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十七年雪
“呵。”
焱狰看一眼抵在自己身前的长剑, 赤红的瞳色愈深。
他冷哼一声,一把握住宿妄的剑。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柄银光闪闪的剑上一瞬还抵在他的命脉上,占尽优势, 下一瞬便被强力摧折, 连同持剑的宿妄一道, 被人猛地甩飞出去。
宿妄闪避不及,重重摔到地上。
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 他抬起头,身侧的小红狐狸踮起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看他的眼神流露出几分嫌弃。
它在自己与宿妄之间无声地拉出一道楚河汉界,往灵秋身边凑了凑,像是知道大事当前打扰不得, 十分识趣的不同往常一样嘤嘤撒娇,只是紧紧跟在她身后,展露出亲密的姿态,显得仿佛他们才是一起的, 而他,即使还在吐血,也只不过是个外人。
狐狸妖媚, 果然名不虚传。
宿妄知道,这是一只心机深重的狐狸。凭着自己人畜无害的外表,净会狐媚惑主, 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大敌当前,他不便当着众人教训它,抬手擦了擦唇角溢出的鲜血, 跄跄踉踉地爬起来。
王座之上,焱狰见他背叛,神色竟然毫无波澜。
他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宝座上,居高临下,俯视着灵秋,眼神仿若在看小儿玩闹,既有不屑,又觉得好笑。
炎狰淡淡开口道:“吾儿多年未归,今日正好替为父除了这吃里扒外、不自量力的叛徒。”
说着,他从宝座上站起来,往前走上两步,冷冷凝视着地上的宿妄,对灵秋道:“将这叛徒除去,今日之事本尊大可既往不咎。吾儿,你若玩够了,便动手吧!”
他语调沉重,以内力加持,带着分明的命令意味,说完之后静静望着灵秋,十分笃定她必会对此言听计从。
她想夺位?却忘了自己身上早有他亲手种下的子母血蛊。往日种种试探不过是他额外开恩,小打小闹。血蛊之力今日才叫她初次领受。
约莫是年纪大了的关系,近来又常常梦见故人旧事,焱狰发觉自己比从前心软许多。
灵秋毕竟是徐黛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虽然始终无法确定当年让她怀上这个孩子的是不是他,却能肯定是同样一具身体。何况这些年灵秋为他趋使,为魔族平叛出了不少力。
今日之事他大可既往不咎,只要日后一直以血蛊控制她就行了。如此一来,也好告慰爱妃的在天之灵。
焱狰自是信心满满地作出指示,不料灵秋听到他的话半晌未动。
焱狰的神情终于变得有些古怪。
他不可置信地捞起衣袖,宿妄在这时扯了扯嘴角,冷冷道:“尊上,你是在找这个吗?”
宿妄抬头看去,只见宿妄手臂上蜿蜒缠绕着,赫然是密密麻麻的血蛊蛊虫。
焱狰的眼中露出罕见的迷茫神色,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当即怒吼一声,猛地从王座上跃下,飞身冲向宿妄。
灵秋伸出右掌,接下焱狰一击,挡在宿妄身前。焱狰毫不示弱,直扼向她的脖颈。凝霜乍现,灵秋举剑朝他杀去,危急时刻,焱狰闪身一顿,竟趋使魔气引着她的剑锋朝宿妄刺去。
就在凝霜剑猛冲向宿妄的瞬间,后者敏捷侧身,驱动魔气顺手抓起一个毛茸茸的红色玩意儿,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
他本想顺手除了该死的狐狸,谁料剑锋只余不到半寸的距离,灵秋调动全身力气,猛地转向,竟不惜令自己重重摔倒,堪堪避开了浑身炸毛的狐狸。
焱狰趁机冲上前,只可惜灵秋身法敏捷,魔气翻涌间一击未中。她暂时躲过,虽是有惊无险,却扭头看向宿妄,目光如炬。
焱狰大声疾呼:“来人!”
灵秋冷笑连连,讥嘲道:“父尊别再白费力气了,如今整个魔域都是我的人,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言罢,她折身一跃,出手尽是杀招,绵绵不绝有如滔滔江水,极速上前分明拿出拼命的架势,全然不顾安危,势要与焱狰你死我活。
灵秋杀红了眼,一个转身,以剑抵挡焱狰攻势,生死当前仍不忘记挂边上的小红狐狸。
她本欲在酣战之时分出一两道魔气牢牢护住狐狸,转念又想那畜生性情娇气,此番生死一线,必定受了天大的委屈,饶是她分出心神努力相护也免不了嘤嘤垂泪,惹得讨厌它的人更加心痒。
关键时刻她总不好当面对自己人下手,交战中也不免有疏忽大意的时候。
这狐狸粘她至极,纵然受了惊吓,两只大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她与焱狰打斗,专注至极,连步子也不带挪动分毫。
如此违背性情,情深意重,她总不能就这么将它扔出二里地去,于是盘算一番,干脆趁打斗的间隙,长臂一捞,将它随手扔进自己境中。
她献祭灵骨,折损一命,原本宽阔无边的境如今只剩方寸之地,不大不小,刚好容得下一只狐狸。
解决了后顾之忧,灵秋进攻的势头便更加猛烈。
刷的一声,剑锋落下,象征魔尊地位的锦袍破损,一缕碎布悠悠坠地。
凝霜染血,灵秋身上新伤与旧伤纵横交错,素衣被浸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衣。她面前,焱狰伤得更重,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彻底没了一战之力,连连呕出数口鲜血。
他手指灵秋,怒目而视,激愤至极,暴喝道:“你敢篡位!?”
“篡位?”灵秋呵呵一笑,走上前去,一剑刺穿他的肩胛骨,恨恨道:“我只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她的剑带着狠戾的魔气,断魂伤魄,焱狰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惨叫。
想他高高在上,做了三百年的魔尊,还是第一次被人踩在脚下如此羞辱,这人却不是别人,而是他最看重的女儿!
身体上的痛苦无比真实,成王败寇,焱狰紧咬住下唇,竭力维持着作为父亲和魔族之主的尊严,等着灵秋一剑斩下。
恍惚中,他仿佛从眼前人的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怀疑,当日夺取这具身体,得来的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血脉,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确信。
世人都说魔族太子宽厚仁爱、高风亮节,可眼前的这个孩子心狠手辣、狠戾果决,和他一样谋权篡位,虚与委蛇,蛰伏数年,狼子野心与昔日光风霁月的太子何曾有过半分相似!?
他终于找到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灵秋是他的种!
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共谋!
“哈哈哈哈哈哈!”
想到这儿,焱狰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如癫似狂。
老天诚不负他!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叫他占了上风,从内到外,完完整整地拥有了徐黛。
事到如今,即便是死又有什么可怕!?
他此生最大的执念已然成真,神魂俱灭亦能含笑九泉!
焱狰仰起头,狂笑不止。灵秋却丝毫没有当场置他于死地的意思。
她紧紧握着剑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焱狰,黑瞳深处仇火烈烈,俯身掐住他的脖颈,恶狠狠道:“焱狰,当年你用我做威胁,逼迫我娘自戕,她不从,你便命人将她生捆活捉,供手下分食,令她受尽折磨,死不瞑目!你踩着她的血肉上位,今日我必将以牙还牙,将她当日所受之苦成倍奉还!”
言罢,不等焱狰反应,从他身上撤开,挥手命令道:“带上来。”
话音刚落,泽樱率军押着一队人马从殿外进来。这些被抓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焱狰后宫的妃嫔和他的众多子嗣。
他们被压制着,跪了一排。
灵秋提剑,缓缓走近,周遭杀意渐浓。
殿中被制伏的大臣们见状,心下猛震。虽说谋权篡位乃大逆不道之举,可焱狰实在算不得一位明主,他的魔尊之位本也是造反夺来的,灵秋作为太女比他更得人心,如今夺位,虽然不算正道,可众臣心中支持她,勉强能算众望所归。
她杀了焱狰自然有理,对他的妃嫔和自己的兄弟动手却毫无道理。
想当年焱狰率军攻入魔宫,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同今日一样,当着老魔尊的面,毫不留情地斩杀了所有的手足。
众臣盼望明主,可眼见灵秋今日此举,与当年的焱狰有何区别!?
