再一次意识到世间真的没有毫无根据的死而复生,自己也真的没有任何机会能够复活母亲和父亲——他们早已魂飞魄散了。
虽然早有预料,真正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灵秋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过。
不过好在阿靖回到了她身边,这已经算是天道对她的眷顾。
小红狐狸与阿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灵秋抬起头,正想继续询问,却瞧见云靖不知何时背过身去,脑袋上尖尖的狐狸耳朵无力地耷拉下去。
他从前在燕泠国时很是自由,隐藏妖身这件事是在被抓进太霄辰宫才后不得不学会的。如今失去那委屈的记忆,便彻底忘了遮掩,喜怒哀乐皆反应在耳朵和尾巴上。
与小红狐狸相处的百年里,灵秋多少知晓一些狐狸的习性。她从后面贴上去,轻轻拥住云靖,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果然摸到一片湿漉漉的触感。
“怎么哭了?”
她捏捏他的耳朵,放柔了声音,得来的却是他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回答。
“讨厌你。”
讨厌你失望的表情,讨厌你轻轻推开我的动作,讨厌没用的魅术,讨厌忽近忽远,忽冷忽热,更讨厌患得患失,惴惴不安的自己。
要问为什么吗?
云靖隐隐有些期待。
只要她问一问,他便肯将心里的话全都说给她听。他已经无计可施了,唯一能设置的障碍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证明她还在意的问题。
只要她肯问一句就好了。
被讨厌的灵秋却没有按他的想法行动。
她强迫他转过身,无比温柔地碰了碰他的唇,擦干他的眼泪,问他:“你在怕什么,怕我不要你吗?阿靖,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百年,做梦都想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们早就在月老的见证之下结为了夫妇,你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我永远也不会弃你而去。”
没有按照他的想法,却字字句句击中他的心。
云靖心中酸酸胀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凑上前去与她接吻,好像要将全部的不安融化在唇齿相依间,灼热而压抑的,抵死缠绵。
她总是能安抚他,短短几句话,加诸于他却显得手段高明。
灵秋摸着他的尾巴:“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第一时间就来找我?”
她话语中展露出浓郁的占有欲,云靖却有些心虚地垂下脑袋:“我……我也不知道。从一魄修炼成完整的九尾狐妖必须经过漫长的时间。化成人后,相当于重新开始,无论是死前还是修炼的记忆都会被抹去。”
狐狸尾巴讨好地蹭着灵秋的脸颊,它的主人更加小心翼翼:“化成人后,我没有那些最重要的记忆,以为你不喜欢我,所以才不敢在你面前出现。”
“不过我记得一些与小秋在一起的画面!”见灵秋神色不对,他着急地补充:“再给我一些时间,那些好的记忆我也会全部想起来的!”
“所以前世今生,你只有我对你不好的记忆?”灵秋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修炼成人时遇见的事你也都不记得?”
云靖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小秋,就算我不记得也还是喜欢你啊。”他着急地凑上去,在她脸上轻啄:“我很喜欢你,真的。”
“喜欢吗?”灵秋喃喃低语,眼中闪过落寞的神色。
她第一次与小红狐狸相遇就在空山,如今想来竟是空山道人刻意安排。可是既然让他陪她度过了百年,又为什么要抹去他的记忆,让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如烟尘散去?
在现在的云靖心里,她究竟是辜负他的牡丹圣女转世,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已经成婚了,你在妖海深处给我留的信里唤我作妻子。”
她捧着云靖的脸,细细低语,不知是在说服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云靖眼中闪过漂亮的光彩,提出想要去看一看。灵秋抱歉道:“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将妖海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