刀剑当前,有大臣不顾安危,大声劝谏道:“殿下三思啊!弑父杀君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若再对兄弟动手,岂非暴君所为?!”
“刷——”
话音刚落,灵秋毫不犹豫地砍下一只头颅。
那是焱狰的不知道第几个儿子,她名义上的亲弟弟。
“刷——”
“刷——”
“刷——”
手起剑落,大殿中爆发出令人作呕的、猛烈的血腥味,灵秋的半边脸颊被飞溅的鲜血染红,飞烟乍起,她当着焱狰的面,将他的妃嫔子嗣一一斩杀,灰飞烟灭,场面比当日焱狰夺位之时血腥百倍不止。
殿中大臣们纷纷跪地,口中哀求,只希望她迷途知返,速速停手。然而远处,焱狰瘫倒在地上,眼见自己妻儿的头颅挨个滚落,脸上不仅毫无悲伤与愤怒,反而愈发癫狂地咯咯笑起来。
“好啊!好啊!不愧是我焱狰的女儿!你与我当年如出一辙,如出一辙!”
他仰天大笑,仿佛灵秋杀得越狠、杀得越多便越是畅快不已!
到最后,焱狰挣扎着翻过身子,仰头望向高高的王座之后,那幅仙门女子的画像,眼中病态痴迷,喃喃自语道:“阿黛,你瞧,我们的孩子,是我与你的孩子!”
他笑起来,仿佛是在求证:“你瞧,她多像我啊。”
什么逼她自戕?什么活活分食?
他不信!
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爱他,唯一留在世上的孩子是他的血脉。
她是为了他自愿赴死,献出血肉的!
焱狰眼中痴态愈重,而此刻,灵秋斩下最后一只头颅,提剑缓缓走到他身前。
她从境中掏出一颗半透明的灰色珠子,语调平稳,不带一丝感情:“子母蛊,子蛊身死,带有男女双方记忆的灵珠会与双方的血亲融为一体。”
灰色珠子在她手心不断跳跃,似乎是拼命地想与她融为一体,却被死死阻隔,用尽全力无法穿透血脉的屏障。
焱狰抬眼的瞬间,那珠子仿佛受到感应,从灵秋手中脱开,猛地窜入他眉心。
无数记忆翻涌而来。
她根本不是他的血脉。
第122章 初雪
很多年前, 上古大妖销声匿迹。他们之中,作恶伤人者被神族斩杀,天资高明者得道飞升,其余则各自流落下界。
不知过了多久, 天地间最后一只大妖在飞升之际迎来雷劫。
浓云如墨, 漩涡低垂, 云层深处闪现紫光。忽然之间,九道赤雷裂空而下, 宛若天矛贯穿大地。
惨白的霹雳电光炸响,巨大的声音碾过耳膜,整个人间摇摇欲坠。金雷贯顶, 山岩崩裂。无数道雷霆闪电从云层中射出,直奔向熙攘的街市。
上古时期本没有凡人,人间被大妖们各自占据, 每只大妖都有一处自己的领地,雷劫便降临在这里。
大妖若想飞升成仙,必要经受雷劫的考验。然而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原本荒芜一人的山野如今已被凡人占据。
雷劫落下, 大妖飞升,人间的亭台楼阁必会化作一片焦土。
危急时刻,大妖顶着天雷, 展开双翅,猛地挡在了人间之前。
她是一只鸾鸟,修炼万年才得到一次飞升的机会, 要抗住雷劫已经很艰难,在抵御天雷的同时分神护住人间就更困难了。
五色鸟羽被天火灼烧,散作千万片带着焦痕的流星坠向人间, 零落成尘。
天雷不断轰向人间,鸾鸟引颈向天,发出一声裂帛般的长鸣,清越之音宛若玉山倾颓前最后的绝响。
人间得以保全,她却被天雷重伤,如一片残羽从空中坠下,悠悠落入苍莽的山林深处。
她失去意识,不知在山中躺了多久,本以为此番必死无疑,再睁开眼时却发觉自己被人救起,带到了魔域。
救下她的那人说:“魔族向来食人,却因此为天道所弃,世世代代遭到永无轮回的诅咒。作为魔域新主,我一定要改变这一点。”
“我看见你所做的一切了。你是妖,却为了救人不惜放弃飞升。”他朝她伸出手:“人妖魔三族势不两立,我们却是一样的。你身受重伤,倘若无处可去,不如留在魔域与我一起,改写这人间的命运。”
天光倾泻,沿他眉眼流转蜿蜒。少年帝王不可一世,眼角眉梢尽是张扬与桀骜。
这就是鸾鸟与老魔尊的初遇。
后来飞升失败的大妖留在魔域,助救命恩人清剿异党,促使妖魔两族有史以来第一次与人间仙门达成契约,废除了魔族食人的传统,严令禁止人间食人之事的发生。
万事平定,海晏河清,下界迎来短暂的和平。那时的她早与魔尊日久生情,成为他的妻子,不久之后诞下一个男婴。
天道对魔残忍,绝不允许魔族之人与外族通婚。因此无论是妖魔还是人魔混血所生下的孩子要么先天不足、早早夭折,要么身怀异象,与常人相去甚远。
作为人魔混血所诞下的孩子,灵秋在母亲天命血脉的加持下天赋异禀,拥有一人一魔两条性命,在体内共存,此消彼长。她既可塑炼灵骨拜入仙门,亦可修炼魔气掌控魔域。这是千万分之一的幸运。
与她相比,鸾鸟与老魔尊诞下的这个孩子显然十分不幸。
谁也没有想到,他小小的一具身体里居然生来便被两个完全不同的魂魄同时占据。
这两个魂魄水火不容,从他诞生的第一天起便无时无刻不在激烈争夺着这具身体。
他们一个性情温和,一个性情暴虐。降生之时异象陡生,魔族大祭司大惊失色,不惜以死劝谏,请求老魔尊立即处死这四不像的生灵。
然而这是老魔尊与心爱之人的第一个孩子,他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便位两个魂魄各自取名,将他们视作双生的兄弟。
温和的那个名为焱真,暴虐的那个名为焱狰。同音不同字。
即便成了兄弟,两个魂魄对身体的争夺依旧没有一刻停止过。
在夜以继日的争抢中,温和的焱真渐渐落了下风。
暴虐的焱狰本以为自己终将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然而作为父亲的老魔尊却在这时有了一番别的打算。
天下初定,魔族亟需一个宽厚仁爱、以德服人的明主。老魔尊绝不允许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被人摧毁。
何况无论是他还是妻子,抑或是其他魔族的子民,都更偏爱温和的焱真。
新任大祭司充分体谅尊上夫妇的爱子之心,献言不如趁两个魂魄还未完全长大成人,稍加取舍,将其中一个彻底封印,还魔族一个正常的太子。
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法,然而无论是哪个魂魄都是他们的孩子,老魔尊与鸾鸟迟迟做不出选择。
直到名为焱狰的魂魄亲口说出那句话。
老魔尊一生只有鸾鸟一位妻子,除了这个一体双魂的孩子,他们还陆续结合,为他诞下好几位兄弟姐妹。
这些孩子先天不足,只能依靠外力续命,因此更得父母关心。
温和的焱真是位天生的好大哥,对此不仅毫不介意,更是像父母一样爱护手足。
然而暴虐的焱狰却不同。
他生性偏激,断容不下别人夺走父母的偏爱,每每夺取身体,总会毫不客气地欺辱手足。
焱狰知道父母打算将自己立为太子,嚣张放言:若有朝一日杀死焱真夺取身体登上魔尊之位,一定会让这些胆敢与自己争夺宠爱的兄弟姐妹受尽折磨而死。
此话一出,老魔尊便在瞬间做出了选择。
他命大祭司设阵,与妻子各自祭出千年修为,与天道相抗,将焱狰的魂魄死死封印,同时洗去焱真有关双魂的所有记忆,册封他为魔族太子。
事情结束后,老魔尊下令封锁消息,从此魔族便只有一个太子焱真。
魔域恢复了往日的和平,焱真安然无恙地长到了成年。作为太子,他天资聪慧、谦逊有礼,受到魔族众人的爱戴。
他在众人眼中近乎完美,然而这样完美的人本就不该存在在世上,尤其不该存在于魔族。
天道对魔族的惩罚远远没有尽头。
流星飞坠,魔域下陷,整个魔族在瞬间陷入永夜。繁星陨落的碎片源源不断砸向魔域,业火肆掠,魔族存亡的生死关头,太子焱真挺身而出。
他拼尽全力保护魔族的子民,却也因此牵动了体内的封印,使得沉睡多年的焱狰在黑暗之中,睁开了眼睛。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焱狰知道,封印松动的事一旦暴露,父尊与母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再次置他于死地。
他恨。
恨焱真,恨父母,恨手足,更恨眼前将焱真奉为圣主的愚昧臣民!
他潜伏在焱真的身体里,借他的眼睛向外看去。他看到巍峨的魔宫,广阔的魔域,看到浩浩荡荡的魔族兵将。
这些本来应该是属于他的!
焱狰被恨意折磨着,日日夜夜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刻从封印中冲出,摧毁焱真的魂魄。
可是他做不到。
他被封印了数年,实在太过虚弱。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焱狰发现,为了掩盖他存在的事实,老魔尊竟然不惜将焱真的记忆洗去,使得他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这给了他可乘之机。
每天晚上,趁焱真入睡神识毫无防备之际,焱狰便能短暂地夺取身体。
他四处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或许是天道绝不允许魔族再得到一位贤明的君主,于是发生的一切都在对他暗暗相助。
他在魔域与人间的边界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名为白澈,自称神族,正在四处寻找一种名为天命血脉的东西。
作为神族,白澈一眼便看穿了他一体双魂的秘密。不仅如此,他还能清楚地辨别他与焱真。
白澈知道,他在与焱真争夺身体的过程中被人设计陷害。他表示可以助他夺回身体,乃至本就该属于他的魔尊之位,条件是要他为他驱使,帮他取来天命血脉,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名为“乾坤山海图”的东西。
白澈说,流星飞坠,如今天下的天命血脉不少,可是要同时得到乾坤山海图,世间唯有一个地方。
他给了他一道咒语,让体内的焱真暂时沉睡不醒,焱狰就这样跟随他来到了太霄辰宫。
“你瞧,那便是南宫氏族的两条血脉。”
两人藏身于葱茏的草木之中,隔着遥远的距离,白澈示意他看向山谷深处的两道人影。
那是两个人族少女,背对着他们,正在开满野花的山谷中对打练剑。
焱狰冷漠地看向她们,淡淡问白澈:“哪一个?”
白澈指了指处于上风的白衣女孩:“那是南宫芙,徐悟的大女儿,看似柔弱,实则修为高强,你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所以,为了万无一失——”他又指了指处于下风的粉衣女孩:“我们这次的目标是她。”
“徐黛。”
铮的一声,剑锋划破晨雾。
白澈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背对他们的粉衣少女毫无预兆地转过头。
伴随游龙惊鸿般的灵动身姿,她纵身一跃,剑气凌空,震得漫天花雨簌簌而下。
风声飒飒,徐黛立于纷飞的花瓣雨中,收剑回眸,额间一点细汗,眼神亮得惊人。
她无意识地朝远方看来,却像是在与他对视。
只这一眼,焱狰轻启薄唇,反驳白澈:“不。”
他看着那道粉色倩影,做了决定:“杀南宫芙,留下徐黛。”
徐黛。
两个字在他舌尖缱绻缠绕,沉寂多年的心跳生平第一次,鼓噪如雷。
事实证明,白澈说得没错。南宫芙的确难杀许多。
他以易容术加身,在成片的密林中紧紧追赶她,三天三夜后终于将她逼至绝路。
白澈需要她的血,焱狰便毫不留情地割开南宫芙的动脉,等着她血尽而死。
可他还是低估了她求生的欲望。
三天,整整三天,她的血一刻不停地从体内流走,她竟还活着。
不仅如此,趁他一时疏忽,她忽然暴起,猛地提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南宫芙逃走了。
焱狰身受重伤,坚持着将装有天命血脉鲜血的瓶子放在白澈指定的地方,然后终于坚持不住,失去了意识。
他脚下一滑,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顺着冰凉的江水一路漂流,最终来到一处浅滩。
他在这处荒无人烟的浅滩上躺了不知多久,隐约听见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女子哭声。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终于,山洞中,沉睡已久的焱真醒了过来。
“你醒了?”
焱真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姑娘,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一觉醒来便到了这处陌生的地方,更不知何时受了这么重的伤。
“可能是从悬崖上摔下来,失忆了吧。”
救下他的姑娘认真推测。焱真瞧见她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显然是哭过。
“我叫徐黛,是……”
她朝他伸出手,介绍自己的身份,却猛地迟疑了一阵。
“说错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抑制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纠正道:“我叫南宫芙,是无名无派之人。”
她看向他:“你呢?”
焱真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握了上去:“我、我叫焱真。是……是……”
不知怎么的,一看到她的眼睛,他便忍不住结巴起来。
“是什么?”
南宫姑娘显然不那么有耐心,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急切地问。
“是……半、半妖。”
焱真低下头。
他知道,即是魔族不再食人,凡人依旧谈魔色变。
他不想眼前的姑娘害怕自己。于是从来伟岸正直的太子殿下忍不住对她撒了个不算谎的谎,隐瞒了自己魔族的身世。
妖……还是半妖,应该会好一些吧……
他抬起眼睛,忍不住偷瞄她的反应。
南宫芙对他妖族的身份不置可否。
“姑娘不怕我吗?”焱真忍不住问。
“我为什么要怕。”南宫芙道:“这世上人比妖可怕多了。”
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落下泪来,越哭越伤心。
山洞里没有别的东西,焱真只好把自己的袍子烘干,递过去给她擦眼泪。
“谢谢。”
南宫芙是个从小骄纵着长大的大小姐,丝毫不跟他客气,一把扯过他的衣袖。
她力气很大,身体虚弱的焱真被她猛地一拽,险些摔进她怀里。
实在太冒犯了。
焱真深吸一口气,拼了命才稳住身体。
南宫芙却毫不在意。
焱真看着她把眼泪鼻涕一股脑地抹在自己身上,依然哭得很伤心。
山洞中只剩她连续不断的抽噎声。她哭得太厉害了,好几次呼吸不过来,险些晕过去,焱真生怕她把自己哭死,只好朝她靠近一些,轻轻拍着她的背,出声安慰——
作者有话说:是父母辈的往事,久等了小宝[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23章 初雪
南宫芙并不把他的安慰放在心上。
她擦了擦眼泪, 看了眼他身上的伤,从地上站起来。
“此处很安全,你安心留下养伤,不会有危险。”
洞口, 南宫芙逆着光, 看向远处渺渺沉沉的江水, 喃喃自语。
“我先走了。”
她提起剑,头也不回地离开。薄纱般的晨雾中, 她如一缕漂泊的孤魂。
焱真的心突然揪起来,他下意识朝她望去。
她的裙摆沾血,或许是因为他。
她手中的剑是一柄断剑, 绝不是因为他。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焱真瞬间忘记自己还身受重伤,不管不顾地站起身, 踉踉跄跄地朝着远处的姑娘追去。
数九寒冬的清晨,他在冰冷刺骨的江水深处找到奄奄一息的她。
一个精通法术的修士竟然决心将自己淹死。焱真费了好大的力气,拖着伤重的躯体,用尽各种办法也无法将她唤醒。
可见她的死志是多么决绝。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明明入睡之前还身处暗无天日的魔域,被熊熊燃烧的业火包围,醒来却见到了久违的白天。
四周这么冷, 让他误以为是冬季。
怀中的姑娘在无意识地打着冷颤,焱真试着用法术给予她温暖,可是不够。
山洞外开始飘起雪花。大雪漫过江河, 覆盖了世间万物。
“冒犯了。”
他向怀中的姑娘诚心作了个揖,幻化出了自己的原身。
他是妖魔的混血,原身是一只巨大的鸾鸟。因每日精心的打理, 羽毛蓬松,带着太阳的气息。
好暖和啊。
昏迷中的南宫芙被毛茸茸的鸟羽蛊惑,无意识地朝着热源靠拢。
醒来的时候,她发觉自己整个人趴在鸾鸟蓬松的胸毛里。洞外的严寒被它的体温尽数隔绝。
寻死未遂的南宫大小姐很生气,从鸾鸟身上一跃而下,指着它的鼻子骂它恩将仇报。说着,毫不留情地甩出一个定身咒,转身欲走。
可怜的鸾鸟被定住,维持鸟的形态,只能发出急促的啾啾声。南宫芙分外恼怒地看它一眼,身形却忽然定住。
不止是因为寒风呼啸着,吹动了她染血的裙摆,更是因为她这才注意到,眼前这只五彩小鸟的翅膀上不知何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它把全身的热源都用于保护她,自己傻乎乎地冻成了半只冰雕。
南宫芙没由来地笑了一下。
她为躲避太霄辰宫的追兵闯入这冰雪阵中,原本是想就此长眠于江水,追随姐姐和母亲而去,却不料寻死之际偶然遇见了奄奄一息的半妖。
她天性良善,想着既然遇到了就不能袖手旁观,于是施法救他一命,想着等他醒来再死。
现在这幅场景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南宫芙看着一脸焦急的鸾鸟。
这么好看的鸟,她从未见过,为她冻死自己岂不可惜?
那个人常说她和姐姐身怀世间独一无二的天命血脉,应为苍生而死,死得其所。
面前这个也是苍生,而她正好想死。
南宫芙解开定身咒,鸾鸟在瞬间变回了焱真。
她站在他面前,把断剑一扔,张开手臂:“你吃了我吧。”
“我身怀天命血脉,吃了我,你的伤立刻就会好,还能得到天底下最厉害的修为,长生不老,无病无伤,说不定还可以成仙呢。”
她把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关于天命血脉的传言一股脑地告诉他,微微一笑,像极了引诱:“你把我吃了吧。”
寒风吹起她的裙摆,一心求死的大小姐难以自控地打了个寒战。下一瞬,带着体温的衣物从上而下笼罩住她。
“我不吃人。”
焱真一边给她系上斗篷,一边认真地回应了她的请求。
细小的绒毛在她皮肤上戳来戳去,南宫芙的整张脸都陷在温暖的狐裘里,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
她无心去想鸟妖为什么要扒狐狸的皮做衣服,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愤怒地从焱真手上夺过系带:“可是我想死。”
她哭着说:“我不想活,也没脸再活下去了!”
焱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毕竟作为魔族太子,他的日常就是与各路大臣朝议辩论,可是面对眼前这个姑娘,他却是束手无策。
想着她似乎比较喜欢自己变成鸾鸟时的模样,焱真叹了口气,干脆豁了出去。
从不以真身示人的太子殿下今日已经是第二次主动把妖身暴露在外人面前了。
得亏他是妖魔混血,体内的魔气受到重创,被妖气完全覆盖,没让她瞧出端倪。
他做人的时候既俊美又聪慧,做鸟的时候却只剩下美貌,看起来呆头呆脑的。
呆头呆脑的鸾鸟用脑袋蹭蹭她的下巴,围着她啾啾叫,简直是在用尽全身解数取悦她。
南宫芙泪眼朦胧地看着鸟妖,心想它的翅膀还结着冰呢。
对人说出心里话很难,如果对面是鸟的话就容易多了。
南宫芙叹了口气,开口第一句话是:“我阿姐死了。”
“我们是南宫世家仅存的一支血脉,因为身负传闻中无所不能的天命血脉受到天道的诅咒,每一个族人都活不过二十岁,我娘便是因此而死。”
“当年我爹为了保护我们,维护人间的和平,创立了太霄辰宫,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原本娘死后,我,阿姐和爹,还有师兄师姐,嵇玄伯伯和妙华姑姑,我们一家人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可是因为这身血脉,一切都毁了!”
南宫芙的思绪仿佛沉入了深渊,带着血泪,回到了那个令她终身难忘的血腥夜晚。
“其实我本来的名字不是这个。我叫徐黛,南宫芙原本是我姐姐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再度看见阿姐携着风雨,跌跌撞撞地朝父亲奔去的身影。
“阿芙!”
徐悟敏锐察觉到女儿的气息,猛地冲出大殿。
浓重的血腥气席卷了整座雾晴峰,他颤抖着扶起地上的南宫芙,顺着她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雨幕中,血痕顺着山路蜿蜒向下,一眼望不到尽头。
“你这是怎么了!?”
徐悟没想到,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外出历练,再见面,自己的女儿会变成这样。
南宫芙倒在父亲的怀中,气若游丝:“魔……有魔……”
她重伤焱狰,日夜不停地赶了三天路,全凭意志力坚持到现在,瞳孔涣散,强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便彻底耗尽力气,晕死过去。
她浑身都是伤,徐悟颤抖着捧起她的手腕,只见她的灵脉被人用利器割开,一身珍贵无比的天命血脉几乎消耗殆尽。
“没救了……没救了……”
他喃喃着,迷茫地站起身,想往前走上几步,下一瞬却脱力般摔倒在地。
得到消息的弟子们陆续赶来,徐悟瘫倒在地上,被好几个人一同扶起。
“快!”他急忙吩咐身边人:“快去找阿黛来!”
天命血脉,眼下只有阿黛的天命血脉才能救回阿芙!
徐悟跌跌撞撞地向殿内跑去。
自从妻子逝世,他没日没夜地搜寻着有关天命血脉的消息,发势要破除两个女儿身上的诅咒。
这段日子,他隐隐查到一些眉目,还没来得及细看,阿芙便骤然蒙难。
此刻徐悟心中一边想着救阿芙,一边着急地找来还没来得及细读的古籍,想着从书中找到利用天命血脉救人的法子。
他以为阿芙虽然身受重伤,毕竟血脉特殊,又有阿黛相助,怎么也能保下一条命,然而他错了。
命运就是如此巧合。
就在他的大女儿被人放干鲜血,身受重伤的危急时刻,他苦苦寻找的天命血脉诅咒终于揭开面纱。
古往今来,一切身负天命血脉的人无一例外,皆因血脉之力耗尽而死。
唯一解除诅咒的方法只有用其他身负天命血脉之人的鲜血时时供养。
简而言之,就是以命养命,吸取他人的生机延长自己的寿命,活过二十岁就算安全避开诅咒。
“啪——”
书简坠地,发出脆响,在空旷的内殿中显得尤其突兀。
徐悟面前,亡妻的灵位静立在不远处。烛火明灭,落在他身上,颤颤巍巍,仿若最后一刻,她气若游丝的嘱托。
“一定……一定要保住我们的女儿!”
那些他因与妖魔苦战,身负重伤的夜晚,妻子一次次割破皮肤用鲜血替他疗伤的夜晚。
她一点点地虚弱下去,他从始至终蒙在鼓里,如今想来,悔不当初!
殿外爆发出新一轮的喧闹。
是阿黛赶到了。
她偶然看见姐姐拖着伤重的躯体上山,不用任何人去寻,急忙自己赶来。
“阿姐别怕,我马上救你!”
徐黛从袖中掏出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灵脉。
“铮——”
伴随一阵冷硬的锐响,她手中的匕首被强力打飞。
徐悟看着地上气若游丝的大女儿,再度转头看一眼亡妻的灵位。
他知道一切都是命,于是在瞬息之间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与其有朝一日赔上两个女儿的性命,不如趁现在忍痛舍弃,保全毫发无伤的那个,解除诅咒,让她好好活下去。
他不能容忍失去全部的亲人,绝不!
续命之法,今日不用于南宫芙,而用于安然无恙的徐黛。
仅仅是一个瞬间,徐悟便命人将徐黛强行压入殿内。
“爹,我们这是做什么?阿姐伤得很重,我必须立刻用血救她!”
“是阵法吗?爹,是用阵法救阿姐吗?”
直到续命阵中无数触手伸向南宫芙,抽出她体内仅存的天命血脉,徐黛依旧以为他是在想办法拯救姐姐的性命。
她绝想不到徐悟的打算,直到惊愕地看见阿姐身上仅存的生机一点点流向自己,阻止不得。
“你在做什么!”
她开始奋力挣扎起来,不管不顾地拔出佩剑,看向四周的阵法。
“不要!不要!”
徐悟用尽全力将她死死按在地上,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落到冰凉的地上,汇聚成一滩透明的湖泊。
湖面倒映出殷红的血与破碎的哭声。
徐黛挣扎着,眼睁睁地看着南宫芙一点点死去。她跪在地上,不断哀求徐悟住手,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不。
还有别的。
最后一刻,阵法吸尽了南宫芙的生机,徐悟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半身修为一并注入她体内。
无数泪水沉默地滑落,他猛地向前吐出一口黑血,沉寂了数百年的识海内,心魔陡生。
“刷——”
徐黛从地上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猛地提剑指向他——
作者有话说:初雪还有一章
这几章虽然是以前的事,但是在整个故事中非常重要,会把之前的伏笔全都串联起来。
因为生病的关系这几天更新得都有一些晚,非常抱歉,我会努力调整的[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感谢阅读[摸头][摸头]
第124章 初雪
她受了徐悟半身功力, 又得了姐姐的生机,趁徐悟被心魔侵袭,一剑便刺中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出的瞬间,徐黛瞳孔骤缩, 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徐悟不闪不避地看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长剑脱力般拽地, 徐黛看着面前的父亲, 觉得自己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她几近崩溃地质问徐悟,话音刚落, 门上传来一阵巨响。
“小师妹!你在做什么!?”
先前徐悟命所有弟子退出去等候,此时大殿中只有三人。
南宫芙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徐悟坐在一边, 捂着胸口身受重伤,而她手持长剑站在原地,剑尖被殷红血染红。
多么荒谬的一幅场景。
师兄师姐们举剑冲入大殿, 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徐黛从他们的脸上看到近乎错愕的怀疑,瞬间坠入漆黑的地狱。
她该怎么办?
是为姐姐报仇杀了父亲,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大声澄清这是个误会,是父亲亲手杀了姐姐!?
不远处, 母亲的灵位静静注视着这荒唐的一切。
至少……不能把姐姐一个人留在这里。
徐黛纵身一跃,抱起南宫芙的尸身。
大概谁也没想到推开门后见到的会是这样一幅情景,直到徐黛带着南宫芙的尸身冲出大殿, 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拔腿去追。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徐黛见有人追上来,应激般挥剑抵挡。这一幕好巧不巧,被闻讯赶来的嵇玄和妙华撞了个正着。
“还不住手!”
嵇玄怒喝一声, 唤来一道剑气刺向徐黛。只听一阵清脆无比的裂响在瓢泼的雨幕中猛然炸开,徐黛手中的银剑顿时被削去一半。
她提着断剑,眼中盈满泪水, 绝望之下只剩逃跑的本能反应,拖着姐姐的尸身,不管不顾地冲入雨幕。
一路上,眼泪不停地从眼眶中涌出,与脸上的血污混作一团,被瓢泼大雨冲刷着,悲伤淋漓。
她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死死握住手中仅存的断剑。
怎么办,怎么办?
小师兄!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从小到大,只有师兄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会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保护她。
小师兄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想到自己的未婚夫青阳,于是在即将逃出雾晴峰的前一刻,为着心中的一点期盼与信任,毫不犹豫地转向,朝着他的住所飞去。
“小师妹?”
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将姐姐的尸身藏起来,握着一柄断剑,急匆匆地朝青阳的屋子跑去,迎面撞上与他同住一个院子的师兄云正。
云正见她失魂落魄,浑身是血的模样,心下一惊,急忙叫住她。
“小师妹,你这是怎么了?”云正看向她手中的断剑,怒不可遏道:“是谁胆敢如此伤你!?”
徐黛拉住他的手,像看到了救星,急忙问:“云正师兄,小师兄在哪儿?”
说话间,她转身朝后望去,只见婆娑的雨幕中,嵇玄率领一众弟子,正飞速朝着这方赶来。
他们一定是来抓她的!
徐黛又急又怕,想到小师兄说过: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来找他,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保护她。
只要见到师兄就好了。
徐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师兄剑术高超,一定有办法抵挡住嵇玄伯伯,给她澄清的机会。
徐黛急切地盼着云正说出青阳的下落,然而对面露出为难的神色:“小师妹,师弟说了,不让我告诉你。”
徐黛顿时泪流满面,着急地拽住云正的袖子:“师兄,求你了,快告诉我,我找他有急事,真的有急事!”
云正从没见过她哭成这副模样,心想定是师妹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要找师弟帮她报仇呢。
可是……
他看了眼身后空无一人的院子,开口道:“青阳师弟不在此处,他前些日子便下山,说是要去寻什么绝世剑谱。”
云正不敢看徐黛:“师弟知道你不许他去,是半夜偷溜下山的,还让我千万别告诉你。”
轰的一声,徐黛的心坠入谷底。
小师兄醉心剑道,听闻人间极东有上古神族遗留的剑谱残章便一直嚷着要去寻。
徐黛知道,所谓的绝世剑谱不过是一些走南闯北的散修道人编出来的幌子。实则是打着附赠地图的名义捆绑贩卖各种劣质假冒的灵丹法器。
这是骗人的老手段了,正常人一眼便能识破,偏偏青阳痴迷练剑,一听绝世剑谱,哪怕是骗局也一股脑地钻进去。
先前她一直拦着他,没想到他竟背着她下山。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她明明都快要带着姐姐逃出雾晴峰了,却为了他的一句话,为了那一点点信任与虚无缥缈的期盼回到这里。
“刷——”
锐利的肃响划破雨幕,嵇玄率人赶到。
“阿黛!放下剑,速速跟我回去认罪!”
徐悟受伤昏迷,且遭心魔侵扰,嵇玄惊怒之际,不假思索,已然将她当做了唯一的嫌疑人。
“不是我……不是我!”
徐黛举起剑,猛地护在自己身前。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快要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嵇玄闻言更是悲怒:“你刺伤师兄,杀害亲姐,乃本尊亲眼所见,还有什么可说的!阿黛,回头是岸,一切还来得及!”
“什么!?师妹你——”
云正不可置信地看向徐黛。
“我没有!”
见他似乎是要掏出佩剑,徐黛受到惊吓,周身灵力突然暴起,猛地将云正掀飞出去。
“你还在伤人!?”
嵇玄顿时怒吼一声,眨眼间,锋利的剑气朝徐黛刺去。
匆忙中,她只能下意识地拼命奔逃,连姐姐的尸身都来不及寻回。
怎么会这样?
明明差一点,差一点就能逃出去的!
徐黛为了摆脱追兵,独自在密林中躲藏了数日。经历骤变,她整个人都有点不正常。像一缕幽魂,在黑夜中惊魂未定地彷徨游动。
太霄辰宫的人一直在四处搜寻她的踪迹,她无法接近雾晴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的尸身被他们夺走。
她恨。
恨自己,恨徐悟,恨青阳。
无孔不入的追兵渐渐将她逼至绝路。
徐黛想到死。
她恨自己不能救下姐姐,更恨自己体内那份属于姐姐的生机,恨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徐悟,更恨自己还顶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姓氏。
于是她自作主张,将徐黛从世上抹去。
就让她带着姐姐的那份一起永远消失。
冰雪阵本是太霄辰宫附近的一处秘境,荒废多年,追兵暂时找不过来。
徐黛躲入阵中,决定将自己永远沉入冰冷的江水,彻底消失在世上。
她就这样怀着决绝的死志,踏入寒冷刺骨的浅滩,遇见了生死一线的焱真。
仿佛已经过去了千年,徐黛讲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疲惫地靠在鸾鸟怀里。
她默默流着泪,轻声道:“我明明可以杀了他为姐姐报仇,可我做不到。我真该死。”
她摸摸鸾鸟结冰的翅膀:“你是一只好妖,但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不想吃我,也别再救我了。”
说着,她起身,再度朝着山洞外走去。
即使从冰雪阵中出去,太霄辰宫也不会放过她。她的人生已经彻底毁在了那个雨天,只剩死路一条了,不是吗?
徐黛离开了,鸾鸟变回人形,怀中还残留着她温热的体温。
焱真站在原地,眼眸低垂,仿佛是在仔细思索将人救回的可能性。
今夜月色金黄,挂在天边,似一把弯弯的弓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身处人族仙门,身受重伤。
世间之事本就玄妙难以言说,或许来到此处,她就是他的缘由。
徐黛再一次踏入江中。
夜晚的江水比白天更凉,寒意透骨,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下一瞬,毫无预兆地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徐黛吓了一跳,只听胆大妄为的半妖在耳边低语:“其实我骗了你。我不是半妖,是半魔半妖。”
他迎着月光,眨了眨眼睛:“我是魔族太子焱真。你把我抓回去,将功折罪,好不好?”
生怕她不同意,他想出最荒谬的理由:“若是你的伯伯姑姑,师兄师姐们不信你,你就告诉他们,是我伤了你阿姐,迷惑了你。”
“这样一来,你会没事。”
“倘若你恨你的父亲又无法对他痛下杀手,不如离开这里,像现在这样用你阿姐的名字,将她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他温柔地安慰她,近乎虔诚:“这不是你的错。你救了我,我心甘情愿把命交给你。”
这是什么蠢方法?
徐黛愣在原地,比起他自爆魔族太子的身份,更惊讶于他近乎献祭的剖白心迹。
她站在冰凉的江水中央好一会儿,感到背上的热源越来越清晰。
月光洒在江面,泛出冷银似的光彩,波光粼粼。世界被一笼轻纱笼罩,无限接近于朦胧。
“我救了你一次,你也救了我一次。我们算是扯平,你大可不必如此。”
她毫无障碍地接受了他的身份,这让焱真感到一丝欣喜。
他努力压抑住砰砰作响的心,怕心跳的频率不识好歹,出卖自己。
他说得含蓄。
“救命之恩算是扯平。可我执意如此,献出一命,并非只为……一命。”
还能为什么?用他一条命,换她一颗心而已。
徐黛沉默了好久,寂静的夜色中,她忽然开口:“你的心跳得好快。”
从刚才起就一直咚咚作响。
她之前只是隐约察觉,现在却听得格外分明。
焱真紧抿着唇,紧张到不敢呼吸。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得愈紧,仿佛她是蜜糖做的糖人,随时都有溶进水中,消失不见的风险。
她是他的第一个糖人。
“如果你跳下去,我会跟着你。”
以命相挟,实非君子所为。可他说的是实话。
徐黛终究没舍得让他跟着自己赔上一条命,也没像他说的那样,把他交出去挽回自己的清白。
她明白从徐悟杀死姐姐的那一刻起,太霄辰宫就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她对焱真说:“你带我走吧,去你们魔族的地方,随便哪里也好,反正我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于是寻不到绝世剑谱的青阳匆匆赶回,见到昔日最疼爱的小师妹被魔族太子护在怀里。
徐悟醒来后向亲近的人解释了当日发生的事。徐黛的嫌疑得以洗清,他们今日聚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将她带回雾晴峰继续做集万千宠于一身的小师妹。
就像阿姐的死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徐黛宁死不肯。
她挣脱焱真的怀抱,将他护在身后,手中仍然提着那柄断剑。
“阿黛!你可知道,你阿姐是被魔族害死的!”
徐悟看着她身后浑身魔气的男人,几乎快要崩溃。
“不!阿姐是被你亲手杀死的!”徐黛提剑指向徐悟:“是你亲手杀了她!”
“刺啦——”
手起剑落,她猛地斩下一截衣袍:“从今日起,我与你,与整个太霄辰宫恩断义绝!”
“阿黛!”
徐悟发出一声悲切的呼唤,徐黛却再没有半分犹豫。
她有姐姐的生机加持又有徐悟道半身功力,足以对抗世间的任何强敌,只是当日心神大震,只知一味逃跑才被逼躲进冰雪阵中。
强大力量的对峙下,废弃多年的冰雪阵法灰飞烟灭,徐黛与焱真携手,双双逃出太霄辰宫。
众人被魔气和她的剑气所伤,无力追赶,唯独青阳执着地提起剑,沿着他们出逃的踪迹,追寻数百里,以命相搏,堵住他们的去路。
徐黛将焱真牢牢护在身后,提剑指向他。眉宇间再无半分往日的亲昵神态。
她是他的未婚妻子,此刻却护在另一个人身前,用剑恶狠狠地指向他,眼神中满是防备与疏离。
青阳只感到天旋地转、肝胆欲裂。
他已从云正处得知了当日她来找自己的事,想到她当日所遭受的绝望,懊悔万分。
他有心想弥补,恨不能赌咒发誓一辈子寸步不离地守护她,她身侧却再没了他的位置。
她在最为脆弱无助之际遇见了魔族太子焱真,从此便只爱焱真。
而他失信于她,阴差阳错,失去她。
“师兄,你我的婚约到此为止吧。从此之后,世间没有徐黛,只有南宫芙。”
她带着焱真扬长而去,终究没能狠下心来刺他一剑。
身上无剑,心口何止千万剑。
为什么要不听劝告偷偷下山!为什么要去寻那劳什子剑谱!为什么明明许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在她身边相护,却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错过!
为什么!!
不可一世的少年剑士跪倒在苦楝树下,看着那两道身影逐渐远去,终于失魂落魄。
徐悟说南宫芙死在魔族手下,徐黛在冰雪阵中捡到重伤的焱真,虽然觉得不太可能,她还是忍不住向他求证。
“你与我阿姐的死……”
“我发誓,此事我一无所知。”
焱真极为严肃,甚至不顾她的阻拦,执意发下真言誓。
他说的是实话。
南宫芙的死与名为焱真的魂魄毫无关系,与名为焱狰的魂魄脱不了干系。
谁能想到焱真和徐黛两个原本这辈子也见不到面的人会因焱狰相遇。
他因一见钟情留下徐黛,自己却被南宫芙重伤,陷入昏迷,再醒来时却发现趁他不在,心悦之人竟与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魂魄相恋,成了一对你侬我侬、生死相许的恋人!
他与白澈勾结,不远万里从魔域潜入太霄辰宫,害死南宫芙,却意外促成了徐黛和焱真的相恋。
明明先遇见徐黛,喜欢上她的人是他!
这恐怕是这世间最为荒谬的事了。
漆黑的夜色里,焱狰无声注视着怀中的姑娘,心中涌起刻毒的仇恨。
她是他的。
焱真夺走了他的一切,现在还要来抢她!
不可饶恕!
他受到封印的限制,一开始只能在夜晚趁焱真熟睡之时短暂地占据他的身体。
他以他的名义与徐黛亲近,一面沉沦,一面痛恨。
仇恨如附骨之蛆,在无数个纵情的深夜暗自滋长。
他的性格与焱真实在大相径庭,怀中的姑娘皱起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发觉,明明白日才说过的事,到了晚上他便像全然失忆般一问三不知。
一开始只是偶尔几个夜晚,后来逐渐频繁,直到就连白天也不时出现类似的情况。
焱狰终于见到白澈。
他成功拿到天命血脉的血,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给了他在白天夺取焱真身体的力量。
虽然短暂,但也足够他谋划。
他要夺取这具身体,夺回他的阿黛,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唯一棘手的是,他不得不在阿黛面前努力地扮演焱真。
她爱的始终是焱真。
白澈已经答应暗中相助,大事未成之前,他不能让焱真发觉,自然也不能让阿黛发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不叫阿黛了,周围的人管她叫阿芙,焱真也一直唤她芙娘。
焱狰很不情愿。他搞不清缘由,更讨厌这种明明占据着身体,却依旧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排斥在外的感觉。
他用力亲吻徐黛,发了疯似的在她身上索取,直到感觉她浑身上下充满自己的气息才稍微找回几分理智。
他在扮演焱真的游戏中逐渐扭曲。
徐黛回应他的吻,可她眼里、心里的人始终是焱真,只有焱真。
他不断地索吻,不断的恨,每时每刻,永不停息。
他们从太霄辰宫逃走,因为徐黛喜欢看雪便一路向北。终于在极北之地,白澈助他彻底占据焱真的身体。
他将长剑狠狠没入徐黛的身体,心想着不过是个女人,待他回到魔域,各色美人应有尽有,他何苦放任自己的心被一个凡人牵动,痛不欲生!?
不过是个凡人。
再心动,再不甘,再爱,也只是一个凡人。
他早就了厌恶了扮演焱真才能得到她的喜爱,他恨她,恨她对焱真的爱,恨她明明是同样一具身体,她却只爱另一个人。
她厌恶他的性情,在仅有的几次试探中,他一败涂地。
焱真该死,她更该死!
他无疑是恨她的。可是当她捂着小腹,脱力地向后倒去,当她的血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涌出,当她不管不顾地挡在那个陌生女人,本不致命的一击之后被他贯穿心脏,当她躺在那个女人怀里,喃喃求她保住自己的孩子。
当她的生机一点点流逝的时候,他才发觉在那无边无际,滔天的恨意之下闪烁着近乎偏执的爱与疯狂。
那个陌生女子愤怒地朝她甩出一道法咒,擦过他的衣袍。他用两指就能挡下的咒语,却毫不费力地将他击溃。
她似乎认识他,愤怒地喊他的名字。
什么来着?
哦,阿紫。
这是什么意思?
焱狰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漫天大雪,他只能看见爱人渐渐失焦的瞳孔。
“不,不能!你不能死!阿黛,不要,不要!”
他如梦初醒,发足狂奔到她身边,疯狂朝她体内输送着灵力。
徐黛微微睁开一只眼睛。
焱真告诉她,世上有种名为离魂症的病,生病之人往往性情大变,神不守舍,精神错乱。而他之所以行为异常,时常忘事都是因为此病。
一路上,两人想尽了各种办法也没能根治。唯独一点,在犯病之时焱真总唤她阿黛。
方才他之所以会突然发狂,一定是因为又犯病了。
徐黛叹了口气,知道这并非他的本意,艰难地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其实……也不是很疼。”
谁能想到,当年阿姐留在她体内的那份生机阴差阳错在今日护住了她和腹中孩子的性命。
徐黛落下一滴泪,温热的泪水打在焱狰的手背上,只一瞬间,令他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不要了,他什么也不要了。
若她喜欢,他心甘情愿做一辈子焱真。心甘情愿用一辈子扮演自己最恨的仇人。
白澈得到天命血脉,四处寻找失落的乾坤山海图。好巧不巧,这图也在太霄辰宫。
他一半魂魄被封印,力量薄弱,计划拜入太霄辰宫伺机窃取乾坤山海图。
白澈应他要求,夺走了焱真的记忆,将他封印在太霄辰宫附近的秘境中。
即便如此,焱狰依然觉得不够。他从魔族取来血蛊,命白澈为焱真种下。
他就是要他生不如死!
焱狰带着重伤的徐黛回到魔域,有了焱真的记忆,他扮演起来愈发得心应手。
他像从前一样骗她自己患了离魂之症,将露出马脚的瞬间一一遮掩过去。
他本打算一直做焱真,然而他没有他温和的本性,更没有他对待爱人独一无二的钟情与中心。
他是天生的暴君,一旦掌握权力便极速膨胀。美色、金钱、杀戮,他想要的越来越多。
他开始与除了徐黛之外的女子厮混。
他不封她做太子妃,只给她芙蓉妃的称号,巧言令色地辩解是因为她喜欢芙蓉花。
在那段与焱真分享她的日子里,他无法确定她生下的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血脉,于是总忍不住怀疑,一次又一次逼问她的忠心。
爱侣终成怨偶。
他一时心软的决定换来永远没有尽头的猜忌与毫无由来的愤怒。
煎熬的只是他。
徐黛拿得起亦放得下。
终于,她连焱真也不爱了。世上唯一能让她目光停驻片刻的只有那个孩子。
她出生时正值人间秋日,徐黛为她取名南宫琉月,字小满,取月好圆满之意。
这是她一生,求之不得。
南宫琉月。
南宫小满。
焱狰痛恨这名字,只因这是焱真占据他的身体与她一起定下的。
他越来越怀疑这孩子的身世,于是他与别的女人生下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千真万确属于他自己的孩子。
他总盼望着徐黛会在某天被他激怒,主动来找他,所以他放任那些得宠的妃子狐假虎威,肆意找她的不痛快。
她一介凡人,在魔域过得艰难,好在老魔尊与王后通情达理,就连他的几个兄弟也对她多有照拂。
这本是好事,落在焱狰眼中便更令人难以忍受。
他开始发了疯地怀疑她与自己的几位兄弟暗中勾结,他的疑心病越来越重,好几次就连温和太子的假面都难以维持。
他听了两则不着边际的流言,气势汹汹地闯进她的寝殿,扼住她的脖颈逼问。那双从前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却如一潭死水,倒映不出他的半分身影。
她早就不在乎他,巴不得他将自己掐死——
倘若没有那个孩子的话。
孩子。
孩子成了她唯一在意的人。
她用全部的心力教导她,将一身法术全都教给她,可是小姑娘执拗地认定自己魔族殿下的身份,即使听懂了也从不愿意练习仙门的法术。
她性情活泼,天真烂漫,唯独对欺负母亲的人毫不手软,管他宠妃还是他的其他子嗣,想揍便揍,常常打得满宫哀嚎,经久不停。
每次只有孩子闯了祸,阿黛才会主动来见他。
南宫琉月越长越大,法术越练越厉害,揍人也越来越狠。
阿黛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焱狰从来没这么喜欢过这个身世不明的孩子。
几次下来,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像从前那么紧张,他开始白日发梦,想着只要她再次有孕便将她立为太子妃——
倘若阿黛没有无意间撞见他与白澈在一起的话。
真相暴露得猝不及防。
什么离魂症,不过是他肮脏恶臭的谎言!
原来她真正的爱人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他换了芯子,封印在暗无天日的江底秘境中。
徐黛从来没有这么崩溃过。
她提剑猛砍向他。
白澈那个贱人危急时刻竟然毫不犹豫地遁走,将一切责任推到他身上,弃他于不顾。
焱狰费了半身修为好不容易压制住她。
从那日起,芙蓉妃的宫中经年累月环绕着苦涩的药味。
他对外宣称她缠绵病榻,实则是用各种蛊虫抽空她的力气,将她软禁在榻上,让她彻底成为自己的私有物,供他时时索取,不知餍足。
他已经准备好了。是时候起兵,夺取魔尊之位。
焱狰忙于大战之前的最后筹备,却在这时候松懈了对徐黛的控制。
她得以逃脱,冲进就近的大殿,对着各个部落的魔君们喊出那句声嘶力竭的:“阿真不在了!”
还好他来得及时。
派人把她押回去,焱狰松了一口气。
就算这些魔君察觉到不对又能怎样呢?他马上就要起事了。不肯投降的人都得死,忠于焱真而非他的人必须死!
事实证明,焱狰高估了自己。
他所率领的叛军被老魔尊的人大败,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这时候,军中有人进献了一条计策。
说是计策,不如说是方法。
魔族可以通过食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升修为,而他的芙蓉妃不仅是人,还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天命血脉。
魔族已经有数百年未食人。
只要献出徐黛,他们就能一举得胜。
当日冰雪阵中焱真重伤之际也不肯伤害分毫的姑娘,今日在权力面前终于变得不值一提。
焱狰跌跌撞撞地推开宫门,卧榻之上却不见徐黛的身影。
她冰雪聪明,见他的队伍接连挫败,早就预料到了今日,撑着虚弱的身体,带着女儿,拼命朝魔域外逃去。
焱狰派出的追兵紧随其后,徐黛看着女儿,做出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普天之下只剩一个地方能给她们庇护。
她拖着被蛊虫蛀空的身体,朝太霄辰宫的方向逃去,慌忙中只能撕下衣袍,咬破手指写出一封血书,用法术传回去,期望有人来施救。
她给徐悟和青阳各去了一封信,不求他们救她性命,只期望能保住女儿。
母女二人朝南逃了百里,终于力竭。身后密林传来危险的气息,忽然之间,一道雪白的身影从天而降。
“嵇玄伯伯!”
徐黛如释重负,露出惊喜的神情,急忙把身边的小女孩按倒在地上,连连磕头:“这是嵇玄爷爷,快问好!”
小女孩只看见一截袍子,白得不像话。
她听母亲的话,低低唤了声:“爷爷好。”
对面的男人顿时暴怒起来,大声喝斥道:“孽种住口!”
他一挥手,两封血书原封不动地扔出来,落到两人面前。
徐黛颤抖道:“嵇玄伯伯……”
“莫要唤我伯伯!”嵇玄怒不可遏,冷冷地俯视着她,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你叛出太霄辰宫与魔苟合诞下孽种,还敢来信求援,简直异想天开。”
“父亲……不愿出手相助,对吗?”徐黛音色哽咽,无声落泪。
“什么父亲?”嵇玄冷哼一声:“师兄派我来告诉你,世人皆知她膝下两女皆已英年早逝,早就已经死了。你不过是一个与魔勾结的叛徒,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已经死了……”
徐黛喃喃,奋力压住了身侧即将暴起的女儿。
她的视线落在地上的另一封血书上:“青阳师兄呢?师兄也不愿相救吗?”
“你还有脸提青阳!?”嵇玄怒道:“他因你与邪魔勾结叛出太霄辰宫失魂落魄,弃剑而走,至今下落不明!”
“什么!?”徐黛不可置信地撑起身子:“师兄他……怎么会?”
“都是你害了他!”
徐黛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嵇玄却毫无怜悯之意,继续道:“徐黛,你与魔勾结,辜负师长,愧对父母,坑害师兄,死不足惜!今日你当与你身边这孽种一道自裁谢罪,方能正我太霄辰宫门风!”
“……我自是该死。”徐黛整个人显得苍白而呆滞,“可是小满是无辜的!”
她膝行至嵇玄脚边,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小满是无辜的,求求你,看在她只是个孩子的份上,救救她吧!”
“什么孩子!”嵇玄猛地甩开徐黛,指着南宫琉月怒斥:“她是孽种,是邪魔!”
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焱狰的身影出现在密林深处。
一旦被他抓住,只有死路一条。徐黛不管不顾,再度挣扎着爬到嵇玄面前,恳求道:“嵇玄伯伯,求你降魔!求你……”
她知道嵇玄不会心软,便用他自诩的修行之人的职责来恳求他。可嵇玄只是看一眼来势汹汹的邪魔,用力往她心口一击,将她掀飞出去,转眼便化作一道剑影,消失在天际。
徐黛身受重伤,焱狰近在咫尺,南宫琉月朝逃走的嵇玄猛地射出一道魔气,没能击中,转头便像一头凶猛的小兽,纵身扑向焱狰,将母亲牢牢护在身后。
她发了狂似的攻向焱狰,然而纵然天赋奇绝也抵不过对方数百年的修炼,没几下便败下阵来,被他掐住了脖子。
周遭空气迅速流失,强大的威压搅动得她五脏六腑如同撕裂,身后焱狰的声音响起:
“阿黛,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他如一条嘶嘶吐着芯子的毒蛇,天然知道她的命脉在何处。
“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本殿允许你先自戕。”
焱狰手上,南宫琉月呜呜挣扎起来。在她目眦尽裂的注视下,母亲眼中碎光泠泠,下一瞬,竟突然扯起嘴角。
那是她平生所见,最为惨淡的笑容。
母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绕过她,声音平静得仿若一滩死水:“不必了。放了小满,我跟你回去。”
焱狰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只听她接着说:“让我和她最后说句话。”
脖子上的桎梏松开,南宫琉月飞跑向徐黛,大喊道:“母亲!”
她不解极了:“我们为什么要跟他们回去?我不要回去!”
徐黛拉过她,蹲下身子,伸出手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额间的碎发。
“小满,母亲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原本不该苟活至今日。一报还一报,再不堪的结局也是我应得的。从此之后,恩怨两清罢了。”
她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倒影了浑浊的天色,连珠子般落下两行浊泪。南宫琉月慌忙伸出手替她擦拭,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慌乱道:“母亲别怕,若无人来救我们,小满来,我去和他们拼命,母亲逃走,好不好?”
她和她的父亲太像了。
恍惚间,徐黛仿佛回到了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焱真从身后拥住她,认真而温柔地问她:“把我交出去,好不好?”
徐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将她的身体转过来,如同最后的交代,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在这世上,我唯独亏欠一人,生不能忘,死不能赎。”
她指尖结印,趁焱狰不注意,一道蓝光倏地飞入南宫琉月额间的牡丹花印中,消弭于无形。
“你要记着,来日若有机会见到他,一定要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她眼中的决绝几近明晰,明艳的脸如同霜冻之后破碎的牡丹。南宫琉月不安地看着她,心底恐惧越来越重,仿若下一瞬便要被什么东西拖入深渊。
头顶,原本死气沉沉的天幕中央,黑云浮动,逐渐形成一股漩涡,如同一只绝望的眼睛,死气沉沉地注视着地上的人。
“你记着,眼前这个,不是你的父亲。”
这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魔域深处,漫天血雨中,年幼的女孩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蜂拥而上的魔族剥皮扒骨,分食入腹。
那时她为惩罚自己而选择的结局。
目睹一切的女孩被扔进暗无天日的万魔窟整整百年,又被抹去关于母亲的所有记忆。
南宫琉月消失在暗无天日的万魔窟中,取而代之的是名为灵秋的杀人工具。
回忆的尽头,那双秋水般的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死死盯着天空。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直至终于变作一对僵死浑浊的鱼目。
焱狰静静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被他抚过、吻过千次、万次的脸从中撕裂,终于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他坐稳魔尊之位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光当日所有知情的人。
他将她唯一的女儿关入万魔窟百年,不断逼迫她和自己一样吃下她的血肉,试图在这世间造出一个共谋。
他自欺欺人,强迫史官更改历史,命令所有人蒙上眼睛,大书特书自己与芙蓉妃至死不渝的爱情。
这样还不够。
他甚至找遍魔域,用尽各种方法造出一对子母蛊虫,用自己和她遗留下来的血肉融合,创造出了一个孩子——确凿无疑属于他和她的孩子。
他把这段最真实的记忆封印在蛊虫体内,让自己忘记。
他告诉所有人灵泱是芙蓉妃为他生下的小女儿。
所有人都以为她爱他至深,甚至甘愿为了成全他而死。连他自己也深信不疑。
他刻意忘记那段过去,忘记他们的初遇,忘记焱真,甚至忘记她的姓名。
她只是阿黛,只是他的芙蓉妃。
他在不遗余力地自欺欺人,幻想阿黛与自己的爱情,甚至不敢踏足北方清剿叛军,只因为害怕听到与自己想象之中截然不同的真相。
他年年如此,日日如此,对自己虚构的一切深信不疑,直到该死的白澈找来,要求他帮助自己潜入太霄辰宫,夺取乾坤山海图。
白澈循着乾坤山海图的踪迹,顺藤摸瓜,找到了传闻中大难不死的燕泠太子。
他远远见过徐鉴真。
明绯是红狐,燕泠太子明明也是红狐,徐鉴真却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九尾白狐。
不过没关系。
他巴不得那个孽种曝尸荒野,自然没有深究。
白澈只要乾坤山海图,无奈魂魄被封又耗费力气摸进阳华境,为焱狰封印了双魂中的另一个,几次想拜入太霄辰宫都因修为太低而失败。
他只能来找焱狰。
白澈以当年的事作为条件,谁料焱狰一听便毫不留情地对他使出杀招,势要置他于死地。
白澈一边骂人一边逃命,一不小心摔进伸手不见五指的万魔窟,却不想遇见了故人。
要接近乾坤山海图只能经由徐鉴真这个冒牌太子入手,因此数百年来,白澈始终暗中留意着他的动向。
这个蠢货,居然爱上一只牡丹花妖,为了她不惜动用乾坤山海图,把自己搞得只剩一缕魂魄。
白澈一眼便认出万魔窟里的这个女孩就是当年的牡丹花妖转世。
他旁观了徐鉴真爱上花妖的全过程,自然了解他的执念有多深,于是他想到一则绝妙的计划。
倘若徐鉴真重回世间,必定心甘情愿为昔日爱人献出乾坤山海图。
他只需等待时机,稍稍从旁推波助澜即可。
说到复生,他正有一个极好的方法呢,说不定太霄辰宫的人正需要!
第一步是……抓一只和徐鉴真差不太多的九尾狐狸!
他得赶紧将这法子写下来,当作投名状,交给太霄辰宫的人。
干脆就选嵇玄。他看得出,此人是太霄辰宫一众狗屁尊者间道心最为薄弱的。
白澈从万魔窟出来,朝着魔域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他就不信焱狰能自欺欺人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狸猫换太子然后太子变狸猫的故事
感谢阅读,我也没想到这章字数这么多[爆哭][爆哭]
第125章 百年雪
焱狰的确没能一直自欺欺人下去。
伴随封印于蛊虫体内的记忆回溯,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丑陋真相纷至沓来。